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在印象派画家当中，德加是特殊的一位，德加的特殊性一方面来自于他的绘画题材与众不同：另一方面缘于德加对艺术形式创新的思考有别于他的印象派同类。在印象派画家将画架搬到室外，用色彩分析理论捕捉户外自然景物的时候。德加却不耽于此，而是将绘画的目标回归室内，执著于舞台人工光线下的舞女形象，在德加为数不多的户外题材如赛马会中，也只是草草勾勒概貌，更多的是借助照片在室内完成画面，仅有的几幅风景，也只是“人化自然”的象征。德加从某种意义上讲，不属于典型的印象派画家，他与印象派的联系在于对瞬间感受的捕捉——将运动中的主体的某个瞬间定格在画布上——同侪是户外自然风光，而他是室内舞女的影像，仅此而已。
德加的艺术创新已被现代美术史所公认：印象派因为德加的存在，而成为两种类型：外光派色彩分析和运动的瞬间表现。德加的艺术创新已成为美术史上的经典片段。今天重新审视德加的艺术历程。仍然有其积极意义：在后现代、后媒材、后美学时代，历史上各种艺术形态的演进已统统成为当代艺术家的单层背景，我们要作的仅仅是拿来和重新发现。德加的艺术在当时是连接古典艺术和现代艺术的一个桥梁，现在仍然是多种风格流派的最佳参照系，对于当代艺术家在创作中检视自身创新的尺度依然有其昭示作用——不是将其奉作楷模。而是当作一面镜子。
德加一方面继承了安格尔优秀的古典主义传统，另一方面接受了来自莫奈、雷诺阿的前卫艺术观念，这使得德加的艺术具有鲜明的综合性特征。德加身处室内，对室外轰轰烈烈的印象主义运动不能不无动于衷，这位古典主义的最后坚守者在安格尔的素描学派和德拉克洛瓦的色彩学派两个传统中徘徊不决，尽管德加很早就开始了艺术创新的探索。但他是在经历了相当长时间的历史画、肖像画创作之后。才终于将目标锁定在巴黎众生的瞬间动态表达上，并由此建立了和印象派的关联，弥补了印象派外光主义单纯流于形式创新的不足。藉由德加，印象主义的表现视野更加宽广。表现手法更加多样，德加填补了印象派题材创新的空白。
一、古典主义教育背景与现实主义美学取向
埃德加·希莱尔·杰曼·德加(Edgar HilaireGermain Degas，1834--1917年)。法国画家。父亲是一位银行家．也是狂热的绘画爱好者。他最初学习法律，1855年进入美术学院，跟随学院派和安格尔派画家拉莫特学习绘画，很快就掌握了绘画基本知识和技法。并开始独自在卢浮宫进修。德加最早的画作是一些家庭肖像画，1856－1860年，德加先后住在意大利的罗马和佛罗伦萨，主要临摹古代大师的画作，开始显露出古典主义肖像画家的才华。德加的上流社会朋友、与马奈之间起伏不定的友谊、与未来的“印象派”画家们在盖尔博瓦咖啡馆以及后来的新雅典咖啡馆的聚会。鼓励画家继续追求一种革新的艺术，画家通过画作表达了自己全新的现实观点，1870年后，德加已很少画肖像画。普法战争爆发时，他曾入伍当炮兵两年，退伍后，他发现自己原来所熟悉的社会已不复存在，开始寻找新的画题——“现代”巴黎人生活的日常片段。1872—1873年到新奥尔良看望弟弟的一次短暂旅途中。德加完成了《新奥尔良的棉花办事处》。回到巴黎后画家继续先前的女舞蹈演员的绘画主题。尽管德加的作品从未被官方沙龙拒绝，虽然绘画风格更接近于左拉、杜朗蒂、马奈和塞尚所主张的现实主义美学，与莫奈和他的画家朋友们相去甚远，德加仍然与印象派画家们团结起来反抗官方的沙龙画展，他们共同在自己组织的独立画家沙龙展出作品。
