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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修 编译
我缠住妈妈要一角钱，她给了我。我走过家门前的一条小道，抄近路跨上公路，来到加油站——舅舅温菲尔德经营的加油站。那里停放着两台售货机。我得从卖汽水和卖棒糖的两台机器中挑一部。哦，不对，应该是三台机器，不过另一台是卖香烟的，和我毫不相干。
我花了好几分钟才做出决定：买一瓶百事可乐。
加油站的房子是用普通木料搭建成的，几年前刷的白漆现在已经开始剥落。加油站的铺面就这么一间，地面是三合土，浸满油渍，到处都是裂缝。我对这个地方了如指掌，闭上眼睛都能想象得出来：天花板的厚薄；墙上挂的黑色橡胶制品，用圆圈固定在生锈的大钉上；令人喜爱的紧身衣广告以及由发光纸制作的，能够支撑起来的啤酒、香烟广告等等。在卖糖的售货机内，在那些小窗孔的后面，各种品牌的棒糖一一陈列着：银河、奥渥·亨利、小薄荷、葵花盏、三剑客、荷西；这些我全都喜欢。有时我喜爱银河，有时我一连几个星期都买葵花盏：想积攒够包装内附的字母卡片，以拼出Mallow Cup这两个单词来。商家的推销办法是：每只棒糖都附上一个字母，如果你能用这些字母凑出这两个单词的话，就可以拿去领奖。但是“W”这个字母很难碰上，而最多的是“I”，如果已经有了10个“I”，打开棒糖的包装纸，又是一个“I”，那就只能算你自己背运了。
“能借给我一个镍币吗？”我问舅舅。
“我没零钱。”
“真见鬼！”舅舅真是只铁公鸡。
舅舅打了个哈欠，我跟在他身后走出屋子，他伸伸懒腰，又打了个哈欠。天气很热，在公路上会看到几个似有似无的水坑，是那样的神秘莫测。你向前靠，它们就往后退，弄得人昏昏欲睡。加油站对面有一只钉在柱子上的邮箱，更远处就是长满荆棘的荒地，除了牧场和岩石嶙峋的山坡外，就再也没什么能引人注目的东西了。
我想过去看看是否有舅舅的信，不过我料定信箱里什么也没有。那天早上我们只收到了一本小册子，讲的是如何挨家挨户推销首饰挣钱。这是我写信去要的，但现在我已经对它丝毫不感兴趣了。
碎石路上发出一阵阵响声，我回过头去，见一个男人开着车过来了。舅舅在公路边沿铺了碎石，在加油泵四周还铺了水泥。这个人的车是白色的，挂的是堪萨斯州的车牌。
他告诉舅舅把油箱灌满，然后从车上下来，伸一伸胳膊。
他看着我，冲我笑一笑，“嗨。”
“嗨。”我回答。
他同舅舅说话，说到天气太热，舅舅说不算太热。因为舅舅总是喜欢同别人抬杠，这点让我妈妈讨厌死了。接着他又说，“你从报纸上看到干旱就要到来的消息了吗？一直要旱到九月呢。”舅舅指的是本地牧场的消息，那个人当然不明白舅舅说的“干旱”指的是什么地方。
我沿着铺了石子的公路边沿走，感到很热，心里也怪烦的。我打起嗝来，觉得好像是汽水冒出的泡泡直往喉咙上冲。
这时我听到一辆汽车开了过来，我就走得靠边一点，以便让汽车从我身边开过去。我回过头一看：原来是在加油站加过油的那辆白色汽车。开车人将他的车开得很慢，我只好站得更靠边一点，让他将汽车开过去。可是他却把头偏过来，从开着的窗口探出身子问，“你要搭车回家吗？上车吧。”
“不，不啦！”我说。
“上来吧，我送你回家。不碍事。”
“不，不啦！我马上就到家了。”我说。
我有些发窘，不知所措，人们一般都不会这样做。一个开车的成年男人不会主动减速邀请你上车的。我认为这个家伙有些不正常，这使我局促不安。我装着眺望田园，但前面却是一片空旷，甚至连牲畜都见不到，只有荒芜的土地，苍莽的丛林，以及已经半倒塌的铁篱笆。
