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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福建文学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ltycongc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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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这阵子那欢无所事事,地王商城的档口关了,商城停业进行经营业态调整,有说商城被某集团收购,搞大动作,再开放也许由商城变成了夜总会。
  她是商城里的一个小业户,有个十多平方米的铺子,卖运动装,5个年头,前两三年还不错,运动装来自广州的品牌高仿,质量不比正宗的差,顾客中有个日本人,每次来都买走几套带回日本,男装女装都买。别当他傻,知假买假,心里有数。带人来过,韩国人,他们在同一家国际酒店当厨师,看他们凑一块嘀嘀咕咕像娘们儿,翻看衣服的标签,扒衣缝检查针脚,又拉又拽试面料弹性,想找出缺点。听不懂他们的话,不知道说的是日语还是朝鲜话,日语和朝鲜话有时挺接近。
  她由着他们,拿着计算器等,他们也砍价,最初不是,她讲多少日本人给多少,入乡随了俗了,但砍得有节度,不像别的顾客无底线,砍得令人心惊肉跳,能把人砍愤怒。后来日本人和韩国人打架,动了刀子,被遣回国。她听台湾人说的,台湾人请她吃过饭,过了一夜,再没见,倒是那个日本厨师给她留过一个地址,等她有机会去日本时招待她。地址上日文夹着汉字,有横滨两个字。
  生意不大好了,不光是她不好,实体服装店受淘宝冲击,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被吸引到屏幕方寸的“大卖场”去了,这大概也是地王城要调整业态的原因吧。她只是猜猜。
  她在街上东看看,西瞧瞧,因为奥运会,街上能看到不少横幅和标语,欢迎庆贺之类用语,有人跟她打招呼,看着眼熟,大概是她的顾客,琢磨着别浪费了攒的顾客资源。换个地儿卖运动装?地王城那个地块已经非常好了,换了地儿不可知,又如何让攒下的顾客找到她?要么干脆就此别过,到网上开个店?只是,她得从头学起,也不知道电脑上的那些东西好学不好学,提到学习她就头疼。一时茫然,有个家就好了,不是父母家,这个家指的是有男人的家,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书到用时方恨少,人到用时眼前无。
  走着,想着,离二姐的棋牌室就不远了,她其实也是奔着这儿来的。二姐开了间棋牌室,连带一个小卖部,有时晚上她去那里玩会儿。她叫二姐爸爸四伯,四伯跟她爸爸不是亲兄弟,连表兄弟都算不上,老家在一个堡子,同一个姓,追根溯源,大概是一个老祖宗。二姐住书香苑,棋牌室是她家和邻居家的车库合并改造而成,小卖部卖些烟酒和日常用品,牌桌由屏风隔断,有水有电有空调,没有日光,太阳照不进来。几个附近住着的退休老年人和闲来无事的家庭妇女是常客,买袋盐或酱油什么的,打打“小”牌,输赢百十块。有真正的“耍”家,大阵势,桌面平静,外人也瞅不出名堂,实则暗流涌动,每次翻牌都意味着几万或几十万桌下面的交易。二姐的大进项靠的就是这些主儿,说白了,棋牌室,没有棋,只有牌,就一赌窝。她去玩儿也是跟大爷大妈们玩小牌,输赢百十来块,赢了发不了家,输了不影响生活质量。玩玩儿。
  “欢欢,你来得巧,三缺一。”二姐见了她就嚷,一张牌桌上坐了仨人,马阿姨和刘叔认识,对面是生面孔。马阿姨和刘叔跟二姐楼上楼下住着,有故事的老知青。马阿姨19岁下乡到昭乌达蒙,现在叫赤峰,那是个天苍苍野茫茫的好地界,牧业为主,马阿姨和青年点的三十几个知青放牛放羊,挤牛奶挤羊奶,剪马鬃薅羊毛,冬天卧羊肉,过年能带回家好大一块半干的羊肉。在青年点待了两年,养得白胖白胖,大概那地方是当时全国最好的知青点。
  “你们不认识王冬梅吧?”马阿姨总这样开始讲她的知青往事,“王冬梅就等于现在的明星,红透了半边天,知青典型,扎根农村就是她最先喊出的口号,她要在昭乌达蒙扎根60年,她是俺们点长,说实话,真没待够那地方,男的女的睡一个炕上都不带邪念的。”
  刘叔没马阿姨幸运,插队北大荒11年,从16岁到27岁,开荒种地,修渠挖沟,什么活儿都干了,回城分配到铅笔厂,十多年后厂子就黄了,但曾经跟一个名人是工友。“孙楠,认识吧?歌星,那是咱小老弟。”刘叔为之自豪。
  她坐下来时对家正讲着一个什么笑话,引得马阿姨和刘叔哈哈大笑,二姐介绍说:“小纪,我妹那欢,以后常来啊。”
  她看被称作小纪的男子,干干净净,穿件黑色的潮装,脖子上系一条花花绿绿的围巾,头发理得不长不短,打眼瞅,20多岁。不过男人的相貌有欺骗性,她从小纪某一瞬间频顾的眼神中看出些不同于年轻男孩子的老道和狡黠。二姐说:“小纪再大几岁,倒跟我妹子般配,我妹子也单身。”
  她笑笑,“二姐从来都不分场合和地点推销我。”
  这是她第一次见纪正培,他人活泛,讲笑话说段子,也爱卖弄,问桌上人知道不知道世上什么东西最短寿,三个人猜一气,连二姐也凑过来,“蚊子啊,人一巴掌就讓它哏屁。”
  “错,是一种叫湖蝇的飞虫,湖蝇嘛,肯定是在湖上生的,它一出生,在湖面上飞上一圈,这辈子就过完了。”话锋又一转,“其实,人还不如湖蝇呢,听说过吧?人生苍茫,如同白驹过隙。”马阿姨说:“人活的年头不短,我公公那老爷子都快100岁了。”
  “那得看用什么长度比较,外国科学家说的,人在世纪的光年里,只有5秒钟的生命,你说,是不是还不如湖蝇?”随即将牌推倒,“长寿也好,短寿也罢,不能避免的就是意外。瞧,我胡了,就这把烂牌,哈哈!”说说笑笑,几圈牌过了,她这天觉得挺开心。
  隔几天,地王商城通知业户们开大会,调整基本定局,汤姆熊进驻,占了商城内大片地儿,相当一部分的业户得离开。她没想好辙,有点闷闷不乐,出了商城,在街上走走,一抬头,纪正培笑嘻嘻出现在前面,夸张道:“咦?这么巧啊!”