基于古典主义教育背景与现实主义美学取向的德加，一直对印象主义持旁观者的姿态。其画风的演变也比较清楚地表明德加对印象主义采取了一种非常特殊的立场。当然。德加是属于印象派的，因为他喜爱抓住运动的瞬间，并且务求真实。然而他在色彩分离方面。永远不曾达到风景画家们那样的五彩缤纷。在印象派画家笔下，形有溶解于气氛之中的倾向。而德加的画却始终保留着严格的形，他试图在坚实严格的限度内，概括出生动活泼的世界。德加喜欢记录人的动作，而不象许多印象派画家那样痴迷于自然景物。他宁愿在画室中画模特儿，或者冷眼看巴黎人的生活世界，而不喜欢户外写生。德加十分赞同塞尚的说法。要使印象派成为实在、永恒的作品。像博物馆中的历史经典一样。德加说：“画出眼前所见固然重要，但是最好只画出留在记忆中的事物，因为那是经过转换、沉淀的想象，然后才能画出真正感动自己的地方。画出这种本质的所在，就不会被眼前的景物限制住记忆与幻想。”德加一方面既不能完全忘记文艺复兴的巨匠们，抛弃古典主义传统，另一方面也不能像安格尔那样完全忘记自己生活在十九世纪的巴黎。超然脱尘。生性矛盾、气质傲岸的德加终于没有拒绝接受心中以为“污秽”却十分“出色”的现代巴黎，他不再看历史轶事，而转头注目马场、剧院、咖啡屋、帽子店及洗衣店。
二、形式创新与题材创新
印象派画家雷诺阿说：“自然之中，决无贫贱之分。在阳光底下，破败的茅屋可以看成与宫殿一样，高贵的皇帝和穷困的乞丐是平等的。”这种艺术观念导致他们在创作中全力以赴地描绘“光”，只注重艺术的形式。而忽视艺术的内容。正如支持印象主义的左拉所说：“绘画所给予人们的是感觉，而不是思想。”当然。印象派形式创新的意义正在于此。然而，正是德加的出现赋予了印象主义形式创新和题材创新的双重内涵．扩大了印象主义理论的适用范围，从艺术本体论上使印象主义成为完美的自足。
如果说德加属于印象主义，那么主要不是由于他的技巧，而是由于他在精神思想方面的安排，由于他明确地拒绝陈陈相因。学校传授给他技巧，现实的景象则给他以生活的意义。从这一点来看，他远远超过了他的印象派朋友们的所作所为。传统性远远没有限制住他，反而促使他去探索古代大师们炉火纯青的本领。德加是第一位对一切不实之物冷漠到极点的画家，正是自然主义美学的影响使一位早期是古典主义的画家成为描写现实生活场面的最英勇的革新者之一。
19世纪末的欧洲正处于工业化末期，城市人口超过农村人口的社会转型期。城市生活成为社会生活的主要表征，城市文明病丛生。德加这位孤傲而敏感的画家对现世生活的体察敏锐而深刻，在文明的表象背后．他找到了艺术表达的独特视角。德加的绘画主题极为新颖：修脚工、室内或者强奸、老板娘的舞会、妓女、赛马，以及表演界不为人所知的一面。他捕捉那些前所未有的奇特姿态和运动，展现一个未经过粉饰的健康的现实世界。除了一些肖像画和几幅风景画之外，德加主要描绘巴黎人的日常公共生活，赛马、舞蹈演出、歌剧院和戏院的音乐家、咖啡馆场景、劳动妇女，画家对在后台休息的舞蹈演员或正在梳洗的女性的私密生活特别感兴趣．由此获得了“钥匙孔画家”的 称谓，“我的女人都是诚实而且简单的人，无意识于其他事物，只是专心做自己的事……好像你从钥匙洞中看到的情景。”