“你那样走下去，当心会弄破脚。”那男人说。
“我不怕。”
“喂，当心蛇窜出来哟！”
根本就没有蛇。我从喉咙里似笑非笑地嗯了一声，我明白他这是在同我开玩笑，但他的话一点也不逗笑。
“这儿不是有蛇吗？响尾蛇？”
“不知道。”我说。
他仍旧一直开着车在我旁边，你从来不会见到开得这样慢吞吞的车，简直令人有些发懵了。我竭力不去看他，但是眼前实在没有别的东西可看，只有乡间的公路，远方的山峦以及云彩。
“加油站那个人捡起你扔掉的汽水瓶非常生气。”他说。
我尽量紧闭嘴唇。
“你怎么走这么快呀？太不友好啦。”那个男人说，“你忘了你扔的汽水瓶啦？那人说汽车开过去，汽水瓶就会扎破轮胎，所以他十分生气。”
“他是我舅舅。”我说。
“你说什么？”他可能没听清楚，或许是装不懂。
“他是我舅舅。”我又重复说。
“哦，是吗？你一点也不像他。你家离这儿远吗？”
“就在前面。”我有些拘束，突然笑起来，连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为啥发笑。
“我没发现前面有房子。”
“从这个地方望过去，你不会看到房子。”我格格地笑着说。
“是什么这样可笑？是我的脸吗？告诉你，你笑起来真是个可爱的姑娘，你应该随时保持微笑哦……”他一直盯着我让我觉得好笑，“真的，我说的是事实，唔，你的脸怎么那样红呀？”
我的脸更红了。
“我是疼惜你那双脚，而且这一带还有响尾蛇。”
“哎，我可不知道。沿途都是街道和人行道，不会有蛇。当然有没有蛇我都不在乎，也并不惧怕。我倒是乐意在这儿生活——这儿景色很迷人，是不是？你喜欢那边连绵起伏的山峦吗？或许它们并没有引起你的注意呢！”
“是的，我喜欢在野外散步，活动活动身子。”他说，嗓音听起来非常欢快。“既然你不愿免费搭我的车，那么，我就陪陪你散散步吧！”
他的话，顿时让我哈哈大笑，“陪陪你散散步”，哼，真是说得太逗了！
“这有什么可笑的？”说着，他自己也不禁笑起来。
一般人不会像他那样说话，不过我没搭理他。他将车停在公路边，从车上走下来，我听到他拔下车钥匙放进口袋的声音。他摸着下巴，“呀，这地方多美！真是太美了，对身体的健康很有好处。乡下的空气真是太舒适了！你喜欢在乡下生活吗？”
我摇一摇头说，“不。”
“你不会愿意放弃乡下这一切到城里去住，是吗？”
“当然会的！随时都可以放弃。”
这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真的走下车来，在公路边走着，居然把汽车停在路边弃之不顾！他的反常举动，让我的脸更加发烫了。
他加快脚步想赶上我。我能够听到他口袋里的钱币和其他物件相互碰撞的叮当声。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他说，“这太不友好啦。”
“我叫蓝茜。”
“蓝茜什么？”
“唉，我不知道。”我大笑起来。
“叫‘蓝茜·我不知道’吗？”他故意问。
来到小路口时我说，“好啦，再见吧，我要走另一条路了，那是条近路。”
“走近路上哪儿呢？”
“哦，不知道。”我说，又感到很窘。
“去你家，是吧，蓝茜？”
“是。呵不，是去我们乡间的那条小道。我们那条小道有半英里长。”
“是吗？那真的很长、很长……”
他走得靠我更近一些。我说，“好了，再见吧。”
“那条小道很长，是不是？冬天一定会被雪封住，不是吗？你们这儿的人要从这儿运走很多雪……”
“是呀。”
