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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鱼市街的春天自有鱼市街的味道。
每年桃花一开，就是小海鲜最肥最鲜的时候，桃花虾、蛏子、开冰梭、爬虾，还有本地特产的海肠占据了鱼市街的市场。一样买上些，回家煮的煮，燉的炖，再把海肠切成小段，和着剁碎的肉馅和韭菜，包成一锅饺子，煮好都端在桌子上，鲜香四溢。一家人或三朋两友聚在一起，吃得畅快，喝得开心。
这就是鱼市街的春天。
此刻，唐雨就在包饺子，擀几张皮，就停下来，从小菜盆里挖出一些馅，慢慢地包起来。馅拌得又鲜又香，嫩红色的海肠、猪肉丁，碧绿的韭菜碎段，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唐雨是一家广告公司的部门经理，昨天她和同事们一起加班加点完成的一家房地产项目的宣传片成功交付了，客户很满意。客户一满意，老板就高兴，一高兴就给她们放了一天的假。一天的假对于别人来说不重要，但对于常常因工作熬到深夜的唐雨来说，能有一天静静的属于自己的时间，那真是世上莫大的幸福了。所以，昨天，小肥她们欢欣鼓舞地跟她说明天一起逛街吧，她马上就拒绝了，她想窝在暖和的被窝里狠狠地睡上一个上午。
但还是早早地醒来了，而且醒来了就再也睡不着了。唐雨一边骂自己贱，一边还是懒洋洋地穿衣起床了。清晨的阳光穿透明亮的玻璃窗，洒满租住的小屋。梳洗完毕，煎了两个鸡蛋作为早餐，煎鸡蛋的过程中，唐雨突然想吃饺子了。
唐雨的老家离鱼市街所在的这座海边小城有200多里路，不近不远的距离，由于工作忙，唐雨很少回老家，也很少能吃上妈妈包的饺子了。妈妈包的饺子是一绝，特别是大白菜饺子，猪油拌馅，肉丁大，大葱香菜足，少酱油，吃起来又香又保留了大白菜的原味，每次吃过后，都会回味好几天。现在离妈妈远了，难得放天假的时候，唐雨都会在租的小屋里自己动手包一次解解馋，每次煮好了开始吃的时候，她都会给母亲打个电话。
吃了两个煎鸡蛋后，唐雨就素面朝天地出了门，慢悠悠地向鱼市街走去，想买些海鲜蔬菜，中午包顿饺子犒劳一下自己。鱼市街的早晨一向是喧闹的，对于一天到晚憋在办公室或者是拍片现场的唐雨来说，是新鲜的，这种新鲜让她的心有一种别样的放松。
走在路上，一辆蓝白色的出租车从她身边驶过时，起先她一点也没在意。鱼市街的出租车都是一样的车型和颜色，车顶上都闪烁着一个平板电脑似的宣传牌。刚刚从他身边驶过的一辆车顶宣传牌上打着一行红色的字，好像上面写着：XX我爱你。名字她没有看清楚，“我爱你”三个字却非常醒目。唐雨一边走一边心底里暖暖地乐着，又泛起一丝惆怅，觉得现代的年轻人是这么浪漫。
唐雨29岁了，在鱼市街，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没有男朋友，基本上就被认定为剩女了。这让唐雨很是尴尬。29岁就是老女人了，可街上那些40多岁的女人都打扮成一朵花儿似的，一个比一个嫩，不但没听别人说她老，反而啧啧感叹着年轻，这又算怎么回事？这些问题唐雨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的事她从来不愿意费脑细胞多想。唐雨一直都是个慵懒的简单的女人。
又一辆出租车驶过了，这一次她看明白了，车顶宣传牌上的一行红字居然是：唐雨我爱你。
唐雨？唐雨的第一个反应是讶然，这个被人示爱的女人怎么和她一个名字？然后是一点小小的艳羡，自己和别人一样的名字，长得虽然不是沉鱼落雁国色天香，但比起鱼市街香艳的姑娘们，她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如同迅疾驶过的出租车一样，唐雨也就是脑海里这么一想，马上就把刚才那点艳羡和惆怅给忘掉了。
菜市场海鲜摊位很多，唐雨一眼就喜欢上一个大嫂摊前的海肠。海肠是鱼市街的特产，异常鲜美，便买了半斤。然后又到肉摊上割了鲜肉，菜摊上买了头季紫根韭菜。当她慢悠悠准备往回走时，电话响了。
是小肥。电话里夸张的声音都有些变形了，唐雨！看没看见满大街的出租车，上面全是“唐雨我爱你”。好啊！唐雨，怎么回事？老实交代。停了停，小肥又说，唐雨，我们真是羡慕死你了！好浪漫啊！唐雨对着电话里的小肥说，鱼市街重名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就认定是我？告诉你，不关我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找个对象都困难，这么大岁数了还没有个男朋友，怎么会有这么浪漫的事情？你也不想想，真是个猪脑袋。你们逛得咋样了？如果能给我带个礼物，中午可以到我家里吃饺子哦！唐雨听见电话那头，小肥对芳菲大喊道，芳菲，中午咱到唐雨那里去吃饺子！
十一点多点，唐雨就把饺子包好了，一个个小元宝似的窝在面板上，煞是可爱。然后，唐雨又炒了盘蛤蜊，炝了一盘土豆丝。刚做好，小肥和芳菲就吆吆喝喝地敲门而入了。
唐雨沉静，小肥外向，芳菲优雅。就是这么三个不同性格的姑娘却成为公司里无话不谈、形影不离的“闺蜜”。
唐雨，你真的确定不是你？真的没对我和芳菲隐瞒？小肥进门后，一边换拖鞋，一边急不可耐地瞪着一双大眼睛问道。唐雨莞尔一笑，说，我有多少小秘密你们什么不知道？好了，咱们下饺子吧。芳菲把买的东西放在沙发上，轻声轻气地说，唐雨，我们多么希望是你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老单着吧。我和小肥都有男朋友了，你单着我们能不着急吗？
饺子热腾腾地打了上来。唐雨说，我得给我妈打个电话，馋馋她。说完拿过手机，就在这时，短信提示音“嘟”地响了一声。一个陌生的号码，打开短信，只有五个字：唐雨我爱你！
唐雨一下子就愣在那里，脑袋里一片空白，只有鱼市街一辆辆闪烁着红字的出租车快疾地驶过。小肥抢过手机，看完后又开始吆喝起来，唐雨，你还说不是你！现在铁证如山。
这个春天的中午，唐雨一点也没吃出海肠饺子的鲜美滋味。
二
唐雨成了公司里的话题人物。