但因此把德加归为猎奇式的都市生活画家就大错特错了。“我不是在描绘舞女，而是描绘舞女的姿态和舞台神奇的光线效果。”德加在绘画中对光线和气氛的关切远甚于主题情节的描绘。德加给自己的主题作品剥掉了风景和轶事的外衣，这位现实主义画家和幻觉取景大师不是真正的学院派画家。但是也并非纯粹的自然主义或者印象派画家。德加坦言：“我是善于用线的色彩画家”。对德加来说，颜色只是以其物质真实性和永久真实性来补充素描从运动现实中捕捉到的东西。他笔下的舞蹈演员，正在梳妆打扮的女人。既不聪明也不漂亮。她们一如常人，而且气质举止往往庸俗。但他竟能在使她们摆脱一切物质归属上达到如此境地。他擅长从她们的运动中准确无误地抓住主要的韵律，使平庸无奇的姿势进发出至美。而这就是他高于其他大多数印象派画家的更为聪敏、更为复杂的创造。
德加曾言，“艺术的秘密便是从大师的作品里得到忠告，但不重复他们的步伐。”德加生活在一个社会艺术皆面临转型的大时代，从成功的肖像画家到自觉探索一方新的天地。说明他有遵从传统与迎接当代的慧眼。
三、大透视与奇异构图
作为现代艺术的主要特征，截取式构图和对画面有限空间的追求在德加的作品中早已呈现。在德加的作品中，即使最传统的作品。我们也发现他抛弃静止的形，通过和瞬息摄影一样意想不到的一系列动作来寻找形的爆炸，这也是他整个艺术的显著特征。德加发明了俯摄、仰摄等新的取景法。他加高了地平线，将透视角度倒置．增加了特写和省略性透视短缩．表现了对比、逆光以及创造出新空间和突然投射出色点的人工光线。他的作品使人预感到新的构图和多年以后的摄影和电影艺术方才采用的奇特视角。大透视、非对称、截取式是德加绘画的普遍特征。德加绘画的现代性正体现在：对现实生活的关怀。对构图技术的大胆革新，各种绘画技法的综合运用。作为从古典走向现代的桥梁，德加绘画从各个方面展现了艺术的前瞻意识和超前眼光。现代艺术的多个流派均可以从德加作品中找到坐标和参照。与塞尚类似的对画面有限空间的追求，使德加绘画与现代人多有亲切之感。
对日本版画俯视构图和摄影术的借鉴使德加绘画呈现出与众不同的超前性和时代感，瞬息构图正是19世纪末欧洲社会转型期人心迷惑的视觉心理学表征。19世纪60年代流行的日本版画和摄影术的启示在德加作品中得到鲜明和强有力的表现。德加从日本版画家如喜多川歌和葛饰北斋那里学到了表达自由、表现亲密氛围，尤其是偏心取景以及背影等的表现技巧，画家也非常喜欢马雷和米伊布里奇的摄影术。德加对东方艺术布白处理的巧妙移植运用。给欧洲艺术注入了新的空间观念。着迷照像机的德加也把照像机的特写镜头带入画中。画框在德加的手中不再只是画框，而是一个镜头，是生命中的一个片断。他的俯视，将主要人物偏移中心的肖像画，大得出乎意料的近景，为了反衬出人物的生动，故而强调的无生气的细节末节，所有这些方法都与今日摄影机给我们建议的视觉经验不谋而合。传记作者让·科克托在《职业秘密》中写道：“我在德加那里见到他自己放大的照片，他以此为依据。直接用色彩笔作画。它的构图，大透视角度，近景的变形，都使人们惊叹不已”。1868年后。德加确立了自己的自然主义、“波德莱尔的现代性”以及选择无关感情和社会秩序的奇特主题的绘画风格。他致力于表现形体和人类运动的构图。他的日本风格作品在人物的仰视和下垂的目光中，形成强烈对比的色彩和背光的表现手法下获得了更加强大的视觉效果。他反复地描画一个主题，以致于部分作品在空间的分割和透视角度的选取方面相接近。在《苦艾酒》中，偏心构图使画面男女主人公身处社会底层的落魄之感得以充分体现：在众多表达舞女的作品中，他极为细致地构思主题。取景精细微妙，常常偏离中心，增强了运动感或不平衡感，凸显了视觉构成的张力。
