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锦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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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是一个美食大国,关于美食的著作不计其数,我们知道的就有南北朝时期余姚人虞悰撰写的《食珍录》,有谢讽著于隋代的《食经》,成书唐代的就有韦巨源的《烧尾宴食单》和杨晔的《膳夫经手录》,宋代则有北宋陶谷撰著的《清异录》和南宋林洪所写的《山家清供》,元代的忽思慧著有《饮膳正要》,元明之交的韩奕撰著了《易牙遗意》,清代关于美食的书更多,《食宪鸿秘》、《调鼎集》、《随园食单》、《醒园录》,这些书在清代都很有影响。到了现当代,关于美食的著述更趋发达,汪曾祺、唐鲁孙、梁实秋,蔡澜、沈宏非……汪曾祺不仅写了大量有关美食的散文,还专门出过一本《肉食者不鄙》的美食著作。梅子的《味道与记忆》是我看到的最新的美食著作,也是一本少有的写宜昌(主要是秭归)本土美食的著作。
  作家有很多是美食家,他们制作美食、品尝美食,難免也会书写美食,他们写美食虽然也会有技术方面的叙述,但更多的是艺术层面的呈现,对食物美的描写,在制作品尝美食过程中的内心感受,以及从中抒发的生活理想和审美取向,从中阐发的人生哲理和价值法则。当然,因为是散文,语言是生动形象的,富有韵味的,有时还是俏皮的。
  《味道与记忆》就是这样的一本书。
  梅子所写的食物都是很美的。有的是食物本身的美,比如,她笔下的木姜子:
  野生的木姜子树长在丛林或悬崖上,腊月尾,花苞已在枝头孕育,当我们的眼球被樱桃花、桃花引诱的时候,木姜子花也盛开了,金黄色米粒样的花朵密密麻麻开满了枝头。
  这里对木姜子开花的描写,展示了它的美丽。木姜子的花苞因为是头一年冬天就开始孕育,所以,它是比野樱花开放得更早的“迎春花”,水瘦山寒,满山多是枯枝参差的时候,有几树黄灿灿的木姜子花绽放,那份欣喜那份激动是难以辞叙的。
  有的是食物所处的环境的美。比如在《磨坪美食》中的描写:
  站在老观顶上看磨坪,磨坪就是一片绿浪起伏的大海,除了正在扩修的二级公路,几乎看不到一片裸土。铺向天边的群山一浪接一浪,一眼望不到边。绿海中的小镇像一艘母船,带领星星点点的民房船在波涛中航行。如果下点雨,波峰浪谷间马上就会生出乳白色的云雾,将磨坪浮在一片云海之中。
  美食必定是诞生于美的环境,正是磨坪这样美丽的群山,才会涵养出美的溪水,也才酿制出了秋谷山的美酒,也才有了高山黄牛肉和三鲜鱼的美味。磨坪的美景跟美味构成了因果关系,同时,美景和美食互为依存,让人羡慕嫉妒的美食反过会让美景更加美丽。因为美主要是一种主观感受,爱屋及乌,爱食及景,磨坪的一切都是美的。
  还有的是写食物采摘或者加工过程的美,比如:
  挖野韭菜,是山里孩子的童年必修课。冬天刚刚过去,太阳渐渐暖和,等待春耕的土地上,野韭菜率先钻出地面,在尚枯黄着的野草中,冒出丝丝绿意。提着小竹篓,拿着兰腰锄,像觅食的麻雀,一群毛孩子在山坡坡上寻寻觅觅。
  这段小孩们采摘野韭菜的场面描写得多么生动,多么美好!融融春日下,一群孩子“像觅食的麻雀”,在寻找野韭菜,“觅食的麻雀”,一是多,二是叽叽喳喳有些拥挤,三是虽然拥挤但是却很友善,非但并没有争夺,不时还有礼让,这个比喻用得多好,多么传神。
  这样的描写随处可见,比如《木姜子》一文中,写采摘木姜子时,作者写道:此时麦子初黄,布谷鸟在天上唱歌,日子随着初夏的来临有滋有味起来。一切景语皆情语,寥寥几句美丽景物的描写,很好地反映出采摘木姜子的人美好的心情,对生活的惬意,对即将到来的收获毫无悬念的期盼,顿时跃然纸上。
  梅子写食物的美,有时还赋予了作者的联想和想象。在写紫苏的时候,梅子写道:紫苏是一株不张扬的野草,就像渊博内敛的男子,不动声色。但一旦接触,便会被它的浓烈深深感染。在这里,作者由草联想到人,自然而然地流露了他对人的审美取向和价值判断。
