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们差点去了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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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当我第二次参加高考,依然不出所料地名落孙山后,我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一个百无聊赖的夏天。
   太阳即将直射北回归线,天亮得越来越早,睡懒觉已成为奢望。某个小孩在院子里以70到75分贝的尖叫来表达自己是奥运火炬手,因此必须去买一支火炬雪糕,这样的因果联系显然是牵强的,他的家长不答应也在情理之中。
   准备复读第二年的大头正站在高度为3.5米的房顶上背诵26个英文字母,他居然是按着电脑键盘上的顺序读出来的,也真难为他了。隔壁“耗子”的母亲又在用铝锅炒菜,食用过量的铝会增加罹患老年痴呆症的可能性,这是个化学常识,我曾语重心长地提醒过她。她说:“我吃菜,不吃鍋。”
   透过裂了缝的窗口望去,可以看到巷口柳树下正打牌的那几个即将下岗的工人。他们光着膀子抽着烟晃着腿,惹得某个工人家里那口子皱了眉头,指指点点地说:“你们就混吃等死吧,好啊。”那工人说:“对么,人家电视里有个‘敢死队’,我们几个组成个等死队。”工人们好一阵大笑,他们各自的汗水挥发成臭烘烘的热气——哦,挥发,这是一个物理现象。
   天哪,我知道这些知识有什么用?我还是考不上那该死的大学。因此,我每天起床后,只觉得对一切事情都意兴阑珊,总是带着如梦似幻的痴笑度过漫长的一天又一天,然后再倒头大睡特睡。看书没劲,不看书也没劲,醒着没劲,睡着还是没劲,就像一部电影还是电视剧里说的:“什么都他妈没劲。”
   照这样下去,我变成痴呆指日可待。
   这天上午,我在吱吱呀呀的电扇前稀里呼噜地吃了一盆方便面,把那本2008年4月出版的《扣篮》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像模像样地模仿科比的投篮动作,整套动作以碰倒窗台下的脸盆架而告终。我气喘吁吁地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块如老树年轮一般,由漏雨洇成的水渍。
   不知过了多久,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起来,在厂区大喇叭的早间播报声中,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能再这么颓废下去了,我要做一件大事!
   我对着镜子刮了胡须,甩了一下头发,就出了门。我迅速穿过一排又一排县纺织厂职工宿舍的平房。
   扑街哥在街上卖vcd光盘,我必须找到他,没有他,这个事弄不成。扑街哥生长于一个单亲家庭,他的母亲早些年跟着一个卖牛仔裤的个体户私奔了。他被粗心的父亲勉强拉扯大,他手上那道疤就是由于父亲的疏忽而形成的,否则,5岁的他怎么能把手伸向转动着的电风扇呢?而他7岁那年,如果不是被工人们发现,他恐怕早已被煤场上倾泻而下的煤渣活埋了。他好歹长到18岁时,他父亲由于下岗失业一蹶不振,遂沉迷赌局。账债欠下一河滩后,这个男人抛下儿子,一个人躲到了天涯海角。扑街哥只能辍学做生意,否则他要饿死。
   我在平房区的尽头看到了房顶上的大头,他告诉我,他终于发现一个奥秘,这英文字母有的大写和小写形状不同,但有的却是相同的,只是大小不同而已!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大头读了这么多年书,一出口仍是如此业余,我只能对他说:“厉害啊,大头!”
   大头问我去哪,我谎称去职工医院弄点藿香正气水。我的大事怎么能让他知道?这虽然是个体力活,但也需要一定的智商。此时,一群灰色的鸽子正从我们头顶飞过。大头见状,不由得情绪高涨,他手一伸胸一挺,正要讴歌一番自由的鸽群,但只动情地喊出一声“啊”,接着便是一声无奈的“哎呀”。原来,某只鸽子经过时恰好需要方便一下,排泄物一泻而下,命中了大头圆溜溜的脑袋。稍一琢磨,不难发现,他的头在很多情况下都首当其冲,比如水房的一个暖瓶爆了,瓶塞飞将出来,就打到过他的后脑勺上;再比如那年厂里飞镖比赛,一支脱靶的飞镖也曾飞入观众席扎中过他的脑门。针对这个现象,大家曾展开过激烈的讨论,得出的结论是大头的头太大,头大了以后,就会吸引诸如暖瓶塞、飞镖之类的物品。地球大,所以吸引万物,太阳更大,所以吸引地球转圈圈,就是这个道理。
   我急于去找扑街哥,来不及向大头阐述这个万有引力的原理,就忍着笑跑开了。我七拐八绕,经过无数狭长的窄巷后,视线陡然开阔,前面是宿舍的锅炉房,再往前走,是一个小花园,然后是宿舍的楼房区。穿过楼房区,我就出了职工宿舍的大门。
   我在街上转了四十分钟,终于在富豪大厦后面那个背阴的巷子里找到了扑街哥,他一边吃黄烧饼,一边指着他三轮车上的碟片教导我:“大学是个?,还不如卖碟,谁不看碟?打工的看碟,他大学高材生也要看碟,这买卖,铁饭碗么。你看咱们爹妈那一代人,以为进个纺织厂就一辈子安身立命了,该塌火还是要塌火。现在这社会,你得跟上时代哩……”
   我打断了扑街哥的话,递给他一支烟:“今年8月,有个大事,你知道是什么吧?”
   扑街哥一拍大腿:“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工程队8月份来拆除厂房,到时候会有不少生意哩,工人们哪个不看碟?”
   我再次打断他,眉飞色舞地说:“我说的是北京奥运会,关于奥运会,你能想到什么?”
