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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木芙蓉初开时她对周莲说过的话没有再提，想大家都是江湖儿女，纵然深情也可以洒脱，就算只在这里结束，她也觉得这算得上是一段很好的缘分了。
1
那时节相当闷热，空气裹挟着夏生的花木草虫混杂在一起的甜腻味道，四十里木莲还远远没到开的时候。
王剑仙背手站在红墙下，他的老友双锤李也在旁边。
离这里不远就是城隍庙，附近来来往往有很多人。
王剑仙心里寻思这个下战帖的小子会从哪里登场，听说他一路气势汹汹地西上，从渝州杀到蜀地，放言要与这儿的所有高人正面对决，以求得到名正言顺的天下第一之名，但是他本人的名字倒没先传出来。
王剑仙撇着嘴，心里想一定要把这个小子打个屁股开花。从此以后他的名号从王剑仙说不定可以变成了不起的王剑仙、果然厉害的王剑仙，卖豆腐的美人青娘会更加对他另眼相看。
王剑仙快四十的人了，对“天下第一”这个名号没有什么想法，但是江湖上嘛，每隔几年总会出这么一个两个对这个名头狂热的小年轻。作为前辈高人，所需做的就是把他们打败，以巩固自己的现有地位。所以高人们的地位往往稳定不变，那些小年轻哭着回家的时候也可以重新规划一下自己的人生目标。
这次来的这个小年轻据消息称，使的是一口重剑，劈来砍去十分凶猛，他给这剑取名叫“兽牙”——十足的小年轻作风。想来这人武功路数应该比较粗莽，毕竟使重剑一般都靠力道大，但敏锐度和灵活性就会弱。王剑仙则刚好相反，他使一柄细剑，轻便迅疾，所以被叫作“剑仙”呢。
等得领口出了一些汗，王剑仙有点不耐烦地跟双锤李说：“像这种爱扯大旗的傻小子，肯定盘算着要从天而降，招摇地出现……”
双锤李是作为候补来的，假如情况不妙，他可以在最后关头上去补几锤。
王剑仙又大声说了一句：“一会儿我要把他打飞，旁边的人还是该躲开躲……”
话音未落，王剑仙自己先飞了起来。
双锤李也感到身旁冲来一股好强的剑气。转头看到老友王剑仙真跟个仙儿似地飞了。
双锤李慌忙四顾，哪兒来的？什么时候来的？说好会招摇地出场呢？
这时他看到一个长着娇俏小脸、身形玲珑的姑娘，手里横着一把巨大的铁剑——看着比她自己还重，此时正柳眉冷竖，樱口启张，嘴中大喊到：
“在下锡城茉莉！请前辈赐教！”
飞落在地的王剑仙意识到现在不是对这个凭空出现的小姑娘和“茉莉”这个意外温和朴实带着江南乡土气息的名字感到诧异的好时候，他调整心情，起身亮出细剑，但此时对方的第二击已经劈了过来，快得不可思议。
王剑仙狼狈躲开的时候感到一阵气息不顺，按照他的经验来说使这种重剑的人不可能有这么快的速度。莫非现在的小孩吃的太好了？
茉莉招招紧逼，剑锋碰触之处——即使是砖墙石地，也夸张地崩开巨大的裂口，飞出许多碎石。她与王剑仙两个人飞来飞去，旁边的双锤李根本跟不上他们的速度，也插不进去，只能在一旁看傻了眼。
2
蜀地峨眉，一山青翠，半岭霞烟，入夜银月悬空，清朗无遮。尤为秀丽可爱。
不过但凡山林，终究会入猛兽。
周莲衣襟半敞，脚搭在他搬出来放酒杯的小木桌上，须发乱得颇有魏晋遗风，仰头睡得哈喇子流了半脸。
酣然的午梦被一声震耳欲聋的高喝“师傅！”惊醒，差点没背过气去。
那个娇小的姑娘以夸张的姿势趴跪在他面前，旁边放着一把宽大到可以直接拿来挖战壕的剑。
被猛然吓醒的周莲脑子有点充血，愣愣看着她什么话都没说。
在沉默中茉莉自己先心虚了起来，抬头有些局促地说：
“对不起，我也许还不能叫您师傅……在您正式收我为徒之前……”
眼睛花，周莲使劲眨了两下。重新看向面前这人，然后对她摆了摆手。
茉莉脸上一阵涨红：“您这是在拒绝我吗？！”
周莲点头。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我不够格……哦！我知道您已退隐江湖，无心再问武林之事，但您曾做过天下第一，是我唯一佩服的人！”
周莲叹了口气，起身，甩了甩腿。
“我是锡城人士，名叫茉莉，去年走遍东南打败了所有有名头的武林高手，年末前往北方，但北方冬天真是……太冷了，我发挥不利，败给他人，然后我休养反思，觉得自己还须再拜师精进，便又一路向西来到这里。”
周莲把木桌和躺椅拉回了屋。
“我就为了来拜您为师！虽然您可能不愿再出山，但您的技法若失传着实可惜！您若愿意传授给我，我定不辜负您的名声，成为下一个天下第一！”
周莲把屋门关上了。
茉莉扑到门上：“师傅！我心意坚决！我早闻您的剑术出神入化，对您敬仰万分！这武林之中我只崇拜您一人！”
周莲把屋门打开了，茉莉满怀希望地仰头露出笑容：“师傅……”
周莲递给她一张纸，又把门关上了。
纸上有签名——“祝你剑法精进，周莲”。
3
第二天周莲没有出门，第三天周莲从前门出去，没见着那小姑娘。
他回家的时候天已傍晚，鸟雀低飞，眼看着山上要下一场大雨。
入夜之后果然狂风大作，雷雨交加，全山的树叶都动得如海浪一般。
担心着自己新栽的树，周莲半梦半醒至子时。通后院的窗户突被大风吹开，啪啦啪啦地打着墙，周莲心烦意乱地爬起来想去关紧，走及窗前一个霹雳闪电，一瞬他好像看到前面那颗大树的粗枝上吊着一个人，吓得他“嘎”地一声大叫，差点倒过去。
但毕竟是有武功的人，他稳住了自己的气息和身体，定了定神打算出去看个究竟。
他抓了个笤帚棍走到后院，发现那树上真的是吊着个人，不过好像不是正着吊，而是倒吊着。这正是两天前那个小姑娘，她把自己两只脚绑着，倒吊在这个树上，背上绑着剑。 他用笤帚棍捅了捅茉莉。
茉莉扭了一扭，转过身来，惊喜地大叫：“师傅！”
“我为表诚心，特意在这倒吊，我愿吊足七七四十九天，希望师傅能见我真心收我为徒！若师傅不收！我就接着在这儿吊到九九八十一天！”
周莲表情严肃地看着她，她全身早被淋了个透湿。
周莲将笤帚棍往上一掷，竟将那粗枝生生打断。
茉莉摔在地上，仰面望着他。
“你脑壳是不是有包？！”
很重的蜀地口音，这是周莲对茉莉说的第一句话。
茉莉能明白周莲已经把她看作了一个智障。
周莲提着她往屋里走的时候，她试图为自己辩解：“本来我是想立雪，不过现在也没下雪……”
周莲把她砰地丢到屋角：“你是个瓜娃子蛮？六月下锤子雪。”
“所，所以我才考虑出一个感觉难度也很高的行为……”
“脑子倒充血充久了，你会变成瓜娃子嘞你晓得不？”周莲抖着自己外衫上的雨水，鄙夷地看向茉莉，“哦，不过你已经是咯……”
“我这样做，只是希望师傅能收我为徒！”
周莲去柜子里拿出个什么布扔给了茉莉：“不要叫师傅。先拿这个抹一哈自己。”
茉莉擦着头上的水，语气有点委屈：“那我要怎样你才肯收我为徒？”
周莲正在灶膛生火，瞥了她一眼说：“你给老子一个理由，凭啥子一定要收你为徒！”