“看来你的家肯定在后边，而且离这儿很远哪？”他说，同时用手指着，脸上还挂着微笑。当他端端正正站着，从我头上向远处眺望时，他和其他男人一样正常；但他一低下头来看我，满脸堆笑，又是一副轻狂样儿。我挥手向他告别，跳过小沟，去翻栅栏。铁丝网上一处棘刺钩住了我的短裤，这个男人竟然说，“我来替你解开——”不过我挣脱了，跳了过去。我再一次向他挥手告别，向小路上迈开脚步。这时那男人说了一句什么，当我回过头去，看见他正在翻越栅栏。我吃惊得站住了脚。
“我喜欢走隐蔽的近路。”他说，“我想走一段路，陪陪你。”
“你想干什么……”我迟疑地说。我感到气氛有些不妙，收敛了笑容。我看一看四周，身后只有孩子们常来玩耍的一条小路，一些鹅卵石、干牛粪和浓密的灌木林，在坡顶上有一棵几次遭到雷殛的大树。看见眼前的一切，我好像视而不见，相反倒生出了一种惶惑感。
“你敢光着脚四处走，真是个勇敢的女孩子。”那个男人靠近我说，“未必你脚底长满了茧子，才这么不怕硌坏脚？”
由于我惶惑不安，听不清楚他说些啥，后来我才明白过来，就含糊地应付说：“我不在乎。”我加快了脚步，感到浑身起鸡皮疙瘩，就像喝了百事可乐那样，嘴唇感到发麻。
“你通常都走得这样快吗？”那个男人哈哈大笑。
“哎，我不知道。”
“你能说的就这么一句话？蓝茜·我不知道。这倒是个有趣的名字！”
他的话又让我笑出声来。我一直走得很快。接着我开始跑了几步。我的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我太奇怪了——刚跑几步就气喘吁吁。
“嗨，蓝茜，你要到哪儿去？”那个男人高声喊道。
但是我仍旧一个劲地跑，虽然不是很快。我跑了几步，回过头去，他仍在笑着、喘着。我碰巧发现他一只脚踏在一处松动的岩石上，我明白会有什么情况发生——石头一下滚到公路边。他打了一个趔趄，惹得我哈哈大笑。他诧异地朝我望一眼，惊骇的脸上挂着嘿嘿的干笑。“唔，这条小路难道是一个圈套，蓝茜诡计多端，对我使着小小的诡计呢，嗯？”
我不知道他说些什么，急着跑上山坡，小心提防踩到干牛粪还是别的什么尖硬的东西。我仍旧气喘吁吁，但却腿劲十足；我感到自己的腿还能跑很远的路。
“你跨出小路以外了，”他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说，“嘿，这不合规矩哟！又是一个圈套吗？”
我格格地笑着，想不出用什么话回敬过去。
“是你自己开辟的一条小路吗？”那男人问。不过他爬山坡时已经气喘得够厉害，不时用双手撑着膝盖，他盯住我，爬呀爬，似乎想爬得更快一些。“小蓝茜，你真像一头小野马，你太可爱了——这是你一个人的秘密小路，还是别人同时也走这条小路？”
“哦，我的弟弟和其他孩子有时也到小路上来玩。”我含含糊糊地说。这时我倒退着往山坡上走，这样就可以俯瞰着往下观察他。他头顶上头发稀疏，看得见头皮。他的前额顶上似乎长有两个小包，包不大，看起来好像骨头有点往外突似的。
他踩到另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而且将相连的石头和泥土都踩得摇晃起来，他猛地一下跪倒喊起了“耶稣”。他跪倒在那儿的姿式看起来很滑稽，我不得不捂住嘴以免笑出声来。他双手撑地站起来，嘴里发出咝咝声，同时在裤子上擦拭着尘土，那样子看起来十分滑稽可笑。
“我的脸逗得你发笑吗？还是摔跤就那么可笑呢？”
我本来不想笑，可是再也忍不住了，我努力捂住了嘴。
他眼也不眨地盯住我。“蓝茜，从我脸上你看出什么来了吗？你看出了什么——粘着什么东西了吗？是不是你看到了我，我的灵魂呢？你为什么这样发笑？”他很快跨出一步向我靠近，我往后一跳，这样就好像是在做游戏。“来呀，蓝茜，慢点，慢一点啊。”他说，“来呀，蓝茜……”