四、综合绘画技法
对德加来说，艺术是建立在勤于思考的基础之上的。“我的作品都是经过深思熟虑……至于说灵感、冲动和气质，我是一窍不通。”与其他印象派画家不同，德加只在室内作画，只从记忆中取材，对户外写生毫无兴趣。他对科学的好奇心使他在绘画技法和绘画手段方面都进行了多种尝试，包括做雕塑研究时尚人的动态造型。在画布上。德加使用过各种各样的底子，也曾在未经打底的画布上作画。在这种作品中，纸的色彩与吸油性起着主要的作用。从这些作品中可以看出德加实验的过程：他先把彩色纸中的油料粘合剂浸渍掉，然后再涂一层松节油，以起稀释作用，从而获得一种流动、易干而粗糙的画面。干燥后所留下来的一层色膜在质地上与他的粉笔画颇为相似。他还常常把各种技法揉合在一起，在画面上加入水粉颜料、绘图原料与普通油墨等，从而形成一件件综合材料的作品。在对艺术创作的持久性和执著力方面。德加与莫奈的强烈性格不同。莫奈是视绘画如美食的生活的享受者，德加是抑郁的自迫狂，没有谁会料到德加会将卖出去几年的画作索回重新描画，雷诺阿对他的这位朋友的做法表示不可理解。高傲与自律这对矛盾体在德加身上显得既偏执又脱俗。在对作品的反复推敲描画上，德加和巴尔蒂斯很相仿。
德加是绘画史上的一个综合材料大师。他反复对胶彩、蛋彩、水彩、汽油、色粉等绘画技法进行综合探索。热衷于艺术表现技巧的德加孜孜不倦地寻求着意大利壁画的效果、荷兰绘画大师的完美艺术、威尼斯画派的透明淡色。德加的绘画技巧与画家自身的才华相匹配，他把油画和蛋彩画颜料和汽油混合在一起。尤其在晚年视力衰退的情况下，他革新了色粉画技艺。第一个使用单版色粉画，特别是把色粉画与水粉画和水墨水彩画糅合到了一起。他革新性地把彩色铅笔与画笔结合起来使用。使用水蒸气和色粉层叠改进了色粉画的湿化技法。通过粉笔。德加将色彩与线条理想地结合起来，底层的色彩通过色粉笔交叉形成的网线显示出来。经蒸汽处理之后，画面的表层溶解为半干的色膜，之后，用硬笔或手指进行处理，微妙薄擦的色彩和大胆的线条呈现出强烈的绘画性。德加在历史画中承袭德拉克洛瓦的色彩传统，“以委罗内塞的激情和色彩”寻求“曼塔尼亚的精神”。他的绘画的现代性表现在透明薄涂色彩的细腻谐调，并在油画中掺杂汽油以获得柔和亚光的透明或不透明色调。
德加晚期的作品风格转变，宛如一部19世纪末期艺术史的演进。其晚期作品一方面因视力的关系而无法再做精细的描绘：另一方面，他努力掌握到素描性的强劲与粉彩下的苍茫，并且在他讲究的学院式结构里，分割出归属于现代主义的空间性与时间性，完成了他个人走过学院的古典历史，写实主义的阴影，印象主义的光晕，再衔接到后期印象主义者塞尚的空间、高更的象征、梵高的表现。并且足以过渡到20世纪的立体主义、野兽派与未来主义。
德加是最后一位在画室中作画的画家。是19、20世纪相交之际承前启后的一个大师，其艺术与人生之旅对后来者，有强烈的征兆和辐射作用，无论是巴尔蒂斯的空寂静穆，卢西安·弗洛伊德的沉郁孤独，还是埃里克·费谢尔的寂寥无奈，菲力浦·佩尔斯坦的切割画面，直至今天，我们依然可以从其作品中找到自身的影子。相比典型意义上的印象派画家。德加在绘画形式的探索上显得较为内敛和含蓄。这个孤傲的独身主义者从另外一条道路上与印象派艺术的核心精神殊途同归。在现代绘画史上，德加是一位高傲与谦恭、狂妄与节制、激进与保守等诸多对立面的统一体，正是这个矛盾的杂多体，造就了德加特立独行的艺术面貌，德加的绘画艺术由此成为艺术史上一个多元汇合的旋涡，既标新立异，又沉稳持重，为后来者提供了一个视觉解读的多棱镜。
