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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之日，一场
多年不见的漫天漫地的大雪
一群喜鹊，叫醒了人间
是将白云的天空铺开，还是
将大地上的秘密遮盖？
只因为你站在窗前
说一句：“哦，你看，下雪了——”
头顶的天空就调整了角度
一场大雪，从天而降
2
雪，下着，下着，纷纷扬扬
一场大雪，从下午一直下到子夜
雪，一场下了整整大半夜的雪
是我红着脸一下子扑倒你的跟前
又像你藏在梦中的故乡——
不经常提起，又一直不曾离开
3
音乐，猛烈击打快速闪过的车窗
用一句句诗歌带走人类共同的苦难
一场由你亲手布置的旷无边际的雪
就这样，下着，下着，连着
夜与昼、爱和恨、生与死
这天空和大地、脚下和远方——
4
傍晚，我坐在庭院里，劈木柴
你坐在我的身边，读诗
狭窄的小巷灌满了穿堂风
赶在一场大雪之前，我在劈木柴
天越来越低，云越积越厚
一把木屑塞进我的喉咙
你，坐在一旁，读诗
5
必须在天黑以后，寄出这封信
必须在黎明前，交出全部的诺言
一场大雪，飘飘洒洒、铺天盖地
无数人，拥挤在一条潮湿温情的道路上
秋天未及说出的，冬天，必须给出答案
6
我知道故乡的雪是下不完的
几十年，我很少看见有人扫雪
头顶的雪花一片一片飘落、堆积
深夜时分，即便深一脚浅一脚
凭着风雪的方向，我依旧
能找到那一条回家的路
7
有什么比一场粗犷的北风
让漫天大雪分布得更加均匀
从高悬的河坡，到低矮的屋檐
穿过一堆纵横交错的破碎瓦砾
深夜，一个人提着六角形的灯笼
8
一步一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身边的雪，已没办法下得更白
古老的村庄几十年不曾被修改
一年一年，远行人，他们回来
每一次，都迎着同一场大雪
9
雪是天下最有方向感的事物
一片片飘向大地，任何时候
雪落下的位置，都朝着北方
一年一场，那雪已堆到了我的脖颈
在一场场的大雪中，轻轻转身，离开
永远都拎不走的行李，那是——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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掐指算算，写诗，已经三十多年
故乡的雪，也被我写了三十多年
大雪染白衣袖和领口，鬓边的头发
我却无法将任何一场雪写薄，写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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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这首诗，天就快亮了
写完这个句子，不紧不慢的雪
也正好——停了下来
又是一年啊！打开通讯录
将一些从不联系的名字悄悄删除
从几个热闹的小群里不声不响地退出
我，仅仅需要保留下一场大雪
12
如果说我喜爱过某个冬天
一定是因为某一场雪
一场雪，从下午落到半夜
清晨起来，它，还在下
如果说我喜欢过某一场雪
一定因为那雪中的背影
那一个让人恍惚的背影
那被雪水清洗过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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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花开。细致，却会颤动
那被你的眼神悄悄拨动的弦
夜晚的雪停下来。千里之外
一朵梅花下面，鱼在说话。
14
一片雪，从计划，到形成
到飘落、到最后的不见踪影
再远，远不过一垄麦地
再长，长不过一声乡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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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在飘落，它透明
一直穿透了整片蓝天
它飘落，扶正了风向
偏偏晃歪了一面镜子
那镜中洗漱的人、他的新的想法
雪的出现，仅仅为了说出：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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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有自己的小名
在風中，在屋檐下，在老家灶台的拐角
只要你轻轻喊一声
“哎，麦子——！”
它必然猛地转过身来
童年在逝去。飘舞的雪花
会将你带回远在天边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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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随一个人钻进山洞
雪花，是一盏刚刚点亮的
能够准确说出你命运的灯
跟随一阵风踏上旅途
一张白雪的车票，直接
将你送往那童年和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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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姓雪人家的穷孩子！”
多年前的冬天，六岁的儿子
随口说出的一句话，无意之间
泄漏了一枚雪花的身世
多年后，跪在故乡新翻的泥土上
看见父亲为祖父的棺木封钉
北风中，一枚枚雪花被打进去
空空的回声，瞬间带走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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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雪，无非是写鸟和童趣
写那落下又飞起来的笑声
写雪，无非是写白和干净
那无意间掩盖的罪孽和丑恶
地上长满迎春花和常春藤
大雪之夜，神以无声的发问
训练大地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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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怀疑，被否定，被掩埋
一个村妇在树影底下铲着泥土
我在一张白纸上画出一条河流
雪的态度是肯定的
将一片大地覆盖
首先要剔除人间的肮脏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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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落下来，又被轻轻捉回去
巨大的香橼树！
我写了一辈子的雪
最后才听清，和那些喜鹊一样
每一朵雪花，都爱唱小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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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经历过三场大雪
一场落满大海，一场堆成高原
一场，安静地停在故乡
如今，前面两场都已不见踪影
