王保忠短篇小说两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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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形象问题
  今早我醒得有点迟,倒不是因为这是个双休日,主要是昨晚喝高了。嗅觉告诉我,这臭皮囊到现在还散发着浓烈的酒精味,好像昨晚不是喝酒,而是把自己整个投进了酒缸里,每一个细胞都海绵似地吸足了酒汁。玉珍早起床了,或者她夜里就没跟我在一起,每次我喝高了,她就会忍无可忍地迫不急待地逃到别的房子去。
  醒来了,我也没打算立刻就起,懒洋洋地躺在床上,脑子里过电影似地回想着昨晚的酒局。怎么说呢,昨天每个人好像喝得都挺痛快,马小民还借着酒劲吼了首陕北民歌:你在那坡梁,我在那沟,咱们见不上面面就招一招手……可最后怎么散的,谁结的钱,我就没一点记忆了。卫生间忽然传出哗哗的放水声,我条件反射似地咂了咂嘴,觉着嗓子眼干得快冒火了,也没穿衣服,跑到厨房咕咚咕咚喝了两杯水,又钻进了被窝。
  嗓子清润了许多,头仍裂开似地疼。
  这时,玉珍进来了,她往里推了推被子,一屁股坐到了床边。她显然早把白己收拾过了,眉毛淡淡画了,脸上也淡淡涂了,可看上去还是有点疲惫。她离得我很近,身上那种惯用的香水味直冲我的鼻子,这都是我陪她出去逛时在街上的小摊买的。她就这样,打死也决不会去买稍好一些的化妆品。
  “大英雄,醒来了?”玉珍出了声。
  我尴尬地一笑。
  “知道你昨晚怎么回来的吗?”
  “忘了,一点都记不起了。”这是我醒来说的第一句话。说话时,我觉得嘴巴有些走风漏气的。
  “真记不起来了?”
  “记不起了,”这也是我醒来后一直回想的细节。“昨晚我是怎么回来的?”
  “你呀,让我怎么说你呢?”玉珍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看来你真是什么都不晓得了。一想到你昨晚醉醺醺的样子我就生气,你变得那么粗野,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你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吗?知道吗?你回来也不按门铃,咣咣咣直踢门,吓得我还当是暴徒要进来了,我壮着胆子问,你谁呀。听听你怎么说,你说马玉珍,你连老子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然后又咣咣咣地踢门。你真行呀,我的大英雄!你说你把门踢坏了,让我弟弟咋想,你以为这房子是你的吗?”
  “这怎么可能呢,”我嘴一下张大了,眼睛肯定也睁得老大。“你不会是在给我编故事吧?”
  “编故事?我有这兴趣吗?”玉珍的脸因为生气变得扭曲起来。
  “不会吧,我怎么可能干这个?”说话时,我觉得白己的嘴巴还是走风漏气的。
  玉珍显然不是编故事,要不然她也不会这么兴师问罪,可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我知道白己没什么能耐,可再怎么说我也是个规规矩矩的人吧。在单位,包括主任在内的所有同事对我都挺尊敬的,没有一个人不说我是好同志。主任常常说,老王这人不错呀,不聊QQ,不玩微信,不搓麻将,不搞婚外恋,是我们做男人的楷模,玉珍嫁给你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份。这个评价基本上是客观公正的。我也认为我是个好男人,到了下班时间,便夹着包直奔我们那个小巢。进了门,又一刻也不敢耽误,直奔厨房,炒菜做饭。我知道玉珍不容易,她原是本市无线电元件厂的技术员,厂子倒闭后,她换过好几种工作,直到十年前在现在所在的这家印刷厂当了业务调度,才扎下了根。但这个岗位也够她忙的,几乎等于是和老板签了卖身契。我从没指望过她会按时按点回家。
  “你是发泄对我的不满,”玉珍盯着我,“还是有了别的想法?”
  “就别上纲上线了,你说我能有什么别的想法?”这么说时,我脑子里模模糊糊闪过了一个女人的影子。
  “这你心里最清楚。”玉珍说。
  “不会的,这一点请你放心。”我对玉珍说,同时觉得口腔有什么地方确实很不对劲。“你也知道,我不过一个小职员,没权没势的,你说我能有别的什么想法?就是有,又实现得了吗?”
  “看来你是真有了,只是苦于没权没势吧。”玉珍又那么冷冷一笑。
  我知道不能再说了,再说事态就会扩大,都多年的夫妻了,又有什么不能容忍的呢。我冲她说了句什么,跳下床,穿了衣服,就跑到了卫生间。先是洗脸,洗完后又准备刷牙,可就在把牙膏挤上牙刷那一刻,我觉得心蓦地让什么给揪了一下,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泡假牙的那个杯子,空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我不由得用舌尖舔了舔那个位置,又对着镜子照了照,脸刷地就变白了。坏事了,假牙丢了,怪不得我总觉着说话走风漏气的。
  “牙呢,我的牙哪去了?”我不由得叫出声来。
  “说什么,”玉珍闻声奔了进来,“你嚷嚷什么呢?”
  “牙,”我看着玉珍,“我的假牙不见了,肯定是丢了。”
  “你咋没把脑袋丢了啊。”玉珍一伸手点了一下我的脑门,“真是没一点用,你不知道那颗假牙花了我们五百多块钱吗?”
  “我当然知道,要不能这么着急?”
  “你张开嘴,”玉珍急迫地说,“让我看看,快点。”
  我摇摇头,对她这种做法极为不满——又不是三岁的孩子,牙在不在白己嘴里,我还能不知道?可一看她那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还是把嘴张开,张大,大得像个篮球圈,等着她把球投进来似的。玉珍看了半天,蓦地推开了我,“真的不在了,五百块钱就这么白白丢了?你好好想想,究竟丢哪里了。”我愣愣地看着她,“你别这么催我好不好,我越急越想不起来。”
  “好,不催你,快点想呀。”玉珍说。
  究竟丢哪儿了?我努力回忆着,头本来就裂开似地疼,这会儿更疼得要命了。这颗假牙安了还不到半年,怎么就丢了?玉珍说得没错,这颗牙花了我们五百多块钱呢。我一个月又能挣几个五百块?为这颗牙,我和玉珍商量过不下十几回,一开始我们决定安一颗固定牙,固定牙有金属牙烤瓷牙几种,安金属牙吧,和牙齿的整体色泽不一致,而且我坏的是犬牙,处于关键位置,一笑就金光灿烂的,似乎有点不太雅观。安烤瓷牙吧,看起来是跟真牙差不多,可价钱又太贵,一颗少说也得一千块。玉珍豁出去了似地说,“要不就安烤瓷牙吧,我不想你一张嘴就露出颗大金牙,就算是假的,也要弄得像真的一样。”对此我也没意见,可是一想到我们既要供儿子上大学,又要攒钱买房子,我马上就否定了玉珍的提议。儿子今年才大二,一学年至少得一万六千块费用,这笔开支应该有办法解决。问题是我们还想买房子,现在我们住的房子是不错,三室一厅,挺大也挺阔气的,可这不是我们的财产,是玉珍她弟弟的。玉珍她弟弟挺能折腾,两年前到北京发展去了,把这套房子交给我们照看,但他早晚是要回来的,到时我们要还没买上楼房,就得搬回从前的大杂院了。想着这些,我就开导起了玉珍,“现在我们还不能这么铺张浪费,钱得一分一分攒,还是安金属牙吧,便宜一些。”玉珍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这不行,金属牙我绝对不同意,就算是为了照顾我的情绪,你也得重新考虑一下吧。”