第二天一上班，公司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们都不怀好意地冲唐雨挤眉弄眼，嘴里说着，行啊！唐雨，不显山不露水的，快把你的“白马王子”领来让大伙瞧瞧，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对咱唐雨做出这样浪漫的事情。 肖逸今年三十九岁，比唐雨整整大十岁，这也是后来唐雨慢慢知道的。但男人比女人抗老。三十九岁的男人和二十九岁的女人有差别吗？当然有，因为三十九岁的男人基本都结婚了，而二十九岁的女人唐雨却形影孤单，一支怒放的玫瑰花静悄悄地在角落里开放。
唐雨大学里学的是策划，平常喜欢读书写作，文笔很好，很适应广告公司的文案工作。不负肖逸所望，唐雨到公司后不久，成功地为一家地产公司、一家制药公司、一家商业银行的宣传片准备了策划案，其中一些新颖的设计不但让这座小城市的老板们满意高兴，就连肖逸这个见过大世面的导演系高材生也为之惊叹。
真的值了！有一次，唐雨给肖逸送一个策划案，肖逸一边看，一边用手击打着老板台，连声说，真的值了！
值了什么？唐雨问。肖逸放下策划书，盯着她的眼睛很久，这让唐雨再一次看到第一次面试时，肖逸眼睛里倏然而逝滑过的眼神，不过这次肖逸坚持很久，让唐雨清晰地看到：没错，就是欣赏，或者还有别的。唐雨的脸红了。
这是一种奇怪的情绪，又让唐雨晚上睡不着觉了，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一躺下满脑子就浮现出一张脸，起先很模糊，有点像陈一凡的，但绝不是陈一凡的，也有点像那个她最欣赏的男明星的，一张张模糊的脸交错闪过，最后逐渐清晰起来，最终定格，居然是肖逸的！
唐雨惊出一身汗，她披着毛巾被坐在床上，急促的呼吸让她有些心悸。
不该这样！唐雨对自己说，唐雨你再也不许这样了。
唐雨在公司里渐渐有了好朋友，她跟小肥和芳菲相处得最好。那些日子里，唐雨下班后经常拉着她们两人去逛街，逛累了，就找一家干净的大排档吃麻辣小海鲜。她们最爱吃的是麻辣爬虾和麻辣螃蟹，吃的时候唐雨会主动要上几瓶啤酒，豪爽地喝，似乎不喝醉就不愿意返回。一次、两次，第三次两个女孩子都看出了端倪，芳菲把住唐雨的啤酒杯，说，唐雨，别喝了，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小肥说，什么心事，无非是找不着男朋友心里急呗！唐雨微有醉意，笑着指着她俩说，美女之心，岂是汝等鼠辈所能够猜测？小肥噘噘嘴，就你那点小心思，谁都能看出来。芳菲则柔声柔气地说，唐雨咱不急啊，改天我给你介绍一个好的，就咱唐雨，鱼市街有几个男孩子能够配得上？
喝了酒，果真睡得快。唐雨躺在自己的小床上，一会儿就睡了，那张坚毅的男人的脸也不坚毅了，仿佛融化了的冰，变成了一摊温和的水，一床温暖的梦。
唐雨继續努力工作，成绩愈发出色，年底前肖逸将她升职，成为策划部经理。
公司开年会，说是年会，其实就是肖逸想找个借口慰劳慰劳一年来为公司打拼的部门经理们。酒过三巡，肖逸突然端着杯对唐雨说，听说唐经理女中豪杰，酒中丈夫，今天我要见识见识，来，咱连干三杯，你们谁也不许陪啊！肖逸指着其他部门经理说，如果我喝醉了，你们继续替我敬敬唐经理。我？唐雨指着自己的鼻子，说，肖总，你从哪里知道我会喝酒啊？我平日里是滴酒不沾的。肖逸狡黠一笑，说，我可是有证人的，用不用我说出证人的名字？唐雨心里暗暗叫苦，知道是小肥和芳菲出卖了自己，只好端起杯，说，唐总，我只是偶尔喝点啤酒，酒量真的不行。说完又看看肖逸的眼睛，依然是熟悉的眼神，心里突然一暖，有种想喝醉的感觉，便说，好，今天我就舍命陪君子，豁出去了。说罢，一饮而尽。
到底是醉了，连什么时候走出酒店的门都不记得了，清醒点的时候，发现只有她和肖逸两个人在朗园并肩而行，当然是醉意蒙眬，脚步踉跄。朗园位于鱼市街的南侧，是附近唯一一个小公园。冬天的夜晚，几无行人。后来，唐雨一点也记不起当时两个人说了什么，只是当时觉得有点冷，肩膀耸动了一下，肖逸的手臂就顺势从她的身后挽过来，抱住她的肩膀。其实唐雨真的需要这样一只温暖有力的手臂给她依偎，但她也清醒地知道，不能这样！要不然，她和肖逸都完蛋了。所以，她很坚决，但是也有些留恋地推开了肖逸的手臂。肖逸一惊，迅速缩回手臂，唐雨听见他低声说道，对不起。
她知道：自己的这一推，肖逸的一声“对不起”，从此在感情的世界里，两人再也不会有交集了，虽然她承认，肖逸同样是个让她欣赏的男人。
第二天公司里见面，肖逸笑笑，说，唐经理果然海量，佩服！唐雨也笑笑，说，肖总果然英才，佩服。
两个人相视一笑，心领神会。从那次起，两个人工作归工作，再也没有了那种令人焦灼和不安的暧昧。唐雨用不着拉小肥和芳菲去喝酒，晚上又能安然入睡了。
出租车的事不会是肖逸做的，肖逸是个聪明人，他一生也不会做出这样出格的事情。
四
一路向北。向北走。
大巴车令人眩晕般穿行在呼伦贝尔大草原上。同车的一位差不多70岁的老先生一路几乎没有坐在座位上，他站在通道上透过车窗拍摄美丽的草原风光，旁边的老太太过一会儿就站起来看看老伴的作品，两人相视一笑。坐在大巴车的一角，唐雨静静看着，想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吧，心底里默默涌上一丝温暖。
车窗外茫茫的油画一样的嫩绿无边的草原，成群的牛羊，还有飞驰的骏马，以及斜跨在马背上的男人，让从小生活在半岛内陆，大学时在精致南方水乡、工作时在滨海城市的唐雨有了一种异常新奇的体验。
除了大学期间，唐雨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了。家里的电话一遍遍催着她尽早谈婚论嫁，尽管父母说的话很委婉，但唐雨哪能听不出来？可是爱情，可是爱情呢？到现在唐雨还不能给自己的爱情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心里毕竟多少有一些烦躁，恰恰最近刚完成一个项目，就跟肖逸说，我想请几天假，出去透透气。肖逸说，行程呢？唐雨说，一路向北，一路向北走。