   扑街哥眼珠滴溜溜地转着,说:“美女!就拿花样滑冰来说吧,啧啧!那女的,那服装,那身材……”
   我捣了他一拳,说:“滑冰是冬奥项目!”
   扑街哥扑哧一声笑了,喷出几粒烧饼渣子。
   我叹了口气,对他说:“你咋会想不到哩?那几年,咱们为了看NBA,翻了多少次学校的墙头,你还记得两年前么?大家攻占了牛姐的饭店,就为了看那场湖人跟猛龙的比赛……奥运会啊!科比会来中国啊!”
   说完后,我感到脸颊发烫,进而全身都像是过了一道电流,不由得气喘吁吁,用炙热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埋头吃饼的家伙。
   扑街哥咽了一口饼,只是呆滞地应了一声:“哦。”
   我急得跺了下脚,手舞足蹈地对他说:“你忘了你为什么叫扑街哥啦?当时在校队,你抢篮板是最牲口的,甚至那些完全没指望的出界球和地板球,你都扑着去抢,你有多少次横着飞出底线或边线,球救了回来,你却一个马趴摔在地上……你防守也太凶了,我们都说你那哪是防守,简直是堵炮口!你咋变了?你就是他妈的变了……”    接下来,我在明晃晃的阳光下眯缝着眼,指手画脚地对扑街哥描述了我的计划。最后,我又用力拍打了一下他的肩膀,说:“这个事要是弄成了,咱们就有钱了,就能去北京五棵松体育馆看到活的科比啦!”
   扑街哥也是眯缝着眼,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他的眼睛里燃起了火焰,但就像风中的烛火,那火苗迅速熄灭了。他缓缓低下头,突然又抬起来看了我一眼,而后又缓缓低了去,最后又奋力抬起来,对我说:“这个事算我一个,要是弄成了,我也……就有钱开个音像店了。是不是啊?哦,对了,咱得把耗子也叫上,一是用得着他,二是免得他游手好闲,再出去耍流氓。”
   我用力点头,依着篮球场上的习惯,跳起来跟他击掌。
   这几年,寂静的夜里,我时不时会被那清脆的击掌声惊醒。在一团漆黑中,我的眼前会慢慢出现无法忽视的光亮,逐渐地,我就会又一次被2008年的阳光紧紧包围。
   2019年端午节前后,距离北京奥运会已经十多年了,我带着妻女回了一趟县城老家。我在熙攘的十字街头又遇到了扑街哥。他上身穿一件蹭了泥浆的灰色西服,下身穿一条女式黄色运动裤,脚上分别穿两只不同品牌的旧运动鞋,一只红色,一只绿色。
   他正从富豪大厦外的垃圾桶里,捡起别人丢掉的半块黄烧饼“吧唧吧唧”吃着。
   我把车停在路边,走到他身前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我说:“你这二年耍得油啊!”
   他挣脱开来,看着我,神秘地一笑。然后,这个家伙掀开西服,露出藏在里面衣兜里的几张破旧碟片,对我说:“买碟么?”
  
  2
  
   2016年3月,我在单位组织的篮球比赛中摔断了左膝十字韧带,同时又撕裂了该条腿的内侧副韧带和半月板外侧前角,但是天可怜见,我的右腿以及身体的其他部位都得以保全。
   手术后,我就在家休养。一个多月没理发,也懒得刮胡子,惹得当时四岁的女儿拿着一张动物卡片对我说:“爸爸,你就是只黑猩猩。”
   4月中旬的一天,耗子来家里看我。耗子当然不是耗子,他只是一个长得酷似耗子的人。他进家后,我听到他先在客厅风风火火地转了一圈,又去厨房碰掉一只饭勺,最后他毫无必要地推开卫生间的门,把我正在刷牙的女儿吓得吱哇乱叫。当他终于来到卧室时,他看着躺在床上的我说:“哦,原来你在这里。”
   我指着佩戴支具的伤腿,说:“我还能去哪?”
   耗子一把掀开我的被子:“起来!”
   无论我怎样抗拒,都是徒劳的,耗子把我拽起来。我单腿站立,身体像旧城区废弃的电线杆那样,歪歪斜斜,随时准备倒下去。
   耗子把墙角的拐杖扔给我。
   我撑着拐杖跟耗子来到客厅,他扶我坐在沙发上。
   我说:“我女儿在家,你就不能穿条裤子?”
   耗子一脸无辜地说:“我这不是裤子吗?”
   我说:“你那是条该死的短裤!你上街看看,哪个正常人四月份穿短裤呢?”
   耗子不理我,他打开电视机,一屁股坐在我身边,说:“今天科比退役,最后一场比赛,你不看?”
   我挠着毡片一样的头发说:“是吗?今天几号?”
   耗子不用说话,他的眼神已经告诉我,他为我变得如此白痴而震惊。
   我记得那天的情况,电视里的两个解说员一反常态,摒弃了西装革履,而是分别穿上科比的8号和24号球衣。
   当科比前面几次出手都未能命中,终于投进一球后,耗子尖叫一声,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腿。我发出了比他更尖利的大叫,因为他拍的是我的伤腿,在火辣辣的疼痛中,我的激情被点燃了。
   此后,我们不断尖叫,击掌,浑身抖得宛如触电,惹得我女儿数次跑过来说:“你们不要发神经好不好?我在背英语呢!”
