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宁静的冰雪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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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朋友潘决定去康定的时候已是11月中,在这之前我对那里的一切印象都只停留在一首《康定情歌》上,歌里那“跑马溜溜的山”从未让我提起兴趣去看看,最终选择去那里也不过是出于“就近原则”。那一年,我们大三。
  我到成都与潘会合,一起从成都坐车去康定县,之前地图上看起来离得并不远的地方,汽车却行驶了足足六个小时。一路蜿蜒曲折,汽车颠簸得厉害,实在难受,但沿途风光旖旎,有时山林苍翠,气势雄伟,有时雪山巍峨,云蒸雾涌。随着海拔越来越高,天空也越发显得湛蓝和高远,仿佛人也开始被逐渐净化。数不清翻越了多少座大山,由大山阴面跨越到阳面,也记不得路经多少小镇和村庄,最终到达康定县城汽车站的时候,我们那可怜的屁股已经被颠簸到麻木,而我们仍旧满怀兴奋和惊喜。
  安顿好住处之后,我们哆哆嗦嗦地漫步在县城里,踩着残雪,伴着余晖。在此之前我们从未来过这么冷的地方,空气有点稀薄,呼入胸肺有种由内而外的冰凉。
  康定位于甘孜藏族自治州,大致在成都的西南方向,属于四川省境内。这里的旅游开发得不算很完善,旅客来到这里的住和行都不像其他旅游城市那么方便快捷,但恰恰是由于它还没有被外人踏足得太多,才保持了原有的外貌和淳朴的民风,没有人追着你推荐自家旅店,也没有车停下来跟你讨价还价。这里是藏族人聚居的地方之一,县城里到处都可以看到穿藏服的居民,他们和汉族还有其他少数民族的人一起生活在这里,过着宁静质朴的简单生活,没有把游客看成是米饭班主,而是把康定这个地方当成自己想要继续深深扎根的家。
  远远看过去,康定县城背面靠着雪山,左右被大山环抱,充满佛教气息的五彩经幡随处可见,随风飘动,当一束霞光穿过云层照下来的时候,仿佛这是一个被上天庇佑的地方。
  城镇古旧,但依然充满生气。
  银饰店铺里,老板和颜善目地同客人聊着,旁边的老电视机模糊地放映着;藏族特色的餐馆颇多,酥油茶香从青布门帘飘出,牦牛肉让人垂涎欲滴;折多河把城镇隔成两排,偶有游客趴在白玉石栏上呆呆地看那缓缓流淌的河水。
  跑马山远近闻名,就在城镇旁边。我和潘费了一番脚上功夫才去到山脚下的售票处,可是听镇民说,现在山上已是光秃秃的,满是荒草和石块,实在不必花这个门票钱上去扫一个兴。远远的,我们望了一眼跑马山坡,返回了县城。曾经代表美丽爱情、被传唱无数次的跑马山,如今已不复辉煌。
  路上经过一家小餐馆,我们进去吃了点东西,便和老板夫妇聊了起来。老板娘本是外地女人,嫁过来后就在这里安家了,和丈夫经营起这家小餐馆,日子还算过的不错。谁说越有钱才越幸福呢?依我看,越相爱才越容易满足。离开前,我们记下了老板的电话,请他第二天一早送我们进山去景区。
  “深夜知雪重,时闻折竹声。”大雪下了整晚,给街道铺上鹅毛地毯,给树枝添上银花。早晨醒来,拉开窗户天已微亮,远山覆满白雪,窗沿上尽是霜花。半小时后,老板载着满怀期待的我们进山了。也许是内心太过急切,总是觉得路程太长,一直追着老板问还有多久才到,又问各种关于景区的问题。耐心的老板,不厌其烦的为我们解答,随时笑呵呵的,朴实到不行。
  我们居然比售票员还先到,买票时又被告知前两天刚进入半票的淡季,一切又欣又喜。作为这一天最先来到景区的游客,我们享受到了其他游客享受不到的“待遇” —— 暂时没有观光巴士给我们坐,却可以跟着工作人员进山清道的专车最先上去。一个善良的藏族大哥还把热水袋借给冻得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我。
  一路上走走停停,遇到前一夜山上滚落的石块,工作人员就下车把它们踢开。正好我们也下车活动一番,欣赏别样风光。朝阳逐渐升起,东边的山头露出一片金光,那么柔和,那么明朗。站在半山腰的一个弯道处,极目眺望,视野辽阔,山林耸立,铺满积雪的大自然此刻是多么的安静祥和,像寂静沉睡的美人,与世无争。