接地导游是一个年龄相仿的小伙子，高高大大的，粗眉大眼，不善言辞，没有通常导游惯有的油滑。在穿越呼伦贝尔大草原的整个旅途上，他几乎没有说话，只是一遍遍为大巴上的乘客唱着《呼伦贝尔大草原》。男低音唱着降央卓玛的女高音，吸引着唐雨骨子里的情怀，每唱一句，唐雨的心就跟着颤动一下。呼伦贝尔大草原很美好，眼睛里的蓝天白云，视觉里的无边绿草，心底的浪漫情怀，让唐雨觉得：南方的精致唯美与北方的粗犷辽阔都是深深吸引自己的。 为什么？周瑜说，我觉得你很好，也觉得我们聊得不错。
唐雨苦笑，可是我觉得不合适。
你说说，哪里不合适？周瑜像个孩子一样紧追不舍地问。
我想找个年纪大一点的。唐雨说，你太阳光了。
阳光也是错？周瑜睁大了眼睛。
不过，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你肯定会喜欢的。唐雨脑子里一下就想起了优雅的芳菲。
周瑜和芳菲就这样成了，世界上好多事都是这么简单。
芳菲一下子成了最幸福的女孩。一块聊天的时候，活在甜蜜爱情里的芳菲会自觉不自觉地向唐雨和小肥说起周瑜，情人眼里出西施，在芳菲的眼里，周瑜就是上天特意安排给自己的“白马王子”。
说得多了，唐雨就开玩笑，说，芳菲，周瑜这么好，后悔死我了，小心我把他重新抢回来。
晚了。芳菲懒懒地说，现在周瑜是甩不掉我了。
甩不掉？小肥一惊一乍地说，好啊，芳菲，看着你挺老实的人，也会做出没买票就上车的事情。老实坦白，你是不是已经是周瑜的人了？
芳菲捶打着小肥，说，好像你是个多么清白的人似的。谁不知道你啊！恐怕做嫂子已经很多年了。
三个女孩就闹成一团，笑着、闹着，唐雨就觉得自己鼻根发酸，她强忍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高兴的事情，唐雨不想搅了两个好朋友的興。
唐雨过生日，周瑜、芳菲，还有小肥的男朋友，五个人在海边一家饭店里吃饭。
酒是自然少不了。喝到微醉的时候，唐雨起身上卫生间。周瑜也站起来，说我也去。小肥说，周瑜，人家唐雨上卫生间，你跟着去干什么？周瑜说，她去女的，我去男的，难不成我还跟着唐雨上女卫生间啊！小肥说，谁知道呢？芳菲，快管管你家周瑜，要跟唐雨跑了啊！唐雨说，芳菲，咱放心啊！周瑜是我不要剩下的，他就是跟着我跑，我还不带他呢！芳菲喝得脸如桃花，她轻声轻气地说，跑就跑呗，还能跑出我的手掌心。五个人一起大笑。
唐雨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周瑜已经出来了，两个人各自站在洗手盆前洗手，洗着洗着，周瑜突然把手伸进唐雨的洗手盆里，握住了唐雨的手说，唐雨，其实我真心喜欢的还是你。
唐雨一时愣在那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挣脱开周瑜的手，说，周瑜，我看你是真的喝多了，咱不许再说醉话了。
事后，唐雨找了个时间，把周瑜单独约了出来。
唐雨说，周瑜，这件事我发誓不会跟任何人提起，但你一定要记住，我跟你永远没有在一起的可能，你连一点心思都不要有。芳菲爱你胜过爱自己，你要是个男人，就要一辈子对她好。
周瑜说，对不起唐雨。
唐雨说，这件事到此为止，都忘了吧。我们还继续做我们的好朋友，来，握个手。
周瑜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唐雨的手。
唐雨看见周瑜的眼角处似有漾出的泪水，就松开手，扭过头向外走去。
这是一次意外。芳菲和周瑜后来依然好得像是黏在一起，芳菲说，他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因为她不小心怀孕了，两人都不想打掉孩子，再不结婚就要藏不住了。所以，虽然与周瑜有那么个小插曲，但唐雨深信这件事不会是周瑜做的。
六
唐雨到公司后，肖逸给她安排的第一个任务，是为一家制药公司的广告片写策划案。
唐雨觉得自己的压力好大，按照常理，她到公司后应该先跟一些老策划跑几趟活，练练手，积累些经验。但肖逸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一进公司就让她独立工作，唐雨知道，这是肖逸在考验她。唐雨是个外表柔弱内心刚强的人。肖逸的决定，让她感受到压力的同时，也激发了她的斗志。
唐雨到这家公司去了解情况。不了解企业和产品，特别是不了解董事长的思想，就写不出让他们满意的策划案。这是肖逸安排完工作后丢给她的一句话。这让唐雨心里一暖，肖逸的话画龙点睛，一下把原本不知所措的唐雨给点透了。是啊！广告做得好不好，其实是做给企业老板看的，只要他满意，一切都OK！
接待她的是制药公司的小秘书，花枝招展的那种，这让唐雨对这家公司的印象有些打折，看来这家企业的老板又是一个土豪。老板在不在？唐雨对小秘书说，我要见他。小秘书噘着红唇，斜着眼看了看唐雨，嘴角露出一丝不屑。在是在，但老板一般不轻易见客人。不就是为拍广告的事吗？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了呗。小秘书扭着细腰，坐在唐雨的对面，刺鼻的香水味让唐雨感觉很不舒服。
俗不可耐！唐雨站起来，把背包往身上一搭，看都不看小秘书一眼，直接往老板的办公室闯。
干什么！小秘书惊慌站起来想阻拦的时候，唐雨已经推门而入了。
老板的办公室足足有100平方米，大得让唐雨无法想象。遥远的办公室尽头，一张老板台后，坐着的竟然是一个帅气的青年，不！准确地说，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人。这让唐雨有些想不到，领导着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总竟然这么年轻，而且英俊帅气。
老板站起来，盯了她足足有1分钟，然后伸出一只手指向沙发，竟然客气地说，请坐！
原本唐雨想她得到的可能是一顿训斥，甚至有被赶出去的结果，但没想到老板这么客气，就觉得自己有些失礼。她将背包放在沙发上，说，抱歉！我是唐雨，广告公司的。
年轻的老板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说，我叫曲哲。
曲折？唐雨笑了，说，怎么能叫这个名字？
哲学的哲。曲哲也笑了，说，不过我也真够曲折的了。