我就耐心说服她,我说我们早不年轻了,安了金属牙你总不会弃我而去吧?玉珍说你再去问问,看有没有别的办法。我又去诊所问了一回,回来后说,就安活动牙吧,材料是塑料的,看着不碍眼,还能摘下来随时更换,等我们买下楼房再换烤瓷牙吧。玉珍说那就先委屈你了,等办完大事,就给你换颗烤瓷牙。但即便是塑料牙,也还是花了我们五百多,记得掏钱时我手颤颤的,心疼了半天。   即便不说钱,想想安牙那个费事,我也觉得非把这颗假牙找到不可。我真有点害怕再去诊所了。要不是连着疼了几天几夜,疼得坐卧不宁,我才不会去那破诊所安牙呢。长条椅上坐的都是捂着腮帮子的人,就是一个牙齿健康的人,看了那场面,也忍不住想捂捂牙,好像自己的牙也出了问题。牙医让我躺到床上,让我把嘴张得城门洞似的,然后用一个冷冰冰的器械把我的嘴撑开,在里面干起活来。口腔好像成了一个加工车间,耳边回响着沙沙沙的打磨声。拔了牙,还不能马上安,得十几天后再去排队,一直折腾得你没了耐心时,牙医才给你安牙了。刚安上牙那几天,我记得很不适应,嚼东西觉着酸,想摘也摘不下来。不得已又去了诊所,牙医让我张开嘴,手那么一动,就把我的假牙摘下了,又那么一推,安上了。我也学着试,头都冒出汗了还是没摘下。牙医说,刚安上都这样,这跟穿鞋一个道理,先紧后松,一开始就松,用不了多久就掉了。想想是这么回事,此后我再没去找牙医,过了半个月,就觉得舒服多了。为了口腔和牙的卫生,每晚睡觉前,我都会把那颗假牙摘下,泡在一杯温水里,早晨起了再把它安上。
  那么,我的假牙丢哪里去了,不会是丢在饭店了吧?我努力回想着,连喝酒的起因都想到了,招集者是齐兵,他说马小民刚提了副局长,不容易呀,我们这些老同学该为他应贺一下。到了酒馆,我说这顿饭我请吧,齐兵说不用,这顿饭他请,他刚发了奖金。我说这不行,这顿饭就让我请吧。倒不是我想巴结马小民,主要是我一直欠着他一个人情,几年前儿子上高中想择校,我去教育局找了他,马小民倒也痛快,当下就把事办了。我当然高兴,说咱们去喝顿酒吧,他说急什么,以后有机会再喝。如今儿子都大二了,这顿饭我却一直没有兑现,心里常常惦记着。齐兵说下顿你请.都是老同学,细水长流嘛。说完他就拿过了菜谱,念了一大堆菜,这些菜我一个都没听说过。齐兵在工商银行工作,工资奖金都高,可以说是饭店吃出来的,他点过菜后我就知道这顿饭不能请了,我身上只带了几百块钱,根本付不了账。后来我们开始喝酒,边喝边聊,聊来聊去就聊到股票上,说最近的股票涨了,涨得让人发狂了。聊到这上面,我就无话可说了,我这些同学都在炒股,就连王宏宝和李铁也在炒,这两位跟我的情况差不多,可玉珍却死活不让我炒,说不是怕你挣了,是怕你赔了,现在咱可赔不起啊。我想玉珍要是当初听了我的话,说不准我们也挣了,买楼房的钱都挣出来了。她说我咣咣咣地踢门,是发泄不满,真要有不满,可能也是这事引发的吧。
  “对了,你昨晚吐过没有?”玉珍忽然又问。
  “吐没吐跟丢牙有什么关系?”我摇摇头。
  “当然有,我怀疑你把那颗假牙吐出去了。”
  我忽然想笑,见玉珍一脸庄重,便止住了。“中间去过趟卫生间,可我记得没吐。”
  “那出了饭店门呢,”玉珍说,“出了饭店门你可能会吐,喝了酒的人一着风就吐,是这回事吧。”
  “这我就不记得了,我忘了怎么出的饭店门。”
  “你喝成了那样,肯定是被他们送回来的,你打个电话问问你那些同学,出了饭店门你究竟吐了没有。”
  我就拨电话,先拨马小民的,关机,又拨齐兵的,也关机,再拨李铁的,还关机,再拨王宏宝的,竟然通着呢,我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兴冲冲地问他,知道我昨晚怎么回来的吗?王宏宝在电话里笑道,老王看来你真喝高了,知道吗,喝完酒,你还张罗着要结钱呢,结果你只掏出三张票子,你说你这是干什么啊。我脸一下涨红了,有这事?又看了玉珍一眼,忍不住把手机捂紧了。王宏宝说,知道你是个仗义的哥们,可你不能逞强啊,齐兵请就请呗,谁让他在银行工作,谁让他比我们有钱呢,是不是?我想说不是我逞强,是我一直欠着马小民一个人情呢,但最终没有说。看到玉珍还盯着我,就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王宏宝说,你真不记得了?看来我和李铁一晚上白忙了。我就听出了什么,这么说是你和李铁送我回来的,那我吐了吗?王宏宝说,吐就吐了嘛,谁没有个喝多的时候。我说,那我在哪儿吐的?王宏宝说,在你家小区门口,一下车,你就吐了。
  挂了电话,我和玉珍便急急地往楼下赶。
  到了小区门口,我发现果然有吐过的痕迹,可吐出的东西已经清除了。我看了玉珍一眼,挠了挠头皮说,没有呀。玉珍让我赶紧去问问门卫。我说这不好吧,这怎么开得了口?玉珍瞪了我一眼,说大英雄,拿出你喝酒时的勇气来,快点去。我直直地盯着玉珍,意思是你就饶了我吧。玉珍也盯着我,没有半点放过我的意思,那意思很明白,你问也得问,不问也得问。
  我只得进了门卫室。门卫是个精瘦精瘦的老头,每天上下班都会看到他,有时我们会相互点个头,算作招呼。此时他正在专注地看电视,见我进来,把目光从屏幕移到了我脸上,问我什么事。我硬着头皮说了。老头一听就火了,原来是你干的呀,来承认错误的吧?这就好,说明你多少还有点良心。可我还是得批评你几句,你说你想吐咋不上卫生间呀,害得我一早起来就打扫。我红涨着脸说,不是喝高了嘛。老头说,又不是年轻人了,你说你怎么连个嘴都管不住?下次可不敢了,下次再犯肯定得罚你的款,去吧。我给他训得一愣一愣的,早巴不得走了,出了门一看玉珍还守在那里,才想起还没问正事呢,就又折了进去。
  “你是说你把假牙都吐出来了?”老头听我一说,忽然一咧嘴笑了。
  “是,”我脸一下又涨红了。
  “真是个马虎人。”老头说,“不过我扫的时候没看到。”
  “真没看到?”
  “没有,我扫的我还不知道?”
  再出了门,玉珍问我找到了吗。我沮丧地摇了摇头。玉珍一跺脚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点着我的鼻子说,“真没用,连白己的牙都看不住,你说你还有什么用?你要是当个门卫,肯定得把这院子的楼房都弄丢,到时看你还有饭碗没。”说完,丢下我,腾腾腾地往家里去了。
  我本想到外面去转悠一会儿,也好避开玉珍的锋芒,又一想,转悠上一会儿还得回来,还得面对她,就也腾腾腾回了家。玉珍正坐在沙发上生闷气呢,我想哄哄她,我知道她主要是疼那几个钱。可还没等我开口,玉珍先开了腔,“今天我跟你把话挑明,你要找不到那颗牙,我跟你没完!”我低声下气地说,“你先别着急,我这不是一直在找吗。”玉珍冷冷一笑,“哄鬼去吧,你态度根本就没端正,一点都没把那颗假牙当回事。我要是让了你这一次,下次你还会犯错,说不准会犯大错的!”越说越激动,整个是电闪雷鸣,暴雨大作。   我没想到玉珍对这颗假牙这么在乎,看来是没办法跟她解释了,无论我怎么说她都不会听的。
  我怪怪地看了她一眼,站起身,往卫生间走去。
  我也不知白己为什么要进卫生间。
  我站在洗脸池边,又看了一眼平时放假牙的那个杯子,没有,什么都没有。我不知它究竟丢哪里去了。我又张开嘴检查,那个位置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缺了一颗牙的我,看起来特别滑稽,人也好像一下变老了。我对白己的牙齿状况一直不很满意,几颗上门牙显大,间距也有些宽,跟玉珍谈恋爱那会儿,我有意克制白己不去大笑,不得不笑或者憋不住想笑时,也只是微微地扯动一下嘴角。慢慢地,就养成了习惯,又慢慢地,习惯成了白然,结婚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很少大笑。有时候,我觉得白己活得很虚假,很不真实,想笑怎么不敢大笑呢?