德加的艺术创新已被现代美术史所公认：印象派因为德加的存在，而成为两种类型：外光派色彩分析和运动的瞬间表现。德加的艺术创新已成为美术史上的经典片段。今天重新审视德加的艺术历程。仍然有其积极意义：在后现代、后媒材、后美学时代，历史上各种艺术形态的演进已统统成为当代艺术家的单层背景，我们要作的仅仅是拿来和重新发现。德加的艺术在当时是连接古典艺术和现代艺术的一个桥梁，现在仍然是多种风格流派的最佳参照系，对于当代艺术家在创作中检视自身创新的尺度依然有其昭示作用——不是将其奉作楷模。而是当作一面镜子。
德加一方面继承了安格尔优秀的古典主义传统，另一方面接受了来自莫奈、雷诺阿的前卫艺术观念，这使得德加的艺术具有鲜明的综合性特征。德加身处室内，对室外轰轰烈烈的印象主义运动不能不无动于衷，这位古典主义的最后坚守者在安格尔的素描学派和德拉克洛瓦的色彩学派两个传统中徘徊不决，尽管德加很早就开始了艺术创新的探索。但他是在经历了相当长时间的历史画、肖像画创作之后。才终于将目标锁定在巴黎众生的瞬间动态表达上，并由此建立了和印象派的关联，弥补了印象派外光主义单纯流于形式创新的不足。藉由德加，印象主义的表现视野更加宽广。表现手法更加多样，德加填补了印象派题材创新的空白。
一、古典主义教育背景与现实主义美学取向
埃德加·希莱尔·杰曼·德加(Edgar HilaireGermain Degas，1834--1917年)。法国画家。父亲是一位银行家．也是狂热的绘画爱好者。他最初学习法律，1855年进入美术学院，跟随学院派和安格尔派画家拉莫特学习绘画，很快就掌握了绘画基本知识和技法。并开始独自在卢浮宫进修。德加最早的画作是一些家庭肖像画，1856－1860年，德加先后住在意大利的罗马和佛罗伦萨，主要临摹古代大师的画作，开始显露出古典主义肖像画家的才华。德加的上流社会朋友、与马奈之间起伏不定的友谊、与未来的“印象派”画家们在盖尔博瓦咖啡馆以及后来的新雅典咖啡馆的聚会。鼓励画家继续追求一种革新的艺术，画家通过画作表达了自己全新的现实观点，1870年后，德加已很少画肖像画。普法战争爆发时，他曾入伍当炮兵两年，退伍后，他发现自己原来所熟悉的社会已不复存在，开始寻找新的画题——“现代”巴黎人生活的日常片段。1872—1873年到新奥尔良看望弟弟的一次短暂旅途中。德加完成了《新奥尔良的棉花办事处》。回到巴黎后画家继续先前的女舞蹈演员的绘画主题。尽管德加的作品从未被官方沙龙拒绝，虽然绘画风格更接近于左拉、杜朗蒂、马奈和塞尚所主张的现实主义美学，与莫奈和他的画家朋友们相去甚远，德加仍然与印象派画家们团结起来反抗官方的沙龙画展，他们共同在自己组织的独立画家沙龙展出作品。