   我和耗子终于不敢大叫,我们由于激动而手足无措,只能在沙发上前后揉搓,此起彼伏。我们看着科比收起持续了一整个赛季的慈祥微笑,重新像猛兽一般露出嗜血的獠牙。我们看着他得到20分,30分,40分……直到比赛的最后时刻,这个倔强的男人带着跟腱重建手术遗留的伤疤,如灵蛇出洞持球跨进三分线往里一步的区域,起跳,出手,命中扭转战局的一记标志性跳投。这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运动战得分。与此同时,我在耗子惊异的目光中“噌”地一声站起来,伤腿吃痛,我随即一个趔趄又跌回沙发。暂停时间,科比坐在板凳席上止不住瑟瑟发抖,这是體力透支后的必然结果。不过,他的眼睛里早已闪烁起久违的炽热光芒,这光芒足以撕裂时空,让年轻时的自己在此刻灵魂附体。暂停结束,对方采取犯规战术。科比走上罚球线,调整了呼吸节奏后,连续命中罚篮,把个人的得分定格在60分。他此生最后一次得分,并非绚烂华丽的转身跳投,也不是气贯长虹的暴力扣篮,而是像一个孩子,像我们每个人最初接触篮球时那样,稳稳地站在罚球线上,把球抛向篮筐。我看着电视机里的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那球飞了好久,似乎飞跃了我整个青春岁月,最后它轻轻掉入了球筐,就像一粒石子掉入平静的湖面。
   逆转取胜后,科比缓步走向观众席,跟他的老伙计们告别。那一排站起来的人中,有跟他恩怨缠绵了好些年的奥尼尔,有执教水平一般,花边新闻不断的费舍尔,还有职业生涯暮年“弃恶从善”,不惜改名换姓的慈世平,甚至连垂死病中惊坐起的奥多姆也来到了现场。然后,科比的妻子和女儿们奔跑着扑向他的怀抱……
   最后一个环节是科比的告别演说,他刚发出一声拉长了音调的“嗨——”,现场观众就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此同时,我身旁的耗子眼里亮晶晶的,他哽咽着说:“我们那年,差一点,就去了北京。”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年。
   我说不出话,一直盯着电视机,直到解说员说完结束语。我只感到头皮发麻,心里空荡荡的。    我依然在呼吸,人们依然会在四月酥软的空气里上班,上学,吃饭,睡觉。这颗蓝色的星球依然会载着几十亿人,绕着那颗巨大的火球转个不停。
   耗子站起来说:“咱们就此别过吧,我要去海南卖香蕉呀,现在就走。”
   我说:“你就不能安安稳稳地成个家,然后再卖你的香蕉?”
   耗子一摆手:“海南是一定要去的,香蕉是一定要卖的,成家这个事是一定不能强求的,而你,是一定不能变成个‘路不平’的。”然后,耗子一脸庄严肃穆地捧起拐杖,他把拐杖递来时就像是在交接一个神圣的法杖。他还不忘殷切地点点头,欣慰地看着我拄拐的站姿,并矫揉造作地模仿球队教练的口吻,鼓励我走两步,放开了走,快走多走每天走。折腾了好一阵,他去厨房拿了两块蛋糕和一瓶酸奶,说了句这下我可真走啦,就出了门。那是别人看望我时拿来的礼品,耗子这家伙进门时两手空空,出门时手却没闲着。
   耗子走后,我撑着拐杖找出刮胡刀,轻轻吹掉上面落下的灰尘,对着镜子慢慢刮掉胡须。
   妻子下班回来,她扶着我坐在椅子上,并在我胸前披了一张白床单。然后,我感到妻子柔软的手触摸着我的头皮,她拿起剪刀修剪我乱蓬蓬的长发,如同打理野蛮生长的盆栽。我看到镜子里的我生出许多肥肉,双下巴已然无处遁形。遮着我眼角的头发被清理掉了,我眼角的皱纹如同干涸土地上龟裂的纹理。我的眼睛红了,更红了,两行泪顺着我一脸的横肉驰骋。妻子用手帕轻轻拭掉我脸上的泪。我的泪却又流出来了。
   此后,我不再睡得昏天黑地,我开始恢复这条伤腿。重建的韧带与肌肉发生了粘连,我必须强行让膝关节打弯,每天拉伸和弯曲1000次,常常疼得咬破手臂。我的大腿肌肉也发生了废用性萎缩,我惊恐地发现,我的左腿快比手臂细了,这还了得!我在小腿上绑了沙袋,不断地高抬腿,恢复肌肉。
   经过一个月鬼哭狼嚎的锻炼,我终于可以无需拄拐而走出房门了。其间,邻居曾多次上门交涉,说我练腿时的喊叫让他们快要神经衰弱。
   当我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那样,扭扭捏捏地来到室外时,我感觉可以称为重见天日。
   又过了三个月,8月份了。一天,雨过天晴,我一路看着车窗外七彩的云霞,从居住地回到了金鼎县。
   我走到了县城外环路的丁字路口,这里曾有一座存在了半个世纪的国营纺织厂,多年前被拆除了。我看着路边灰色的残垣断壁,不知不觉间来到原职工宿舍的区域。我走到当年锅炉房前的那片空地,如今已是一间超市的停车场。
   我在这片积着雨水的停车场里转了几圈。