  我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人,觉得心里很委屈,眼里竟慢慢渗出了泪水。正在我暗白伤神时,玉珍忽然怒气冲冲地进来了,她冲进来肯定是质问我为什么要离开的。但是,她马上就从镜子里看到了我脸上的泪,而我的泪水又肯定把她的心泡软了,她愣了一愣,怒容顿逝,几乎是朝我扑了过来,但已不是刚才那个一触即发的炸药包,而是变得像一团棉花了。我也愣了一愣,赶紧把泪水擦去了,没错,我一点都不想让她看到我的脆弱。
  “你没事吧?”玉珍柔声问。
  “没事,”我努力笑了笑。
  “刚才我在气头上,话重了,你可别往心里去呀。”玉珍说,“你也知道我是刀子嘴豆腐心,说完就完了。”
  “错是我犯的,怎么会生你的气呢。”我说。
  “你就别白责了,谁没个闪失呢?”玉珍笑了笑又说,“丢就丢了吧,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颗假牙嘛。走,我陪着你再去安一颗。”
  玉珍这么一说,我反倒更内疚了,使劲地摇摇头,我不去,一颗假牙五百多呢,哪能这么白白丢了,我得找到它。玉珍说,可是你上哪儿去找呢?我说,你让我再想想,假牙跟别的东西不一样,捡到的人总不会把它安到自己嘴里,所以它对别人根本没用处,没用处的东西你说别人还要它干什么?我相信会找到的。玉珍就笑,你别犯傻了,我也知道那颗假牙对别人没用,可人家又怎么知道是你丢的,捡到了又往哪里送?你总不会在报上登个寻牙启事吧?我也笑了,是啊,就算别人捡到了,又怎么能送到我手里呢?玉珍说,那就不去找了,我给你做点汤去,你肯定饿坏了,就知道你喝酒时几乎不吃菜,这样喝怎么能不醉呢,以后可得注意点。我摇摇头说,不饿不饿,我一点都不想吃。玉珍笑笑,扭转身往厨房去了。
  我回了客厅,坐在沙发上开始反省,我想家里日子过得这么紧,我却跟着同学大吃二喝,还要逞强结钱,最痛心的是竟然把假牙弄丢了,我真该好好反省一下了。玉珍还心疼我跑去给我做汤,这就更让我不白在了,我这样怎么对得起她的汤呢。她应该像刚才那样严厉深刻地批评我,我心里才会好受一些。是的,我觉着有必要进行一次深刻的自我反省了。除了上述的错误行为,我不知道昨晚我在酒局上瞎说了吗,我知道白己的臭毛病,每次一喝高就会变得狂妄白大,批评这个批评那个,把平时憋在心里的话都发泄出来。还有,从离开饭店到回家这个时间段里,我有没有随着他们去干别的?有一次喝过酒我跟着他们去练歌房唱了半天,再一次喝过酒跟着他们去了洗脚屋,还有一次跟着他们去洗浴中心接受了异性按摩,也不知道昨晚我们去干了些什么?
  正这么想着,李铁打来了电话,问我起床了吗。我说,起了,真不好意思,昨晚害得你和宏宝送我,我还吐了,真丢人呀。李铁笑笑,有什么丢人的,喝酒谁不吐,吐了好,吐过后你一下就清醒了,我和宏宝本来要扶你上楼,你说不用不用,真就稳稳地上去了。我说,从饭店出来,我们再没去别的地方?李铁说,没有,都喝成那样了,还能去哪里?对了,嫂子在家吗?
  “在呢,怎么了?”我听得他话里有话,赶忙压低了声音。
  “老王,”李铁说,“以后喝酒你可得注意点,知道吗,你昨晚把心里的秘密也说出来了。幸好别人没注意,真要传出去让嫂子知道就不好了。”
  “我都说了些什么?”
  “你说过些天要去看你的情人。”李铁在电话里呵呵一笑。
  “我真这么说了?”
  “我还能哄你?”李铁说,“放心,咱俩谁跟谁,不会给你说出去的。”
  “那就谢谢了,以后请你喝酒。”
  挂了电话,我眼前模模糊糊闪过一个女人的影子,那是从前跟我一个办公室的小易,我们面对面坐了有七八年,后来小易就到了另一个城市。走前,小易约我出去喝茶,她说这么多年了,你真的没觉出什么?我摇了摇头。小易就有些委屈,你真没觉出我对你有好感吗?我脸腾一下就红了,其实我早觉出来了,可我有些不敢相信。在单位,我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色,她怎么会把心思放在我身上呢?是的,我是帮她做过一些体力活,她爱人在另一个城市工作,家里有些体力活她做不了,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可小易却这么说了,说她对我有好感。男女间的好感是什么?想着这些,我就有些害怕,觉得这茶不能再喝了,再喝就会喝出别的味道了。我想走,又走不得,怕她面子下不去。后来小易哭了,伏在我怀里嘤嘤地抽泣。我抱了她一下,我说这不可能的,我们不可能的。小易说,我也知道这不可能,可心里还是惦着你。我说,就因为我帮你做过一些体力活?小易摇摇头,不,是因为你可靠,让人觉着心里踏实。那天临走时,小易轻轻吻了我一下。
  我想,如果不是几个月前小易突然来了个电话,也许我早把这事忘了。小易告诉我她离了。我说,好好的怎么要离呢。小易说,过不到一块了,他早有了别的女人,我后悔当年没给了你。我不知道说什么了。小易说,我现在解脱了,自由了,你以后出差到了我这儿,可以随时来找我。我说,你也知道我在单位里的角色,能有什么差可让我出呢。小易说,你就别白谦了,你太压抑白己也太委屈自己了,其实你在我心里一直很优秀,真的很优秀。
  我正胡乱想着,玉珍在厨房里出了声,“好了,别再想你的假牙了,过来喝汤吧。”   我怔了怔,进了厨房。
  玉珍给我舀了一碗汤,说,以后可不敢瞎喝了,喝多了丢了假牙无所谓,主要是伤身体,你也不年轻了,报上说你们这个年龄段的男人容易出问题,你可得注意呀。我点点头,知道。玉珍说,你别瞎应承,你要知道,你是我的天,你可不能塌下来,明白吗?我要你好好的,我们一起供儿子念书,一起攒钱买楼房,好吗?我又点了点头。玉珍说,你别光点头,你得向我保证以后不再瞎喝了,好不好?我忽然笑了,你是不是把我看作三岁的小孩了?玉珍说,男人一辈子都长不大,有时连三岁的小孩都不如。你面情软,怕不喝会对不住别人,可喝高了就好吗,不光伤身体,还伤体面呢,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是这个理吧?
  “是,是这个理。”我又点了点头。
  “你昨晚凶道道地踢门,我还以为你嫌弃我了,有别的想法了。”玉珍说。
  “能有什么想法呢,你快别瞎想了。”我摇了摇头。
  “这就好,知道我当初咋看上你的吗?”