茉莉一边擦水一边说：“现在我已经打败许多高手，是最有潜力承接你天下第一名号的人……”
“老子已经退出江湖咯，现在不是天下第一。”
“我知道我知道，因为你自己退出江湖，天下第一的名号就被让位给了输给你的天下第二，但是我觉得那个人当不上这个名号……嗯然后还有，你我都使的是重剑……”
火已经生起来了，周莲叹了一口气，走到茉莉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老子用的那叫作重剑，你用的那叫加长铁锹。”
4
有人问过茉莉姓什么，但她是没有姓氏的人。
母亲从未告诉过她父亲的名字，不过她在长大一点的时候自己从街角说书的那里听到了，也是很荒唐。
她前年离家的时候，母亲说：“你果然还是要走，就……唉，果然啊……”
茉莉知道母亲没说出口的是“就像你父亲一样”。
茉莉：“我还会回来的。”
母亲：“不必了。”
后来在北方受寒病倒的时候，她时时想起母亲给她烧煮的姜汤。
现在灶上也煮着姜汤，是周莲煮的。他虽没有收茉莉为徒，但也没有把她赶出去。茉莉不住地在打喷嚏。
“你这个样子要不得，你要把湿衣服给换下来。”周莲递给她自己的衣服，审视着她的小身板：“……大肯定是大咯……不过这是老子最好的衣服。你不要搞脏哈！”
茉莉心想这人虽然嘴巴比较毒，但其实是个好人啊。
“桌上的姜汤，趁热一口气闷下切，驱寒。”
茉莉抽抽鼻子，有点想哭，忍住了。
“没啥子其他事情我先睡咯，”周莲打了个大哈欠，“明天雨停咯你衣服干咯，你换回来就可以走咯。”
“但是我不想走。我想拜你为师啊！”
“老子明确跟你讲，不可能。”
撂下这么一句话，周莲就去睡了。
第二天周莲睡到晌午才起。一夜暴雨后，大太阳又出来了。茉莉穿着明显不搭身的宽大衣服在屋外练基本功。
周莲倒了杯茶端着踱步出去，故意咳嗽了一声：
“衣服干没得？”
茉莉顿了一下，不过又故作镇定地继续运拳，理直气壮地说：“没有。”
周莲找了一圈，看到那些湿衣服被堆在屋内背阴的角落里。
周莲气冲冲地跑出来：“老子看出来咯，你就是要赖到我。”
“反正我原定倒吊七七四十九天也没完成。”茉莉非常执拗，“我决定的事情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好好！你本事大！有本事就不要吊脚脖子，来来，你往这儿吊……”周莲指了指脖子。
茉莉收拳面向周莲，盯着他喊道：“如果师傅要我那样吊才能收我为徒的话！那我现在就去吊！”
說罢飞也似的跑后院拿绳子了。
“住手！”周莲大惊失色，“你当真是个瓜娃子蛮！”
茉莉双手抓着绳子，一脸坚定不移。
周莲彻底无奈了：“那你要待四十九天就待，但不要再把自己吊起咯。四十九天以后要是我还是不愿意，你就老老实实走，好不好？”
茉莉思忖了一下，点头道：“好。”
6
如果一个人在刚满二十岁就出门闯荡，一两年之内就能打败中原四分之一的武林高手，不意外一定会被天下人盛赞少年奇才，在这样的关注度中那个人可以轻易地膨胀。
但茉莉只感到惶然。
在披荆斩棘地赶山路的时候，她有时晚上只能露宿在树上。凉风吹来，她突然梦到了母亲的眼神，因为怀了自己而武功全废的母亲，看着她说你没有练武的才能。
然后她惊醒，看到树根下掠过一只眼睛像玉石的黑豹。
心中的不安，必得靠一直不停的前进才能打消，或者说让她无暇去在意。
7
第三十天的时候，周莲在看树时，茉莉腿勾着树枝忽地倒挂下来，猛然出现在他面前，手里反抱着一坛酒。
“哎哟你这个死娃儿！黑死老子咯！”周莲发现她擅于以这种方式吓人。
“师傅，这是我给你的礼物！”茉莉把酒坛递过来，嘻嘻笑着，“树上还有一坛。”
周莲启开闻了一下，是顶好的酒，自己平常买不起的那种。
“你从哪儿搞来嘞？”
“我这两天去山下卖武挣得的钱买的。”
“怪不得老子这两天没瞅见你……还以为你娃儿想通咯……你有点儿厉害，咋能挣这么多喃？” “我武艺高呗，吸引了好多人来看。”
周莲想一个小姑娘舞重剑，人们与其说是看武艺，倒不如说是看稀奇。
“为啥子突然买酒？你娃儿打的是啥子居心？”
“晚上一起喝一盅纪念一下。我在这里呆足月啦！”
毕竟已经入秋了，月亮越来越盈满。
“还有十九天，你这个娃儿就走咯！”周莲的语气好像是卸下了重負一般。
茉莉不服：“不一定，说不定你会留下我为徒呢。”
周莲呷了一口酒，问她：“你为啥子这么执着？”
“只向着一个目标前进是最简单的事情。”
“啥子目标？”
“成为天下第一。”
“这算啥子狗屁目标。”
茉莉瞪了他一眼。
周莲自觉失言，咳了一声说：“那请你告诉在下，你为啥子非要成为天下第一？”
茉莉反问：“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成为天下第一。”
周莲眯起眼睛看了她一会儿，好像在看什么稀奇的小动物。
“老子从来没有想当过天下第一。”
“如果你真不想当……为什么要跟当时的天下第一比武？”
周莲站起来，对着月亮舒展了一下筋骨。
“老子不是跟他比武，老子是想杀了他。”
茉莉瞪大眼睛。
“老子不想当天下第一，从一开始老子就只想报杀父之仇。”周莲苦笑了一下，“很俗气，是不是。”
“可你没有杀他。”
“没有。”
“为什么？”
周莲先走到后院一棵大树边摸了摸其枝干，然后才缓缓开口：
“小的时候我很喜欢爬树。小娃儿很多都喜欢爬树，大家就比到来看谁爬得高。踩到树的最高头，看人家都在下面，自己觉得很了不起。
“但这样跟他们闹在一起玩了一阵子后，我发现我并不喜欢爬到最高头，我只喜欢爬到树当中那个位置，叶子最多的地方，然后看叶子。
“从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咯，我喜欢的不是爬高，我喜欢的是树。
“四年前我杀到那个人屋头，他已经没有力气还手咯，我完全可以杀了他，但这个时候我看到他娃儿冲出来。看起来才七八岁，他妈就在那儿拽到起他。
“他盯到我看，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小一个娃儿可以那样子充满恨意地盯到一个人看。
“然后我突然反应过来，这个小娃儿就是以前的我，我从小时候开始恨这个人恨了这么多年，然后来找他报杀父之仇。完咯他的儿子长大也会来找我报杀父之仇。
“我不是怕，只是当时我就觉得这件事情，非常滑稽。
“我一下子不知道我真正想干的是啥子。然后我想起来，我喜欢树，所以我当时收了剑，回到我老家来，然后就在这个山上开始种树咯。”
他说的仿佛很轻松。但茉莉感受到这些是不会轻易就对人说出的话。
“妹儿……”周莲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茉莉突然先开口了。
“我父亲……父亲以前也是天下第一。”
