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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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描写底层百姓一家人生存的艰辛,有苦涩、良善与温馨,亲情的力量和顽强的生命力让他们相濡以沫相依为命执着前行。这是一个独生子女时代的二胎故事。名叫多多的女孩被认为是多余的,差点被送养。她的命运如何?
  一
  多多又在刘翠娥肚子里蠢蠢欲动了,头拱脚蹬地寻求解放。李德全在老婆肚皮上抚摸得更勤了,像希特勒抚摸地球,问:是不是该生啦?刘翠娥怀的是头胎,不知道该生是什么感觉,说:我也不知道。李德全说:女人就是生娃的,天生就知道怎么生。猪生猪娃狗生狗娃,难道还请它妈教教咋生?刘翠娥啥话都没说,男人的话像针扎。人生孩子咋能跟母猪生猪娃母狗生狗娃一样,人能像母猪母狗样生那么多?这些话不敢说,她骨髓都流着怕男人的细胞。李德全见老婆没回答,又说:兰芝嫂子都说了,生的时间是九个月零十天,不是今天是明天。你都過了两天,该生了。刘翠娥说:你去把兰芝嫂子叫来,她生过孩子,有经验!
  不知什么时候,下雨了,雨水哗哗地朝地上泼。冷冷的风,呼呼地啸。还有雷电,黑漆天幕上炸出蓝色的电闪,传来轰聋耳朵的炸响。李德全心里泛出不祥的预兆。前几天,他找算命老头占了一卦。算命人说:男为阳,女为阴;昼为阳,夜为阴。孩子要是白天生,就是男娃;夜里生,就是女娃。要是晴天生,就是男娃;雨天生,就是女娃!
  他怕老婆今晚把娃生出来,骂:驴日的生娃也不选个时候!
  刘翠娥说:生娃这事情由不了人,他说啥时候出来就啥时候出来,就是把民兵小分队叫来都挡不住!又说:你还是去把兰芝嫂子叫来,万一今晚生了,她在跟前好照应!
  李德全把半截烟抽完,把烟屁股扔到地上,站起,说:我提前给你说清楚,要是生个男娃,咱啥都好说。要是生个女娃,看我咋着收拾你!说完,拉开屋门,身子一闪,钻到门外。
  半个钟头后,常兰芝跟着李德全跑进来,两个人的雨衣都朝下淌水,脚下湿了好大一片。常兰芝把雨衣挂在门后,手把脸上的雨水抹了,跑到刘翠娥跟前,问:咋样?刘翠娥说:觉得娃在朝出拱!李德全说:我们车间大洋马的老婆,生孩子那天还在上班,上厕所拉屎的时候,屎没拉出来,把娃拉出来了,比鸡下蛋都利索。你在床上窝了一个礼拜,屁没少放,就是娃生不出来!
  常兰芝把他朝旁边拨拉,说:滚一边去,没见过你这种男人,老婆生孩子,你不给帮忙,还说风凉话!李德全说:娃在她肚子里装着,我咋能给她帮忙?常兰芝不再理他,把耳朵贴在刘翠娥肚子上,听,问:觉得朝下坠?刘翠娥说:朝下坠!常兰芝又问:下边一张一缩地疼?刘翠娥说:是一张一缩地疼!常兰芝给李德全说:说不定今夜就要生了,你去叫辆出租车,把人送到医院!李德全站着没动,常兰芝说:让你叫出租车,咋不动弹?要是再慢一点,娃生到家里,没人接生,会出麻烦的!李德全问:你生过娃,有经验,你看翠娥怀的是男娃还是女娃?常兰芝说:我又没长透视眼,咋能看出是男娃女娃?李德全说:她要是给我生个男娃,啥都好说,要是生个女娃,跟她没完!常兰芝说:女人生男娃女娃,咋能由得了自己?你们给老婆肚里播的是男娃种,生出来的就是男娃;播的是女娃种,把老婆打死也生不出男娃。就像种庄稼,给地里撒的高粱种,非要长苞谷,能成吗?
  李德全说:我前几天找了个算命先生,说晴天生的是男娃,雨天生的是女娃,白天生的是男娃,夜间生的是女娃。能不能让翠娥等到天亮了再生!常兰芝说:放屁,女人生孩子还能算天气?说生就生,放屁的功夫都耽误不得,快去叫出租车!