我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我看着他的面部神情，忍不住就要发笑。神情是那样紧张，怪模怪样！
我注意到山坡上有一块更大的石头，我绕到石头后面去摇动它——这块石头笔直地向他滚了过去。他踉踉跄跄地赶忙躲开。“啊，耶稣哇！”他喊叫着。这块石头连同其他的东西挟带着泥沙撞在了他的腿上。
他又爬起来了，手掌淌着血。不过对这一切他毫不在意。我转过身往山上跑，一口气跑完最后一段路，而且几乎是笔直地跑完了这段路程。我的两腿劲头十足，感觉好极了。来到山顶，我稍微停留了一下，刚保持住身体的平衡，一阵大风就可能将我卷走——但是谢天谢地，我依旧安然无恙地站着。我纵声大笑，我感到腿劲十足，而且很有弹性。
我朝下望过去，看见他正双手和膝盖并用地往上攀登。“你还是回到你的堪萨斯家里去吧！”我哈哈大笑。他翻着白眼朝上瞪着我，我等着他再露出笑容来，但是他再也笑不起来了。他的面孔非常苍白。他凝视着我，似乎又在看别的东西，眼里流露出严峻怪异的神情。我看得出他的皮带在他腹部勒起的皱纹，那使他扎着的白衬衫也鼓了出来。他又用手按住胸脯。“最好是回家吧，回家吧，还是坐着你那辆破车回家吧！”我编成押韵的顺口溜唱起来，他非常紧张地盯住我，我做出又要踢他一脚的架式，他吓得往后一缩，眼睛眯成一条缝儿了。
“别抛下我……”他低声乞求着。
“去你的吧，老不正经！”我说。
附记：1.乔依斯·卡诺尔·奥茨（1938— ）美国当代著名小说家，作品涉及民俗民情，以文笔细腻生动含蓄著称。
2.本文译自《今日美国短篇小说》，原题为《山塌一角》。
发稿/赵菱 tianxie1013@163.com
我缠住妈妈要一角钱，她给了我。我走过家门前的一条小道，抄近路跨上公路，来到加油站——舅舅温菲尔德经营的加油站。那里停放着两台售货机。我得从卖汽水和卖棒糖的两台机器中挑一部。哦，不对，应该是三台机器，不过另一台是卖香烟的，和我毫不相干。
我花了好几分钟才做出决定：买一瓶百事可乐。
加油站的房子是用普通木料搭建成的，几年前刷的白漆现在已经开始剥落。加油站的铺面就这么一间，地面是三合土，浸满油渍，到处都是裂缝。我对这个地方了如指掌，闭上眼睛都能想象得出来：天花板的厚薄；墙上挂的黑色橡胶制品，用圆圈固定在生锈的大钉上；令人喜爱的紧身衣广告以及由发光纸制作的，能够支撑起来的啤酒、香烟广告等等。在卖糖的售货机内，在那些小窗孔的后面，各种品牌的棒糖一一陈列着：银河、奥渥·亨利、小薄荷、葵花盏、三剑客、荷西；这些我全都喜欢。有时我喜爱银河，有时我一连几个星期都买葵花盏：想积攒够包装内附的字母卡片，以拼出Mallow Cup这两个单词来。商家的推销办法是：每只棒糖都附上一个字母，如果你能用这些字母凑出这两个单词的话，就可以拿去领奖。但是“W”这个字母很难碰上，而最多的是“I”，如果已经有了10个“I”，打开棒糖的包装纸，又是一个“I”，那就只能算你自己背运了。
“能借给我一个镍币吗？”我问舅舅。
“我没零钱。”
“真见鬼！”舅舅真是只铁公鸡。
舅舅打了个哈欠，我跟在他身后走出屋子，他伸伸懒腰，又打了个哈欠。天气很热，在公路上会看到几个似有似无的水坑，是那样的神秘莫测。你向前靠，它们就往后退，弄得人昏昏欲睡。加油站对面有一只钉在柱子上的邮箱，更远处就是长满荆棘的荒地，除了牧场和岩石嶙峋的山坡外，就再也没什么能引人注目的东西了。