茉莉的父亲在二十年前是天下第一。他也是少年成才，从未遇过敌手，当上天下第一后风光一时无两。
但茉莉知道这背后有些什么付出，父亲练的是急成的功法，需要极大地投入，好像自我燃烧一般，很容易走火入魔，靠着茉莉母亲多年给他运功陪练，他才能勉强稳住心性。但也由于此，母亲功法耗损，在怀上茉莉的时候体内气冲，不得不自废了武功。
母亲刚出庐时，也是在江湖上有些风光的小女侠，但嫁了人后，就这样牺牲了一切。
可是父亲自被人打败、失去天下第一之名后，性情大变，练武也愈发不顺。在茉莉出生那天，她父亲撇下她们母女离家，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二十年间天下第一几次更易。茉莉也开始自学练武，她母亲没有拦她，但只是冷冷说一句：“你没有练武的才能。”
所以她越来越想，当天下第一。或许当上了以后，母亲看着她时就不会再这么沮丧。
“幺妹儿。你妈沮丧不是因为你。”周莲听完茉莉的自述，沉默了半晌，说出这样一句话。
茉莉眨眨眼睛，没有说话。没一会儿变了个脸似地转头笑问：“你总算不叫我瓜娃子了！幺妹是什么意思？我第一次听到别人这样叫我……为什么你要叫我幺妹？”
周莲瞥了她一眼，然后撇撇嘴说：“在我们这儿只要是个母嘞，狗熊也可以叫幺妹儿。”
8
周莲说七天前他进城，看到满街道的木芙蓉都打苞了。现在说不定已开了不少。
他居然主动邀请茉莉下山进城赏花，这可是非常罕见的。
这时候茉莉已经在周莲身边待了四十五天了。
入秋的锦城真的像幅画一般，所谓十里芙蓉，万株海棠，蜀人多闲情，走到哪儿都能听见丝竹笛声，袅袅地和着雀鸣婉转着。
茉莉兴致勃勃地咬着手里的热糍粑，听到周莲在远处唤：“幺妹儿！”
因为她是独女，也没有表亲，不会无缘无故有人叫她妹妹。而且因为她武艺高强，为人独立，大家会直接称呼她的名字茉莉，带着一点尊敬，对她来说也挺受用。
不过周莲叫她“幺妹”，她不习惯之余又不自觉受到吸引。
她颠颠儿跑过去。周莲站在一枝开得特别好的花下面。
“你看这个，开满了嘞，好不好看。”周莲对植物真的是有别样的感情，他看它们的眼神，说它们的语气，带有一种温柔的喜悦。
“好看好看！”茉莉拍手感叹。
“明天它就会败。”周莲淡淡说道。
茉莉听得此话，莫名有些感伤。然后她惊讶地看见周莲举手把那朵花摘了下来。
接下来更让她惊讶的是，周莲把花别在了她的发上。
手指就在她鬓边轻轻一按，没有多余的动作，然后周莲就放下手，微笑着看了看她，又兀自朝前走去。 她觉得心里好像轰隆隆起了一阵什么风暴，是天河倾泻，春雷大作。
她憋着这劲儿突地从喉中爆发，大叫了一声：
“周莲！”
周莲转头。
“我……我欢喜你。”她脱口而出，不过声音小了很多。
周莲好像第一次见她时那样，看着她没有反应。
“我欢喜你！”她又讲了一遍。
“你這是搞啥子……迂回战术？”
“我，我……”
“你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收你为徒！”
“哎呀不是！”她急得剁了一下脚，“这是两码事！”
“啥子意思？你不再缠着我收你为徒咯？”
“也不是……我还是想让你收我为徒的。不过我现在发现……我心里很是欢喜你，想告诉你……这，这是两码事。”
“这样我更不能收你为徒咯。”
“难道本来……有希望？”
“没有。”周莲语气毫不动摇，“娃儿，这次带你下山，是一次告别之行。”
茉莉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两天你可以好好耍一耍，我已经给你雇好了船，大后天你就可以坐船走咯，毕竟你个人走山路还是危险。”
9
小船吱吱呀呀地驶过那些或宽或窄的峭壁间的河道，江风吹得有些冷。
船夫一言不发，两耳听得的只有猿猴的嘶鸣。
茉莉紧了紧衣襟，衣上还带着峨眉山里的草木香气。她想起在那里四十九天前的大雨，又想起十九天前的月夜，以及那夜里周莲对她说的关于爬树的那段话。
她突然有点埋怨周莲，跟她讲了那番话，如果她现在真的停下前进的脚步去想自己是不是想要天下第一，那她可能就会动摇了。这么多年苦心练武又是为了什么呢？她根本不敢想。
船夫放缓了行船的速度，因为两岸峭壁越夹越紧，前面的水路越来越窄。茉莉抬头看见两山之间还有悬悬吊吊的吊索在晃悠。
船夫小心翼翼地把船稳在河道正中。突然，不远处听得一声响，有碎石砸下来。
茉莉护住船夫，风里嗖嗖有东西飞来，她用剑一挡，是暗器！
接着四面都有石头崩裂的声音，船夫抱着草帽往篷子里缩，吓得浑身发抖。
茉莉四下看不见人影，朝天大叫：“何人偷袭？！若是好汉，请现身当面指教！”
空中传来一人的笑声：“暗器本来就该在暗处使。再说我这可不算是偷袭，挑战书早就下了。”
茉莉想起来，初到蜀地时确实是有接到挑战书，有一个使暗器的宗门的弟子要专门到此找她。她也没多想，毕竟她已经跟暗器流的高手交过手了，有经验。
“你要找我打便罢，不要牵连船夫！”
“你若真的担心船夫性命，那就别待在船上，登壁上来！”
山壁怪石嶙峋，攀登非常危险，但茉莉还是咬牙而上，示意船夫自己先走。
那人立在吊索上，看得出轻功十分了得。茉莉还没来得及再问他什么，他就已经出招了。
茉莉虽然对暗器有经验，但在峭壁上跟人打真的是第一次。
躲闪时还要防止踩空，勉力可以避开攻击，但没办法靠近对手。
也许这个人之所以在这里等着自己，也是有意为之。可想这个宗门厉害的不仅仅是暗器，轻功也是一绝。
此人出镖思路清晰，目标不单单是茉莉本人，包括她附近可以踩抓的石块，看来他并不顾茉莉性命。
你不仁休怪我我不义！茉莉心中火光，趁其体力有些不支，停下的当口，直往他站的吊索而去。
吊索不会躲，只要一接近吊索，她一剑就可以将其砍断。但在她剑锋刚要碰上吊索时，突然犹豫了，失了力道。所以剑只是震了吊索一下。
可对方已经以为她要砍断吊索，一时反应过大，没稳住身形，竟自己失足跌了下去。
茉莉大惊，直看他坠下，还来不及反应，却又听得顶上传来声音：
“师兄已败，接下来你的对手就是我！”
那声音冷冷的，朝上一看是一个站在横出的石尖上的少年，约莫只有十三四岁的年纪。
茉莉皱眉：“你年纪太小……”
少年并不急于出手，但也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废话少讲，你打不过我。”
少年脚下一蹬，像一片叶子一样轻盈，但又像箭羽一样方向明确地朝她飞来。
茉莉一时感到奇怪，既然他们是同宗的师兄弟，按道理来说武功路数应该相似，刚刚他师兄采用的是远攻，避免让敌人靠近暴露弱点，而这个少年却直直向自己而来。
茉莉把“兽牙”横出，猜不出他要从哪里出镖，或者怎样进攻，但她仍有信心挡下。
可少年离她五尺时，她顿起一股寒意。那少年周身带风，眼睛幽幽地盯住她，他表情并不狰狞，但却有种仿佛能将人穿透的杀气直逼过来，让茉莉顿时没了底气。