   2008年夏天,为了筹集去北京的钱,我和扑街哥、耗子(后来大头也掺和了进来),我们几个职工子弟就是在这片空地上挥汗如雨的。我们用了48天的时间,修建了一座标准的篮球场,整个场地长28米宽15米,罚球线的长度为3.6米,三分线是一个半径为6.25米的半圆……
   我站在这片不复存在的篮球场上,心情如同这时的空气一般,潮潮的。
   我漫无目的地绕到了超市(原锅炉房)的后面,我头一偏,就看到了后墙根下横放着的那两根杨树杆。
   我该死的伤腿突然疼了起来,不知是怎么回事。
   我只能一瘸一拐地走到墙根下。
   这两根粗壮的树杆高度都超过了4米,是用来做篮架的。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和耗子,还有大头,我们都光着膀子,拥在扑街哥的三輪车旁,吼喊着把这两根树杆从车上抬下来。就是在这里,我们累到虚脱,弯着腰看着地上的树杆傻傻地笑个不停……
   后来,人们大概觉得这两根杆子碍手碍脚,但又懒得搬运,于是就把它们放倒,又推到了超市后的墙根下。
   如今,树皮发了霉,上面到处都是小虫筑的巢,不过,我看到每根树杆接近地面的部位,都长出了黄澄澄的野蘑菇。
  
  3
  
   王笑这个人,我比较抵触她,然而我却总是能遇到她。
   我早晨去跑步,每次经过她家楼下,都能见到她戴着耳机,穿一身运动服屁颠屁颠地跑出来,无论我怎么加速,她总是跟在我后面,阴魂不散。就连我在小花园的墙上压腿,也能在墙上的镂空孔洞中看到她,她就在这该死的墙的另一面压腿,把腿抬得比我还要高。
   我饿了一个下午,好不容易去牛姐的饭店吃顿饭,结果她早就坐在一张桌子旁,居然还向我招手,好像我会跟她一起吃饭似的。她难道都忘了吗?她那年非要给我洗红领巾,结果把我的红领巾跟她的绿色手套放在一个盆里洗,红绿相融,我的红领巾几乎成了一块黑色的抹布。庄严肃穆的升旗仪式上,我是怎么被人嘲笑的!还有那次,她非说花园地面的一个土洞里有宝物,我将信将疑地把手伸进去,结果被蛇咬伤,险些英年早逝。至于她告发我偷药房的葡萄糖,害得我被厂医院的胖护士拿着针头“追杀”的事,以及她诱骗我去职工食堂的房梁上采蜂蜜,我的头被蜜蜂蜇得比大头的头还要大。这些我都懒得提。
   我跟每一个纺织厂的职工子女都亲如兄弟姐妹,甚至包括大头那个白痴,但唯独王笑是个例外,我为我们的阵营中有这样一个人而悲哀。
   然而,2008年夏天,我为了能够去北京奥运会的现场,却不得不和伙伴们一起,为满足王笑的心愿而修建一座篮球场。
   当我在烈日下光着膀子打夯时,我想起了她在2006年秋天的所作所为。当时的体育课上,学校男篮和女篮的队员比试罚球,大概是因为我和王笑都打二号位,教练把我们分到了一组。我的急停跳投可以威震全校,但罚球是软肋,所以那次十投三中,也在情理之中,但女篮队员一阵叽叽喳喳的哄笑,就让人有些难堪了。王笑却雪上加霜,她在罚球线上十投九中,呡嘴一笑,轻描淡写地羞辱了我。
   我罚球输给王笑的消息在全校传播开后,我们迎来了县体委举办的中学篮球比赛,我们的对手是志诚中学。比赛本来打得顺风顺水,还剩两分钟结束时,我飙中一记顶弧三分,我们领先了10分。这时我突然听到场边传来王笑的尖叫:“防守!压节奏!”    看来女篮的比赛已经结束,否则王笑怎么会披着训练服,脖子里搭一条毛巾,站在我们的场边聒噪呢?我看到她手舞足蹈,一跳一跳地在场外跟着我们的退防节奏跑动,她发梢的汗水甩在金秋清爽的空气中。
   我一慌神,对方后卫投进了搏命三分,这该死的王笑!
   我方进攻时,我刚持球,对方一个队员就在我臂上狠拍了一掌。我走上罚球线,深呼吸几次后,第一罚球弹筐而出。我苦笑一声,投出第二次罚球,球在筐上一弹,对方后卫拿到篮板,运球奇快,如一把剔骨尖刀直插我方篮下。此后,对方或推或拉,或踢或绊,不断送我上罚球线,而我越投越离谱,居然投出两次“三不沾”。王笑跑到教练身边,不断指着我喊:“对方是犯规战术,快把他换下来!”
   志诚中学趁机迫近比分,比赛只剩30秒时,分差只有一分。
   如她所愿,我终于被换下了。我面红耳赤地跑到场边,抱头坐到替补席上。王笑递来一块毛巾。我忍无可忍,把毛巾往地下一摔,离席而去。
   纺织厂经营不善,一部分厂区租给志诚中学这所私立学校后,我们职工子弟在课余时间唯一可以自由使用的一块球场,被一堵围墙隔开,属于了志诚中学。我无法忘记那个心碎的下午,我们看着工人们一点一点地砌起崭新的红砖墙,球场,篮架,篮网,球筐……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视线中。我,扑街哥,耗子,以及王笑,我们站成一排,看着太阳落下,看着新墙砌起来。王笑居然扁着嘴哭了,亏她名字里还有个笑字呢。我厌恶地对她说:“哭个锤子,志诚中学不是嚣张么?比赛时,我一定会赢他们!”