  刘翠娥刚住进病房,就开始阵痛了,痛得吼爹骂娘地叫。李德全朝窗外看了,一片黑暗,有稀疏的灯光,灯光稀释了黑暗,黑暗遮掩了灯光。灯光变得朦胧,黑暗也变得朦胧,朦胧淹没了一切。李德全又看了看手表,刚过凌晨3点,再坚持三四个小时,天就亮了。他看着痛得欲死欲活的老婆,焦急,又不知怎么办,就跟着常兰芝,转来转去。常兰芝对李德全说:你去医生值班室,说翠娥要生了,让他们快点过来!李德全朝医生办公室边跑边嘟囔:屁婆娘生得真不是时候,再扛几个钟头天就亮了,非要这时候生!
  李德全和常兰芝坐在产房外的凳子上。李德全心里七上八下,政策只许生一个,超生了罚款,还要开除。要是老婆头胎生个儿子,这些问题都不存在了,又问常兰芝,嫂子,你说翠娥生的是男娃吧?常兰芝说:我又不是神仙,咋知道翠娥生男娃女娃?我看女娃比男娃好,听话、孝顺、勤快、老实。男娃就不行,从小就淘气,不是叫人家把头打破,就是把人家的头打破,三天两头有人来家告状,还得花钱给人家治伤。把他们养大了,娶上媳妇,又听媳妇的,把亲爹亲娘忘到撇世洼里了。要是生个孩子,丈母娘来照顾外孙,儿子就成了人家的,等于给人家养了儿子。李德全说:嫂子你说的是表面现象,孙子生下来,就得跟男方的姓,咋不跟女方的姓?女娃长大了,嫁到旁人家,给人家生娃,白把她们养活二十多年。
  常兰芝说:你这些话,违反计划生育政策,搁到前些年,非开你的批斗会。翠娥要是生个女娃,咋办?李德全说:送人!常兰芝说:你敢把娃送人,我让翠娥跟你拼命!李德全嘿嘿冷笑,说:你再借给她十个胆,她也不敢在我跟前放个屁!我把眼窝一瞪,她就是把屁放上一半,另一半都得憋回去。
  两个小时后,产房门开了,闪出一个护士,推着手术车过来。刘翠娥躺在上边,脸色苍白、憔悴,看着冲到跟前的李德全,眼睛里蕴含着内疚、畏怯。刘翠娥旁边,放着刚出世的婴儿,满脸皱皮,头发却油明油亮,闭着眼睛,似乎不愿看刚刚降临的这个世界。李德全冲到刘翠娥跟前,问:男娃还是女娃?刘翠娥没有说话,护士看不过眼了,说:女人生孩子,像过了趟鬼门关,你连一句问候都没有,就关心生的是男娃女娃。生的是女娃!
  李德全一惊,真是绳从细处断,越是怕鬼,鬼越来。又觉得自己的运气不至于那么差吧,别人的老婆都能生男娃,自己的老婆凭啥生不出男娃?就说:你不要吓我,我心脏不好,经不起吓。护士说:谁吓唬你啦?你看看接生记录,是不是女孩?李德全急忙接过,目光在性别上扫了一眼,由绝望而产生的愤怒忽地腾升,十个月担惊受怕的事情,还是降临到自己头上,对着刘翠娥就吼:我让你等到天亮再生,你非要夜里生。日你个先人,你要绝俺李家的后呀!常兰芝走过来,说:德全,你把人丢到医院来了,快把车子推到病房。李德全火气更大,说:想得美,让我推她,我不揍她就便宜她了!说完,对着手术车踢了一脚,转身朝外走去!   二
  孩子生下来半年多了,李德全还不让上户口,也不给孩子起名字。半岁多的孩子,一天一个样地长,个子高了,身子重了,脸上的皮肉展乎了,头发密黑了,会笑了。刘翠娥看孩子笑,像一朵盛开的鲜花,情不自禁地在花朵上亲,亲脸蛋,亲小手,亲屁股。这时,她觉得整个世界不存在了,只有自己的女儿。政策规定头胎可以休一年产假,她囚在家里,除了做饭,别的时间就把孩子抱在怀里,隔一会儿把上衣撩开,把奶头塞到孩子嘴里。孩子就贪婪地吃,吧哒吧哒。女儿吃奶时,手还不肯闲着,在她乳房上抚摸。女儿的手那么柔软,软得像春风吹拂,增了幸福,也增了对女儿的亲情。
  李德全下班回家,也会把孩子抱在怀里。孩子也对他笑,笑得也灿烂,像清晨刚刚露脸的太阳。还伸出小手,在他脸上抚摸,他感到女儿的手抚摸在脸上,像严冬的阳光,春天的微风,酷夏的清泉,秋天的柿子,心里也涌出浓浓亲情,使他心池盈满幸福,把脸挨着女儿的脸,轻轻地摩挲。刘翠娥对他说:你满脸胡子,硬得跟猪鬃样,会把孩子的脸扎破的。李德全急忙把脸从女儿脸上挪开,自嘲地说:我咋没想到娃的脸嫩!