她着慌出招，少年只是轻轻一躲，并没有要立刻出手的意思。虽然茉莉剑气凶猛，可他就像绕指的水一样在她挥斩间躲闪自如，茉莉意识到在她与人对决中，还从来没有哪个对手敢离她这么近，而这少年似乎尚有余裕，神色淡然。
茉莉感到了极度的恐惧。也是在这时候她恍然大悟，一般人要靠比试的结果胜利与否来判断或证明自己的才能，但真正的奇才，在比试刚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把他的身份彰明。
这个少年——而不是她，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万里挑一的武功奇才。
少年手往袖里一掏，指头轻舞，甚至连影子都没让人看到，五个飞镖就全都进了茉莉的身子。
茉莉坠下时，看着那少年没有表情的脸，突然觉得在哪儿见过他。
对了，那双眼睛。
玉石一样的，黑豹的眼睛。
绝对的杀手，绝对的猎者。绝对的，天才。
10
茉莉没有想过自己还能醒来，而且醒在这样一个熟悉的地方。 是周莲的小屋。
她被好多熏药包围，周莲则在床边读书。
见她睁眼了，周莲一脸惊异，往往这是他开始挖苦茉莉的前兆。
但他只是说：“你还好哇？”
茉莉先点了点头。
周莲沉下脸来：“你这个样子咋可能好，不要逞强。”
茉莉只好苦笑着摇了摇头。确实她现在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能感觉到。
她想开口问自己睡了多久，但发现她张嘴只能出气不能成音。
“不要讲话。”周莲站起来，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你晕咯十五六天，那人下手太毒咯，镖里有毒。
“不过他娃儿更惨，死咯。
“我看过尸体，我知道不是你杀嘞，身上没有剑伤，好像是摔死嘞。究竟咋搞起的哦……”
茉莉感到很震惊，原来那个师兄竟摔死了。她想告诉周莲让她中镖的不是死者，而是另有其人，但她现在讲不出话。
过了五天她终于能讲话了。周莲在灶台那儿冷不丁听到她沙哑地说了句什么。
他端着刚煮好的药走过来，问她说什么。
茉莉说：“我不想当天下第一了。”
自她童年起就有印象，母亲是从不愿离开梁溪一步的，因母亲曾在这儿有过快乐时光，而此后的人生就随着波折渐渐黯淡下去。她因母亲，也从未离开过锡城，但她孩童时最喜看运货的船或马队远走，这景象让她心里溢满了幸福与哀愁，和不知对什么的期待。十八岁时她就求母亲允准她出外闯荡，但到二十才真正离家。这一路的兴奋也许并不是因为这是条走上天下第一的道路，而是她感到她真正的走到了这世上。
她心里不敢承认，好像怕这就是背叛了母亲。
但她血里带着风，终究要到更广阔的地方。
想要云游四海。她卧床这样想着。
不过这觉悟来得太晚，她恐怕自己这副身体不能再起来了。
又过了五天，她能说的话倒是多了起来。时而又能和周莲拌嘴，如果真的能活下去算是一个意外的惊喜。
哪想这时却突然来了消息，那个暗器宗门的师兄弟认为是她使阴招害死了上次来找她决斗的师兄，也可能害死了他们宗门里最天才的师弟——因为那之后师弟再没回来，总之他们一帮人要过来寻仇。
“那小小一个宗门，怎么关得住他。”茉莉想起那个长了一双黑豹之眼的天才少年，他注定会成为未来的传奇。
这个宗门的弟子戾气偏重，来的人气势汹汹，根本不会听进去什么解释。
“就让他们来找我吧。不管怎么说那个师兄的死确实跟我有点关系。”茉莉跟熬着药的周莲说。
“你这个样子能打？给老子回切好好躺到。”
“我不是要打，他们愿意听我解释就听，若还是非要拿我抵命，那就……”
“那就啥子？”周莲严厉地瞪大眼睛。
“像我这么招风、少年成名的武林传奇，一般也都只能活到二十来岁。”茉莉故意开起玩笑，“我都二十二了。这个年纪适合作为一段传奇的结束。”
“瞎说八道！那老子还不是比你多活了八岁。”
茉莉闻言盯着周莲一脸沧桑的胡须出了神：“八岁？我一直以为你比我多活了二十岁……”
“你当真是个瓜娃子！”
那宗门的人竟打听到她在峨眉山养病，找到这儿的时候，她才刚能下床。
“我可以自己走出去见他们了。”
“你给老子坐到。”
她见周莲从哪里翻翻倒倒，拿出一柄长剑来。他掸了掸剑鞘上的灰尘，拔剑出鞘，寒光慑人。
“你要干嘛？”
“你个病号不要逞强，我去跟他们解释。”
“你不是退出江湖了吗？”
“老子只是去解释。”
“拿剑？”
“以防万一。”
“……你不是说过不再出山了吗？”
“幺妹儿，我练剑练了二十多年，你练剑也练了二十年，”周莲慢慢用布擦拭着剑身，“本来我想报杀父之仇，但我又不想咯;本来你想当天下第一，但你也不想咯。”
周莲认真地看向她，凝视着她：“那我们练武练了那么久，究竟为的是啥子？”
茉莉回答不出来，摇了摇头。
周莲：“唉，所以我就说你是个瓜娃子。”
茉莉：“我还是喜欢听你叫我幺妹儿，即使这也用来叫母狗熊。”
周莲：“其实……我们不叫母狗熊幺妹儿，幺妹儿是指漂亮的小姑娘。”
茉莉眼里泛起了泪水：“……你一定要替我去吗？我害怕……”
周莲突然把剑抽出来，举起来给茉莉看：“你看看啥子叫重剑。”
茉莉看到那是精钢炼成的剑，剑身较一般的剑来讲更长而粗，但确实没有自己的那把那么宽大。
“我管我的剑叫兽牙，你的剑有名字吗？”
“你的剑叫兽牙，我的剑叫猫爪爪。”
茉莉噗嗤笑了，眼角还带着泪。
周莲出门时说了一句：“我会回来嘞，你的病也会好嘞。”
“幺妹儿。”
11
茉莉已经可以自理的时候周莲还在卧床。他这次出山大战打得有些狼狈，毕竟四年没碰过剑了。
不过既然他的药方能在茉莉身上管用，他自己中的毒肯定也能好起来。茉莉这样相信着。
既然不想当天下第一了，那她也没必要再缠着周莲收她为徒了，不过为了报答周莲的恩情，她要照顾他直到他病好，然后她说她想去云游四海。
周莲说好。
在木芙蓉初开时她对周莲说过的话没有再提，想大家都是江湖儿女，纵然深情也可以洒脱，就算只在这里结束，她也觉得这算得上是一段很好的缘分了。
两个多月后入冬了，周莲的身子骨差不多已经恢复，而再晚些河面结了冰她就不好走了。
她说她打算先回去见母亲，然后云游一段時间。
周莲赞同，说你等我收拾下东西。
“你收拾东西干嘛？”
“跟到你走啊。”
茉莉奇怪：“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你要是怕那个宗门再来找我麻烦，我自己可以解决的。”
“我知道你能。”
“那你为什么……莫非你这时候回心转意愿意收我为徒了？”