我想过去看看是否有舅舅的信，不过我料定信箱里什么也没有。那天早上我们只收到了一本小册子，讲的是如何挨家挨户推销首饰挣钱。这是我写信去要的，但现在我已经对它丝毫不感兴趣了。
碎石路上发出一阵阵响声，我回过头去，见一个男人开着车过来了。舅舅在公路边沿铺了碎石，在加油泵四周还铺了水泥。这个人的车是白色的，挂的是堪萨斯州的车牌。
他告诉舅舅把油箱灌满，然后从车上下来，伸一伸胳膊。
他看着我，冲我笑一笑，“嗨。”
“嗨。”我回答。
他同舅舅说话，说到天气太热，舅舅说不算太热。因为舅舅总是喜欢同别人抬杠，这点让我妈妈讨厌死了。接着他又说，“你从报纸上看到干旱就要到来的消息了吗？一直要旱到九月呢。”舅舅指的是本地牧场的消息，那个人当然不明白舅舅说的“干旱”指的是什么地方。
我沿着铺了石子的公路边沿走，感到很热，心里也怪烦的。我打起嗝来，觉得好像是汽水冒出的泡泡直往喉咙上冲。
这时我听到一辆汽车开了过来，我就走得靠边一点，以便让汽车从我身边开过去。我回过头一看：原来是在加油站加过油的那辆白色汽车。开车人将他的车开得很慢，我只好站得更靠边一点，让他将汽车开过去。可是他却把头偏过来，从开着的窗口探出身子问，“你要搭车回家吗？上车吧。”
“不，不啦！”我说。
“上来吧，我送你回家。不碍事。”
“不，不啦！我马上就到家了。”我说。
我有些发窘，不知所措，人们一般都不会这样做。一个开车的成年男人不会主动减速邀请你上车的。我认为这个家伙有些不正常，这使我局促不安。我装着眺望田园，但前面却是一片空旷，甚至连牲畜都见不到，只有荒芜的土地，苍莽的丛林，以及已经半倒塌的铁篱笆。
“你那样走下去，当心会弄破脚。”那男人说。
“我不怕。”
“喂，当心蛇窜出来哟！”
根本就没有蛇。我从喉咙里似笑非笑地嗯了一声，我明白他这是在同我开玩笑，但他的话一点也不逗笑。
“这儿不是有蛇吗？响尾蛇？”
“不知道。”我说。
他仍旧一直开着车在我旁边，你从来不会见到开得这样慢吞吞的车，简直令人有些发懵了。我竭力不去看他，但是眼前实在没有别的东西可看，只有乡间的公路，远方的山峦以及云彩。
“加油站那个人捡起你扔掉的汽水瓶非常生气。”他说。
我尽量紧闭嘴唇。
“你怎么走这么快呀？太不友好啦。”那个男人说，“你忘了你扔的汽水瓶啦？那人说汽车开过去，汽水瓶就会扎破轮胎，所以他十分生气。”
“他是我舅舅。”我说。
“你说什么？”他可能没听清楚，或许是装不懂。
“他是我舅舅。”我又重复说。
“哦，是吗？你一点也不像他。你家离这儿远吗？”
“就在前面。”我有些拘束，突然笑起来，连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为啥发笑。
“我没发现前面有房子。”
“从这个地方望过去，你不会看到房子。”我格格地笑着说。
“是什么这样可笑？是我的脸吗？告诉你，你笑起来真是个可爱的姑娘，你应该随时保持微笑哦……”他一直盯着我让我觉得好笑，“真的，我说的是事实，唔，你的脸怎么那样红呀？”
我的脸更红了。
“我是疼惜你那双脚，而且这一带还有响尾蛇。”
“哎，我可不知道。沿途都是街道和人行道，不会有蛇。当然有没有蛇我都不在乎，也并不惧怕。我倒是乐意在这儿生活——这儿景色很迷人，是不是？你喜欢那边连绵起伏的山峦吗？或许它们并没有引起你的注意呢！”
“是的，我喜欢在野外散步，活动活动身子。”他说，嗓音听起来非常欢快。“既然你不愿免费搭我的车，那么，我就陪陪你散散步吧！”
他的话，顿时让我哈哈大笑，“陪陪你散散步”，哼，真是说得太逗了！