  刘翠娥见男人高兴,就说:娃都出生半年多了,还没报户口,你给娃起个名字,早点把户口报了!李德全心里盛满的亲情,像谁在心底捅了个窟窿,哗地漏完了。上了户口,公家就知道自己生了孩子,不能再生了。现在到处都管计划生育,女人刚把孩子生出来,就要结扎,不结扎就得带环。标语上写着一胎结扎二胎刮,三胎四胎灭你家。把你罚得倾家荡产,看你还敢不敢超生?李德全琢磨了一会儿,说:这娃是多余的,叫多多就行了。
  星期天,李德全连早饭都没吃,骑着车子出门了。两个小时后,李德全回来了,跟他一块儿来的还有一男一女。李德全指着男的对刘翠娥说:这位是邢老师。又指着女的说:这位是汪老师,他们都是中学教师。刘翠娥满肚子狐疑,平白无故带两个中学老师来家干啥?她还没琢磨明白,李德全又说:邢老师没有娃,我想把多多送给他们,多多的户口报到他们家,咱们就能再生一个!我打听了,邢老师两口都是善人,多多跟着他们不会受苦!刘翠娥抱多多的胳膊猛地用上力气,对邢老师夫妇说:谁说我要把娃送给你们了?我就是饿死也不会把娃送人!李德全说:我也不想把娃送人,咱不把多多送出去,就不能再生,咱没有男娃,就要断根。要是犯了政策,就得罚款,还要开除咱俩的公职。刘翠娥说:我不管李家断根不断根,就不能把多多送人!李德全冲到她跟前,举起巴掌就要扇。邢老师急忙挡住,说:有话好好说,不要抡胳膊蹬腿。李德全指着刘翠娥吼:这几个月看你生娃娃,没有拾掇你,狗日的蹬鼻子上脸了。这个娃送人也得送,不送人也得送,老子非要个男娃不可!
  刘翠娥抱多多的胳膊更用气力了,说:你除非拿刀把我劈死,把我劈死了,找个愿意给你生男娃的婆娘,生十个八个都行!李德全冲到厨房,抓起菜刀跑过来,对刘翠娥吼:你以为我不敢劈你!刘翠娥也吼:你劈呀,有种就劈,不劈就不是女人生的!李德全举着菜刀在刘翠娥面前舞了一阵,不起作用,把菜刀朝地上一扔,冲到她跟前,抢孩子。刘翠娥更用力抱紧孩子,孩子号哭。李德全把刘翠娥压在床上,掰她的手指,刘翠娥只好松手。李德全抱起孩子,对邢老师说:你们抱走!刘翠娥一骨碌爬起来,捡起地上的菜刀,對着李德全喊:你敢把我的娃送人,老娘跟你拼了!
