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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亡”的两种状态
所谓“流亡”,有两种形态:一是知识分子不容于现实政治环境的自我逃离或被驱逐;二为战乱、自然灾害下的逃难。身体的空间漂移,思想与情感双重离散。
前者的流亡,是一种最为直接的体验,这首先导致将作家个体置于做人的谦卑状态。布罗茨基一九八七年十二月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发表的《我们称之为流亡的状态》演讲中说:“如果说流亡有什么好处的话,那就是它教人谦卑。我们甚至可以进一步说,流亡是关于这一美德的终极课程。而对于一名作家来说,它尤其是无价之宝,因为它将给他可能的最长远的眼光。”这“长远的眼光”就是文学的距离。因此“流亡作家大体上是一个向后看、向后走的存在物。换句话说,追怀往事在他的生活中(与其他人相比)占有过量的比重,而将现实逼退到阴影之中,并使未来黯然失色,有如沉落在特浓的豌豆汤里”。这也正是爱德华·沃第尔·萨义德在《知识分子的流亡——放逐者与边缘人》一文中强调的,流亡既是真实的情景,也是个隐喻的情景。
后者的流亡,是绝对真实的情景。
自“九一八”到“卢沟桥事变”,中国的东北、华北、东南相继为侵华日军所攻陷,许多不愿做奴隶的人们开始流亡、逃难。
我的“八十年代”,由关注“东北流亡文学”,而结识端木蕻良、萧军、舒群、罗峰、白朗、骆宾基等一批“东北流亡作家”。从呼兰河到浅水湾,从松花江到风陵渡,从巨流河到嘉陵江,他们在离散、逃难中行吟,那是流亡的悲歌。他们苦难的行吟之路,我是用和平的脚步丈量,并为之写了一本《东北流亡文学史论》。
“东北流亡文学”是抗战文学的先声。流动的现实生活,变化的时空中,“流亡学生”的文学之声却是另一种回响,是更为沉重的心灵撞击。
“流亡学生”的文学呈现,从小学生——十三岁小岵女士(吴大年)的《小难民自述》,到大学生穆旦的《防空洞里的抒情诗》及“滇缅公路”,还有唐德刚“在水壶与溺桶之间川流不息”的情景叙事(沙坪坝茶馆),都是最现实的苦乐年华。
王鼎钧强调所谓“流亡学生”,“就是从日本占领区跑出来,到抗战地区得到暂时安置的学生。但是日军还是随时会打过来,所以学校是流动的。我们到后方,其实是一路逃亡”(王鼎钧编著:《东鸣西应记》,南京大学出版社二0一五年版,160页)。厚重的文学馈赠需要时间,几个“流亡学生”重要的长篇《未央歌》(鹿桥)、《战争与爱情》(唐德刚)、《南渡记》(宗璞)、《怒目少年》(王鼎钧)、《巨流河》(齐邦媛),绵延六十多年。这别样的文学风景中,沾染着血泪;这另类的弦歌中,是苦难、岁月和真情凝就的低吟、浅唱。眼泪滴落在牛奶里,纯真、善良、自信、乐观、友爱、悲悯的情感发酵,酿就最善的人、最真的情与最美的文。
展读几十位“流亡学生”的文学作品后,猛然发现眼前的穆旦、鹿桥、刘兆吉、齐邦媛均为南开学子,正是“神会而铸就南开真精神”的最好见证。
这里与我文学之约的是“流亡学生”齐邦媛、王鼎钧对历史的见证。战争年代生活的残酷和绝望,血腥与疯狂,愤怒与伤心,被他们用时间蒸馏、升华,用文学的刻刀琢璞成玉,点石成金。《巨流河》《怒目少年》是回忆录性的纪实长篇,小人物对历史有同样的发言权,因为他们以个体的真实体验,用文字记录了历史的另一种面相。王鼎钧说:“流亡也有它的哲学。哲学解释生存,流亡既成为一种生活,需要解释,有需要就有发明。流亡也有它的言说之成理,持之有故。”(《东鸣西应记》,111页)
姜老味正,意新语工。齊邦媛与王鼎钧都是在八十岁以后登顶、绽放。一个人的小我,见证一个内忧外患的大时代,乃至一个世纪的历史。行到水穷,坐看云起,不同的呈现却是化蝶与捕蝶。
“艺术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东鸣西应记》,223页)
性定会心自远,风流人物往矣,文学犹在。
从牛首山上到嘉陵江畔
写作《胡适传》,纸上结识齐世英。这个留学日本、德国归来的东北之子,因不满和反对张家父子而流亡关内,创办招收流亡学生的“东北中山中学”及政论刊物《时与潮》。至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又因不满蒋家父子的独裁,与雷震、胡适合作,谋求成立“自由党”。
阅读《巨流河》前,是先看到另一位东北之子王德威为齐邦媛写的书评。当齐世英的名字出现在眼前时,才有进一步阅读的兴奋。更是因为“东北中山中学”里这个“流亡学生”张大飞(原名张乃昌,后改大非、大飞)让我惊诧,几年来无法平静,每次路过南京新街口和抗日烈士纪念馆,都会想起齐邦媛。
张大飞的父亲,沈阳县公安局局长,因包容抗日分子,被日军在广场活活烧死。大飞辗转躲藏,孤身逃到南京,进了“东北中山中学”。如今,大飞的名字与英魂被镌刻在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碑上。
学校里生活艰苦,每当周末,邦媛的哥哥振一会带大飞来家,让他有家的温暖。邦媛也多了这么一个长自己六岁的大飞哥。
第四次阅读张大飞的故事后,我登上南坡林木茂密、北坡悬崖峭壁的牛首山。
我随齐邦媛回到一九三七年的清明时节。
我独立山巅,眼前是如此一幕——
南京的春天,有些来迟,没有阳光的午后,仍有许多寒意。十二岁的邦媛,随哥哥振一、大飞等一群东北流亡学生,在攀登。瘦小的邦媛最后一个登顶。也许是攀登的缘故,邦媛衣单而显得瘦弱,吃力地到达顶端。
几个相互比赛体力,迅速登顶的大男生,和哥哥振一、大飞,因饱览过山顶的春色,眼见风起云飞,便欢呼雀跃,飞快下山。
四点多了,刚刚登顶的邦媛还没喘过气来,大男生们已经开始下山了。
风大寒冷,她脚下发软,艰难地下行,走到半山,哥哥、大飞早已抵达山下。天渐近傍晚,寒意伴随着恐惧,邦媛走不动了,她紧紧抱住石崖,开始呼喊、哭泣。
这时,邦媛远远看到大飞哥在山下隘口看她。
天色渐暗,大飞重新回头攀登,走近紧抱石崖的邦媛,牵手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