“老子说过不收就不收。不过你这个幺妹儿，徒弟做不得，堂客做得。”周莲笑看着茉莉目瞪口呆的样子，“你自个不是讲过嘛，这是两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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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节相当闷热，空气裹挟着夏生的花木草虫混杂在一起的甜腻味道，四十里木莲还远远没到开的时候。
王剑仙背手站在红墙下，他的老友双锤李也在旁边。
离这里不远就是城隍庙，附近来来往往有很多人。
王剑仙心里寻思这个下战帖的小子会从哪里登场，听说他一路气势汹汹地西上，从渝州杀到蜀地，放言要与这儿的所有高人正面对决，以求得到名正言顺的天下第一之名，但是他本人的名字倒没先传出来。
王剑仙撇着嘴，心里想一定要把这个小子打个屁股开花。从此以后他的名号从王剑仙说不定可以变成了不起的王剑仙、果然厉害的王剑仙，卖豆腐的美人青娘会更加对他另眼相看。
王剑仙快四十的人了，对“天下第一”这个名号没有什么想法，但是江湖上嘛，每隔几年总会出这么一个两个对这个名头狂热的小年轻。作为前辈高人，所需做的就是把他们打败，以巩固自己的现有地位。所以高人们的地位往往稳定不变，那些小年轻哭着回家的时候也可以重新规划一下自己的人生目标。
这次来的这个小年轻据消息称，使的是一口重剑，劈来砍去十分凶猛，他给这剑取名叫“兽牙”——十足的小年轻作风。想来这人武功路数应该比较粗莽，毕竟使重剑一般都靠力道大，但敏锐度和灵活性就会弱。王剑仙则刚好相反，他使一柄细剑，轻便迅疾，所以被叫作“剑仙”呢。
等得领口出了一些汗，王剑仙有点不耐烦地跟双锤李说：“像这种爱扯大旗的傻小子，肯定盘算着要从天而降，招摇地出现……”
双锤李是作为候补来的，假如情况不妙，他可以在最后关头上去补几锤。
王剑仙又大声说了一句：“一会儿我要把他打飞，旁边的人还是该躲开躲……”
话音未落，王剑仙自己先飞了起来。
双锤李也感到身旁冲来一股好强的剑气。转头看到老友王剑仙真跟个仙儿似地飞了。
双锤李慌忙四顾，哪兒来的？什么时候来的？说好会招摇地出场呢？
这时他看到一个长着娇俏小脸、身形玲珑的姑娘，手里横着一把巨大的铁剑——看着比她自己还重，此时正柳眉冷竖，樱口启张，嘴中大喊到：
“在下锡城茉莉！请前辈赐教！”
飞落在地的王剑仙意识到现在不是对这个凭空出现的小姑娘和“茉莉”这个意外温和朴实带着江南乡土气息的名字感到诧异的好时候，他调整心情，起身亮出细剑，但此时对方的第二击已经劈了过来，快得不可思议。
王剑仙狼狈躲开的时候感到一阵气息不顺，按照他的经验来说使这种重剑的人不可能有这么快的速度。莫非现在的小孩吃的太好了？
茉莉招招紧逼，剑锋碰触之处——即使是砖墙石地，也夸张地崩开巨大的裂口，飞出许多碎石。她与王剑仙两个人飞来飞去，旁边的双锤李根本跟不上他们的速度，也插不进去，只能在一旁看傻了眼。
2
蜀地峨眉，一山青翠，半岭霞烟，入夜银月悬空，清朗无遮。尤为秀丽可爱。
不过但凡山林，终究会入猛兽。
周莲衣襟半敞，脚搭在他搬出来放酒杯的小木桌上，须发乱得颇有魏晋遗风，仰头睡得哈喇子流了半脸。
酣然的午梦被一声震耳欲聋的高喝“师傅！”惊醒，差点没背过气去。
那个娇小的姑娘以夸张的姿势趴跪在他面前，旁边放着一把宽大到可以直接拿来挖战壕的剑。
被猛然吓醒的周莲脑子有点充血，愣愣看着她什么话都没说。
在沉默中茉莉自己先心虚了起来，抬头有些局促地说：
“对不起，我也许还不能叫您师傅……在您正式收我为徒之前……”
眼睛花，周莲使劲眨了两下。重新看向面前这人，然后对她摆了摆手。
茉莉脸上一阵涨红：“您这是在拒绝我吗？！”
周莲点头。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我不够格……哦！我知道您已退隐江湖，无心再问武林之事，但您曾做过天下第一，是我唯一佩服的人！”
周莲叹了口气，起身，甩了甩腿。
“我是锡城人士，名叫茉莉，去年走遍东南打败了所有有名头的武林高手，年末前往北方，但北方冬天真是……太冷了，我发挥不利，败给他人，然后我休养反思，觉得自己还须再拜师精进，便又一路向西来到这里。”
周莲把木桌和躺椅拉回了屋。
“我就为了来拜您为师！虽然您可能不愿再出山，但您的技法若失传着实可惜！您若愿意传授给我，我定不辜负您的名声，成为下一个天下第一！”
周莲把屋门关上了。
茉莉扑到门上：“师傅！我心意坚决！我早闻您的剑术出神入化，对您敬仰万分！这武林之中我只崇拜您一人！”
周莲把屋门打开了，茉莉满怀希望地仰头露出笑容：“师傅……”
周莲递给她一张纸，又把门关上了。
纸上有签名——“祝你剑法精进，周莲”。
3
第二天周莲没有出门，第三天周莲从前门出去，没见着那小姑娘。
他回家的时候天已傍晚，鸟雀低飞，眼看着山上要下一场大雨。
入夜之后果然狂风大作，雷雨交加，全山的树叶都动得如海浪一般。
担心着自己新栽的树，周莲半梦半醒至子时。通后院的窗户突被大风吹开，啪啦啪啦地打着墙，周莲心烦意乱地爬起来想去关紧，走及窗前一个霹雳闪电，一瞬他好像看到前面那颗大树的粗枝上吊着一个人，吓得他“嘎”地一声大叫，差点倒过去。
但毕竟是有武功的人，他稳住了自己的气息和身体，定了定神打算出去看个究竟。
他抓了个笤帚棍走到后院，发现那树上真的是吊着个人，不过好像不是正着吊，而是倒吊着。这正是两天前那个小姑娘，她把自己两只脚绑着，倒吊在这个树上，背上绑着剑。 他用笤帚棍捅了捅茉莉。
茉莉扭了一扭，转过身来，惊喜地大叫：“师傅！”
“我为表诚心，特意在这倒吊，我愿吊足七七四十九天，希望师傅能见我真心收我为徒！若师傅不收！我就接着在这儿吊到九九八十一天！”
周莲表情严肃地看着她，她全身早被淋了个透湿。
周莲将笤帚棍往上一掷，竟将那粗枝生生打断。
茉莉摔在地上，仰面望着他。
“你脑壳是不是有包？！”
很重的蜀地口音，这是周莲对茉莉说的第一句话。
茉莉能明白周莲已经把她看作了一个智障。
周莲提着她往屋里走的时候，她试图为自己辩解：“本来我是想立雪，不过现在也没下雪……”
周莲把她砰地丢到屋角：“你是个瓜娃子蛮？六月下锤子雪。”
“所，所以我才考虑出一个感觉难度也很高的行为……”
“脑子倒充血充久了，你会变成瓜娃子嘞你晓得不？”周莲抖着自己外衫上的雨水，鄙夷地看向茉莉，“哦，不过你已经是咯……”
“我这样做，只是希望师傅能收我为徒！”
周莲去柜子里拿出个什么布扔给了茉莉：“不要叫师傅。先拿这个抹一哈自己。”
茉莉擦着头上的水，语气有点委屈：“那我要怎样你才肯收我为徒？”
周莲正在灶膛生火，瞥了她一眼说：“你给老子一个理由，凭啥子一定要收你为徒！”
茉莉一边擦水一边说：“现在我已经打败许多高手，是最有潜力承接你天下第一名号的人……”