  《味道与记忆》不是一本简单的科普读物,而是一本散文集,收录书中的几十篇文章都是散文,而不是说明文。除了展示描写对象的美,作者较多地抒发了她内心的感受。她在《野韭菜》中写道:
  因为家在学校附近,我几乎不带这些下饭菜,如果不回家吃饭,到饭点,多数吃华带的菜。华的母亲做的腌韭菜很香,好像用的是油辣子,不是辣椒酱,辣椒酱拌的容易酸,一酸就没了野韭菜的清香。因为有香辣可口的野韭菜下饭,现在回想,面饭懒豆腐的初中生活似乎也没那么清苦呢。初中寄宿两人睡一床,我跟华同床共枕两年,同床之谊,共菜之恩,至今还没有回报。
  这里作者写的是跟同学吃腌制的野韭菜的内心感受,因为有野韭菜下饭,“面饭懒豆腐的初中生活似乎也没那么清苦”。这种感受是真实的,相信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都应该有这个共同的感受吧。
  在《木姜子》一文中,作者写道:
  小时候我并不喜欢吃木姜子,孩子的味觉过于敏感,受不住木姜子厚重的味道,但人的口味会随着年龄的变化而变化,很多小时候不喜欢的东西,到了一定的年龄,就喜欢了。尤其木姜子这样有个性的东西,只有千锤百炼的味觉才能品尝到它奇妙的滋味,木姜子的知音,应是有阅历的人。
  梅子总是在行文中由品菜推及品人,“木姜子的知音,应是有阅历的人”,这个感受非常独特,从中传达出很多信息,作者就是有阅历的人,深广的阅历,深邃的思考,丰富的情感,催生了作者独特的感受。
  作者在写黄花菜时,有这样的句子:
  多么美丽的花儿呀!小小的喇叭对天吹着,它在说什么呢?它总是在清晨太阳出山时迎风开放,太阳落山时便萎谢了,黄花菜的生命,不过一日阳光的里程。一种为太阳而生的花儿,蓄积了太阳的光明和能量,这应是它能令人忘忧的秘诀吧。
  这里先是描写,写黄花菜的美丽,这里还用了拟人,“小小的喇叭对天吹着,它在说什么呢?”赋予了黄花菜人的情感,然后,写黄花菜的生命,不过一日阳光的里程,接下来,作者写出了她的感悟:一种为太阳而生的花儿,蓄积了太阳的光明和能量,这应是它能令人忘忧的秘诀吧。虽然生命只有一日阳光的里程,但是它开放得粲然,开放得恣肆,开放得毫无保留,所以作者的感悟来得顺畅自然,自然而然会引起读者的共鸣。   《味道与记忆》还充分体现了作者的饮食美学。
  孔子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他还说,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恶臭不食;失饪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孔子的一生,仅仅做过三年官,晚年受到了一些礼遇,从总的来说,他的一生仍是一个“布衣”,一个虽不“贱”却比较“贫”的人。加之孔子生活的年代,在中国饮食文化发展中虽然占有很重要的地位,可称为饮食文化的奠基期,但就其烹调工具、方法、食品结构、饮食习惯和风格来看,还是低级和粗糙的。因此“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可能是指在祭祀用的饮食的要求,不管怎么说,那时已经有了食物精纯精美的要求。
  《味道与记忆》的饮食美学取向是精粗兼备而又更偏向自然朴实一面,书中除了《中国古代第一食单》一篇中羅列了《招魂》和《大招》中的食单,所列食饮,云屯雾集,皆为上品,可谓丰富精致,美味至极。因为作者对屈原崇敬的情感倾向,认同了这两份精致的食单,但这并不代表作者的饮食美学倾向是追求“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精美主义,相反,作者书写得更多的食物都是简单的、自然的、朴素的,或者是生于山野的野菜,或者是取材于山乡田野经过加工的食物。食材是自然的,加工方法也必须是原始的,才称得上真正的绿色食品,才能让梅子去记忆。
  《味道与记忆》写了大量野菜或者人工种植但很普通的蔬菜,记述了大量的食物加工工艺,让读者在现代社会领略到传统食物的美妙,人们在享用现代信息技术和现代科技带来的便利、舒适的同时,也能领略自然食材和传统工艺相结合生产出简朴、安全、美味食物的生活美学取向,我们随便拣出一篇,就可以一斑窥豹。比如写魔芋豆腐的加工:
  做魔芋豆腐前,先把磨芋洗净,刮去外皮,刮掉皮的磨芋白白净净的、一脸温柔,但千万不要碰。一块铁皮子,用铁钉打出密密麻麻的眼儿。一个木盆,倒进澄清的草木灰水,也可用食用碱代替草木灰,一般根据魔芋的多少准备水的分量。把铁皮子放进盆里,像搓洗衣服一样把削好皮的魔芋按在铁皮上来回磨成浆,一边磨一边与碱水充分搅拌,此时特别注意,充分搅拌!将搅好的魔芋浆倒进锅里,加水煮硬,切成块,放进凉水漂起来,磨芋豆腐就大功告成了。
  这是地地道道的土法加工,是标准的传统工艺。自然食材加上传统工艺,这样的食物非常俏销,现在人们走进菜场,工业化加工的魔芋豆腐很少有人问津,手工魔芋摊前往往排着长队。
  饮食是一种文化,不但具有实用意义,而且具有美学意义。文化是一条汤汤流淌的河流,从源头流来,从未中断。哪怕是一棵野菜,都是从古籍之中生长出枝叶,开放出花朵。《味道与记忆》的作者不是一般的告诉我们哪个野菜怎么加工如何好吃,而是穷其根源,带领读者从史书典籍中寻找它的倩影,证明每个物种都是中华民族华夏大地的瑰宝。书中大量引用《诗经》《楚辞》《说文》《周礼》《尔雅》《史记》《本草纲目》《随园食单》等史书典籍的记载和阐述,书中涉及诸多政治家、思想家、诗人、书法家,孔子、屈原、宋玉、枚乘、张骞、张衡、李白、苏东坡、刘敞、杨凝式等等,还有一些当代作家的作品和民间传说。作者对于乡间食物,不是简单地记录和描绘,而是深入研究,注意挖掘其文化意蕴,在这个过程中,作者阅读了大量史书典籍,积累了丰厚的美食知识,涵养了深厚的食物美学境界,站在历史和文化的高度,用哲学、史学、美学、伦理学等一系列相关理论来观照食物这个具象的点,因而能够举重若轻,游刃有余,娓娓道来,如话家常。
  《味道与记忆》是一本散文集,散文是语言的艺术,《味道与记忆》的语言有很多特点,限于篇幅,不一一列举,只就一点谈谈读后体会。这本书的语言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很多句子含蓄隽永,言已尽而意无穷,给读者留下了思考想象的空间。比如《蒿》的结尾:
  不吃蒿子的春天,是不完满的。食野之蒿写在《诗经》里,吃蒿,是对古老诗意的一次次回望和温习。
  这个结尾干净利落,说吃蒿,是对古老诗意的一次次回望和温习,很好地把吃蒿归结到文化的旌旗下,很温暖,很有诗意,回味无穷。
  又比如《扁韭》的结尾:
  你给韭菜一片土地,韭菜就回报你四季口福。不过千万别指望它壮阳什么的,韭菜只不过是一门蔬菜,承担不起人类盛大的欲望。
  话中既有哲理,又有了些调侃的味道,增加了文字的可读性,让它的意思变得丰富而富有一种味道。“盛大”一次用得极好,它本来是指规模大或者仪式隆重,是一个很庄严的词,这里庄词谐用,传达出一种有限度的贬斥之意。
  《嗦丢儿》的结尾是另一种:
  桡夫子们吃嗦丢儿,吃的是一份对家的念想,对好日子的期盼,吃的是峡江船工的苦。今天我们吃嗦丢儿,吃的是纪念,是文化,是历史。不了解三峡历史,吃不出嗦丢儿的滋味来。老三峡,船工生活,新滩古镇,俱已成为历史风景,让嗦丢儿这道菜重出江湖,并登上屈原家宴的经典名录,我的理解,是一种敬意,向三峡历史册页里渐行渐远的三峡船夫们致敬。
  这个结尾,用了几组排比句,气势连贯,语意叠加,给读者一种文化上的启迪牵引作用,让他们向文化的纵深更加深入地思考,很好地升华了作品主题。
  清代的诗坛盟主袁枚是出名的美食家,他写出了《随园食单》,但他不是烹饪家,因为他不会做菜。而写出《味道与记忆》的梅子既是美食家,又是烹饪家,她书中所写的食物,大多她都会做,如果有机会,吃到她烹饪的这些菜中的三五款,便是大幸。她现在给我们呈上来的是她精心烹饪的精神大餐——《味道与记忆》这本关于美食文化的书,我相信,每个读者都会喜欢这本书,因为没有人不向往像梅子一样去领略大千世界的舌尖锦绣。
  温新阶,著名散文家,现任湖北省作家协会散文委员会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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