只有这最后一场，跟随我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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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大地更高的庄稼站在路上
雪，比一小块泥土，更低
人生的第一场雪，让我记住你
一个叫做“姜塘”的小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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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雨水凝成的
却不会被水溺死
路过一座拱桥，走过一道斜坡
一群漆黑的乌鸦，再聪明
它们也读不了我的白雪之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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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爱过的人当中
确实有过叫雪的女子
我从不轻易叫出她的名字
可只要我一想起她
这漫天的大雪就停了
花朵就在田埂上铺满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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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之美不可言说
我只能静静地看着这一片白
曲桥、栈道、木屋、柴扉、翠竹
贴着湖面，一只野鸭带走了白浪
寂寞的水面生着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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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大雪铺开这白银之毯
将那破碎的欢乐逐一收殓
内心的爱情也被彻底掩埋
用干净的手指在雪地上写字
字写到哪里，雪就停到哪里
雪早已撤走，我的歌声还未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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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掩埋了树枝和道路
两只马蹄铁，轻松打进
即将腐烂的生活
冷风吹雪，从一片月光开始
这跟了我大半辈子的月光
我汗水里的盐，哪里
轻易就会被你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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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随意飘落，一生
能记住的，只有三场
一场，遮住故乡的麦田
一场，埋掉亲人的墓碑
一场，用手指写下过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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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原本就是用来填补这黑暗的
当夜晚来临，这天上、这人间
雪花一片片掩盖这世界的真相
你由不得脱口而出——
啊，这雪！是多么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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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窗台上看雪
一边，数着一片片雪花
数着一个个从大路上匆忙跑过的人
他们追逐的，是否是同一个春天？
雪从来都不会遗忘掉一个人
也不会为某个人特意停在半空
之所以朝那更明亮的地方走
是怕我用尽短暂的一生
不能将雪花一片片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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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确定，这些雪花是不是冬天的供词
能不能和我一样，从凌晨一直睡过上午
窗台上的那枝梅花，是我
昨晚刚从楼下摘回来的
枝头，还留着今年的第一场雪
一场小小的绵薄的雪，正好接住春天
接住那些落向大地的调皮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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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辈子，我曾遭遇过多少次雪？
在滩涂，在童年的乡村
在海边农场，在某个城市的小桥旁
夜行车，一路向北。沿途的树叶
全都凋落了。河边堆着新土
一块石头，压着今夜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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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摇曳的路灯下
那消失的时光、那些人
许多年过去，我仍旧爱着你们
仅仅，因为你们的名字都带着一个雪字？
每一堆雪里，都埋着
一份寂寞和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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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下雪了——
不知道你那里的雪下大了沒有？
我这里的雪，下起来了
路灯下，我看不出雪的厚薄
只感觉，你带来的今年的第一场雪
刚够我铺一条通往故乡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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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独自一人走在路上
天空中依旧是雪花纷飞
可飘着飘着突然没有了
这是否预示着我的爱情
注定就像这一朵朵雪花
看得见接得着，却把握不住
即便，一场过后，还有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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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瞰大地苍茫——
雪，一片一片落下来
覆盖着大地上所有的事物
世界就这样白皑皑的一片
很快，这白皑皑的雪
又被收了起来
除了大地，那干净的白雪
它真是看不起这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