和曲哲的交流就这么开始了。曲哲通知小秘书，谢绝任何客人。整个上午，两个人就这样喝着茶，漫无边际地聊着。曲哲向唐雨说了自己大学毕业后曲折的从商经历，让唐雨很是感慨了一番。
希望我说的这些能够对你写好策划案有帮助。最后，曲哲说，企业现在正处于上升阶段，一个好的广告，对未来的发展意义重大。拜托你，一定要拿出一个特别的策划案。 中午曲哲要请唐雨吃饭，唐雨坚决推辞了。
等拿出让你满意的作品，我挣了你的钱，我请你的客。唐雨拗口地说。曲哲笑了，说，一言为定。唐雨觉得曲哲的笑很温暖。
小秘书不符合你的风格。临走的时候，唐雨突然说。
没办法。一个对我帮助特别大的前辈的孩子，非要到我公司来上班，别的也干不了，只能给她安排这个工作了。曲哲摊摊手，有些无奈地说。
整整四天四夜，唐雨憋在办公室里，借鉴了所有她能看到的制药业广告，一遍遍回忆那天上午曲哲说的每句话，一次次修改着广告策划案。第五天早晨，黑着眼圈的唐雨把策划案交给肖逸的时候，话都懒得说一句了。
这么快？肖逸一边惊讶地说，一边低头看稿。看着看着，猛地站起来，用手拍了一下桌子，把唐雨吓了一跳。
不行吗？唐雨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肖逸挥了一下手，不是不行，是太行了！
广告很成功。在电视台播放后，曲哲的制药公司，名声大增，订单一个接着一个。
肖逸给唐雨一个分量很足的红包，放了她两天的假。
唐雨给曲哲打电话，她说，曲总，我兑现自己的承诺，你什么时候方便，赏脸让小女子请你吃顿饭吧。
曲哲说，什么时候方便，现在就方便。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说好了我请客。唐雨说，别觉得自己是个老板，主动抢着付账哦。
那是當然。电话那边的曲哲说，平常都是我为生意请别人，今天怎么也得尝尝被别人请的滋味。
说说看，你最想吃什么？唐雨说。
好吃不如饺子。曲哲说，有时候特别想念我妈妈包的家常饺子的味道。
曲哲的话让唐雨的眼眶发润，她想起了故乡，想起了母亲包的饺子。原来，好多北方人和她一样，心底里最香甜的味道记忆，就是母亲包的饺子。
一会儿我通过短信发个地址给你。唐雨说，我知道这里有最好吃的饺子，晚上五点你准时来吃饺子。
说完，唐雨放下电话，毫不犹豫地通过短信把她租住小屋的地址发给了曲哲。
唐雨在市场买了新鲜的紫菜、肉和韭菜，用了整整半个下午，包了一盖帘饺子，准备了几个精致的小凉菜。五点整，她听见有人敲门，打开，曲哲提着两瓶红酒站在她的门前。
曲哲一进门，唐雨就对自己邀请曲哲到自己家吃饭后悔了。曲哲开了他带来的红酒，唐雨就不好意思不喝了。古话说，酒是色媒人，一点也不假。一瓶酒快喝完的时候，唐雨就觉得小屋里的气氛越来越暧昧。好几次，碰杯的时候，曲哲都想摸住唐雨的手，但都被唐雨巧妙躲开了。
好了。唐雨说，今天就喝到这里，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这就下饺子去。曲总，我包的新鲜紫菜饺子可是一绝，平常在饭店里是吃不上的，保管让你口留余香，回味不绝。
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曲哲仰脖干完杯中的酒，自言自语道，有妇如此，夫复何求？
唐雨听得出曲哲话里的意思，莞尔一笑，说，曲总的爱人难道不优秀？
我还没有结婚。曲哲说，不过已经订婚了。实话对你说吧，就是那个你不待见的小秘书。她爸爸是咱这座小城排名靠前的官员之一，在我创业的时候，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就是现在，也能够决定我的命运。
我有什么办法？曲折苦笑着说，人就是这样，你得到了某一样东西，就一定会失去另外一样，世上没有两全的事情。
所以，你必须要和她结婚，否则，你的事业就完不成了，是不是？唐雨说，男人，真实的男人都是事业在前，爱情靠后的。不过也不错，曲总，没有事业的男人，恐怕连爱情都没得有。世人眼里，你还是幸运的。
其实我挺喜欢你的。曲哲说，从你进我办公室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是我喜欢的人。
说实话，我对你也很有感觉。唐雨坚定地说，可我一辈子不会做别人的地下情人，永远不会，这是我的原则。所以，你结你的婚，我寻求我的爱情，别希望我们一生会有情感上的交集。
你是一个理智的人。曲哲说，我也是。好了，酒今天就不畅饮了，该吃饺子了。
饺子鲜香无比，直吃得曲哲赞不绝口。
以后，你还要请我吃饺子。曲哲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捧着圆起来的肚子说道。
一定。唐雨说，不过下一次你公司要做广告，可记得找我哦。
两个人都笑了。
曲哲不可能做出那件事，因为他无法选择自己的爱情，除非哪一天小秘书对他腻了，主动离开他。但是，只要曲哲的人生不再曲折，事业红火，小秘书是没有理由离开他的，人生就是这样拧巴和纠结，不是吗？
七
朗园里的几株杏树和桃树，先后开花了。
唐雨慢悠悠地走在朗园的甬路上，一路花香相随。
鱼市街的春天一向短暂，花开为始，花败为终。眼瞅着杏花、桃花就要凋落了，如同唐雨短暂的青春。
无论如何，春天是美丽的，青春也是美丽的，当然，如同春天的标志是花开一样，青春的代名词爱情也同样是美丽的。
如同要抓住春天的尾巴一样，唐雨不想再猜下去了，她想揭开谜底，知道到底是谁在鱼市街满街奔流的出租车上打出的那句惊世骇俗的“唐雨我爱你”的表白词，也许，这就是她无法逃避的爱情。
唐雨终于掏出手机，摁出那个熟悉的陌生号码，不再犹豫，坚决地摁通了拨号键。
通了。等待之后，唐雨听到一个不算太熟，但一定听过的男人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唐雨，你终于把电话打过来了。
你到底是谁？唐雨问道。
男人说了一个名字，唐雨惊讶地捂住嘴巴，说，怎么会？真是你吗？
我母亲离开了尘世，现在我可以一个人孤身闯天涯了。前段时间我来到了鱼市街27号，在同学开的一家旅游公司找到了新的工作。唐雨，我爱你！