“老子已经退出江湖咯，现在不是天下第一。”
“我知道我知道，因为你自己退出江湖，天下第一的名号就被让位给了输给你的天下第二，但是我觉得那个人当不上这个名号……嗯然后还有，你我都使的是重剑……”
火已经生起来了，周莲叹了一口气，走到茉莉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老子用的那叫作重剑，你用的那叫加长铁锹。”
4
有人问过茉莉姓什么，但她是没有姓氏的人。
母亲从未告诉过她父亲的名字，不过她在长大一点的时候自己从街角说书的那里听到了，也是很荒唐。
她前年离家的时候，母亲说：“你果然还是要走，就……唉，果然啊……”
茉莉知道母亲没说出口的是“就像你父亲一样”。
茉莉：“我还会回来的。”
母亲：“不必了。”
后来在北方受寒病倒的时候，她时时想起母亲给她烧煮的姜汤。
现在灶上也煮着姜汤，是周莲煮的。他虽没有收茉莉为徒，但也没有把她赶出去。茉莉不住地在打喷嚏。
“你这个样子要不得，你要把湿衣服给换下来。”周莲递给她自己的衣服，审视着她的小身板：“……大肯定是大咯……不过这是老子最好的衣服。你不要搞脏哈！”
茉莉心想这人虽然嘴巴比较毒，但其实是个好人啊。
“桌上的姜汤，趁热一口气闷下切，驱寒。”
茉莉抽抽鼻子，有点想哭，忍住了。
“没啥子其他事情我先睡咯，”周莲打了个大哈欠，“明天雨停咯你衣服干咯，你换回来就可以走咯。”
“但是我不想走。我想拜你为师啊！”
“老子明确跟你讲，不可能。”
撂下这么一句话，周莲就去睡了。
第二天周莲睡到晌午才起。一夜暴雨后，大太阳又出来了。茉莉穿着明显不搭身的宽大衣服在屋外练基本功。
周莲倒了杯茶端着踱步出去，故意咳嗽了一声：
“衣服干没得？”
茉莉顿了一下，不过又故作镇定地继续运拳，理直气壮地说：“没有。”
周莲找了一圈，看到那些湿衣服被堆在屋内背阴的角落里。
周莲气冲冲地跑出来：“老子看出来咯，你就是要赖到我。”
“反正我原定倒吊七七四十九天也没完成。”茉莉非常执拗，“我决定的事情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好好！你本事大！有本事就不要吊脚脖子，来来，你往这儿吊……”周莲指了指脖子。
茉莉收拳面向周莲，盯着他喊道：“如果师傅要我那样吊才能收我为徒的话！那我现在就去吊！”
說罢飞也似的跑后院拿绳子了。
“住手！”周莲大惊失色，“你当真是个瓜娃子蛮！”
茉莉双手抓着绳子，一脸坚定不移。
周莲彻底无奈了：“那你要待四十九天就待，但不要再把自己吊起咯。四十九天以后要是我还是不愿意，你就老老实实走，好不好？”
茉莉思忖了一下，点头道：“好。”
6
如果一个人在刚满二十岁就出门闯荡，一两年之内就能打败中原四分之一的武林高手，不意外一定会被天下人盛赞少年奇才，在这样的关注度中那个人可以轻易地膨胀。
但茉莉只感到惶然。
在披荆斩棘地赶山路的时候，她有时晚上只能露宿在树上。凉风吹来，她突然梦到了母亲的眼神，因为怀了自己而武功全废的母亲，看着她说你没有练武的才能。
然后她惊醒，看到树根下掠过一只眼睛像玉石的黑豹。
心中的不安，必得靠一直不停的前进才能打消，或者说让她无暇去在意。
7
第三十天的时候，周莲在看树时，茉莉腿勾着树枝忽地倒挂下来，猛然出现在他面前，手里反抱着一坛酒。
“哎哟你这个死娃儿！黑死老子咯！”周莲发现她擅于以这种方式吓人。
“师傅，这是我给你的礼物！”茉莉把酒坛递过来，嘻嘻笑着，“树上还有一坛。”
周莲启开闻了一下，是顶好的酒，自己平常买不起的那种。
“你从哪儿搞来嘞？”
“我这两天去山下卖武挣得的钱买的。”
“怪不得老子这两天没瞅见你……还以为你娃儿想通咯……你有点儿厉害，咋能挣这么多喃？” “我武艺高呗，吸引了好多人来看。”
周莲想一个小姑娘舞重剑，人们与其说是看武艺，倒不如说是看稀奇。
“为啥子突然买酒？你娃儿打的是啥子居心？”
“晚上一起喝一盅纪念一下。我在这里呆足月啦！”
毕竟已经入秋了，月亮越来越盈满。
“还有十九天，你这个娃儿就走咯！”周莲的语气好像是卸下了重負一般。
茉莉不服：“不一定，说不定你会留下我为徒呢。”
周莲呷了一口酒，问她：“你为啥子这么执着？”
“只向着一个目标前进是最简单的事情。”
“啥子目标？”
“成为天下第一。”
“这算啥子狗屁目标。”
茉莉瞪了他一眼。
周莲自觉失言，咳了一声说：“那请你告诉在下，你为啥子非要成为天下第一？”
茉莉反问：“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成为天下第一。”
周莲眯起眼睛看了她一会儿，好像在看什么稀奇的小动物。
“老子从来没有想当过天下第一。”
“如果你真不想当……为什么要跟当时的天下第一比武？”
周莲站起来，对着月亮舒展了一下筋骨。
“老子不是跟他比武，老子是想杀了他。”
茉莉瞪大眼睛。
“老子不想当天下第一，从一开始老子就只想报杀父之仇。”周莲苦笑了一下，“很俗气，是不是。”
“可你没有杀他。”
“没有。”
“为什么？”
周莲先走到后院一棵大树边摸了摸其枝干，然后才缓缓开口：
“小的时候我很喜欢爬树。小娃儿很多都喜欢爬树，大家就比到来看谁爬得高。踩到树的最高头，看人家都在下面，自己觉得很了不起。
“但这样跟他们闹在一起玩了一阵子后，我发现我并不喜欢爬到最高头，我只喜欢爬到树当中那个位置，叶子最多的地方，然后看叶子。
“从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咯，我喜欢的不是爬高，我喜欢的是树。
“四年前我杀到那个人屋头，他已经没有力气还手咯，我完全可以杀了他，但这个时候我看到他娃儿冲出来。看起来才七八岁，他妈就在那儿拽到起他。
“他盯到我看，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小一个娃儿可以那样子充满恨意地盯到一个人看。
“然后我突然反应过来，这个小娃儿就是以前的我，我从小时候开始恨这个人恨了这么多年，然后来找他报杀父之仇。完咯他的儿子长大也会来找我报杀父之仇。
“我不是怕，只是当时我就觉得这件事情，非常滑稽。
“我一下子不知道我真正想干的是啥子。然后我想起来，我喜欢树，所以我当时收了剑，回到我老家来，然后就在这个山上开始种树咯。”
他说的仿佛很轻松。但茉莉感受到这些是不会轻易就对人说出的话。
“妹儿……”周莲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茉莉突然先开口了。
“我父亲……父亲以前也是天下第一。”
茉莉的父亲在二十年前是天下第一。他也是少年成才，从未遇过敌手，当上天下第一后风光一时无两。