  她说:“是巧。”
  “在二姐那儿没见着你,过来转转,不知道这儿什么时候关门了。”
  她似乎听出了些意思。
  “转转?找我?”
  “想请你吃个饭,没好意思问二姐你的电话。”
  她看看手表,“离吃晚饭还早。”
  “你现在要是没别的事儿,我们就走走吧。”
  走走就走走,两个人顺着马路一路走下去,走到海韵广场,里面有没有水的喷水池,雕像,一大群鸽子。她和他站那儿看鸽子,有人上前兜售玉米,他买了两小袋,两个人一人一袋玉米,喂起鸽子。不多会儿两个小孩儿冲进鸽群,惊飞了鸽子,几百只鸽子飞向空中,有的落到广场群雕上。他把手中剩下的几粒玉米朝空中的鸽子抛去,说:“以前我养鸽子,十多只,在阳台上,邻居说有味儿,我妈还跟邻居吵架。”又低着声音说,“我爸妈活着时护犊子,没少跟邻居口角。”他把头仰起来,去看那些落在高处的鸽子。她看看天,“天阴得这么快,今天下雨吗?”   她低头瞅瞅自己戴着的项链,他送她的。没几天,他送她一条白金项链,很大方的样子,簇新,但没有包装,是用过年给孩子发红包的纸袋装着。她问他是不是很贵,他说你就当假的戴。此刻,看到他收藏这么多的女性佩戴的玩意儿,不免疑惑,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心就一沉。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有几分茫然,听到楼梯间有脚步声朝门这边走过来,以为是他回来了,心竟然跳得厉害。是邻居王大哥,拉开虚掩的门,“哟,不是大培,我看这灯开着,这么晚了还没回呀?”
  她说:“这就回。”
  “大培呢,怎么没见他?”
  “他说,跟朋友有生意做。”
  “做生意?这是好事,这小子踏实下来干点事,他脑瓜可是够用的。”
  她真得走了,看看有什么东西落下,迟疑一下,又把装入包里的手机拿出来,告诉他自己把装修余款替他付了。拨他的号码,当听到电子语音的提示后,她倒吸了一口气,他的手机停机了。她大概猜测到自己遇上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再没打过纪正培的电话,那个夜晚离开他家时,门钥匙放到新买的床垫上,他就此从她面前消失了,两个人再没相见。半年后,她又结婚了,二姐牵的红线,对象是开饭店的老板,她做了饭店老板娘,住的房子墙壁上挂着织毯,地上铺着地毯,挂着的铺着的据说是墨西哥进口产品。卫生间的马桶可以自动喷水,也是进口的,上面的标签写着日文。毫无疑问,饭店老板有钱。房子在有电梯的小高层的顶楼,多出了一层阁楼,上面装着天窗,可以躺在那儿数星星。
  这或许就是她曾经想象过的有钱人的生活,有钱人不一样,普通人家生一个孩子,饭店老板有两个,她除了做饭店的老板娘,也做了一个13岁女孩儿和一个5岁男孩儿的继母。她不打算再生孩子了。
  2
  堵车了,宋小珊看不到前面道路的情况,只有等待。车窗外马路边是一个公共汽车站,在一大堆等公共汽车的人群中,瞥见了坐在马路牙子的她。距离初中时代过去了20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没怎么变老。她将头扭向另一面,仿佛是怕被别人发现似的,马上又意识到很多余,车窗玻璃是深色的,车外的人看不见车内的人。奇怪,过去这么多年了,在看见老同学的那一瞬间,竟然还记得当年嫉妒她的感觉。那会儿她很有人缘,尤其班上的男生跟她的关系都不错,时常见她跟一帮男生在一起嘻嘻哈哈,打情骂俏,比自己这个班干部还有号召力。有一年植树节,她领着班上二十几个男生女生上山义务植树,获得了通报表彰。她还是语文老师的宠儿,作文经常被当成范文,每年一度的学校运动会,更是让她大出风头,广播大喇叭里不时传出她的名字,“三年二班那欢同学来稿……”写的都是些慷慨激昂的顺口溜:“秋高气爽彩旗飘,运动健儿逞英豪……”不过,除了语文,别的科目她永远都不能跟自己比。
  她隔着车窗注视几步开外的老同学,混得不怎么样,普通的牛仔裤,白衬衫,除了脖子上一条细项链,别无饰物,而脚上那双旅游鞋,鞋面都有裂纹了,脸上也不那么精神,显出疲惫之色。她稍一迟疑,摇下车窗,“嗨,那欢!这儿这儿,不认识我了?”