此时唐雨的脸就像身旁刚刚绽开的那朵桃花，粉红若霞。
责任编辑 李青风
鱼市街的春天自有鱼市街的味道。
每年桃花一开，就是小海鲜最肥最鲜的时候，桃花虾、蛏子、开冰梭、爬虾，还有本地特产的海肠占据了鱼市街的市场。一样买上些，回家煮的煮，燉的炖，再把海肠切成小段，和着剁碎的肉馅和韭菜，包成一锅饺子，煮好都端在桌子上，鲜香四溢。一家人或三朋两友聚在一起，吃得畅快，喝得开心。
这就是鱼市街的春天。
此刻，唐雨就在包饺子，擀几张皮，就停下来，从小菜盆里挖出一些馅，慢慢地包起来。馅拌得又鲜又香，嫩红色的海肠、猪肉丁，碧绿的韭菜碎段，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唐雨是一家广告公司的部门经理，昨天她和同事们一起加班加点完成的一家房地产项目的宣传片成功交付了，客户很满意。客户一满意，老板就高兴，一高兴就给她们放了一天的假。一天的假对于别人来说不重要，但对于常常因工作熬到深夜的唐雨来说，能有一天静静的属于自己的时间，那真是世上莫大的幸福了。所以，昨天，小肥她们欢欣鼓舞地跟她说明天一起逛街吧，她马上就拒绝了，她想窝在暖和的被窝里狠狠地睡上一个上午。
但还是早早地醒来了，而且醒来了就再也睡不着了。唐雨一边骂自己贱，一边还是懒洋洋地穿衣起床了。清晨的阳光穿透明亮的玻璃窗，洒满租住的小屋。梳洗完毕，煎了两个鸡蛋作为早餐，煎鸡蛋的过程中，唐雨突然想吃饺子了。
唐雨的老家离鱼市街所在的这座海边小城有200多里路，不近不远的距离，由于工作忙，唐雨很少回老家，也很少能吃上妈妈包的饺子了。妈妈包的饺子是一绝，特别是大白菜饺子，猪油拌馅，肉丁大，大葱香菜足，少酱油，吃起来又香又保留了大白菜的原味，每次吃过后，都会回味好几天。现在离妈妈远了，难得放天假的时候，唐雨都会在租的小屋里自己动手包一次解解馋，每次煮好了开始吃的时候，她都会给母亲打个电话。
吃了两个煎鸡蛋后，唐雨就素面朝天地出了门，慢悠悠地向鱼市街走去，想买些海鲜蔬菜，中午包顿饺子犒劳一下自己。鱼市街的早晨一向是喧闹的，对于一天到晚憋在办公室或者是拍片现场的唐雨来说，是新鲜的，这种新鲜让她的心有一种别样的放松。
走在路上，一辆蓝白色的出租车从她身边驶过时，起先她一点也没在意。鱼市街的出租车都是一样的车型和颜色，车顶上都闪烁着一个平板电脑似的宣传牌。刚刚从他身边驶过的一辆车顶宣传牌上打着一行红色的字，好像上面写着：XX我爱你。名字她没有看清楚，“我爱你”三个字却非常醒目。唐雨一边走一边心底里暖暖地乐着，又泛起一丝惆怅，觉得现代的年轻人是这么浪漫。
唐雨29岁了，在鱼市街，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没有男朋友，基本上就被认定为剩女了。这让唐雨很是尴尬。29岁就是老女人了，可街上那些40多岁的女人都打扮成一朵花儿似的，一个比一个嫩，不但没听别人说她老，反而啧啧感叹着年轻，这又算怎么回事？这些问题唐雨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的事她从来不愿意费脑细胞多想。唐雨一直都是个慵懒的简单的女人。
又一辆出租车驶过了，这一次她看明白了，车顶宣传牌上的一行红字居然是：唐雨我爱你。
唐雨？唐雨的第一个反应是讶然，这个被人示爱的女人怎么和她一个名字？然后是一点小小的艳羡，自己和别人一样的名字，长得虽然不是沉鱼落雁国色天香，但比起鱼市街香艳的姑娘们，她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如同迅疾驶过的出租车一样，唐雨也就是脑海里这么一想，马上就把刚才那点艳羡和惆怅给忘掉了。
菜市场海鲜摊位很多，唐雨一眼就喜欢上一个大嫂摊前的海肠。海肠是鱼市街的特产，异常鲜美，便买了半斤。然后又到肉摊上割了鲜肉，菜摊上买了头季紫根韭菜。当她慢悠悠准备往回走时，电话响了。
是小肥。电话里夸张的声音都有些变形了，唐雨！看没看见满大街的出租车，上面全是“唐雨我爱你”。好啊！唐雨，怎么回事？老实交代。停了停，小肥又说，唐雨，我们真是羡慕死你了！好浪漫啊！唐雨对着电话里的小肥说，鱼市街重名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就认定是我？告诉你，不关我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找个对象都困难，这么大岁数了还没有个男朋友，怎么会有这么浪漫的事情？你也不想想，真是个猪脑袋。你们逛得咋样了？如果能给我带个礼物，中午可以到我家里吃饺子哦！唐雨听见电话那头，小肥对芳菲大喊道，芳菲，中午咱到唐雨那里去吃饺子！
十一点多点，唐雨就把饺子包好了，一个个小元宝似的窝在面板上，煞是可爱。然后，唐雨又炒了盘蛤蜊，炝了一盘土豆丝。刚做好，小肥和芳菲就吆吆喝喝地敲门而入了。
唐雨沉静，小肥外向，芳菲优雅。就是这么三个不同性格的姑娘却成为公司里无话不谈、形影不离的“闺蜜”。
唐雨，你真的确定不是你？真的没对我和芳菲隐瞒？小肥进门后，一边换拖鞋，一边急不可耐地瞪着一双大眼睛问道。唐雨莞尔一笑，说，我有多少小秘密你们什么不知道？好了，咱们下饺子吧。芳菲把买的东西放在沙发上，轻声轻气地说，唐雨，我们多么希望是你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老单着吧。我和小肥都有男朋友了，你单着我们能不着急吗？
饺子热腾腾地打了上来。唐雨说，我得给我妈打个电话，馋馋她。说完拿过手机，就在这时，短信提示音“嘟”地响了一声。一个陌生的号码，打开短信，只有五个字：唐雨我爱你！
唐雨一下子就愣在那里，脑袋里一片空白，只有鱼市街一辆辆闪烁着红字的出租车快疾地驶过。小肥抢过手机，看完后又开始吆喝起来，唐雨，你还说不是你！现在铁证如山。
这个春天的中午，唐雨一点也没吃出海肠饺子的鲜美滋味。
二
唐雨成了公司里的话题人物。