  “知道,”我笑了笑,“你说我做人沉稳,说话有分寸,办事有分寸,连笑也有节制,很注意自己的形象。”
  “知道就好,”玉珍说,“这说明你很自律,很注意自己的形象,把我的话放在了心上。”
  我笑了笑,心里却对自己说,这只是个假象。我知道这话不能对玉珍说,说出来就破坏了我在她心目中的形象。那就埋在心底吧,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要说出来。是的,有些秘密是不能说出来的,比如我和小易的事。再比如儿子的秘密。前个阶段儿子恋爱了,不小心让人家怀了孕,打电话问我要钱,说要去陪着做流产。儿子说这事你千万别跟我妈说,她太疼钱了。我训了儿子一通,我说你妈不光疼钱,更疼你。可训过后,我还是背着玉珍偷偷给儿子寄了些钱。我还给儿子写了封信,让他以后把心思都用在学本领上,这样走出学校才可能谋到一份好工作,才不会像你爸这样庸庸碌碌。还有我想提拔的秘密。看着跟我一起进单位的同事一个个提上去了,我的心思也不是没活泛过,有一次我还买了丽瓶酒想去主任家坐坐,可到了他家门口,我又退回来了。我觉得这样不好,不是我做事的原则。那以后我就死了提拔的心。
  喝过汤,玉珍就要拉着我去诊所安牙。我自然不肯去了,我说玉珍你别拉我,我现在困得要命,过两天再说吧。玉珍说,这么大的事怎么能拖呢?我说,你也太夸张了吧,不就短了颗牙嘛,又不影响吃饭,睡觉,你去忙你的吧。说完我就进了卧室。玉珍也跟着进来了。我冲她笑笑,说今天真的不想去,你别催我了。玉珍说,过几天也行,那你不准想丢牙的事了。我一伸手揽了她的腰,说早不想了,这有什么呢。玉珍压低声音说,那,你想什么?我看到她脸上渐渐泛起了红晕,心里不由一动,我说想你呗。玉珍说,我也想了,很想了。说实话,我和玉珍很少有那事了,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的生活里好像只有一个想法了,那就是攒钱买房。可现在,我们忽然都有了某种意思,我把她抱到了床上。
  过后,我们都有点不好意思。
  “你还像从前一样爱我吗?”玉珍脸红红地说。
  还没等我回答,玉珍的手机忽然响了,看了我一眼,便跑到客厅去接了。过了一会儿,她回了卧室,说老板让她去厂子,新接了一个大活儿,她必须马上去。说着开始收拾东西。出门时,她冲我笑了笑,说你好好躺会儿吧,我去去就回来。等她出了门,我觉得也真有些累了,想睡会儿了,看到枕头歪着,就伸手去掀,想把它放得端正一些,可是手一动,就把什么东西带出来了。我看了一眼,呆住了,这不是我要找的假牙吗?我飞快地把它捡起来,激动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怎么就把它压在枕头下了?看来昨晚我真是喝糊涂了。我本想跑出去叫回玉珍,把这个天大的喜讯告诉她,她肯定还没走多远呢,可是走到门口时,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返回卧室,又盯着那颗假牙看了一会儿,然后找了张白净的纸,小心地把它包好,塞进了衣袋。我想,明天一上班我就会把它作为一个秘密,锁到办公桌的抽屉里去。抽屉里还有一个秘密,那是我打算去见小易偷偷攒下的一点路费。现在看来,没必要留着了,不如拿去安颗烤瓷牙吧。玉珍不是说过吗,牙这东西不能含糊,就算是假的,也耍弄得像真的一样。是的,这是个不能不考虑的形象问题。
  什么时候一起去看看大海
  这个区的文化馆,坐落在一条不起眼的街道,卑微,安静,与世无争的样子。按说也是一个地方的文化活动中心,可因了场地经费的问题,一年到头就做不了几件事,还不如同一条街上的慈云寺忙碌些。那寺院没几个殿堂,主持也一大把年纪了,做事却极讲规矩,不说别的,光每日的早晚钟,细听,就知道没一下是偷懒的。或许是受了影响,老周坚持每日来馆里坐班,有事做事,没事也会守着看看报,练练书法。搁在面前的电话,有时会象征性地响几声,更多时候却沉默着,不吱一声,好在老周也习惯了,不会认为是出了故障或欠了费。但今天好像有些不同往常,他一进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稳,电话铃便啦啦啦地响了起来。
  “是周同志吗?”一个陌生的南方口音问。
  “是,我是周广远。”
  “周广远同志你好,这是最后一次通知,你有一张法院传票一直未领取。请你在下午四点前到市中级人民法院……”
  “够了。”
  老周咔地挂了电话。这种诈骗手段他早听说过,心说想跟我来这一套,你也太小瞧人了吧。办公室有些憋闷,老周起身推开窗子,嘈杂声立刻从纱窗眼硬硬地挤了进来。对面那家卖电器的商铺在搞促销,引得街上开了锅似的,人声鼎沸。铺门前新搭的台子上,一个女的在扭来扭去地唱,唱一会儿便拿起一个电饭煲说话。老周眉头不由得挽了个疙瘩,赶紧推上了窗子,刚坐下,电话忽又啦啦啦地响了起来。他怔了怔,接起来一听,是文化局办公室主任,说各家的捐款都已交齐,就剩你们一家迟迟不动,局长问你还想不想当这个馆长了?老周这才记起有这么回事,是给正在扩建的区中学捐款的,据说这是区主要领导的意思,上周局里还专门开过会,但他对此类事一向很反感,所以也不管这是哪一级的号令,没作安排。局办主任这一催,他说好好好,我这就再动员一次,很快把任务完成。说是这么说,放下电话,老周就再懒得去想了,对不想办的事,他的主意就是拖,事怕三疲,拖一拖就过去了。文化馆这么不起眼的单位,没人硬盯着,也犯不着打肿脸充胖子。至于他头上这顶帽子,什么时候想拿去就拿去呗,反正一两年他就退休了。   现在,老周开始琢磨另一件事,他打算在清远镇建个文化活动中心,真要做成了可以示范全区。几天前,他和那个镇的书记碰过头,对方应承得很好,可他心里却一直悬悬的,害怕这件事又会流产。正想着怎么再去落实一下,办公桌上的电话又啦啦啦响了,老周心里就犯嘀咕,怎么今天接二连三地有人找他呢?接起来一听,这回是书协秘书长邱平。
  “老周,”邱平在电话那头说,“有个年轻书法家,专门从厦门那边赶过来向你讨教,你看是不是接待一下?”
  “专门?不对吧,我有那么大的名声?”老周笑了笑。
  “笑什么?他真是慕你的大名来的。”
  “那也不行,我还有事,得马上去一趟清远镇。’
  “老周,这个年轻人可是非同寻常啊。”听得出邱平对客人印象不错,“他的字写得很好,尤其是行草,更显功力,书体风格有点像你。还有,你在报上发的文章他也看过不少,还能谈出个头头道道呢。”
  老周又一笑。“一个毛头小子,字能有多好。”
  “我会骗你吗?”邱平就差对天发誓了,“不要说人家是专门奔你来的,即便是个不起眼的书法爱好者,你这书协主席也该见见吧。”
  没错,除了文化馆长,老周还兼着区书协主席一职。几年前书协换届,宣传部长点名让他接任主席,语重心长地说,老周啊,咱们这个区小,数来数去也就你的字拿得出手了,这个职务非你莫属,你得多给我们培养些书法人才啊。老周听了不仅没受鼓舞,反而心里犯了愁,他知道书协的条件连文化馆都不如,财政不拨一分经费,当主席肯定是活受罪。可领导发了话,老周不当也得当,就拉了喜欢书法的高中同学邱平做秘书长,帮着处理一些事。邱平在区民政局工作,一直想混个一官半职,却始终未能如愿,让他当这个秘书长竟有些受宠若惊,自然在认真地做,单位没事就跑到书协守着了。
  “那,”老周迟疑了一下,“要不你领他过来吧。”
  “这会儿我还有个事,”邱平不好意思地说,“先让他过去吧,中午吃饭时我们见面。”
  “中午还要吃饭?”老周眼睛睁得多大,“邱秘,你有没有搞错?书协有半分经费吗?你请还是我请?”