  那欢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靠近车窗,探着身子,“你……”
  “宋小珊,咱不是中学同学嘛。”
  “呀,宋小珊!你呀,你现在怎么这么漂亮?”
  “以前我很难看吗?”
  “以前也漂亮,不过,我真不敢认,这谁家的阔太太,珠光宝气的。”
  “不是讽刺我吧?上来。”
  那欢坐到副驾驶座,“我真的有点不敢认你了,我记得你……”
  “眼睛变大了对不对?我割了双眼皮。”
  “哦,单眼皮显得秀气,不过,也挺好,明眸皓齿。”
  “还是那么会说话。怎么样,这一别数载,过得挺好?”
  “肯定没有你好哇,你看你身上都閃闪发光,天,戒指晃我眼睛,祖母绿是不是就这样?这车也够威风的,我可就认识夏利。”
  “你看起来也不错,身材没变。”
  “这算什么不错?我宁愿让身材变形,成为你好不好?”
  “风水轮流转,以前我可是嫉妒你的,你抢走了我暗恋的男生。”
  “瞎说,哪有这回事?”
  “装了,初三咱班上转来个男生,大名鼎鼎,救过落水小孩子,被誉为赖宁式的好少年,叫什么来着,哦,李玉民。他一来,班上就掀起学游泳的热潮,我要跟他学游泳,他说不教女生,可他却教你。”
  “有这回事?不过那时候男生们在你面前都挺规矩的。”
  “你这是讽刺我吧?”
  “当然不是,我听说你早早就结婚了。”
  “可不呗,大学没毕业呢。”
  “我没考上大学,你却放弃了上大学,什么样的白马王子俘获了你少女的芳心?”
  她忍不住要倾诉一番了,但及时打住,“什么白马王子,不小心怀孕了,没办法,就结了。”
  “那你孩子很大了呀?”
  “过生日就16岁,女儿。”
  “正是我们上初中的那个年纪。”
  “你是儿子还是女儿?”
  “我没有孩子,离婚了。”
  “离了?为啥离呀?”
  “性格不合,一两句话也说不清,不说罢。”
  “现在离婚表面上的理由都是性格不合,三观不合,实际就一个原因,你不说我也猜得出来,出轨了吧?我就说男人没好东西,但你离婚就吃亏了,你得以牙还牙呀,他出轨,你就红杏出墙,他有小三儿,你就找情人。”
  “呵呵,那又何苦?”
  “来而不往非礼也,这叫公平,你早点遇上我就好了,我会给你出出主意。干什么工作呢?”
  “以前在服务行业,现在租个地儿卖服装,在地王城,小生意。”
  “地王啊,我有朋友也在那儿干。不是要被收购了吗?”
  “也听说了,还不知道。你呢?”   小舞台上三个女歌手在唱歌,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看不出来她们是菲律宾人。她们唱歌时不看台下,仰着脸看着天花板,几首歌唱下来,便要休息几十分钟,酒吧里的人们这个时候就可以在舞台下不大的空地上跳跳舞。他朝那女人走过去,跳舞是个好办法,它一下子就拉近了男人女人间的距离,在近处,他可以再次确认女人身上是不是有“货”。到三个歌手再出现在舞台上时,他已经在十号桌坐下来,跟那个让他称自己三姐的女人有说有笑了。
  “少见,来酒吧不喝酒?”女人看他手里攥着的饮料瓶,很好奇。他并非不喝酒,只是省钱的借口罢。酒吧最便宜的红酒也要几百块,他多少知道些酒吧里一些红酒的来历,说是红酒,大概连一颗葡萄都没有,勾兑的罢了。啤酒的价码可以接受,但一个人喝啤酒显得档次太低,他还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呢。
  “我从不喝酒,喝酒过敏。”
  “过敏?头一次听说。”
  “姐,你知道有人到某个季节会花粉过敏吧?一个道理。”
  “哦,这样啊,也好,省了不少酒钱。”
  “省钱我还没想过,我只是没有不良嗜好,不抽烟,不喝酒。”
  “你是好孩子喽,那么,乖,你干什么的?不会整天只泡女人吧?”
  “怎么会?生活嘛,生下来就得干活儿,不干活那叫游手好闲。我做金融理财,如果姐有闲钱,我可以提供理财建议。姐,你理财吧?”
  “理财?我不太感兴趣,也不懂。”
  “那我们不说这个,”他觉得是时候了,“姐,我们玩个游戏,掷骰子,先讲定,输的一个今天跟赢的那个走。”他当然要赢。他知道两三家很安全的小旅馆,查证件不那么严格,他随便把身份证拿在手中晃晃,交了抵押金就能入住。不去旅馆的话就选择洗浴中心,洗桑拿不看证件,里面有单间休息房。
  这个晚上他掷骰子的手气差,输了。掷骰子跟抛硬币差不多,如果你连续十次向空中抛硬币,会有连续三次到四次一样的结果,这其实就是事物的一个惯性概率,没有神秘之处。他第一次掷出的点数不大,接下来也不太可能掷出大点数,五局输了三局,愿赌服输。
  酒吧打烊前,他跟女人离开,没想到女人是开车来的。“姐,你喝了酒,不能开车,我来吧,去哪儿你说话。”
  “别碰我的车。”
  “姐,我也算老司机了,你放心。”
  “我的车,我来开,我喝了酒,但没喝多,你担心我开到地沟里?”