   然而那次我被换下后,志诚中学把比赛拖进了加时,以4分险胜我们。
   我们无法阻止球场被“霸占”,我们也无法阻止输球,事实上,我们什么都无法阻止。
   输球以后,我和扑街哥、耗子进行了激烈的讨论,都对我稀烂的罚球视而不见,我们一致盲目地认为,都怪王笑在场边大吵大闹,扰乱了我们的心神,才导致我们饮恨体委大院。我不乏自信地想,如果不是她提醒教练换我下场,以我人球合一的状态,一定会投中一记漂亮的绝杀。
   此后,我对王笑的意见更大了,我故意成群结伙去学校,把她落在铺满落叶的林荫道上。2007年春天,我跑步经过王笑家楼下时,突然看不到她了,我顿感一身轻松。后来,得知她生病休学了,我不禁感慨,真是苍天有眼啊!
   2008年,我和扑街哥去耗子家跟他商量修建球场的事。我们计划,用扑街哥的三轮车运输做篮架的杨树以及其他必要的工具,耗子的焊接技术用来制作篮筐。
   耗子正在吃梨,露出尖利的门牙。
   我和扑街哥问他,上次他为了去奥运会现场看科比而英勇地找王笑借钱时,王笑怎么说的?
   耗子瞪着小眼说:“我不是告诉过你们吗?那家伙说除非我给她在厂区建个篮球场,她才考虑借给我钱,这不是开玩笑么?我干脆给她办个NBA得了。”
   我掐着他的肩膀说:“我们就给她建个球场!”
   耗子嘶嘶地吸了一口气,摸着尖下巴说:“且不说这个事有多难,王笑闷在家里不知道,咱们还不知道么?整个厂区包括职工宿舍不久就要拆了,到时我们都要搬家,建个球场有什么用?最终还不是个拆?”
   我说:“管他拆不拆呢,到时我们弄到了钱,一拍屁股早去北京啦!”
   耗子这个那个地还在啰嗦。
   王笑的父亲原本是厂里的技术员,下岗后做生意做成了全县著名的企业家,家里有的是钱,虽然给王笑治病据说花了不少,但几个人去北京的路费和门票钱对她家来说仍然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正因为如此,鬼灵精耗子才一门心思地找王笑借钱。
   “只要咱给王笑办成这件事,王笑不是个耍赖的人。”我终于说出我对王笑的感觉。
   “你敢保证?”耗子盯着我问。
   “嗯,我敢保证。”我觉得我已经把全部的赌注押在了对王笑没来由的信任上。
   耗子快速地来回弹拨了几下手指,仿佛在弹琴键,又似乎在拨打算盘,然后握紧了拳头。
   “好,咱一起赌一把!”耗子终于点了点头。
   我们三个临出门时,耗子妈问他:“你又往哪里死去呀?”
   耗子吹了声口哨,说:“噢,我再去耍个流氓。”
   耗子上次借錢未遂后,他就缠上了王笑,每天抱着吉他站在王笑楼下,哑喉咙破嗓地演唱《灌篮高手》的主题曲。他甚至披星戴月,偷偷采摘花园里的鲜花,上门献给王笑。他还把半瓶发胶抹在头发上,像赌神一样把头发背在脑后,试图即使牺牲色相,也想借到去北京看比赛的钱。
   然而钱没借到,他在厂里却得到一个耍流氓的名声。
   我们勾肩搭背地走在盛夏炙热的阳光下,脸上、身上都渗出一层薄汗。
   耗子说:“不知王笑那个病要不要紧,我上次听她的声音不如以前硬气……”
   我和扑街哥发出一阵嘘声,我们坏笑着调侃耗子是不是真对王笑有意思?
   我说:“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她一定没事的。”
   我们说说笑笑地来到王笑家的阳台下。
   耗子说王笑的家人不想让外人进家,怕带进去细菌,他每次也只能隔着门缝跟她说话。
   我们懒得爬楼梯,就在楼下阴阳怪气地喊她的名字。
   不久,我们看到王笑走到了阳台的窗户前。她本来就高,生病后又瘦了很多,看上去像一根摇摇欲坠的竹竿。
   天气炎热,但她却戴着一顶针织的粉色帽子。
   我们踮起脚尖,用手箍成喇叭放在嘴边嚷嚷着,说我们要给她建球场啦。
   王笑把头贴在窗玻璃上看着我们。
   我该死的眼睛那时已经开始近视,看不清她的眼神和表情,我只知道平时一直卧床休息的她,那次却在窗户旁站了很久。   
  4
  
   耗子身上时常装着一台破旧的计算器,说他在南方做生意,离不开这玩意。
   参加了一次高考后,我和大头选择了复读,耗子却无心恋战,他背了一卷铺盖,就南下了。
   在两广一带折腾了一年,他父母打电话让他回来帮忙搬家,因为职工宿舍要跟厂区一起被拆除。于是,耗子就带着衣锦还乡的骄傲表情出现在了职工宿舍,他在林荫道上抽搐不止,时不时用颤抖的手装模作样地轻抚路边的垂柳,他只说了一声“啊!故乡……”就被我冲过去一把扑倒。我们“如胶似漆”地在地上滚来滚去,我说你狗日的还知道回来?