  “不请就不请,”邱平随和地一笑。
  挂了电话,馆员小刘进来了,她是来送今天的报纸的。小刘可以说是这馆里最勤恳的一个,别的人就不好说了,不是这个领导的亲戚,就是那个局长的公子小姐,常常十天半月逮不着个人影儿。老周为此抹下脸整顿过几回,却也不见什么起色,人是懒洋洋地来了,却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并不好好做事,搞得他心灰意冷,再懒得去跟他们较真了。老周对小刘笑笑,接过报纸看了一眼,上面有他一张稿费单,三百四十块,是一家书法杂志寄来的。他又对小刘笑了笑,很快在单子上写了身份证号,签了名,让她帮着到邮局取一下。
  小刘刚出去,外面就有人怯怯地敲门,老周应了一声,一个细细瘦瘦的年轻人进来了。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拘谨地立在门口,羞涩地问,这是周老师办公室吗?老周点点头,我是周广远。他觉得这年轻人好像在哪里见过,蓦地想起来了,他和儿子长得有些相像呢。说话的声态也像,动作也像,都是那种稚气未脱的样子。年轻人眼一亮,上前几步,冲着他伸出手来。老周把手递过去,你是邱秘书介绍的那个青年书法家吧?年轻人点点头,忽又摇摇头。
  “老师可不敢这么说,我只是个书法爱好者,得多向您学习。”
  “你坐,”老周笑了笑,转身去倒水。
  等他捧着水过来时,年轻人刚好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身子朝前倾着,屁股只有半个落到实处。见他过来,马上又站起来,接了杯子,连声说,谢谢老师。说过后,却又把杯子放在了面前的茶几上,再没去碰,好像那不过是一件摆设。杯子也确实好看,是一个朋友为报答他赠的字送过来的,景德镇出产的小紫藤青花手绘方杯。
  “这个你吸吗?”老周又从抽屉里找出包烟。
  是那种硬盒的包装,一面是一座古城楼,一面是一个男人的头像。这包烟藏在抽屉有些时日了,还是教育局的赵局长给儿子办婚事时发的喜烟,好几十块钱一包,他一直没舍得吸。他觉得抽这么贵的烟太奢侈了,还是等有贵客上门时再拆封吧。他抽的一直是那种四五块钱一包的“红河”。
  “我还没学会,”年轻人摇摇头。
  “不吸好,”老周听了就没去拆封,又把烟放进了抽屉,顺手拿起桌子上的“红河”,抽出一支点了。“吸烟对身体一点好处都没有,我戒过几年,感觉挺好的,可后来还是没管住自己,又吸上了,这一吸上就再戒不了啦。这大概跟练书法、上网一样,都是种瘾啊。”
  “老师真幽默,对了,您也上网?”
  “偶尔也去书法网逛逛,一只蚂蚁有时也要看看另一只蚂蚁怎么工作,是不是?”
  “老师可不是蚂蚁,您是书法界的大象啊。”
  老周微微一笑,忽然记起了什么,“你在哪里高就?”
  “大学毕业后,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年轻人迟疑了一下说。
  “如今就业难啊。”老周点头表示同情,心里却微微有些失望。“听说你是专门而来,你从哪里打听到我的?”
  “我有个亲戚也喜欢书法,就在老师你们这个市做生意,他常常对我谈起您。”年轻人眼亮亮地说,“我上网百度了一下,发现您果然是个造诣极高的书法家,打那以后就开始关注您。不瞒您说,老师的书作和文章我能搜到的都仔细研读了,受益匪浅啊。
  “也没你说的那么玄乎,你倒是个有心人。”老周笑了笑。
  “老师太谦虚了,您的书法是宝贝啊,怎么会没价值呢。”年轻人摇摇头,“您这么说,也太让我们这些晚辈汗颜了。
  老周没吭声,心里却有点喜欢这个年轻人了,他觉得他虽有些羞涩,却很懂礼貌,比馆里那些人素质高。说实在的,老周喜欢别人叫他老师。在这个小城,他觉得自己无论比学问还是论人品,都配得上这个称呼。但是馆里的人却要么叫他馆长,要么叫他老周,这他都不喜欢听,却碍于面子不好去纠正。时间久了,他似乎也习惯了别人这么叫,偶尔有人叫他老师,反倒觉着生疏,甚至别扭了。但现在,这个年轻人却叫得那么自然,顺口,让他不能不接受。   “书香致远,墨韵流长啊。”老周感慨地说,“你这么年轻就专注于书法,将来会有好前景的。”
  “老师您得经常指点我。
  老周笑笑,又向年轻人看去,时令都仲秋了,他还穿一件白半袖衫,裤子是米黄色的那种,看着有些单薄。鞋子呢,还是夏天那种皮凉鞋,棕色的,露出一双有点脏腻的白袜子。老周心里就有些感叹,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儿子远没有这年轻人朴素,吃穿都讲究得过分。大二谈上女朋友后,就更是不像话了,一来电话就会问他要钱,好像除了钱不会说别的了。
  “出来有些时日了?”老周忍不住问。
  年轻人好像晓得了什么,窘迫地点了点头。
  这时,小刘敲门进来了,是来给他送那点稿费的。老周随手把钱塞进了衣袋,忽然记起身边有客人,脸就红了一下。等小刘带上门走了,老周发现年轻人正盯着墙上的书法端看。那是他的手书,用淡黄色的仿古宣装裱出来的,看起来颇为雅致。书的是苏轼的《赤壁怀古》,笔势飞扬,每个字好像都裹挟着千钧之力,波浪滔滔,风雷滚滚。本来,他是个不事张扬的人,可邱平看了却百般称赞,迫不及待地拿去裱了,又白作主张地挂到了墙上。这一来看的人就多了,都说好,有大家风范。他也渐渐习惯了人们这种评价,不忙时,他会仰倒在椅子上,目光白然而然地探向这幅字,品上半天,觉得还真的很养眼很有味道呢。但有时他心里也犯疑惑,他的字真要像人们说的如此那般地好,怎么就不能给白己换来符合想象的润笔费呢?
  说实话,老周这两年日子过得有点紧,他们刚刚买下一套三室一厅的楼房,儿子就上了大学。虽说他的字也能赚点润笔费,可毕竟谈不上畅销啊,再加上妻子一直没个正经工作,养家糊口就主要靠他的工资了,他真的希望自己的字能畅销一些。可这话他又不能对邱平说,他觉得说不出口,有失身份。于是他给自己解释说,你是曲高和寡,知音难觅啊。妻子晓得他的心思,说你就别等着有人上门买你的字了,你得出去推销白己,现在有点手艺的人不都这样吗?会画几下的办美术班,会唱几下的办音乐班,你会写几下该办个书法班呀,连邱平都办班挣学生娃的钱了,别人能挣你就不能挣吗。老实说他不是没动过这心思,可后来到底没有付诸行动,他觉得真要去办什么书法班,那就跟街上的艺人没什么两样了。他不能跟他们同流合污,是的,他固执地认为那就是同流合污。早过了天命之年,退休近在眼前,单位也什么事都做不成,他心里唯一的寄托就是书法了。倘若连这点都守不住,那他还有什么呢?