“这有什么可笑的？”说着，他自己也不禁笑起来。
一般人不会像他那样说话，不过我没搭理他。他将车停在公路边，从车上走下来，我听到他拔下车钥匙放进口袋的声音。他摸着下巴，“呀，这地方多美！真是太美了，对身体的健康很有好处。乡下的空气真是太舒适了！你喜欢在乡下生活吗？”
我摇一摇头说，“不。”
“你不会愿意放弃乡下这一切到城里去住，是吗？”
“当然会的！随时都可以放弃。”
这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真的走下车来，在公路边走着，居然把汽车停在路边弃之不顾！他的反常举动，让我的脸更加发烫了。
他加快脚步想赶上我。我能够听到他口袋里的钱币和其他物件相互碰撞的叮当声。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他说，“这太不友好啦。”
“我叫蓝茜。”
“蓝茜什么？”
“唉，我不知道。”我大笑起来。
“叫‘蓝茜·我不知道’吗？”他故意问。
来到小路口时我说，“好啦，再见吧，我要走另一条路了，那是条近路。”
“走近路上哪儿呢？”
“哦，不知道。”我说，又感到很窘。
“去你家，是吧，蓝茜？”
“是。呵不，是去我们乡间的那条小道。我们那条小道有半英里长。”
“是吗？那真的很长、很长……”
他走得靠我更近一些。我说，“好了，再见吧。”
“那条小道很长，是不是？冬天一定会被雪封住，不是吗？你们这儿的人要从这儿运走很多雪……”
“是呀。”
“看来你的家肯定在后边，而且离这儿很远哪？”他说，同时用手指着，脸上还挂着微笑。当他端端正正站着，从我头上向远处眺望时，他和其他男人一样正常；但他一低下头来看我，满脸堆笑，又是一副轻狂样儿。我挥手向他告别，跳过小沟，去翻栅栏。铁丝网上一处棘刺钩住了我的短裤，这个男人竟然说，“我来替你解开——”不过我挣脱了，跳了过去。我再一次向他挥手告别，向小路上迈开脚步。这时那男人说了一句什么，当我回过头去，看见他正在翻越栅栏。我吃惊得站住了脚。
“我喜欢走隐蔽的近路。”他说，“我想走一段路，陪陪你。”
“你想干什么……”我迟疑地说。我感到气氛有些不妙，收敛了笑容。我看一看四周，身后只有孩子们常来玩耍的一条小路，一些鹅卵石、干牛粪和浓密的灌木林，在坡顶上有一棵几次遭到雷殛的大树。看见眼前的一切，我好像视而不见，相反倒生出了一种惶惑感。
“你敢光着脚四处走，真是个勇敢的女孩子。”那个男人靠近我说，“未必你脚底长满了茧子，才这么不怕硌坏脚？”
由于我惶惑不安，听不清楚他说些啥，后来我才明白过来，就含糊地应付说：“我不在乎。”我加快了脚步，感到浑身起鸡皮疙瘩，就像喝了百事可乐那样，嘴唇感到发麻。
“你通常都走得这样快吗？”那个男人哈哈大笑。
“哎，我不知道。”
“你能说的就这么一句话？蓝茜·我不知道。这倒是个有趣的名字！”
他的话又让我笑出声来。我一直走得很快。接着我开始跑了几步。我的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我太奇怪了——刚跑几步就气喘吁吁。
“嗨，蓝茜，你要到哪儿去？”那个男人高声喊道。
但是我仍旧一个劲地跑，虽然不是很快。我跑了几步，回过头去，他仍在笑着、喘着。我碰巧发现他一只脚踏在一处松动的岩石上，我明白会有什么情况发生——石头一下滚到公路边。他打了一个趔趄，惹得我哈哈大笑。他诧异地朝我望一眼，惊骇的脸上挂着嘿嘿的干笑。“唔，这条小路难道是一个圈套，蓝茜诡计多端，对我使着小小的诡计呢，嗯？”