   耗子绝对不会想到,他一个堂堂的“生意人”,竟会跟着我们汗流浃背地修建一个注定会被拆掉的篮球场。
   动工之前,耗子坐在他家那扎出了好几根弹簧的沙发上,拿出计算器,一边猛烈地戳着一边说:“一方洋灰(水泥)最便宜也要180块,整个球场最少得30方洋灰,还有沙子,洋灰和沙子的比例大概是1比4,这么加起来一算……厂里基建队剩的那点料连个零头都不够,我们买不起洋灰,那么……”
   我打断他的话:“我知道,谁说咱们要用洋灰?我们用夯锤,把锅炉房前的松土地夯实,再抹一层胶泥,就差不多啦。咱们只要骗到去北京的钱,管那么多干啥?走,你跟我们去把篮架拉回来。”
   我和扑街哥拉着他往外走。
   我们来到宿舍的楼房区,经过王笑家楼下时,耗子仰起头喊了几声王笑的名字,王笑来到窗前。耗子让她打开窗户,然后把一本《扣篮》投进二楼敞开的窗户。夜色朦胧中,我看不清王笑的样子,只看到那本卷起来的杂志划过一道让人心动的抛物线。
   耗子一直订阅《扣篮》杂志,他对篮球有着狂热的痴迷,奈何身高停滞不前,屡次被校队无情地拒绝。他那年为了长个子,从一个药贩子手里买了几包所谓的增高药,结果吃得上吐下泻,一场痢疾下来,身形反而又瘦小了些许。这件事,我们难道会忘记么?
   耗子木桩一样站在王笑楼下,我只能把他拖走。我俩蜷缩在扑街哥的三轮车里,鬼鬼祟祟地往北关村去了。
   灯泡厂前两年已经拆掉了。我和扑街哥已经踩过了点,北关村的原灯泡厂宿舍里,有两棵砍倒的杨树,树干笔直,是做篮架的好材料。我们打算用三轮车把它们拉回来,但灯泡厂的职工子弟中有个绰号叫钢炮的女生,是我们学校女篮的中锋。她为人凶悍,作弊逃课,打架斗殴,无恶不作,所有灯泡厂的子弟都唯她马首是瞻。一次班对班篮球赛中,钢炮在篮下翻江倒海,背身单打无人能敌。然而,某个回合中,当她把防守的中锋轰出底线,正要起手上篮时,补防的王笑突然神兵天降,结结实实地给了她一记盖帽。此后,王笑一直像膏药一样贴身防她,她粗壮的身体竟然甩不掉这个瘦高个,下半场一分难求。钢炮得知王笑是纺织厂的职工子女后,灯泡厂和纺织厂的梁子就结下了,钢炮经常带着人在放学路上对我们围追堵截。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怎么敢明目张胆地去灯泡厂的地盘偷树呢?更棘手的是,虽然灯泡厂的职工大多已搬离宿舍,但钢炮留恋故土,仍然时不时地带领她的手下在曾经的地盘上做怀旧之旅。
   我们只能寄希望于夜幕的掩护,企图速战速决,但我们显然低估了钢炮。
   扑街哥用锯子锯掉那两棵杨树多余的枝杈,我和耗子正准备抬树装上车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可怕的声音。
   “呀,我当是谁,原来是纺织厂的阿猫阿狗。”五大三粗的钢炮故意细着嗓子嗲嗲地说。
   我们三个慢慢回头。
   钢炮穿着肥大的篮球服,叉着腰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七八个凶巴巴的家伙。
   一个看上去智商跟大头有得一拼的胖子问钢炮:“老大,要不我去揍他们一下?”
   钢炮一摆手:“不急,看他们怎么说。”
   我们仨面面相觑,扑街哥和耗子这两个怂货谁都不敢开口,最后,我只好畏畏缩缩地说:“王笑……对,都怪王笑,她想在我们厂里弄个篮球场,我们只好来寻篮架,对不起,我们错啦!”
   钢炮看着我们冷笑了一声,遂又叹了口气,然后对那个胖子说:“帮他们装上车,放他们走吧!”
   我们差点惊掉了下巴,都不敢相信地看着钢炮。
   对面那个胖子挠着头说:“为什么?老大,我不懂。”
   鋼炮慢慢摇了摇头,指着我们说:“他们纺织厂也要拆了,怎么说来着?也算是同病相怜吧,咱们这次不打他们。”
   胖子一知半解地走过来帮我们装车,他对扑街哥说:“你是卖碟的?”
   扑街哥一看似乎来了生意,笑着说:“想看啥?”
   胖子眯着眼,抖了抖眉毛:“有黄片儿吗?弟兄们想观摩一下。”
   扑街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过,他马上收敛起猥琐的笑容,一本正经地说:“有是有一些,不过我那是教育性质的,跟你说的两回事。”
   胖子一脸迷茫地说:“教育?能教育到什么程度?”
   扑街哥支支吾吾道:“什么程度?呃,怎么说呢……这种事主要还是靠悟性,‘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么’,我送两盘给弟兄们看看就是了。”
   胖子一拍扑街哥的肩膀,铆足劲地帮着装车。
   我们推着车正要走,钢炮说:“这个人,也还给你们吧。”
   我们看到她身后的弟兄们让开一条道,人群的尽头居然是大头。
   耗子问他有没有事?