  “老师的字真是名不虚传。”年轻人忽然转过脸来,激动地说,“这些年我走过好多地方,看过的字不下千幅,但说句不客气的话,能打动我的少得可怜,您这字让我震撼啊。气吞万里,举重若轻,看不出一点暮气,要不是先见了您的面,我还以为这幅作品出自一个年轻人之手呢。”
  老周听了心里有些得意,嘴上却说:“嬉戏之作,登不得大雅之堂。”
  “老师,您怎么能这样说自己的书作呢?”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刚才我和邱老师已交流过了,他研习的是三希堂法贴,字不能说不好,好就好在端庄娟秀,疏朗飘逸,可恕我直言,他的字缺点也很明显,中矩中矩,有些太过拘泥了。您也学王羲之王献之,但随性运笔,舒卷白如,有如行云流水,太有收藏价值了。我觉得您的书法作品,有些被忽略了,还尚待书法界充分认识,发掘。以您目前的功力,至少能够在行草的领域坐上前十把交椅。”
  “是吗?你这样认为?”
  老周的口气有些平淡,也包含着疑问,但心里对这说法却是认同的,他觉得这年轻人对书法很有见地。邱平的字也确实那样。至于他白己的字,老周认为也确实有些被忽略,他身居一个小城,人有些愚钝,更不会花钱买奖炒作自己,白然热闹不到哪里去。
  “老师,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当然……”老周本想说什么,却又打住了,看了年轻人一眼,心里忽然生出了让他展示一下的想法,就拿了墨砚,又在桌子上铺了纸。“你对书法的理解很深,字想必也写得好,来,让我也开开眼吧。”
  “这,您这不是让我班门弄斧吗?”年轻人摇摇头。
  “不要推辞了。”老周鼓励说。
  年轻人还是显得很为难,又看了他一眼,刷刷刷写了起来。书的是范仲俺的《岳阳楼记》,一气呵成,颇有气势。老周在一旁看了,不由暗暗叫绝,这狂草也确有几分功夫了。赞叹之余,又觉得什么地方有些不对劲,仔细看了看,是字里行间透出来的欲求太重了,少了一种浩然之气。无欲则刚,一个人的欲求太重.那种气怎么会有柄身之地呢。无气则无神,无神则浅薄,又谈何境界?
  “不简单,年轻有为啊。”想是那么想,老周还是赞扬道。
  “老师千万不能这么说,”年轻人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对了,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不知您肯赏脸不?”
  “说吧,只要我能办到。”老周笑了笑。
  “是这样的老师,”年轻人诚恳地说,“想请您去我们那里一趟,讲讲学,谈谈书法,毕竟我在书协有不少朋友。”
  “去讲学?”老周一下瓷在那里。
  “是啊,”年轻人恳切地点点头,“若是方便的话,您还可以带上师母,带上邱老师他们。对了,我们那地方离鼓浪屿没多远,顺便可以去观观光,也不知您去过没有?”
  “我还真的没去过,”老周摇摇头,“上了岛能看到海吧?”
  “当然能,这岛就在海上呢。”
  老周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击中了,有一种眩晕的感觉。说实话,他到现在还没见识过真正意义上的大海。年轻时,有好多次可以看海的机会,可每一次都因为工作忙没有成行。如今,时间是宽裕了,日子却也过得紧了,真要让他去,他也不想花那个钱了。可心里还是有个结,想去看看海,想在海边坐坐,体验一下什么叫心胸开阔,什么叫真正的安静。有一次,他跟妻子说了这个梦,说什么时候一起去看看大海呢。妻子说,去一趟至少得花费你两个月的工资,等咱们的儿子大学毕业了,再谈这事吧。这话说得很没趣,却在理,是的,看海得花钱呀,等儿子不问他们要钱时再想那事吧。前几天,儿子还来过电话,说想买台笔记本电脑。他听了很生气,说上个月刚刚给你打走几千块,现在又要,你以为我是开银行印钞票的吗?说完就把电话挂了。妻子不满地说,你开个书法班不就有钱了吗,还用这么跟孩子发脾气?   “老师要觉得不妥,”年轻人见他不吭声,忽又出了声,“就当我没提这个请求。”
  老周赶紧表态:“行,我看完全行。”
  “那就太谢谢老师了,”年轻人脸上有了喜色,“回去后我就您正式发函,你们此行吃住的费用全包在我身上。”
  “这,不用这么客气嘛。”老周摆了摆手。
  二人正谈得投机,邱平的电话来了,问聊好了吗,都到吃饭的时间了。老周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确实快正午了,也该去吃午饭了。他看了年轻人一眼,不知该不该请顿饭,请又怎么请,钱从哪里挤?白从儿子上了大学,不仅工资卡被妻子要走了,连偶尔赚的一点稿费也得上缴。蓦地记起了小刘送过来的稿费,就觉着腰杆粗壮了不少,心说这回怎么也得请客人吃个饭,不能再听妻子的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更何况,人家还要请他去讲学呢。
  “这么吧,你先去千佛岭羊肉馆占个位,我们这就动身。”老周终于出了声。
  电话那头的邱平忽然笑了,“不是说不吃饭了吗?”
  “来了客,怎么能不吃呢。”
  挂了电话,见年轻人正看着他,便说,“走吧,一起去吃个便饭。”
  “我正要说呢,早想请老师吃顿饭了。”
  “这你就不要操心了,”老周摆摆手说,“到了我的地盘,哪有让你花费的道理。”
  就要出门,却见年轻人又走到了那幅字前,两只眼睛几乎是伸出了手,要攫走什么似的。老周忽然明白了,他该送年轻人一幅字呀,人家那么崇拜他,那么爽快,不送幅字说不过去。便打开书柜门,从里面找出一卷已经裱好的《滕王阁序》,展开看了看,又卷好了,这幅字他写了整整八个小时呢,是他很喜欢的一幅长卷。半年前,有个老板说想收藏他一幅字,并表示愿出六千块润笔费,他面子上没表现出个什么,心里却高兴,下功夫写了这幅字,但裱好后,那人却好像忘了这回事,再不提了。他也不好去问,这字就存了下来。书柜里还有几幅字,都是来了灵感时写的,还没有来得及装裱。
  “这幅字,”老周顿了顿,终于下了决心,豁出了似地说,“你拿去作个留念吧。”
  “老师,这我哪好意思啊,您的字金贵着呢,要不,我留点润笔费吧。”年轻人喜出望外地说,说着就要把手伸进衣袋里。
  “见外了,我们之间不谈钱,是不是?”老周将书卷塞到了年轻人怀里。
  年轻人如获至宝,连声称谢。
  老周只是笑。
  “老师,”年轻人忽又出了声,“我还有个想法,可以对您说说吗?”
  “尽管说。”
  “刚才看到您柜子里还有几幅写好的字,”年轻人一脸诚恳地说,“您要没什么急用,不如让我带回去吧,一来让更多的人欣赏一下您的作品,二来也可以赚点润笔费。书作一出手,我就给您把钱寄回来。您看如何?”
  “也好。”老周迟疑了一下,还是把那些字拿了出来。
  等年轻人把那几幅未装裱过的字卷进了长卷里,老周便带他出门,刚出了单位院,却听得自己衣袋里的手机响了,响了几声忽又断了,他看了看,是家里的电话。这是妻子和他约好了的,响几声便断,然后老周再用单位的电话打回去。这也是儿子上了大学之后的事,妻子让他必须维护这个约定。老周一开始心里很不舒服,也很有些不习惯,说这也太那个了吧。妻子就开导他,说你该知道自己挣不了几个钱的,挣不来就得节省,省下就等于挣上了。现在,远方的客人待在身旁,老周真是很难为情,他本想用手机打回去,又怕回了家妻子没完没了地唠叨,就对年轻人笑笑,说有件东西落在办公室了,得回去拿。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赶回了办公室。等他用固定电话打回去,妻子劈头就问,你怎么回事,都这会儿了还磨蹭着不回家?