基于古典主义教育背景与现实主义美学取向的德加，一直对印象主义持旁观者的姿态。其画风的演变也比较清楚地表明德加对印象主义采取了一种非常特殊的立场。当然。德加是属于印象派的，因为他喜爱抓住运动的瞬间，并且务求真实。然而他在色彩分离方面。永远不曾达到风景画家们那样的五彩缤纷。在印象派画家笔下，形有溶解于气氛之中的倾向。而德加的画却始终保留着严格的形，他试图在坚实严格的限度内，概括出生动活泼的世界。德加喜欢记录人的动作，而不象许多印象派画家那样痴迷于自然景物。他宁愿在画室中画模特儿，或者冷眼看巴黎人的生活世界，而不喜欢户外写生。德加十分赞同塞尚的说法。要使印象派成为实在、永恒的作品。像博物馆中的历史经典一样。德加说：“画出眼前所见固然重要，但是最好只画出留在记忆中的事物，因为那是经过转换、沉淀的想象，然后才能画出真正感动自己的地方。画出这种本质的所在，就不会被眼前的景物限制住记忆与幻想。”德加一方面既不能完全忘记文艺复兴的巨匠们，抛弃古典主义传统，另一方面也不能像安格尔那样完全忘记自己生活在十九世纪的巴黎。超然脱尘。生性矛盾、气质傲岸的德加终于没有拒绝接受心中以为“污秽”却十分“出色”的现代巴黎，他不再看历史轶事，而转头注目马场、剧院、咖啡屋、帽子店及洗衣店。
二、形式创新与题材创新
印象派画家雷诺阿说：“自然之中，决无贫贱之分。在阳光底下，破败的茅屋可以看成与宫殿一样，高贵的皇帝和穷困的乞丐是平等的。”这种艺术观念导致他们在创作中全力以赴地描绘“光”，只注重艺术的形式。而忽视艺术的内容。正如支持印象主义的左拉所说：“绘画所给予人们的是感觉，而不是思想。”当然。印象派形式创新的意义正在于此。然而，正是德加的出现赋予了印象主义形式创新和题材创新的双重内涵．扩大了印象主义理论的适用范围，从艺术本体论上使印象主义成为完美的自足。
如果说德加属于印象主义，那么主要不是由于他的技巧，而是由于他在精神思想方面的安排，由于他明确地拒绝陈陈相因。学校传授给他技巧，现实的景象则给他以生活的意义。从这一点来看，他远远超过了他的印象派朋友们的所作所为。传统性远远没有限制住他，反而促使他去探索古代大师们炉火纯青的本领。德加是第一位对一切不实之物冷漠到极点的画家，正是自然主义美学的影响使一位早期是古典主义的画家成为描写现实生活场面的最英勇的革新者之一。
19世纪末的欧洲正处于工业化末期，城市人口超过农村人口的社会转型期。城市生活成为社会生活的主要表征，城市文明病丛生。德加这位孤傲而敏感的画家对现世生活的体察敏锐而深刻，在文明的表象背后．他找到了艺术表达的独特视角。德加的绘画主题极为新颖：修脚工、室内或者强奸、老板娘的舞会、妓女、赛马，以及表演界不为人所知的一面。他捕捉那些前所未有的奇特姿态和运动，展现一个未经过粉饰的健康的现实世界。除了一些肖像画和几幅风景画之外，德加主要描绘巴黎人的日常公共生活，赛马、舞蹈演出、歌剧院和戏院的音乐家、咖啡馆场景、劳动妇女，画家对在后台休息的舞蹈演员或正在梳洗的女性的私密生活特别感兴趣．由此获得了“钥匙孔画家”的 称谓，“我的女人都是诚实而且简单的人，无意识于其他事物，只是专心做自己的事……好像你从钥匙洞中看到的情景。”
但因此把德加归为猎奇式的都市生活画家就大错特错了。“我不是在描绘舞女，而是描绘舞女的姿态和舞台神奇的光线效果。”德加在绘画中对光线和气氛的关切远甚于主题情节的描绘。德加给自己的主题作品剥掉了风景和轶事的外衣，这位现实主义画家和幻觉取景大师不是真正的学院派画家。但是也并非纯粹的自然主义或者印象派画家。德加坦言：“我是善于用线的色彩画家”。对德加来说，颜色只是以其物质真实性和永久真实性来补充素描从运动现实中捕捉到的东西。他笔下的舞蹈演员，正在梳妆打扮的女人。既不聪明也不漂亮。她们一如常人，而且气质举止往往庸俗。但他竟能在使她们摆脱一切物质归属上达到如此境地。他擅长从她们的运动中准确无误地抓住主要的韵律，使平庸无奇的姿势进发出至美。而这就是他高于其他大多数印象派画家的更为聪敏、更为复杂的创造。