  “安全起见。”
  “去你的安全,怕死你别上来。”见他犹豫,女人笑了,“我心里有数。”
  他坐进车里,“姐,我们去哪儿?”
  “手下败将,去哪儿我说了算。”
  “我就问问,姐,你这辆车不错,尼桑轩逸,排量应该是1.8,耗油低。”
  “你倒是挺懂车的,卖车的吧?看你能讲。”
  “卖车的未必知道得比我多。”
  “那你为什么知道得多?”
  “研究呀。”
  “研究车?还研究怎么搭讪女人吧?是不是常在这里玩?”
  “来过两回,都跟朋友一起。今天也约了朋友,他临时有事没来。”
  “你觉得我信你吗?”
  “不知道,但我不是坏人。”
  女人挑挑眉毛,“也不是什么好人,谁在乎?我们到了。”
  “这是哪儿?”他看向窗外。
  “锦秀小区,我家。”
  “你、你家呀?去你家?”他吃了一惊,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怎么,不敢去呀,怕我把你包成人肉包子?有胆量泡女人,没胆量跟女人走。”
  “不,不是,我是、我觉得、你、你一个单身女人,不怕我是坏人吗?”他结巴着。
  女人看着他的脸,“这么跟你说吧,我不喜欢睡别人的床上,尤其旅馆那样的地方,上面不知道睡过了多少人,都闻得出人渣味来。你来不来?车门开着,请便。”
  他想,这女人也疯狂了点吧?见面没多会儿就敢往家领。他担心有麻烦,更担心不那么容易脱身,可陪了她大半夜,就此放弃又不甘心。
  女人说:“来吧,别忸忸怩怩的,到明天你离开,我们当作没见过,不认识,你也不用跟我装单纯。男人可以寻花问柳,女人为什么就不能招蜂引蝶?我喜欢公平。”
  在门厅换鞋时,他又敏感了,房里显然另外有人,“姐,你不是一个人住?”
  “我女儿,”女人泛泛地一指,“你管那么多。”一条白色的小狗跳过来,冲女人摇着尾巴。他有几分懊悔,他应该喝些酒,让自己麻痹些才好,他可不是为跟女人性交而性交的。房子装修算得上一等,但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客厅铺着地毯,组合皮沙发,深色玻璃茶几,贴墙是酒柜也兼饰品柜,格架上有些摆设,沙发对面一台超大电视機,那大概是他迄今为止看过的最大屏幕的电视。两室一厅,女人卧室敞着门,能看见床上一部分,好大的一张床。
  “我得洗洗,出了一身的汗。你可以看看电视,小声点。”女人上下看他,“或许我看错了你,不过呢,你很快就会变成我以为的那样的人了,哼,男人,我还是了解的。”
  他没有开电视,局促地坐沙发上,那条狗在两三步远的地方瞅他。茶几上有烟,沙发上丢着男人衣物,刚进门时看见门廊那儿有男人的鞋,墙上吊挂着的各种形状的相框里有男人的照片。这是一个三口之家,种种迹象表明,男主人好像昨天还住这里。男主人在墙上冲他笑,他浑身都不自在。女人裹一条大毛巾出来,让他也去洗洗,告诉他有没用过的牙刷。卫生间的墙角焊着一个多层隔架,上面东西多得惊人,他俯身看一只瓶子上的标签,止汗露,还有这东西。他拿起一把男人电动剃须刀,在下巴那儿比画了一下。一低头,废纸篓里有条卫生垫,还带着血迹。不会是女人刚丢掉的吧?他有点恶心。
  “砰”的一声,卫生间的门被撞开,他吓了一跳,手里的剃须刀掉到地上。一个女孩儿,穿背心裤衩,又瘦又小,十二三岁的样子,小脸绷得紧紧的,狠狠瞪他一眼,褪下裤衩,一屁股坐到马桶上。他目瞪口呆,仓皇又狼狈地出了卫生间。女人的女儿,眉眼有点儿像妈妈,冷漠中带有明显的敌意和轻蔑。他还没回过神来,卫生间的门又猛地被拉开,女孩儿看也没看他,闪进自己的房间,这回,他看清了,刚才把她的年龄看错了,女孩儿远不止十二三岁,有十五六了,也许17岁,只是身材比较瘦小。她没有冲马桶。   走。他不再犹豫,径直进女人卧室,“姐,我得走了,你女儿她……”
  “我就知道这个死丫头要跟我对着干。”女人咬牙切齿道,掀开被单,抓起丢在床脚的浴巾围住赤裸的身子,火气十足冲了出去。很快,另一个房间里传出女人和她女儿压低的声音,责骂,辩解。声音越来越高,母女两个火气越来越大,“你们离了吧,别一出又一出整事儿,有意思吗你们?”
  “他能,我为什么不能?”
  “我爸也没你这么不要脸往家领。”
  “啪”,掴掌声,“你敢这么说我!”