我不知道他说些什么，急着跑上山坡，小心提防踩到干牛粪还是别的什么尖硬的东西。我仍旧气喘吁吁，但却腿劲十足；我感到自己的腿还能跑很远的路。
“你跨出小路以外了，”他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说，“嘿，这不合规矩哟！又是一个圈套吗？”
我格格地笑着，想不出用什么话回敬过去。
“是你自己开辟的一条小路吗？”那男人问。不过他爬山坡时已经气喘得够厉害，不时用双手撑着膝盖，他盯住我，爬呀爬，似乎想爬得更快一些。“小蓝茜，你真像一头小野马，你太可爱了——这是你一个人的秘密小路，还是别人同时也走这条小路？”
“哦，我的弟弟和其他孩子有时也到小路上来玩。”我含含糊糊地说。这时我倒退着往山坡上走，这样就可以俯瞰着往下观察他。他头顶上头发稀疏，看得见头皮。他的前额顶上似乎长有两个小包，包不大，看起来好像骨头有点往外突似的。
他踩到另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而且将相连的石头和泥土都踩得摇晃起来，他猛地一下跪倒喊起了“耶稣”。他跪倒在那儿的姿式看起来很滑稽，我不得不捂住嘴以免笑出声来。他双手撑地站起来，嘴里发出咝咝声，同时在裤子上擦拭着尘土，那样子看起来十分滑稽可笑。
“我的脸逗得你发笑吗？还是摔跤就那么可笑呢？”
我本来不想笑，可是再也忍不住了，我努力捂住了嘴。
他眼也不眨地盯住我。“蓝茜，从我脸上你看出什么来了吗？你看出了什么——粘着什么东西了吗？是不是你看到了我，我的灵魂呢？你为什么这样发笑？”他很快跨出一步向我靠近，我往后一跳，这样就好像是在做游戏。“来呀，蓝茜，慢点，慢一点啊。”他说，“来呀，蓝茜……”
我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我看着他的面部神情，忍不住就要发笑。神情是那样紧张，怪模怪样！
我注意到山坡上有一块更大的石头，我绕到石头后面去摇动它——这块石头笔直地向他滚了过去。他踉踉跄跄地赶忙躲开。“啊，耶稣哇！”他喊叫着。这块石头连同其他的东西挟带着泥沙撞在了他的腿上。
他又爬起来了，手掌淌着血。不过对这一切他毫不在意。我转过身往山上跑，一口气跑完最后一段路，而且几乎是笔直地跑完了这段路程。我的两腿劲头十足，感觉好极了。来到山顶，我稍微停留了一下，刚保持住身体的平衡，一阵大风就可能将我卷走——但是谢天谢地，我依旧安然无恙地站着。我纵声大笑，我感到腿劲十足，而且很有弹性。
我朝下望过去，看见他正双手和膝盖并用地往上攀登。“你还是回到你的堪萨斯家里去吧！”我哈哈大笑。他翻着白眼朝上瞪着我，我等着他再露出笑容来，但是他再也笑不起来了。他的面孔非常苍白。他凝视着我，似乎又在看别的东西，眼里流露出严峻怪异的神情。我看得出他的皮带在他腹部勒起的皱纹，那使他扎着的白衬衫也鼓了出来。他又用手按住胸脯。“最好是回家吧，回家吧，还是坐着你那辆破车回家吧！”我编成押韵的顺口溜唱起来，他非常紧张地盯住我，我做出又要踢他一脚的架式，他吓得往后一缩，眼睛眯成一条缝儿了。
“别抛下我……”他低声乞求着。
“去你的吧，老不正经！”我说。
附记：1.乔依斯·卡诺尔·奥茨（1938— ）美国当代著名小说家，作品涉及民俗民情，以文笔细腻生动含蓄著称。
2.本文译自《今日美国短篇小说》，原题为《山塌一角》。
发稿/赵菱 tianxie1013@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