   大头傻乐着说:“他们没打我,只是象征性地恐吓了几句。”
   扑街哥蹬着车,我和耗子、大头扶着车上的树干,四个人心有余悸地离开灯泡厂的地盘。
   我们已走出一段距离后,钢炮突然叫我们站住,一阵让人不安的静默后,她说:“我知道王笑病了,你们给她捎个话,让她赶快好起来。我不服,还要再跟她打一场球!”    一路上,大头不断跟我们说着他的惊魂时刻,他说他看我们悄悄离开,感到好奇,就一路跟着我们,没想到刚到灯泡厂宿舍,就邂逅了钢炮一伙英雄。
   我们仨懒得理他。我们沉浸在自己的兴奋当中,离去北京又近了一步。我似乎已经看到了科比跑出球员通道,正向看台挥手致意,而我就站在后排,举着他的海报尖叫。
  
  5
  
   时至今日,县中学复读次数记录的保持者依然是大头,试问谁可以像他那样,复读7次呢?他从北京奥运会那年的高考考场上下来后,一鼓作气,在复读班摸爬滚打到了巴西世界杯那年。
   当他又一次笑嘻嘻地出现在复读班时,一头乌发的班主任早已两鬓皆白。老师不停作揖,甚至险些下跪,恳求大头千万不要再来拉低升学率,何必一条道走到黑呢?你大头也该去外面闯一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么。
   于是,25岁的大头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高中校园。
   我们一直以为,大头那点可怜的智商根本无法填充他那颗硕大的头颅,但令谁都想不到的是,他多年来闯荡考场,居然也总结出不少经验。
   他一出社会,便办了一个课外班,据说专门传授独门秘籍,从他班上走出来的学生无不昂首挺胸,神清气爽。一些学生的学习成绩优秀,但心理素质极差,一上考场就紧张得手足无措,恨不能口吐白沫,从而导致发挥失常。大头就专门服务这些学生,帮他们克服对考场的恐惧。
   论起对考场的熟悉,谁能比得过大头呢?他走进考场,就像走进自己家。
   最近几年,大头的肚子吃起来了,随着肚子的壮大,他的大头就显得不甚明显了。他经常腆着肚子找我喝酒。
   他醉意朦胧时,往往要讲经说法。
   “搞教育,尤其是在当今国情下搞教育,你就得剑走偏锋。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孔圣人(其实是孙武)说得对啊!”
   这就是那个整天皱着眉头,迷迷糊糊的大头吗?他在2008年夏天稀里糊涂地非得跟着我们做苦力,他说我们做的事很刺激,很有意义。
   有一次,他大谈教育经时,我问他还记不记得2008年夏天发生了什么?
   大头迷惑地眨眨眼,说:“什么?我忘了。”
   他糟糕的記性让我感到一丝失落。
   那个火辣辣的夏天,我们光着膀子用卷尺仔细丈量了锅炉房前的土地,然后用粉笔勾画出篮球场地的轮廓。
   篮球场需要弹性,原本的地面较为松软,必须夯实。做戏就要做全套,否则,怎么能应付得了那个精明的王笑呢?
   我们用了一个下午,好不容易拿铁丝撬开基建队库房的铁锁。当我们推开大门时,大头却英明地指出,我们其实用不着撬门,因为窗户上的玻璃已经被人打碎了,我们本可以从窗口进入啊。
   耗子白了他一眼,说:“你能把夯锤举到窗户那么高吗?夯锤怎么出来?”
   大头这才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我们走进库房,一股呛鼻的土腥味让我们接二连三地打起喷嚏,打喷嚏的过程中,每个人的头都被蛛网缠绕上了。
   我揪扯掉脸上的蛛丝,才发现库房里的铁锹、钉耙等轻便的工具早被洗劫一空,只有重达90公斤的夯锤孤独地倒在墙角。
   谁都知道纺织厂要拆了,整个厂区乱糟糟的,每天有不少生面孔,其中大概有不少人是来趁火打劫的。大头的父亲是厂里保安科的科长,现在只剩他一个光杆司令了,每天只是穿着短裤喝酒抽烟,遛猫逗狗。
   我们喊着号子抬起呈四棱台状的夯锤,没想到这家伙比我们预想的重多啦,只能移动一步的距离,就必须停下来喘息。我们四个人中,只有我和扑街哥身体壮硕,耗子身材瘦小,大头不长力气,只长头围。
   我们龇牙咧嘴地移动夯锤,用了二十来分钟,才把它抬到门口。
   我们横七竖八地倒在扑街哥的三轮车旁,气喘得像风箱,衣服湿溻溻地贴在身上。
   大头喘着粗气说:“刺激!”
   蚊虫在头顶盘旋,蟋蟀发出口哨一般的声响,夜已经像墨一样浓。
   我和扑街哥站起来,又揪起瘫在地上的耗子和大头。我们四个两人一组,分站在夯锤两侧,握紧夯锤的把手,鼓足了劲儿往上抬,终于将夯锤抬上三轮车。
   第二天早上6点,我们四个准时出现在这片空地上。在一缕缕簇新的阳光下,我们沿着白色的边线一下又一下地举起夯锤砸向地面。
   每砸十下,我们就必须躺倒休息一分钟。一个小时后,我们的体力已渐透支,每砸五下就需要歇三分钟。一次休息时,扑街哥说:“他妈的腿肚子,比刚干完那种事都累!”
   耗子一个激灵翻起来,说:“那种事,你干过?”
   扑街哥咂着嘴说:“他妈的腿肚子,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扑街哥的话使大家浮想联翩,我们不由得热血沸腾,又“哼哧哼哧”地干起来。
   我们从一侧底角旁的边线开始移动,干到中午热起来后,才抵达另一侧边线,若照这样的工程进度,竣工会遥遥无期。其间,有不少下岗职工经过这里,他们要么煞有介事地盯着我们瞧一会儿,要么好奇地询问我们在发什么神经?有的还给我们出主意:“直起腰来啊,喊上号子!”