德加曾言，“艺术的秘密便是从大师的作品里得到忠告，但不重复他们的步伐。”德加生活在一个社会艺术皆面临转型的大时代，从成功的肖像画家到自觉探索一方新的天地。说明他有遵从传统与迎接当代的慧眼。
三、大透视与奇异构图
作为现代艺术的主要特征，截取式构图和对画面有限空间的追求在德加的作品中早已呈现。在德加的作品中，即使最传统的作品。我们也发现他抛弃静止的形，通过和瞬息摄影一样意想不到的一系列动作来寻找形的爆炸，这也是他整个艺术的显著特征。德加发明了俯摄、仰摄等新的取景法。他加高了地平线，将透视角度倒置．增加了特写和省略性透视短缩．表现了对比、逆光以及创造出新空间和突然投射出色点的人工光线。他的作品使人预感到新的构图和多年以后的摄影和电影艺术方才采用的奇特视角。大透视、非对称、截取式是德加绘画的普遍特征。德加绘画的现代性正体现在：对现实生活的关怀。对构图技术的大胆革新，各种绘画技法的综合运用。作为从古典走向现代的桥梁，德加绘画从各个方面展现了艺术的前瞻意识和超前眼光。现代艺术的多个流派均可以从德加作品中找到坐标和参照。与塞尚类似的对画面有限空间的追求，使德加绘画与现代人多有亲切之感。
对日本版画俯视构图和摄影术的借鉴使德加绘画呈现出与众不同的超前性和时代感，瞬息构图正是19世纪末欧洲社会转型期人心迷惑的视觉心理学表征。19世纪60年代流行的日本版画和摄影术的启示在德加作品中得到鲜明和强有力的表现。德加从日本版画家如喜多川歌和葛饰北斋那里学到了表达自由、表现亲密氛围，尤其是偏心取景以及背影等的表现技巧，画家也非常喜欢马雷和米伊布里奇的摄影术。德加对东方艺术布白处理的巧妙移植运用。给欧洲艺术注入了新的空间观念。着迷照像机的德加也把照像机的特写镜头带入画中。画框在德加的手中不再只是画框，而是一个镜头，是生命中的一个片断。他的俯视，将主要人物偏移中心的肖像画，大得出乎意料的近景，为了反衬出人物的生动，故而强调的无生气的细节末节，所有这些方法都与今日摄影机给我们建议的视觉经验不谋而合。传记作者让·科克托在《职业秘密》中写道：“我在德加那里见到他自己放大的照片，他以此为依据。直接用色彩笔作画。它的构图，大透视角度，近景的变形，都使人们惊叹不已”。1868年后。德加确立了自己的自然主义、“波德莱尔的现代性”以及选择无关感情和社会秩序的奇特主题的绘画风格。他致力于表现形体和人类运动的构图。他的日本风格作品在人物的仰视和下垂的目光中，形成强烈对比的色彩和背光的表现手法下获得了更加强大的视觉效果。他反复地描画一个主题，以致于部分作品在空间的分割和透视角度的选取方面相接近。在《苦艾酒》中，偏心构图使画面男女主人公身处社会底层的落魄之感得以充分体现：在众多表达舞女的作品中，他极为细致地构思主题。取景精细微妙，常常偏离中心，增强了运动感或不平衡感，凸显了视觉构成的张力。
四、综合绘画技法