第二天一上班，公司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们都不怀好意地冲唐雨挤眉弄眼，嘴里说着，行啊！唐雨，不显山不露水的，快把你的“白马王子”领来让大伙瞧瞧，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对咱唐雨做出这样浪漫的事情。 肖逸今年三十九岁，比唐雨整整大十岁，这也是后来唐雨慢慢知道的。但男人比女人抗老。三十九岁的男人和二十九岁的女人有差别吗？当然有，因为三十九岁的男人基本都结婚了，而二十九岁的女人唐雨却形影孤单，一支怒放的玫瑰花静悄悄地在角落里开放。
唐雨大学里学的是策划，平常喜欢读书写作，文笔很好，很适应广告公司的文案工作。不负肖逸所望，唐雨到公司后不久，成功地为一家地产公司、一家制药公司、一家商业银行的宣传片准备了策划案，其中一些新颖的设计不但让这座小城市的老板们满意高兴，就连肖逸这个见过大世面的导演系高材生也为之惊叹。
真的值了！有一次，唐雨给肖逸送一个策划案，肖逸一边看，一边用手击打着老板台，连声说，真的值了！
值了什么？唐雨问。肖逸放下策划书，盯着她的眼睛很久，这让唐雨再一次看到第一次面试时，肖逸眼睛里倏然而逝滑过的眼神，不过这次肖逸坚持很久，让唐雨清晰地看到：没错，就是欣赏，或者还有别的。唐雨的脸红了。
这是一种奇怪的情绪，又让唐雨晚上睡不着觉了，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一躺下满脑子就浮现出一张脸，起先很模糊，有点像陈一凡的，但绝不是陈一凡的，也有点像那个她最欣赏的男明星的，一张张模糊的脸交错闪过，最后逐渐清晰起来，最终定格，居然是肖逸的！
唐雨惊出一身汗，她披着毛巾被坐在床上，急促的呼吸让她有些心悸。
不该这样！唐雨对自己说，唐雨你再也不许这样了。
唐雨在公司里渐渐有了好朋友，她跟小肥和芳菲相处得最好。那些日子里，唐雨下班后经常拉着她们两人去逛街，逛累了，就找一家干净的大排档吃麻辣小海鲜。她们最爱吃的是麻辣爬虾和麻辣螃蟹，吃的时候唐雨会主动要上几瓶啤酒，豪爽地喝，似乎不喝醉就不愿意返回。一次、两次，第三次两个女孩子都看出了端倪，芳菲把住唐雨的啤酒杯，说，唐雨，别喝了，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小肥说，什么心事，无非是找不着男朋友心里急呗！唐雨微有醉意，笑着指着她俩说，美女之心，岂是汝等鼠辈所能够猜测？小肥噘噘嘴，就你那点小心思，谁都能看出来。芳菲则柔声柔气地说，唐雨咱不急啊，改天我给你介绍一个好的，就咱唐雨，鱼市街有几个男孩子能够配得上？
喝了酒，果真睡得快。唐雨躺在自己的小床上，一会儿就睡了，那张坚毅的男人的脸也不坚毅了，仿佛融化了的冰，变成了一摊温和的水，一床温暖的梦。
唐雨继續努力工作，成绩愈发出色，年底前肖逸将她升职，成为策划部经理。
公司开年会，说是年会，其实就是肖逸想找个借口慰劳慰劳一年来为公司打拼的部门经理们。酒过三巡，肖逸突然端着杯对唐雨说，听说唐经理女中豪杰，酒中丈夫，今天我要见识见识，来，咱连干三杯，你们谁也不许陪啊！肖逸指着其他部门经理说，如果我喝醉了，你们继续替我敬敬唐经理。我？唐雨指着自己的鼻子，说，肖总，你从哪里知道我会喝酒啊？我平日里是滴酒不沾的。肖逸狡黠一笑，说，我可是有证人的，用不用我说出证人的名字？唐雨心里暗暗叫苦，知道是小肥和芳菲出卖了自己，只好端起杯，说，唐总，我只是偶尔喝点啤酒，酒量真的不行。说完又看看肖逸的眼睛，依然是熟悉的眼神，心里突然一暖，有种想喝醉的感觉，便说，好，今天我就舍命陪君子，豁出去了。说罢，一饮而尽。
到底是醉了，连什么时候走出酒店的门都不记得了，清醒点的时候，发现只有她和肖逸两个人在朗园并肩而行，当然是醉意蒙眬，脚步踉跄。朗园位于鱼市街的南侧，是附近唯一一个小公园。冬天的夜晚，几无行人。后来，唐雨一点也记不起当时两个人说了什么，只是当时觉得有点冷，肩膀耸动了一下，肖逸的手臂就顺势从她的身后挽过来，抱住她的肩膀。其实唐雨真的需要这样一只温暖有力的手臂给她依偎，但她也清醒地知道，不能这样！要不然，她和肖逸都完蛋了。所以，她很坚决，但是也有些留恋地推开了肖逸的手臂。肖逸一惊，迅速缩回手臂，唐雨听见他低声说道，对不起。
她知道：自己的这一推，肖逸的一声“对不起”，从此在感情的世界里，两人再也不会有交集了，虽然她承认，肖逸同样是个让她欣赏的男人。
第二天公司里见面，肖逸笑笑，说，唐经理果然海量，佩服！唐雨也笑笑，说，肖总果然英才，佩服。
两个人相视一笑，心领神会。从那次起，两个人工作归工作，再也没有了那种令人焦灼和不安的暧昧。唐雨用不着拉小肥和芳菲去喝酒，晚上又能安然入睡了。
出租车的事不会是肖逸做的，肖逸是个聪明人，他一生也不会做出这样出格的事情。
四
一路向北。向北走。
大巴车令人眩晕般穿行在呼伦贝尔大草原上。同车的一位差不多70岁的老先生一路几乎没有坐在座位上，他站在通道上透过车窗拍摄美丽的草原风光，旁边的老太太过一会儿就站起来看看老伴的作品，两人相视一笑。坐在大巴车的一角，唐雨静静看着，想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吧，心底里默默涌上一丝温暖。
车窗外茫茫的油画一样的嫩绿无边的草原，成群的牛羊，还有飞驰的骏马，以及斜跨在马背上的男人，让从小生活在半岛内陆，大学时在精致南方水乡、工作时在滨海城市的唐雨有了一种异常新奇的体验。
除了大学期间，唐雨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了。家里的电话一遍遍催着她尽早谈婚论嫁，尽管父母说的话很委婉，但唐雨哪能听不出来？可是爱情，可是爱情呢？到现在唐雨还不能给自己的爱情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心里毕竟多少有一些烦躁，恰恰最近刚完成一个项目，就跟肖逸说，我想请几天假，出去透透气。肖逸说，行程呢？唐雨说，一路向北，一路向北走。
接地导游是一个年龄相仿的小伙子，高高大大的，粗眉大眼，不善言辞，没有通常导游惯有的油滑。在穿越呼伦贝尔大草原的整个旅途上，他几乎没有说话，只是一遍遍为大巴上的乘客唱着《呼伦贝尔大草原》。男低音唱着降央卓玛的女高音，吸引着唐雨骨子里的情怀，每唱一句，唐雨的心就跟着颤动一下。呼伦贝尔大草原很美好，眼睛里的蓝天白云，视觉里的无边绿草，心底的浪漫情怀，让唐雨觉得：南方的精致唯美与北方的粗犷辽阔都是深深吸引自己的。 为什么？周瑜说，我觉得你很好，也觉得我们聊得不错。