但茉莉知道这背后有些什么付出，父亲练的是急成的功法，需要极大地投入，好像自我燃烧一般，很容易走火入魔，靠着茉莉母亲多年给他运功陪练，他才能勉强稳住心性。但也由于此，母亲功法耗损，在怀上茉莉的时候体内气冲，不得不自废了武功。
母亲刚出庐时，也是在江湖上有些风光的小女侠，但嫁了人后，就这样牺牲了一切。
可是父亲自被人打败、失去天下第一之名后，性情大变，练武也愈发不顺。在茉莉出生那天，她父亲撇下她们母女离家，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二十年间天下第一几次更易。茉莉也开始自学练武，她母亲没有拦她，但只是冷冷说一句：“你没有练武的才能。”
所以她越来越想，当天下第一。或许当上了以后，母亲看着她时就不会再这么沮丧。
“幺妹儿。你妈沮丧不是因为你。”周莲听完茉莉的自述，沉默了半晌，说出这样一句话。
茉莉眨眨眼睛，没有说话。没一会儿变了个脸似地转头笑问：“你总算不叫我瓜娃子了！幺妹是什么意思？我第一次听到别人这样叫我……为什么你要叫我幺妹？”
周莲瞥了她一眼，然后撇撇嘴说：“在我们这儿只要是个母嘞，狗熊也可以叫幺妹儿。”
8
周莲说七天前他进城，看到满街道的木芙蓉都打苞了。现在说不定已开了不少。
他居然主动邀请茉莉下山进城赏花，这可是非常罕见的。
这时候茉莉已经在周莲身边待了四十五天了。
入秋的锦城真的像幅画一般，所谓十里芙蓉，万株海棠，蜀人多闲情，走到哪儿都能听见丝竹笛声，袅袅地和着雀鸣婉转着。
茉莉兴致勃勃地咬着手里的热糍粑，听到周莲在远处唤：“幺妹儿！”
因为她是独女，也没有表亲，不会无缘无故有人叫她妹妹。而且因为她武艺高强，为人独立，大家会直接称呼她的名字茉莉，带着一点尊敬，对她来说也挺受用。
不过周莲叫她“幺妹”，她不习惯之余又不自觉受到吸引。
她颠颠儿跑过去。周莲站在一枝开得特别好的花下面。
“你看这个，开满了嘞，好不好看。”周莲对植物真的是有别样的感情，他看它们的眼神，说它们的语气，带有一种温柔的喜悦。
“好看好看！”茉莉拍手感叹。
“明天它就会败。”周莲淡淡说道。
茉莉听得此话，莫名有些感伤。然后她惊讶地看见周莲举手把那朵花摘了下来。
接下来更让她惊讶的是，周莲把花别在了她的发上。
手指就在她鬓边轻轻一按，没有多余的动作，然后周莲就放下手，微笑着看了看她，又兀自朝前走去。 她觉得心里好像轰隆隆起了一阵什么风暴，是天河倾泻，春雷大作。
她憋着这劲儿突地从喉中爆发，大叫了一声：
“周莲！”
周莲转头。
“我……我欢喜你。”她脱口而出，不过声音小了很多。
周莲好像第一次见她时那样，看着她没有反应。
“我欢喜你！”她又讲了一遍。
“你這是搞啥子……迂回战术？”
“我，我……”
“你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收你为徒！”
“哎呀不是！”她急得剁了一下脚，“这是两码事！”
“啥子意思？你不再缠着我收你为徒咯？”
“也不是……我还是想让你收我为徒的。不过我现在发现……我心里很是欢喜你，想告诉你……这，这是两码事。”
“这样我更不能收你为徒咯。”
“难道本来……有希望？”
“没有。”周莲语气毫不动摇，“娃儿，这次带你下山，是一次告别之行。”
茉莉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两天你可以好好耍一耍，我已经给你雇好了船，大后天你就可以坐船走咯，毕竟你个人走山路还是危险。”
9
小船吱吱呀呀地驶过那些或宽或窄的峭壁间的河道，江风吹得有些冷。
船夫一言不发，两耳听得的只有猿猴的嘶鸣。
茉莉紧了紧衣襟，衣上还带着峨眉山里的草木香气。她想起在那里四十九天前的大雨，又想起十九天前的月夜，以及那夜里周莲对她说的关于爬树的那段话。
她突然有点埋怨周莲，跟她讲了那番话，如果她现在真的停下前进的脚步去想自己是不是想要天下第一，那她可能就会动摇了。这么多年苦心练武又是为了什么呢？她根本不敢想。
船夫放缓了行船的速度，因为两岸峭壁越夹越紧，前面的水路越来越窄。茉莉抬头看见两山之间还有悬悬吊吊的吊索在晃悠。
船夫小心翼翼地把船稳在河道正中。突然，不远处听得一声响，有碎石砸下来。
茉莉护住船夫，风里嗖嗖有东西飞来，她用剑一挡，是暗器！
接着四面都有石头崩裂的声音，船夫抱着草帽往篷子里缩，吓得浑身发抖。
茉莉四下看不见人影，朝天大叫：“何人偷袭？！若是好汉，请现身当面指教！”
空中传来一人的笑声：“暗器本来就该在暗处使。再说我这可不算是偷袭，挑战书早就下了。”
茉莉想起来，初到蜀地时确实是有接到挑战书，有一个使暗器的宗门的弟子要专门到此找她。她也没多想，毕竟她已经跟暗器流的高手交过手了，有经验。
“你要找我打便罢，不要牵连船夫！”
“你若真的担心船夫性命，那就别待在船上，登壁上来！”
山壁怪石嶙峋，攀登非常危险，但茉莉还是咬牙而上，示意船夫自己先走。
那人立在吊索上，看得出轻功十分了得。茉莉还没来得及再问他什么，他就已经出招了。
茉莉虽然对暗器有经验，但在峭壁上跟人打真的是第一次。
躲闪时还要防止踩空，勉力可以避开攻击，但没办法靠近对手。
也许这个人之所以在这里等着自己，也是有意为之。可想这个宗门厉害的不仅仅是暗器，轻功也是一绝。
此人出镖思路清晰，目标不单单是茉莉本人，包括她附近可以踩抓的石块，看来他并不顾茉莉性命。
你不仁休怪我我不义！茉莉心中火光，趁其体力有些不支，停下的当口，直往他站的吊索而去。
吊索不会躲，只要一接近吊索，她一剑就可以将其砍断。但在她剑锋刚要碰上吊索时，突然犹豫了，失了力道。所以剑只是震了吊索一下。
可对方已经以为她要砍断吊索，一时反应过大，没稳住身形，竟自己失足跌了下去。
茉莉大惊，直看他坠下，还来不及反应，却又听得顶上传来声音：
“师兄已败，接下来你的对手就是我！”
那声音冷冷的，朝上一看是一个站在横出的石尖上的少年，约莫只有十三四岁的年纪。
茉莉皱眉：“你年纪太小……”
少年并不急于出手，但也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废话少讲，你打不过我。”
少年脚下一蹬，像一片叶子一样轻盈，但又像箭羽一样方向明确地朝她飞来。
茉莉一时感到奇怪，既然他们是同宗的师兄弟，按道理来说武功路数应该相似，刚刚他师兄采用的是远攻，避免让敌人靠近暴露弱点，而这个少年却直直向自己而来。
茉莉把“兽牙”横出，猜不出他要从哪里出镖，或者怎样进攻，但她仍有信心挡下。
可少年离她五尺时，她顿起一股寒意。那少年周身带风，眼睛幽幽地盯住她，他表情并不狰狞，但却有种仿佛能将人穿透的杀气直逼过来，让茉莉顿时没了底气。