   我们看着空旷的场地,不免垂头丧气。我的手掌已经磨起血泡,想必他们也比我强不了多少。扑街哥更辛苦,他中午还要见缝插针地去卖碟。
   我回家吃过午饭,力气也就回来了。我四仰八叉地午睡了两个小时,醒来第一眼就看到墙上科比的海报。我一拍大腿,翻起身走出门去。
   当我迎着刺眼的阳光精神抖擞地来到锅炉房前时,扑街哥和耗子正用微笑着迎接着我。扑街哥蹲在地上,嘴里叼一根青草,耗子双手抱在胸前,叉开腿站在他旁边,大头挺尸一般横卧在另一边。
   我到来后,一起叽叽喳喳地叫着扑在大头身上,把他揉醒。他一脸埋怨地说他刚梦到自己考上了大学,还没来得及高兴一下,就被我们这几个王八蛋搅和了。    我们戴着大头带来的手套,继续干活。
   由于疲劳的积累,下午更容易累,我们只能不断地躺下来,看着幽蓝的天空,让汗水挥发在热烘烘的空气中。某次休息时,我问躺在身边的大头:“我和耗子是为了弄到一笔钱去看科比,扑街哥是为了拿钱开个音像店,你跟着我们瞎掺和什么?”
   大头看着天说:“篮球什么的,是玩物丧志,我不感兴趣,我只是为了跟你们多待一段时间。厂子拆了以后,我们谁不搬家?以后见面就不容易了……当然,如果能跟你们走趟北京,我也不反对。”说完后又补了一句,“开学后我要发奋苦读,哪里还能再跟你们胡闹?”
   我们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想不到大头这么令人作呕。
   扑街哥压在大头身上说:“你要是想考大学,只能走作弊一条路。你还记得吗?初中时咱们几个叱咤考场,里应外合,抄答案抄得正在兴头上时,是谁告发了咱们?”
   我冷笑了一声:“还有谁?王笑么!”
   于是,我们一边咬牙切齿地喊王笑的名字,一边举起夯锤继续干活。
   “王笑!王笑!王笑……”她的名字成了我们打夯的号子。
   晚上回家时,每个人手上的水泡都挤烂了,脓血和手套粘连在一起,只能忍着疼痛,抽筋作怪地脱掉手套。
   我们每天如此,从不中断,坚持了一个半月。8月4号,我们终于修整完整片球场,并在表面抹了一层红胶泥,乍一看就像是塑胶地板。我们的家长都说,整个金鼎县,恐怕再找不出跟我们一样的几个二货啦。实在闲得没事干,你们咋不去洗煤炭呢?
   四个人的皮肤几乎晒成了科比那样的颜色。每个人平均磨烂三副手套。手上厚实的老茧就像一层盔甲,我们因此获得了徒手拍核桃的神技。我们把夯锤送回基建队的仓库后,每个人的手臂都松松垮垮地吊着,似乎再也抬不起来了。晚上睡觉,都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无论哪种睡姿,都无法缓解肢体的酸痛。但是,我们离成功又近了一步,像赢得了NBA总冠军一样兴奋不已。
   第二天,我们准备解决篮筐的事。
   拆除厂区的工程是不等人的,推土机已经推倒了职工食堂,我们建球场的工程进展显然落后了太多。你拆吧,你越拆,我们越要建!
   這个时候,建球场已然不止是为了满足王笑的心愿,也不完全是为了去看科比或是开音响店,我们似乎激起了一股子倔强。当我们自然而然地想起原来那片球场被志诚中学“霸占”的事时都义愤填膺。我们发誓,要在拆除锅炉房之前绝杀掉这个球场工程。
   我们从轰鸣的推土机前跑过,在一片废墟中摸索出一根钢筋。
   这时,就需要用到耗子的手艺。他父亲原来是厂里的焊工,他从小就缠磨着父亲教了他一些基本的技术。
   我们趁着夜黑风高时,拿着钢筋来到焊工组的工作间门前。我们已有过上次的经验,早已提前预备了一根撬锁的铁棍和一块砸锁的石头。当我们你推我挤地折腾那把铁锁时,我们身后突然射来手电筒的光束。
   我们遮着眼睛回过头去,原来是大头的父亲又一次履行起保安的职责。他穿着洗得褪色的保安服,腰里的皮带上挂着一大串钥匙,脚蹬一双打着劣质鞋油的旧皮鞋。他正用手电一一扫过我们的脸。边扫边说:“你们这回不要撬锁了,我给你们钥匙。这锁是1977年换的,我每年都给锁孔里上油,至今从来没坏过……”
   大头颤抖着从他爸手里接过一只钥匙,他爸扬起手,大头吓得缩起了脖子。然而那手,并没有发出响声,只是温和地摸了摸儿子巨大的头颅,就转身离开了。
   耗子看着我们一笑:“闪光对眼睛不好,你们就别进去了。”
   耗子大踏步走进工作间,像一个熟练的工人。
   我们听到“轰隆隆”的炉火的声音,这是加热钢筋,以便塑形。
   然后是“嘎嘣嘎嘣”的声响,耗子用老虎钳剪下多余的材料。
   紧接着,好一阵“叮叮当当”的击打声,我们知道,耗子正在将钢筋打造两个直径为45厘米的圆环。
   打击声一停,我们就看到操作间闪烁起烟花般绚丽而短暂的火花,与此同时,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这是关键的焊接工序。
   此时,每个人心里都出现了一种幻觉,仿佛工作间有无数工人正在热火朝天地干,远处的织布车间里似乎也闪烁起灯火,织布机好像也震耳欲聋地响起来了。下班的纺织女工头戴白帽,叽叽喳喳地涌向食堂。然而,很快,一切归于平静,早已停产的纺织厂死气沉沉。
   焊接完成后,我们走进工作间,耗子正拿墙角的扫把清扫地面,连操作台下的角落都不肯放过。这又是何必呢?这间房马上就要拆了,到时候里面的工具入库的入库,遗弃的遗弃,谁还会在意这里的卫生状况?
   大约十分钟后,耗子用镊子夹起那两个焊好的篮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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