  女孩儿尖叫:“上梁不正,鸡还能生出凤凰来,我要是我爸,就永远都不回这个家。”
  又是两记耳光,“那你滚!没有你们我会过得比现在好,他不回来才好呢,你们都不回来我倒清闲了。”
  “你就是个疯子!”女孩儿哭起来,哭声中掺杂着这对母女没有完结的断断续续的争吵,还有几声狗叫。他不能再听下去,这对母女的这个情形肯定不止发生过一回了,她们的争吵就像操练过的一样。走为上策,转个身,他就能走掉。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女人摘下的首饰放在那里,他过去一把抓在手,塞进兜里,又睃了一圈,门后衣架上挂着女人随身皮包,又一伸手,拉开拉链,掏出一只粉色的皮夹子,看也没看,塞进牛仔裤后屁股口袋。
  “你在干什么?”他打个激灵,女人在门口对他怒目而视,因为激动和愤怒,脸孔有些扭曲。被抓住了手腕儿,难堪极了,他牙疼似的吸了口气,把钱包放回原处,“……姐,我……”
  女人像头母狮子一样扑过来,“你这个小流氓,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鸟,原来你还是个贼,偷我的钱,我就是扔给要饭的也不给你这个人渣,偷到我家里来了……”
  女人一边骂,一边挥掌向他的脸和身上打过来,他躲闪着,向门外挣脱,女人纠缠得厉害,身上的浴巾在撕扯中脱落,赤裸着身子,跟被激怒的野猫相似。又一巴掌掴过来,他感觉女人的指甲划破了自己的脸,也顾不上火辣辣的疼痛,奋力向外挣脱。女人从后面窜过来用胳臂勒住他的脖子,女人个子小,几乎是吊在他的后背上,甩了几甩,女人像打秋千,勒他脖子的手臂越发狠命,他有点喘不上气来,胳臂肘向后用力一击,就听女人大叫一声,手臂从他脖子上滑落,接着就是“嘭”的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破裂了。他的心脏随着那一声响停跳了一下,回过头看,女人顺着床头柜的边缘倒下去,身子抽动,眼睛圆睁,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额角有东西正缓缓流出。
  他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几乎无法呼吸。他向女人靠近些,又退出两步远,脑子里全乱了,还发生了耳鸣。快逃!一抬头,女孩儿站那里,脸色煞白,像个小幽灵似的。他差点扑过去打她,但没动,身子像石头一样。女孩儿瞥一眼她妈妈,眼睛盯住他,向后退,瘦小的身体微微颤抖。他和女孩儿一个在卧室门里,一个在卧室门外,空间充满了一触即发的危险。那条狗出现在两人中间,无辜地摇着尾巴。女孩儿突然说:“你快走吧。”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他来不及想别的,抬腿向外跑,出了门就朝楼下飞奔,差点跌跟头,跑出了楼梯,不辨方向地跑。冷汗渗透衣服,紧贴在身上,他朝脸上抹了一把,也是冷汗。
  这条街十分陌生,他迷路了,实际上他不知道往哪儿走,这个时候不能回家。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跳得他看东西都是模模糊糊的。他在暗处站了会儿,看见不远处亮着灯光的大门里涌出一群人,是夜场的电影散场了。他跟着一小股人流一起走,很快,除了偶尔驶过的出租车,又只有他一个了,他感觉到虚弱,不想留在街上,瞥见闪着霓虹灯的浪沙桑拿中心,一头扎了进去。
  他没心情洗澡,只简单冲了冲,拖着僵硬的腿到昏暗的休息大厅,在最角落的床上躺下。终于捅了大娄子,那女人如果死了,他就成了杀人犯了,警察会调查女人之前去过的地方,酒吧有監控镜头,小区门口也有,查到他不难,逮捕,审判,坐牢,或更严重。他一哆嗦,就算女人没死,伤害行为已经构成,他逃不过这一劫。不该去艾丽斯,这不是他计划之内的,是一时兴起,这下毁了他正开启的一段新生活,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的指缝间溜走了。应了那句话,不撞南墙不回头,他撞了墙,却无法回头了。怎么办?不坐牢就得跑路,隐姓埋名躲起来。躲哪儿?他长这么大,几乎没离开过家,没离开过这座城市。亲戚家是绝对不能去的,追查起来很容易。他想起来一个人,高中时的同学,绰号老九,因为长个酒糟鼻。两人在星海车展上遇上了,叙了叙旧,不知道怎么就提到了他老婆家的一个亲戚,搞海产品养殖,要找个水性好的汉子看海,又说逢年过节送礼或给父母滋补身子也可以给这亲戚打电话,能打折,海参质量好,这亲戚姓张,在市中心经营自己家海参的专卖店,还有个馆子。他当时故作姿态记下了张老板的电话,“我时不时要买点海参什么的,我也帮忙留意一下身边有没有想要去干看海这活儿的人。”