她着慌出招，少年只是轻轻一躲，并没有要立刻出手的意思。虽然茉莉剑气凶猛，可他就像绕指的水一样在她挥斩间躲闪自如，茉莉意识到在她与人对决中，还从来没有哪个对手敢离她这么近，而这少年似乎尚有余裕，神色淡然。
茉莉感到了极度的恐惧。也是在这时候她恍然大悟，一般人要靠比试的结果胜利与否来判断或证明自己的才能，但真正的奇才，在比试刚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把他的身份彰明。
这个少年——而不是她，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万里挑一的武功奇才。
少年手往袖里一掏，指头轻舞，甚至连影子都没让人看到，五个飞镖就全都进了茉莉的身子。
茉莉坠下时，看着那少年没有表情的脸，突然觉得在哪儿见过他。
对了，那双眼睛。
玉石一样的，黑豹的眼睛。
绝对的杀手，绝对的猎者。绝对的，天才。
10
茉莉没有想过自己还能醒来，而且醒在这样一个熟悉的地方。 是周莲的小屋。
她被好多熏药包围，周莲则在床边读书。
见她睁眼了，周莲一脸惊异，往往这是他开始挖苦茉莉的前兆。
但他只是说：“你还好哇？”
茉莉先点了点头。
周莲沉下脸来：“你这个样子咋可能好，不要逞强。”
茉莉只好苦笑着摇了摇头。确实她现在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能感觉到。
她想开口问自己睡了多久，但发现她张嘴只能出气不能成音。
“不要讲话。”周莲站起来，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你晕咯十五六天，那人下手太毒咯，镖里有毒。
“不过他娃儿更惨，死咯。
“我看过尸体，我知道不是你杀嘞，身上没有剑伤，好像是摔死嘞。究竟咋搞起的哦……”
茉莉感到很震惊，原来那个师兄竟摔死了。她想告诉周莲让她中镖的不是死者，而是另有其人，但她现在讲不出话。
过了五天她终于能讲话了。周莲在灶台那儿冷不丁听到她沙哑地说了句什么。
他端着刚煮好的药走过来，问她说什么。
茉莉说：“我不想当天下第一了。”
自她童年起就有印象，母亲是从不愿离开梁溪一步的，因母亲曾在这儿有过快乐时光，而此后的人生就随着波折渐渐黯淡下去。她因母亲，也从未离开过锡城，但她孩童时最喜看运货的船或马队远走，这景象让她心里溢满了幸福与哀愁，和不知对什么的期待。十八岁时她就求母亲允准她出外闯荡，但到二十才真正离家。这一路的兴奋也许并不是因为这是条走上天下第一的道路，而是她感到她真正的走到了这世上。
她心里不敢承认，好像怕这就是背叛了母亲。
但她血里带着风，终究要到更广阔的地方。
想要云游四海。她卧床这样想着。
不过这觉悟来得太晚，她恐怕自己这副身体不能再起来了。
又过了五天，她能说的话倒是多了起来。时而又能和周莲拌嘴，如果真的能活下去算是一个意外的惊喜。
哪想这时却突然来了消息，那个暗器宗门的师兄弟认为是她使阴招害死了上次来找她决斗的师兄，也可能害死了他们宗门里最天才的师弟——因为那之后师弟再没回来，总之他们一帮人要过来寻仇。
“那小小一个宗门，怎么关得住他。”茉莉想起那个长了一双黑豹之眼的天才少年，他注定会成为未来的传奇。
这个宗门的弟子戾气偏重，来的人气势汹汹，根本不会听进去什么解释。
“就让他们来找我吧。不管怎么说那个师兄的死确实跟我有点关系。”茉莉跟熬着药的周莲说。
“你这个样子能打？给老子回切好好躺到。”
“我不是要打，他们愿意听我解释就听，若还是非要拿我抵命，那就……”
“那就啥子？”周莲严厉地瞪大眼睛。
“像我这么招风、少年成名的武林传奇，一般也都只能活到二十来岁。”茉莉故意开起玩笑，“我都二十二了。这个年纪适合作为一段传奇的结束。”
“瞎说八道！那老子还不是比你多活了八岁。”
茉莉闻言盯着周莲一脸沧桑的胡须出了神：“八岁？我一直以为你比我多活了二十岁……”
“你当真是个瓜娃子！”
那宗门的人竟打听到她在峨眉山养病，找到这儿的时候，她才刚能下床。
“我可以自己走出去见他们了。”
“你给老子坐到。”
她见周莲从哪里翻翻倒倒，拿出一柄长剑来。他掸了掸剑鞘上的灰尘，拔剑出鞘，寒光慑人。
“你要干嘛？”
“你个病号不要逞强，我去跟他们解释。”
“你不是退出江湖了吗？”
“老子只是去解释。”
“拿剑？”
“以防万一。”
“……你不是说过不再出山了吗？”
“幺妹儿，我练剑练了二十多年，你练剑也练了二十年，”周莲慢慢用布擦拭着剑身，“本来我想报杀父之仇，但我又不想咯;本来你想当天下第一，但你也不想咯。”
周莲认真地看向她，凝视着她：“那我们练武练了那么久，究竟为的是啥子？”
茉莉回答不出来，摇了摇头。
周莲：“唉，所以我就说你是个瓜娃子。”
茉莉：“我还是喜欢听你叫我幺妹儿，即使这也用来叫母狗熊。”
周莲：“其实……我们不叫母狗熊幺妹儿，幺妹儿是指漂亮的小姑娘。”
茉莉眼里泛起了泪水：“……你一定要替我去吗？我害怕……”
周莲突然把剑抽出来，举起来给茉莉看：“你看看啥子叫重剑。”
茉莉看到那是精钢炼成的剑，剑身较一般的剑来讲更长而粗，但确实没有自己的那把那么宽大。
“我管我的剑叫兽牙，你的剑有名字吗？”
“你的剑叫兽牙，我的剑叫猫爪爪。”
茉莉噗嗤笑了，眼角还带着泪。
周莲出门时说了一句：“我会回来嘞，你的病也会好嘞。”
“幺妹儿。”
11
茉莉已经可以自理的时候周莲还在卧床。他这次出山大战打得有些狼狈，毕竟四年没碰过剑了。
不过既然他的药方能在茉莉身上管用，他自己中的毒肯定也能好起来。茉莉这样相信着。
既然不想当天下第一了，那她也没必要再缠着周莲收她为徒了，不过为了报答周莲的恩情，她要照顾他直到他病好，然后她说她想去云游四海。
周莲说好。
在木芙蓉初开时她对周莲说过的话没有再提，想大家都是江湖儿女，纵然深情也可以洒脱，就算只在这里结束，她也觉得这算得上是一段很好的缘分了。
两个多月后入冬了，周莲的身子骨差不多已经恢复，而再晚些河面结了冰她就不好走了。
她说她打算先回去见母亲，然后云游一段時间。
周莲赞同，说你等我收拾下东西。
“你收拾东西干嘛？”
“跟到你走啊。”
茉莉奇怪：“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你要是怕那个宗门再来找我麻烦，我自己可以解决的。”
“我知道你能。”
“那你为什么……莫非你这时候回心转意愿意收我为徒了？”
“老子说过不收就不收。不过你这个幺妹儿，徒弟做不得，堂客做得。”周莲笑看着茉莉目瞪口呆的样子，“你自个不是讲过嘛，这是两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