  “有客人呢,我得陪着。”老周赶紧陪笑。
  “有客人,你也不吭个声?”妻子没好气地说,“说句话能低了你,还是高了我?”
  “先别这么电闪雷鸣的,”老周还是低声下气的样子,“有好事呢,客人说要请我们去鼓浪屿看海。”
  “去鼓浪屿看海?”妻子冷冷地说,“大白天的你就做美梦吧,这样的好事轮不到我们。都五十多的人了,想得实际点好不好?”
  “是真的,人家请我去他们那边讲学。”
  “请你讲学?”电话那头的妻子忽然笑出声来。
  “有什么好笑的。”老周不满地说。
  “这人不会是个骗子吧?”
  “骗子?”老周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他很快摇了摇头。“怎么会呢?我会那么轻易上当受骗?我有那么幼稚吗?跟你说吧,今早一上班倒是遇到了个骗子,可他一说话就给我看出来了,想跟我玩那一套,没门!”
  “老周,我还是提醒你小心点,从来就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妻子仍不放电话,“对了,一会儿请客谁掏钱?不会又是你个冤大头吧?”
  “这次是邱平,”老周撒谎说,“客人是冲着他来的。”
  “那就去吧,别喝醉就行。晚上早点回来,我们商量一下怎么给儿子买台笔记本。我觉着你还是办个书法班好,没钱你就没面子。”
  老周不想听她再唠叨下去了,说邱平在催了,这些事回去再说。说着赶紧挂了电话。正好邱平的电话也来了,告诉他房间已经订下了。老周说知道了,我们这就过去。出了单位院,走不了几步就是慈云寺。老周看了年轻人一眼,说你对这类建筑感兴趣吗,要不要进去看看?年轻人笑笑,没吭声。老周就想他这肯定是不好意思,就推开门往寺院里走。年轻人夹着那幅长卷后面跟了上来。这院子老周常去,几个和尚还有那些打杂的没有不认识的,进来后就没人拦挡。老周带着年轻人各个殿走了一回,每一处都作了些讲解,年轻人哦哦地应承着,显得很有兴致。最后,老周在大雄宝殿门前停下来,指着里面的一口大钟对年轻人说,这菩提钟是寺里传下的宝物,有些年头了,声音却还是悠扬悦耳。又说,我喜欢听这钟声,听了心里就会安静下来。年轻人点点头,一脸敬仰地说,老师一看就是高人,心中有佛啊。老周摇摇头说,其实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佛性,佛性是什么,就是一种向上向善的德性,可是我们很多人却不去发掘,任尘土把它埋了。年轻人怔怔地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这时,邱平的电话又来了,老周说在慈云寺看了看,这就走。   他们要去的千佛岭羊肉馆在前边不远的一条街上。老周也不急,边走边介绍这家馆子。千佛岭是采凉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家家户户都养羊,因为吃的都是山上的药材,羊肉的质地就好,本市的星级饭店都从这里进羊肉,炒得越来越火,价钱要比别处高好几倍。所以村子虽小,可随便拿出个放羊汉都是腰缠万贯,肥得不得了。这千佛岭羊肉馆就是这村人开的。年轻人吃惊地点着头。老周注意到他把那幅字夹得紧紧的,像是担心一松手就飞了似的。
  到了饭店,邱平出来把他二人带进了雅间。
  老周让邱平点菜,又吩咐上酒。
  酒要的是那种小瓶装的滹洲老窖,125ml。商标特别强调说这是“革命小酒”,还用繁体字印了两句“最高指示”:酒是粮食精,少喝为革命。老周喜欢喝这酒,可到现在他也搞不清这话出自毛选哪一卷、哪一章、哪一节、哪一段。虽然价钱便宜,酒却是地地道道的,落口很爽。酒瓶也好看,细腻的白瓷,精美的图案,瓶口还扎了根红丝带。
  “今天我们落实一下最高指示,多喝点。”老周微笑着对年轻人说。
  “那是那是,多为革命做点贡献嘛。”邱平附和说。
  年轻人却显得一脸茫然,看那样根本就不懂“最高指示”什么意思,“革命”又是什么意思,样子就有些呆。老周白是看在眼里,劝他不要拘束,来了就是朋友。年轻人反越发拘谨了,两只手也不知往哪里放,好像放哪里都是多余的。老周不敢再劝,心说搞书法的大概都这样,只有谈到白己感兴趣的话题时,才会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今天没多少客人,菜不一会儿就陆续端了上来,除了店里的看家菜炖羊肉之外,还有蒸水蛋、豆腐海带炖猪肉、小白菜嫩豆腐、凉拌苦菜等。这时,老周听得自己的手机颤了一下,一看,是儿子发来的短信,儿子说他昨晚提的那个要求有些过分了,等你们将来宽裕些再给买也不迟。老周看了心里就有些感动,他没想到儿子一夜之间就长大了,知道体谅父母了。老周又看了身边的年轻人一眼,催促他下筷子,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羊肉,好像他就是自己的儿子。
  “千万不敢客气,不能饿着肚子呀。”老周说。
  “不不,在您这里我有一种回家的感觉,”年轻人受宠若惊地说,“等过些时日您二位去了,我一定陪着好好走走。”
  老周便扭过头对邱平解释,“这小伙子邀我们去他那里讲学呢。”
  “这好啊,这好。”邱平眼睛睁得多大。
  喝了几杯酒,年轻人不再拘束了,话也渐渐多了起来,谈起了他见识过的一些书法家以及他收藏的名家字画。年轻人说的这些名人,老周只是在电视里的书法讲座或书法杂志上看到过,没想到他都认识,有的还请他吃过饭呢。而他收藏的那些名家作品,有的在市场上可以卖个天价。老周听着,忽就犯起了疑惑,一个既没有固定职业又没有多少名气的年轻人,怎么会认识那么多名家大腕呢?还有,他的字为什么欲求太重,多了几分浮躁呢?这一点他觉得不能忽略,人一浮躁,什么有悖心性的事做不出来?忽又想到了妻子的话,这个人真的不会是个骗子吧?
  “哦,对了,你们书协主席是谁?”老周装作很随意地问道。
  年轻人微微一怔,很快报了个名字。
  老周哦了一声,劝年轻人接着喝,脸上显得很轻松,心里却越来越觉着不踏实了。后来等年轻人上洗手间时,老周赶紧吩咐邱平,让他马上和那边的书协联系一下,查查这个年轻人的来历。邱平吃惊地看着他,老周你怀疑他?我真想不明白,你送了他那么一幅长卷,让我都有些嫉妒呢,怎么忽然又怀疑起他来了?老周也不作解释,板着脸让他快点去,要做得不动声色,不露破绽。见他这么严肃,邱平摇摇头去了。
  那年轻人很快回来了。
  老周笑笑,招呼他坐下接着喝,边喝边谈书法,但这回谈书法是假,喝酒是真了。老周想把他灌醉,醉了他就得说真话了,但没想到对方酒量大着呢,白己即便再减去十岁,也不是对手。没喝醉对方,老周倒先觉着有些晕乎了,却还是硬撑着,盼着邱平能快点回来。当然,他不希望查出什么问题来,虽说和这年轻人认识才小半天,可他已经有点惺惺相惜的意思了。是的,这年轻人不光是才华横溢,人也是那么彬彬有礼,更重要的是,若真的没什么差错,他就可以到鼓浪屿去看海了。去的时候,无论如何也得把妻子带上,让她开开眼界,知道自家男人绝非等闲之辈,他是墙里开花墙外香啊。
  “邱老师呢,他怎么不喝了?”年轻人忽然问。
  “去接电话了,这个老邱啊,搞什么名堂呢。你稍等,我出去喊他一下。”老周冲年轻人笑笑,摇摇晃晃出了门。
  出了门,恰好看到邱平往这边来了。邱平脸灰灰的,老周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事情有些不妙,心一下悬到了嗓子眼。邱平说查了半天总算和那边联系上了,人家说听都没听过这个人,还有,他们书协主席也不是年轻人说的那个。老周就知道这年轻人确实有问题了,悬在嗓子眼的心一下又沉了底,看来,他想得太简单了,竟然没有看出这是对方设的套,他甚至还没有妻子目光犀利。是的,哪里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呢,就是有也轮不到他头上。可他居然就信以为真了,为什么会这样呢?还不是因为他不知不觉就被对方灌了迷魂汤?还不是因为他心里一直潜藏着看海的欲求吗?他总嘲笑别人心里的欲求太多太重,又白认为是个淡泊之人,可事实证明,他心里的欲求一点都不比别人少,也不比别人轻。真是可悲啊。
  “妈的,都骗到我们头上来了。”邱平气极败坏地说,“这家伙也真是胆大包天,你看我们是不是马上报警呢。”
  “报警?”老周迟疑了一下,“你觉有必要吗?”