  这事过去了很久了,大概也早失去了时效,但他想试试,或许就是一根救命稻草。凌晨4点,打电话太早,煎熬到6点,拨打张老板的电话,没人接电话,继续打,直到那面传过沙哑的睡意浓浓的声音。他没提老九,以防万一,问张老板是不是在找看海的。对方嫌他说话太快了,他又重复了一遍。3个小时后,他被张老板手下一个司机,开车送到窝岛村,他来得正是时候,前一个看海要回老家,他补上了这个缺。几天之后,他才见到张老板本人,五十上下,大大的金鱼眼,第一句话便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你小子犯了什么事?”看他张口结舌,张老板笑道,“给我好好干活儿,别的我不管。”后来他认识了另一个看海人老宁,才知道张老板说那句话的原委,撇家舍业给养海老板做捕捞或看海的,不少是有案底或负案在逃的人,老宁就坐过牢。张老板观察了一下他,拿了他身份证,说是这行的规矩,算是一种信任抵押。临走问他通过谁找的活儿,他撒谎说在一次牌桌上,听张老板的一个亲戚讲的,张老板说我亲戚真多,没再问别的,回市区了。前一看海人把看海的套路教了他,没几天,也回山东了。他别无选择地留下来。
  窝岛村离市区100多公里,靠海,几十户人家,村民们种地,栽果树,扣大棚,而养海大多是外来的有钱人,远近的海几乎都被包下了,养殖海参鲍鱼牡蛎海胆海虾夷贝。海上养殖分两种,一种是原生态养殖,划好了这片海,连一根水草都是私有,还有一种养殖就是在海里放置养殖箱。说是箱,叫“笼”更贴切,合成纤维网片和金属材料装配的圆形笼体,海参苗就在笼里经过两三年的喂养,长到成参。看海,等于是给有钱人看钱匣子。   张老板在村里有两间带小院的土坯房,那屋子看上去有100年了,感觉摇摇欲坠随时会倒塌,张老板却说:“再有30年也倒不了,屋子再破,只要没断了人气就不会倒。”屋里有张木板铺,上面吊着黑乎乎的蚊帐,一张桌,两把椅子中的一把剩下两条半腿,棚顶糊着的报纸都发黑了,翘了边了,一刮风就呼啦响。还有台旧电视,能看当地频道。砖砌的灶台,有些年没派上用场了,煤气罐上搁口锅,锅底附着厚厚的油污。铝制水壶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像坨屎。屋里和小院里到处都留有之前看海人的痕迹,横七竖八的空酒瓶子,长长短短的烟屁股,大大小小的泡沫餐盒,塑料袋,风干的食物。清理这些垃圾他用了两天时间,但无论怎么收拾,看上去还跟猪窝差不多。
  早上,他去村里的小吃部吃早饭,头一个月他都在小吃部吃饭,有时泡方便面加个茶叶蛋,后来就自己做饭吃,饭钱张老板按月给,到年底算总账。老板一个月来一回,有时三两个月不见他的影子。他第二次见到张老板时,跟他预支了一部分工钱,他连件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张老板瞪着大眼珠子,意味深长地笑了。吃过饭,开始干活,将海藻或海带加工成饲料,先粉碎,按比例掺杂些粗淀粉和酒糟,一次不能太多,会发霉,但又不能太少,因为饲料需要发酵时间。扛着大袋饲料,他往海边走,十分钟就看见张老板那条小船了,解开绳缆,上船,拉动推进器,马达发动起来,掉个头,朝张老板包的那片海驶去。海参苗投放阶段,每天要往网箱里撒饲料,随时检查网箱有无损坏,注意天气情况,若有大风,提前防御,增强锚力,加固固定系统,避免网箱被风刮远。天暖时,有许多小生物附着在网箱上,会堵塞网眼,阻碍水流的畅通和水体交换,这就要定期清理网箱,清理时穿潜水服,戴氧气罩,用高压水枪喷射。40多个网箱总得要几天才干得完,干这活儿累,能累到死。不过,最累的是到秋冬季有寒流时要把网箱拖到近湾避寒,打捞大量的海草为网箱保暖。他咬牙坚持,豁出身子吃苦头,总比进监狱好。最初想躲上几个月,但时间越久,越害怕回去。刚到窝岛村,他天天看电视新闻,村里有户人家每天进城贩卖水果和大棚蔬菜,偶尔会带回一份晚报,他借了来看,没有关于那起事件的报道,没有报道比有消息更可怕,危险更大,警察可能正不动声色张开大网,等着他呢。他想给妹妹打电话,他只有一个妹妹了,又担心妹妹已经被盯上了,没敢跟妹妹联系。半年过去了,他想,等到年底就回去。一年也过去了,他觉得自己非走不可,一拖再拖,直到两年后,他受了伤,跟“水鬼”发生了冲突,他的看海人生涯戛然而止。
  养海人把盗贼叫“水鬼”,有团伙也有单个作案的,这些水鬼专对海上养殖户下手,有的水鬼相当专业,工具齐备,快艇,潜水服,氧气瓶,输气管,经常选择在能见度低的夜间作案,下手快,闪得也快。如果白天在养殖区有船只或陌生人在周围转悠,那就要小心和警惕了,很可能是被盗窃团伙锁定了目标。单独作案的多是附近村子的人,小偷小摸,比照团伙水鬼,小偷小摸给养殖户造成的经济损失要小,但也是因为目标小和不确定性——他们摇着小舢板,带着垂钓工具,看上去就像是在钓鱼,他们的伪装性使得偷窃得手后更容易逃脱。
  有些事是老宁跟他讲的,老宁给赵老板看海五六年了,有经验,他是个粗壮的汉子,相貌生猛,那张脸总像喝多了酒似的通红。老宁讲,别看张老板和赵老板在手下人面前颐指气使的,在真正包下上千亩地儿的大老板面前,也只是小巫见大巫了。邻近小岛有个养殖大户,雇用了20个看海人,光这一项费用的支出,每年就要近百万,这是因为海上盗窃比地面上的小偷要厉害也猖獗,海里的东西值钱,被盗一回,就可能损失几十万上百万。看海人和水鬼们发生冲突的事件时有发生,另外,在养海老板们的授意下,看海人都心照不宣,逮到盗贼不送警,送去了也不过关几天,所以只管打,只要不出人命,老板们最后都能用钱来摆平,这样做的目的就是想震慑水鬼。