唐雨苦笑，可是我觉得不合适。
你说说，哪里不合适？周瑜像个孩子一样紧追不舍地问。
我想找个年纪大一点的。唐雨说，你太阳光了。
阳光也是错？周瑜睁大了眼睛。
不过，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你肯定会喜欢的。唐雨脑子里一下就想起了优雅的芳菲。
周瑜和芳菲就这样成了，世界上好多事都是这么简单。
芳菲一下子成了最幸福的女孩。一块聊天的时候，活在甜蜜爱情里的芳菲会自觉不自觉地向唐雨和小肥说起周瑜，情人眼里出西施，在芳菲的眼里，周瑜就是上天特意安排给自己的“白马王子”。
说得多了，唐雨就开玩笑，说，芳菲，周瑜这么好，后悔死我了，小心我把他重新抢回来。
晚了。芳菲懒懒地说，现在周瑜是甩不掉我了。
甩不掉？小肥一惊一乍地说，好啊，芳菲，看着你挺老实的人，也会做出没买票就上车的事情。老实坦白，你是不是已经是周瑜的人了？
芳菲捶打着小肥，说，好像你是个多么清白的人似的。谁不知道你啊！恐怕做嫂子已经很多年了。
三个女孩就闹成一团，笑着、闹着，唐雨就觉得自己鼻根发酸，她强忍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高兴的事情，唐雨不想搅了两个好朋友的興。
唐雨过生日，周瑜、芳菲，还有小肥的男朋友，五个人在海边一家饭店里吃饭。
酒是自然少不了。喝到微醉的时候，唐雨起身上卫生间。周瑜也站起来，说我也去。小肥说，周瑜，人家唐雨上卫生间，你跟着去干什么？周瑜说，她去女的，我去男的，难不成我还跟着唐雨上女卫生间啊！小肥说，谁知道呢？芳菲，快管管你家周瑜，要跟唐雨跑了啊！唐雨说，芳菲，咱放心啊！周瑜是我不要剩下的，他就是跟着我跑，我还不带他呢！芳菲喝得脸如桃花，她轻声轻气地说，跑就跑呗，还能跑出我的手掌心。五个人一起大笑。
唐雨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周瑜已经出来了，两个人各自站在洗手盆前洗手，洗着洗着，周瑜突然把手伸进唐雨的洗手盆里，握住了唐雨的手说，唐雨，其实我真心喜欢的还是你。
唐雨一时愣在那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挣脱开周瑜的手，说，周瑜，我看你是真的喝多了，咱不许再说醉话了。
事后，唐雨找了个时间，把周瑜单独约了出来。
唐雨说，周瑜，这件事我发誓不会跟任何人提起，但你一定要记住，我跟你永远没有在一起的可能，你连一点心思都不要有。芳菲爱你胜过爱自己，你要是个男人，就要一辈子对她好。
周瑜说，对不起唐雨。
唐雨说，这件事到此为止，都忘了吧。我们还继续做我们的好朋友，来，握个手。
周瑜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唐雨的手。
唐雨看见周瑜的眼角处似有漾出的泪水，就松开手，扭过头向外走去。
这是一次意外。芳菲和周瑜后来依然好得像是黏在一起，芳菲说，他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因为她不小心怀孕了，两人都不想打掉孩子，再不结婚就要藏不住了。所以，虽然与周瑜有那么个小插曲，但唐雨深信这件事不会是周瑜做的。
六
唐雨到公司后，肖逸给她安排的第一个任务，是为一家制药公司的广告片写策划案。
唐雨觉得自己的压力好大，按照常理，她到公司后应该先跟一些老策划跑几趟活，练练手，积累些经验。但肖逸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一进公司就让她独立工作，唐雨知道，这是肖逸在考验她。唐雨是个外表柔弱内心刚强的人。肖逸的决定，让她感受到压力的同时，也激发了她的斗志。
唐雨到这家公司去了解情况。不了解企业和产品，特别是不了解董事长的思想，就写不出让他们满意的策划案。这是肖逸安排完工作后丢给她的一句话。这让唐雨心里一暖，肖逸的话画龙点睛，一下把原本不知所措的唐雨给点透了。是啊！广告做得好不好，其实是做给企业老板看的，只要他满意，一切都OK！
接待她的是制药公司的小秘书，花枝招展的那种，这让唐雨对这家公司的印象有些打折，看来这家企业的老板又是一个土豪。老板在不在？唐雨对小秘书说，我要见他。小秘书噘着红唇，斜着眼看了看唐雨，嘴角露出一丝不屑。在是在，但老板一般不轻易见客人。不就是为拍广告的事吗？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了呗。小秘书扭着细腰，坐在唐雨的对面，刺鼻的香水味让唐雨感觉很不舒服。
俗不可耐！唐雨站起来，把背包往身上一搭，看都不看小秘书一眼，直接往老板的办公室闯。
干什么！小秘书惊慌站起来想阻拦的时候，唐雨已经推门而入了。
老板的办公室足足有100平方米，大得让唐雨无法想象。遥远的办公室尽头，一张老板台后，坐着的竟然是一个帅气的青年，不！准确地说，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人。这让唐雨有些想不到，领导着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总竟然这么年轻，而且英俊帅气。
老板站起来，盯了她足足有1分钟，然后伸出一只手指向沙发，竟然客气地说，请坐！
原本唐雨想她得到的可能是一顿训斥，甚至有被赶出去的结果，但没想到老板这么客气，就觉得自己有些失礼。她将背包放在沙发上，说，抱歉！我是唐雨，广告公司的。
年轻的老板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说，我叫曲哲。
曲折？唐雨笑了，说，怎么能叫这个名字？
哲学的哲。曲哲也笑了，说，不过我也真够曲折的了。
和曲哲的交流就这么开始了。曲哲通知小秘书，谢绝任何客人。整个上午，两个人就这样喝着茶，漫无边际地聊着。曲哲向唐雨说了自己大学毕业后曲折的从商经历，让唐雨很是感慨了一番。