  把我们送到山顶,工作人员就下山了,我和潘站在原地,呆呆地,一步也不敢挪动。这还是尘世之地吗?是否刚才那些人是天使化身,把我们带到了这天堂。
  这里有天堂般的颜色,天堂般的宁静,天堂般的风景。我们站在辽阔的雪地中心处,酷寒迫人,四下除了动物的小脚印,和那车轮来回的两道痕迹延伸向远方之外,毫无人迹。昨夜那一场风雪,为我们一扫前一日游客留下的杂乱踪迹。身后是很大一大片树林,虽然每棵树光秃秃的,但树与树间非常密集,森林一般。阳光从背面穿过密林,分散出道道细光,宛如缕缕金丝,异常美丽。我们的前方便是宽阔的野人海,藏语名称是“木格措”,但它其实是一个内陆湖。湖水静静地倒映着对面山上的巨大石刻佛像,映衬着沿岸高大的山林,天空越高远,湖面越深邃。我终于慢慢地提起一只脚,轻轻地迈出去一步,听见了嘎嘎的踩雪声,我又索性迈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岸边,奔向那微波轻泛的明镜。
  真正的大海边,沙滩是金色的,木格措这一片“海”,沙滩却是雪白的,捧起来看,如细盐一般洁白闪亮。湖面腾起层层白雾,伴着风的旋律妖娆飘舞,灵动轻盈。近处湖底清晰可见,石子形状不一,但粒粒特别,想必已在此沉睡多年,任世间风云变幻,旭日东升亦或月落星沉。一种想要赶紧退了出去的念头油然而生,不敢打扰这处宁静,不忍将尘俗带到这超凡的境地。
  在山顶的树林里走了一圈,淡妆素裹的仙境,美到了极致。建在湖上的凉亭,延伸向湖中央的木板台,弯弯曲曲的石板小路。虽不见那留下小脚印的可爱生灵,却偶有一两声划破寂静响彻山林的鸟叫。晨光和煦,渐渐明亮耀眼,雪地的细碎金光更加晶莹夺目,也把心照得更暖。
  也许是因为偌大的山顶和木格措在这一刻就只有我和潘两人,我们才觉得它既庄重又神秘,世俗不沾,尘嚣不染。倘若四周站满杂乱的人群和充满拍照的咔嚓声,想必又是另一番景象和气息了。
  顺着专道慢慢下山,旁边半结冰半流淌的明净小溪,涓涓细流,潺潺流淌。穿过一棵棵被冰雪压弯了腰、枝尖结了冰条的秃树,春暖花开的时候它们定会新绿重生。途经碧水微澜的七色海,依然是清澈见底,水面颜色的确繁多,两排野鸭浮游,憨态可人。
  渐渐的,见到徒步上山的游客多了起来,我们和他们互相打招呼,诉说对方还未曾目睹的景色,然后匆匆道别。不知道他们将要看到的冰雪世界在他们眼中是怎样的,我只知道,在我们看来,它已然完美。
  在半山上等开往山脚的观光巴士,这里有一家装修还算别致的餐厅,不巧随着景区进入淡季已经暂时营业。在蔚蓝的晴空下,在积雪融化的公路边,一个脸蛋绯红的小男孩在独自玩耍,他的旁边有一个穿着制服的藏族工作人员在巡逻值班。一番交谈后,得知他一年几乎300天都在山上值班,清早上山,傍晚回家。他说,夏季是旺季,景色更美游客更多。想必盛夏之时,这里定是苍松翠柏,绿树成荫,花香鸟语,一派盎然生机。秋风吹起时,红叶漫山,层林尽染。晨曦时分树叶迎风沙沙作响,明月初上月光皎洁无瑕。
  目送我们上车时,藏族小男孩和工作人员都质朴地笑着对我们挥手,说,再来。那一瞬间,泪水突然盈满眼眶,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心情,为他们还是为我们,模模糊糊分不清楚。应该不会再来了吧,应该再也不会有机会来了吧,可是我不能这样说,他们的眼里有我不敢直视的温良。巴士悠悠行驶,远方的山脉,微化的积雪,画卷般一页一页翻过。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到脸上,我轻轻地闭上双眼,尽情地用心去感受这种难得的美好。
  时过正午,我们到达山下与一直在门口等待的饭馆老板会合,他送我们去长途汽车站,我们要离开这里了。回城路上,公路两旁的田地整齐,农舍简洁,乡土气息一览无余。去时一心只想着需要购票的景区里面,忽略了这同样原始和淳朴的田间风光,其实那横穿公路毫无怯意的小鸡小鸭们也是很可爱的。
  时隔两年,如今仍然记忆犹新,每每隆冬时节寒风四起、呵气成霜,总是想起那一年宁静的康定,粉妆玉砌的冰雪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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