  他在窝岛村的第一年,发生过一起人命案,有对夫妻养鲍鱼和海胆,被一个曾经当过船员的男人盯上了。有海上作业常识的人都知道,大风天是不能出海的,这男人自恃水性好,可谓艺高胆大,挑这大风的天行窃。那个阶段,夫妻俩因为被偷得厉害,即使恶劣天气也没放松警惕,他们从望远镜里看到自家养殖区有船有人,便跟看海人一同驾船赶过来。船员没想到养殖户会来,他船小,原本就比不上养殖夫妻大马力的船,又在突然之间推动器发生了故障,失去了动力,他慌了手脚,不慎落入海水中,正值隆冬,海水冰冷,大概是出现了抽筋现象,扑腾了没几下就溺水而亡了。
  他看海这两年,遇见过小偷小摸,遭遇大白天明抢的还是第一回。水鬼是三个人,驾驶一辆140马力的改装摩托艇,一定是摸清了他巡海的路数,他的小船刚离开,他们就开始行动,一个负责驾驶,一个潜水捞海参,另一个负责收放氧气管。只是那天他半路上又返回了养殖区,碰个正着,先是劝阻,但水鬼们不听,“这么多的海参,咱哥们拿点儿回去尝尝鲜,也不过九牛一毛,你识相点,睁一眼闭一眼就过去了。”
  他说:“我怎么能睁一眼闭一眼?我拿了人家的钱了,就得替人干活儿。”
  他挡着水鬼们的道,水鬼没法下手,很恼火,开着摩托艇绕着他的小船转个不停,最后竟拿出一支霰弹枪,要把他的小船打成筛子。枪击之处,船身被打出一个个洞,他腿上中了散弹,立刻显出血肉模糊的大洞。水鬼们见了血,驾艇逃了。他被村里人送进离得最近的乡卫生院,被告知处理不了身体里的散弹,于是,被送到市区医院。
  伤了骨头,动了手术,这期间是张老板找人护理他。他出院那天,跟张老板在病房里结清了账,住院费老板拿,护理费从工钱里扣,张老板说护理本该是家属的事,最后,张老板给他3万块,比约定好的数目少,张老板的理由是他住院耽误事,临时又抓不到人接替他,自己的损失也不小。
  他還不能下地走路,于是,给妹妹打电话,听到他声音,妹妹叫了起来,“你躲哪儿去了?你欠了人家多少钱?”妹妹太了解他,他苦笑一下,“没欠人钱,我是……”
  “一点音信都没有,不能打个电话吗?还以为你被人……差点就报警了。”   “我是帮人看海去了。”
  “看什么海呀,你能干那活儿吗?还好,回来得挺及时,老房子要动迁了,通告都贴出来了,拿房产证去登记,你不回来,我可上哪儿去找人呀。”
  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有没有人找你问过我?”
  “找我干吗?我又不欠人的钱。”
  他松了口气,这算是好消息吧。
  他买了辆摩托车,送起了快递。这工作没有门槛,没有假日,每天送上百来件。他不怕辛苦,早锻炼出来了,从早忙到晚,不做噩梦了,那种提心吊胆的恐惧感也渐渐变淡了。他送件的区域包括“不见不散”餐馆,每次去那里,他就会想起一个人,心里不免悸动一下,但很快就过去了,他要做的是跟过去、过去的人、过去的事告别,还要克制突如其来的恐惧。一天,他去上鼎大厦送件,电梯里一个戴太阳镜的女子替他按住电梯,他说了声谢谢,放下手里的大包小裹,喘口气,摘下棒球帽擦汗。到16层,女子跟他脚前脚后走出电梯。送完件返回时,在电梯里又碰上了,他朝她點头致意,女子扬了扬下巴,退到他身后,他从电梯金属箱门上看见女子似乎在黑洞洞的眼镜后面打量自己。两个人几乎一同出了大厦,女子走向一辆停在门口的红色轿车,他则接连打了几个客户电话,摩托车发动起来时,那辆红色的轿车仍在原地。晚上7点多,他回快递公司交账,回家时停下来在一家小馆子吃了碗馄饨。他走出馆子时,一辆红色的轿车擦着他身边驶过去。
  还住老地方,说动迁,其实遥遥无期,他父母在世时就有动迁的消息,都是纸上谈兵。第二天一早去快递驿站取件,路边停一辆红色轿车,车门敞开,他瞥一眼,看见两条细瘦的腿伸出车门外,感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回头再去看,昨天上鼎大厦遇见的女子,摘了墨镜,长刘海遮到眉毛,那张脸紧绷着,远远地直视他。他的心一跳,在哪儿见过这人,天,竟然是那个女人的女儿,除了个子长高了,模样儿几乎跟三年前一样。他的心抖成了一团,第一个念头就是要跑,可腿软得几乎连步子都迈不动。往哪儿跑?跑得了吗?她真的认出自己了吗?他不再是那个油头粉面的小白脸了,风吹日晒海风侵袭,已经变成了一个粗壮带有沧桑的汉子,就连妹妹见了他都有点不敢认。
  他恍恍惚惚,忘记了是来取件的,兀自骑上摩托,没有目的地在街上行驶。他停下来,回过头,并没有红色的轿车跟踪。那女孩子等在那里只是一个巧合?有这么巧的事吗?他在街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有电话打过来,一大堆他负责的包裹在等他。隔天,红色的轿车出现在同一个地方,除非他有所行动,否则,那个女孩子不会自动消失。他得认命,他命中没有贵人,而女人则是他的麻烦,他逃不掉,他不逃了。
  他走向她。
  “……你等我吧……”
  “我就说没认错人。”
  “你妈妈……那是个意外……”
  “我现在明白了警察为什么没逮到你,我也差点儿没把你认出来,可我怎么能忘了险些就害死我妈妈的人呢。”
  他接收到了一个信息,那女人没死!