希望我说的这些能够对你写好策划案有帮助。最后，曲哲说，企业现在正处于上升阶段，一个好的广告，对未来的发展意义重大。拜托你，一定要拿出一个特别的策划案。 中午曲哲要请唐雨吃饭，唐雨坚决推辞了。
等拿出让你满意的作品，我挣了你的钱，我请你的客。唐雨拗口地说。曲哲笑了，说，一言为定。唐雨觉得曲哲的笑很温暖。
小秘书不符合你的风格。临走的时候，唐雨突然说。
没办法。一个对我帮助特别大的前辈的孩子，非要到我公司来上班，别的也干不了，只能给她安排这个工作了。曲哲摊摊手，有些无奈地说。
整整四天四夜，唐雨憋在办公室里，借鉴了所有她能看到的制药业广告，一遍遍回忆那天上午曲哲说的每句话，一次次修改着广告策划案。第五天早晨，黑着眼圈的唐雨把策划案交给肖逸的时候，话都懒得说一句了。
这么快？肖逸一边惊讶地说，一边低头看稿。看着看着，猛地站起来，用手拍了一下桌子，把唐雨吓了一跳。
不行吗？唐雨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肖逸挥了一下手，不是不行，是太行了！
广告很成功。在电视台播放后，曲哲的制药公司，名声大增，订单一个接着一个。
肖逸给唐雨一个分量很足的红包，放了她两天的假。
唐雨给曲哲打电话，她说，曲总，我兑现自己的承诺，你什么时候方便，赏脸让小女子请你吃顿饭吧。
曲哲说，什么时候方便，现在就方便。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说好了我请客。唐雨说，别觉得自己是个老板，主动抢着付账哦。
那是當然。电话那边的曲哲说，平常都是我为生意请别人，今天怎么也得尝尝被别人请的滋味。
说说看，你最想吃什么？唐雨说。
好吃不如饺子。曲哲说，有时候特别想念我妈妈包的家常饺子的味道。
曲哲的话让唐雨的眼眶发润，她想起了故乡，想起了母亲包的饺子。原来，好多北方人和她一样，心底里最香甜的味道记忆，就是母亲包的饺子。
一会儿我通过短信发个地址给你。唐雨说，我知道这里有最好吃的饺子，晚上五点你准时来吃饺子。
说完，唐雨放下电话，毫不犹豫地通过短信把她租住小屋的地址发给了曲哲。
唐雨在市场买了新鲜的紫菜、肉和韭菜，用了整整半个下午，包了一盖帘饺子，准备了几个精致的小凉菜。五点整，她听见有人敲门，打开，曲哲提着两瓶红酒站在她的门前。
曲哲一进门，唐雨就对自己邀请曲哲到自己家吃饭后悔了。曲哲开了他带来的红酒，唐雨就不好意思不喝了。古话说，酒是色媒人，一点也不假。一瓶酒快喝完的时候，唐雨就觉得小屋里的气氛越来越暧昧。好几次，碰杯的时候，曲哲都想摸住唐雨的手，但都被唐雨巧妙躲开了。
好了。唐雨说，今天就喝到这里，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这就下饺子去。曲总，我包的新鲜紫菜饺子可是一绝，平常在饭店里是吃不上的，保管让你口留余香，回味不绝。
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曲哲仰脖干完杯中的酒，自言自语道，有妇如此，夫复何求？
唐雨听得出曲哲话里的意思，莞尔一笑，说，曲总的爱人难道不优秀？
我还没有结婚。曲哲说，不过已经订婚了。实话对你说吧，就是那个你不待见的小秘书。她爸爸是咱这座小城排名靠前的官员之一，在我创业的时候，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就是现在，也能够决定我的命运。
我有什么办法？曲折苦笑着说，人就是这样，你得到了某一样东西，就一定会失去另外一样，世上没有两全的事情。
所以，你必须要和她结婚，否则，你的事业就完不成了，是不是？唐雨说，男人，真实的男人都是事业在前，爱情靠后的。不过也不错，曲总，没有事业的男人，恐怕连爱情都没得有。世人眼里，你还是幸运的。
其实我挺喜欢你的。曲哲说，从你进我办公室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是我喜欢的人。
说实话，我对你也很有感觉。唐雨坚定地说，可我一辈子不会做别人的地下情人，永远不会，这是我的原则。所以，你结你的婚，我寻求我的爱情，别希望我们一生会有情感上的交集。
你是一个理智的人。曲哲说，我也是。好了，酒今天就不畅饮了，该吃饺子了。
饺子鲜香无比，直吃得曲哲赞不绝口。
以后，你还要请我吃饺子。曲哲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捧着圆起来的肚子说道。
一定。唐雨说，不过下一次你公司要做广告，可记得找我哦。
两个人都笑了。
曲哲不可能做出那件事，因为他无法选择自己的爱情，除非哪一天小秘书对他腻了，主动离开他。但是，只要曲哲的人生不再曲折，事业红火，小秘书是没有理由离开他的，人生就是这样拧巴和纠结，不是吗？
七
朗园里的几株杏树和桃树，先后开花了。
唐雨慢悠悠地走在朗园的甬路上，一路花香相随。
鱼市街的春天一向短暂，花开为始，花败为终。眼瞅着杏花、桃花就要凋落了，如同唐雨短暂的青春。
无论如何，春天是美丽的，青春也是美丽的，当然，如同春天的标志是花开一样，青春的代名词爱情也同样是美丽的。
如同要抓住春天的尾巴一样，唐雨不想再猜下去了，她想揭开谜底，知道到底是谁在鱼市街满街奔流的出租车上打出的那句惊世骇俗的“唐雨我爱你”的表白词，也许，这就是她无法逃避的爱情。
唐雨终于掏出手机，摁出那个熟悉的陌生号码，不再犹豫，坚决地摁通了拨号键。
通了。等待之后，唐雨听到一个不算太熟，但一定听过的男人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唐雨，你终于把电话打过来了。
你到底是谁？唐雨问道。
男人说了一个名字，唐雨惊讶地捂住嘴巴，说，怎么会？真是你吗？
我母亲离开了尘世，现在我可以一个人孤身闯天涯了。前段时间我来到了鱼市街27号，在同学开的一家旅游公司找到了新的工作。唐雨，我爱你！
此时唐雨的脸就像身旁刚刚绽开的那朵桃花，粉红若霞。
责任编辑 李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