对德加来说，艺术是建立在勤于思考的基础之上的。“我的作品都是经过深思熟虑……至于说灵感、冲动和气质，我是一窍不通。”与其他印象派画家不同，德加只在室内作画，只从记忆中取材，对户外写生毫无兴趣。他对科学的好奇心使他在绘画技法和绘画手段方面都进行了多种尝试，包括做雕塑研究时尚人的动态造型。在画布上。德加使用过各种各样的底子，也曾在未经打底的画布上作画。在这种作品中，纸的色彩与吸油性起着主要的作用。从这些作品中可以看出德加实验的过程：他先把彩色纸中的油料粘合剂浸渍掉，然后再涂一层松节油，以起稀释作用，从而获得一种流动、易干而粗糙的画面。干燥后所留下来的一层色膜在质地上与他的粉笔画颇为相似。他还常常把各种技法揉合在一起，在画面上加入水粉颜料、绘图原料与普通油墨等，从而形成一件件综合材料的作品。在对艺术创作的持久性和执著力方面。德加与莫奈的强烈性格不同。莫奈是视绘画如美食的生活的享受者，德加是抑郁的自迫狂，没有谁会料到德加会将卖出去几年的画作索回重新描画，雷诺阿对他的这位朋友的做法表示不可理解。高傲与自律这对矛盾体在德加身上显得既偏执又脱俗。在对作品的反复推敲描画上，德加和巴尔蒂斯很相仿。
德加是绘画史上的一个综合材料大师。他反复对胶彩、蛋彩、水彩、汽油、色粉等绘画技法进行综合探索。热衷于艺术表现技巧的德加孜孜不倦地寻求着意大利壁画的效果、荷兰绘画大师的完美艺术、威尼斯画派的透明淡色。德加的绘画技巧与画家自身的才华相匹配，他把油画和蛋彩画颜料和汽油混合在一起。尤其在晚年视力衰退的情况下，他革新了色粉画技艺。第一个使用单版色粉画，特别是把色粉画与水粉画和水墨水彩画糅合到了一起。他革新性地把彩色铅笔与画笔结合起来使用。使用水蒸气和色粉层叠改进了色粉画的湿化技法。通过粉笔。德加将色彩与线条理想地结合起来，底层的色彩通过色粉笔交叉形成的网线显示出来。经蒸汽处理之后，画面的表层溶解为半干的色膜，之后，用硬笔或手指进行处理，微妙薄擦的色彩和大胆的线条呈现出强烈的绘画性。德加在历史画中承袭德拉克洛瓦的色彩传统，“以委罗内塞的激情和色彩”寻求“曼塔尼亚的精神”。他的绘画的现代性表现在透明薄涂色彩的细腻谐调，并在油画中掺杂汽油以获得柔和亚光的透明或不透明色调。
德加晚期的作品风格转变，宛如一部19世纪末期艺术史的演进。其晚期作品一方面因视力的关系而无法再做精细的描绘：另一方面，他努力掌握到素描性的强劲与粉彩下的苍茫，并且在他讲究的学院式结构里，分割出归属于现代主义的空间性与时间性，完成了他个人走过学院的古典历史，写实主义的阴影，印象主义的光晕，再衔接到后期印象主义者塞尚的空间、高更的象征、梵高的表现。并且足以过渡到20世纪的立体主义、野兽派与未来主义。
德加是最后一位在画室中作画的画家。是19、20世纪相交之际承前启后的一个大师，其艺术与人生之旅对后来者，有强烈的征兆和辐射作用，无论是巴尔蒂斯的空寂静穆，卢西安·弗洛伊德的沉郁孤独，还是埃里克·费谢尔的寂寥无奈，菲力浦·佩尔斯坦的切割画面，直至今天，我们依然可以从其作品中找到自身的影子。相比典型意义上的印象派画家。德加在绘画形式的探索上显得较为内敛和含蓄。这个孤傲的独身主义者从另外一条道路上与印象派艺术的核心精神殊途同归。在现代绘画史上，德加是一位高傲与谦恭、狂妄与节制、激进与保守等诸多对立面的统一体，正是这个矛盾的杂多体，造就了德加特立独行的艺术面貌，德加的绘画艺术由此成为艺术史上一个多元汇合的旋涡，既标新立异，又沉稳持重，为后来者提供了一个视觉解读的多棱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