  “主动比被动好,走吧,我爸爸要跟你谈谈。”
  谈谈?不报警?私了?要钱吗?这最好,要多少他都愿意,没有钱,他有房子,几十万是能卖出去的。
  他的生活在这一次的谈话中,又一次改变了,他成了一个“上班族”,朝八晚五,工作地点就在锦秀小区的那栋房子里,他是男看护,赎罪者,他服务的对象是那个女人。她没死是万幸,但伤及了大脑,现在谁都不认识,心智像两岁幼童,又诱发了癫痫病,时不时地发作,一个保姆照顾起来有点儿吃力,女孩子和她爸爸决定找个日间的男看护协助保姆,他出现得恰是时候,又是一次别无选择。
  白天,房子里只有他、保姆和女人,男主人不回来,他也只见过男主人一回,至少不是个咄咄逼人的男人,给出的建议似乎相当中肯。要么他去自首,让警察了断这桩悬案,他也能得到相应的宽大处理,不过,伤害已经造成,判刑是肯定的,而且,还要承担连带的民事赔偿。男主人说已经咨询过律师了,各项诉求加在一起,包括后期几十年的护理费、精神赔偿等等,可以提请100万的数额。坐牢,赔偿,没什么可说的。当然,另有一条路,相当于自由之路,能当快递员,也能做男护工,两者没有高低之分,他会得到工钱,跟市场一个价,不会少给,也不会多给。关于找男护工,男主人又解释了一番,女人智力相当于儿童,但比儿童有危险性,爱毁坏东西,得时刻看住,有时犯病会咬到自己的舌头,这时候男护工施救的能力就比保姆强。女人不愿待屋里,喜欢到外面活动,寸步不离才能保证她自己不受伤也不会伤害到他人。话说回来了,若是跟女人相处时间长了,谁对她好她也是识人的,好哄。同步进行的就是治疗,无论是男主人本人还是他们的女儿,包括亲戚朋友,都希望女人尽快恢复。奇迹也不是没有,植物人现在都能醒过来呢,而且,女人现在比两年前的情况好得多,不再一味哭闹,知道上厕所了,发生屎尿屙在裤子里的时候也少。
  男主人跟他讲话时,神情有些古怪,仿佛是忍俊不禁,甚至带有种愉快。面对一个伤害自己老婆的人,男主人的表情并不恰当,或许他就是这么一个对谁都和善的人。女人变得体形庞大,笨拙,胖胖的脸上是那种激素过度治疗的后果,麻木呆痴。她的眼睛总是直勾勾盯着他,这是她少有的安静时刻。保姆说,她刚来时女人也是这样盯着她的,习惯就好了。保姆是女人的远房亲戚,除了必要,几乎不跟他说话,似乎也提防着他。有时他会想,很难说他目前的处境就比坐牢或看海更好,到哪一天是头哇?
  一个月后的那个下午,保姆跟乡下的姐妹在厨房里聊天,关着门,也是不想他听见。女人在街上走了一上午,乏了,睡了,而距离他“下班”还有几个小时。他心里塞满了东西,却又空空荡荡,了无感觉,待在阳台上看天。这期间保姆过来接过一次电话,那部诺基亚手机是女人之前用的,他在麦莎酒吧遇见女人时,她用的就是这部手机。打电话的通常是女人的女儿,男主人从没打过电话。
  他从阳台上回到屋里,手机就被保姆搁在沙发上,他随手拿过来翻看上面的通讯录,一个熟悉的名字跳了出来,那欢,他心一动,不会这么巧吧,重名?手指一点,听到了电话的回铃,他没想打这个电话,想搁下来不及了,那边的声音清晰,“宋小珊,你这个阔太太终于想起老同学了。”
  他屏住呼吸。
  “喂?小珊?”
  他突然听到张老板的声音,“谁呀?”
  “我初中同学,怎么没有声音呢?”
  “你先挂了,反打回去,或许是信号不好。”
  电话断了,他没等电话打进来,迅速地关了手机。他起身向外走,憋闷得喘不过气来。经过厨房,大概是保姆的疏忽,门没有关严,他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这家女的到底怎么回事呀?看照片上挺好个人。”
  “洗澡时自己摔倒了,脑袋撞裂了,抢救过来就这样了。娘家人有怀疑,因为两口子关系不好,还报了警,但女儿证实的确是洗澡时摔的,你说不是倒霉嘛。”
  “为啥要找个男保姆?”
  “主家不让往外说,是欠了主家的钱,来还债的,挺好,白天就不用我跟着到外面了。”
  责任编辑 杨静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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