  “当然有,不报他还会到别处去行骗的。”
  “那就,那就报……吧。”
  “我这就打电话。”邱平摸出电话就要打。
  “算了算了。”老周忽又制止了邱平,报了警这事就会传出去,不到天黑,一个县城的人就都知道这事了。到时人们会怎么看自己?不仅不会同情他,还会说周馆长这人居然也会鬼迷心窍,一个毛头小子就把他骗了。
  “为什么又不报了?”邱平愣愣地立在那里。   老周欲言又止,他不想让邱平知道为什么,他还得装下去,维护白己这点可怜的面子。“或许他们并不了解他,你想想,一个还没找上工作连饭碗都没有的大学生,他们会了解他?”
  “老周,你不能心软呀,此时心软就是纵容犯罪,姑息养奸。”邱平急得直瞪眼。
  “听我的,回去喝酒。”
  老周狠狠地摆了摆手,像是极力摆脱什么似的。
  “你的字呢,还给他?”
  “给。”
  再回到酒桌上,老周发现他们要的三小瓶酒都快喝光了。就让邱平再去要,邱平一个劲地朝他使眼色,意思是已经知道了是个骗子,怎么还陪他喝?你钱多得没处花了?老周却坚持再上一小瓶,邱平没法,只得又要了酒,他白己却不去拿杯,冷冷地坐在一边看。老周不管邱平什么态度,对年轻人依然很客气,且还是那么谈笑风生的。邱平看了就更不满了,一眼一眼地剜他。老周只当是没看见,照旧跟年轻人交杯换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的样子。渐渐地,两个人舌头都有些直了。
  “老师,我们不敢再喝了。”年轻人僵着舌头说。
  “喝好了,你真不喝了?”
  “是,不喝了。”
  “那就不喝了,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们撤吧。”
  几个人便往外走。
  老周注意到年轻人起身时没忘把那幅长卷带上,他心里真有些疼,好几幅字呢,都是一笔一笔写成的,但是他知道自己不会去把它们要回来了。邱平自然也盯着,不停地朝他使眼色,意思是你怎么不把它要回来,多好一幅字呀。老周装做没看见,先行一步,到吧台去结账。从衣袋里掏钱时,他的动作显得坚决有力,不像平时那样拖泥带水的。待邱平和那个年轻人过来时,他已离开吧台,朝门外去了。
  “这账该我结呢。”年轻人追上来说。
  “哪能让你结呢,你是客人,不能让你破费的。再说,你不是还没找上工作嘛,身上可能一点钱都没了。后生,听我的,我希望你的字越写越好,等你在那边找上工作了,生活安定了,再来请我吃饭,是不是?”老周盯着年轻人说,这时候,他的眼前忽又浮出儿子的影子,他们长得是多么相像啊。“我相信你会好起来,一定会的,是不是?我相信天下所有有才华的人都能好起来,是不是?”
  “老师,”年轻人声音有些哽咽了,“回去以后,我就……”
  一旁的邱平忽然怪怪地一笑。
  “回去以后,你就要给我们发函是吧?”老周瞪了邱平一眼,又把脸转向年轻人,他觉得白己的目光是善意的,慈祥的,是一个父亲面对亲生儿子的目光。“这事不急,等你好起来,再请我们去讲学,是不是?”
  “这,老师,我听您的。”
  “我相信你会好起来的,等你找上工作,日子有了起色,你肯定会请我去讲学。你还会带我们去鼓浪屿看海,看那一望无际的大海,是不是?”
  “老师,我……”年轻人说着就要跪下来。
  “你这是要干什么呢?”老周有些慌了,一探手将他拉住了。“都什么年代啦,不兴这样拜师的。”
  “老师,您真会收我为徒?”
  “都拜过了,我能不收吗?”老周淡然一笑,“其实你的书法已很有些劲道了,所以我欣赏你,相信将来你也会超过我的。当然,你要是能耐住性子,少一些浮躁,会有更好的前景。”
  “老师,我都记下了。”年轻人点点头,忽又指着腋下的长卷说:“这字……”
  “你都拿去吧。”老周挥了挥手。
  “那就太谢谢老师了。”
  年轻人说完,看了他们一眼,夹着那幅字朝街上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加快了步子,很快就要汇人人流中了。
  “老周,那你辛辛苦苦写下的呀,真就让他大模大样地拿走了?”邱平望着远处,心急火燎地说,“现在你发话还来得及,我一个电话,警察就来了。”
  “老邱,”老周沉着声说,他没敢说几幅没装裱的字也一并给拿走了。“你还想不想把字练好?”
  “当然想。”
  “那就得冷静,不能太急躁,明白吗?”
  老周说完,丢下邱平,朝单位的方向走去,越走越快。走到文化馆这条街,又到了寺院门口,他由不得停下来,恍惚听到了那悠扬的钟声。多么撼人心魄的钟声啊,每一下都毫不含糊,先紧敲十八下,再慢敲十八下,如此往复两遍,不多不少共一百零八下。老半天,邱平喘着粗气追上来,问他走那么快干嘛。老周看了他一眼,说,你听到钟声了吗?邱平愣了一愣,没,没听到。老周说,你再听,再细细听。邱平便侧着耳朵认真地听,忽然咧开嘴笑了,这会儿哪会有钟声呢。
  “怎么就没有呢?”老周不屑地看了邱平一眼,旁若无人地吟诵起来:“钟声闻,烦恼轻,智慧长,菩提生……”
  “老周,你高了,你真喝高了。”
  “你真觉得我喝高了?”
  老周瞪着眼看他,像看一头怪物。
  “不是吗?”邱平懦懦地说。
  老周收回了目光,忽然想大笑一通,敞开怀无所顾忌地大笑一通,笑这些人心中没有菩提,俗不可耐,眼前却倏地飘过了那年轻人的影子,还有被卷走的几幅字,心里不由又狠狠地一疼,再没有了笑的意思。他又看了邱平一眼,摇摇头,白顾白往前走了。
  王保忠
  王保忠,作家,男,1966年生,曾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十月》《北京文学》《山花》等刊发表作品300余万字,小说多次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作品与争鸣》《长江文艺好小说》《新华文摘》转载,部分小说被译成英文,著有长篇小说《甘家洼风景》,中短篇小说集《张树的最后生活》《尘根》《窃玉》《我们为什么没有爱情》,散文随笔集《家住火下山》《我们的火山》,纪实文学《直臣李殿林》《当农民的日子》等,曾获第三届赵树理文学奖短篇小说奖、山西省优秀文艺作品奖、第五届赵树理文学奖长篇小说奖、《小说月报》第十四届全国短篇小说百花奖、第十四届北方十五省市优秀文艺图书奖、首届郭澄清农村题材短篇小说奖、剑南文学奖等。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十三届高研班学员,《山西作家》执行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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