  刘翠娥披散着头发,举着菜刀,眼睛里能射出鲜血。李德全从来没见过刘翠娥这么凶恶过,看她那架势,真敢把自己劈了。邢老师拉住刘翠娥,汪老师从背后抱住刘翠娥,说:娃的事情过段日子再说,我们不抱养了。
  这时候,常兰芝走过来,老远就看见一群人围观什么,跑到人群跟前,竟是李德全和刘翠娥吵架。常兰芝冲到刘翠娥跟前,一把夺过菜刀,吼:翠娥你疯了,要杀人呀!刘翠娥看见常兰芝,全身一软,坐在地上,说:那个天杀的,要把多多送人!常兰芝走到李德全跟前,问:你要把孩子送人?李德全在常兰芝面前,十分凶悍减掉了七分,说:这个不送人,咋能再生一个!常兰芝问:你把孩子送人,给翠娥商量没有?李德全说:我给她商量,她会同意?常兰芝说:翠娥不同意,你就不能送人。李德全心里的火气又腾升起来,老婆不听男人的,总不能让男人听老婆的。让男人听老婆的,就是让日头从西边出来,让柳树叶子变成圆的,让人脚朝上头朝下。
  常兰芝朝李德全跟前逼了一步,说:翠娥怀胎十个月,一把屎一把尿把孩子养到这么大,你说送人就送人,考虑翠兰的感受没有?再说,把孩子送人,经过哪一级政府批准,到民政局备案没有?你知道啥是遗弃罪?遗弃罪就是你这种行为。你要是想坐牢,就把孩子送人。她从李德全怀里抢过多多,走到刘翠娥跟前。刘翠娥抱过孩子,疯狂地在多多脸上亲。多多回到母亲怀里,立即停止了号哭,睁开眼睛看母亲。
  常兰芝把李德全数落过,又走到邢老师夫妇跟前,说:你们都是有知识的人,怎么能做这事情?孩子是女人身上的肉,她们把孩子看得比命都金贵,能舍得把孩子送人?邢老师满脸委屈地说:李师傅没跟我们说清楚,他只说生了个女娃,不想养,让我们养,没说他老婆不同意!常兰芝走到刘翠娥跟前,说:快把孩子抱回去,外边风大,别把孩子吹感冒了!刘翠娥抱着孩子,回家去了。常兰芝又给李德全说:还不回去,给翠娥赔个不是,以后好好待孩子!李德全赶忙从人缝钻出去,回家了。
  三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太阳出来了,落了;月亮圆了,缺了。春天过了是夏天,夏天过了是秋天,秋天过了是冬天,冬天过了是春天。在一个春日盎然的日子,刘翠娥的工厂倒闭了,厂里发了几千块钱遣散费,她的身份就转换了,政府说是下岗。人下岗了,生活不下岗,要吃饭,要穿衣,要养孩子,要孝顺老人。刘翠娥想去找工作,李德全把嘴一撇,说:就是找个工作,不是洗碟子就是刷碗,出满身臭汗,挣不了几个钱。你就歇下这份心吧,在家把饭做好,把娃带好。我还有一份工资,一家人也能过下去!
  多多一天一天地长,学会走路了,摔倒了爬起来,摔了几个月就能跑了,挣挣扎扎长到了三岁。刘翠娥亲她,疼她,把她当心肝,当宝贝。李德全看她顺眼的时候,也把她抱在怀里,长满胡子的脸在她脸上贴,贴得她咯咯笑。这时,刘翠娥心里就盈满惬意。但是,李德全只要想起多多是个女娃,心里就充满沮丧,对多多的亲情就疏淡,不再抱多多。就是多多跑到跟前,他也不耐烦地推到一边,说:滚一边去,老子没心思抱你!多多哭,他吼:哭丧哩,老子还没死哩!刘翠娥赶忙跑过来,抱起多多,给她擦脸上的泪水,说:你不高兴,咋能拿孩子出气!李德全又把火气转移到她身上,骂:你个屁婆娘,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当初要是把她送人了,再生一个男娃,这阵都会走路了!   多多三岁半的时候,李德全给刘翠娥说:我想再生一个。刘翠娥一惊,说:要是再生一个,就要开除你,一家人咋活下去!李德全说:现在上班,厂子也是不死不活,拿不了几个钱。在街道上摆个修自行车摊子,收入不见得比现在低。刘翠娥说:我不想再生了,要是再生个女娃,咋办?李德全对着地呸呸地吐,骂:你长了一张屁嘴,净说丧气话,谁说再生一个还是女娃?旁人能生出男娃,你又不缺零件,凭啥生不出男娃?
  李德全为了生个男娃,隔两天就在刘翠娥身上耕种一次,耕得很卖力气,种得很卖力气,精耕细作。耕种了两三个月,刘翠娥的肚子还是平平的。李德全心里有了狐疑,良田好种,咋能种了两三个月不出苗,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最后终于找到了问题的根源,刘翠娥偷着吃避孕药。他把种子播进去,她用热锅把种子炒熟,炒熟的种子咋能发芽?真想把她压在地上,狠狠扁上一顿。又琢磨,生娃是两个人共同操作的系统工程,一个不愿生,就生不出来。不像包饺子,一个人擀皮,一个人包馅,擀皮的人不干了,包馅的人连擀带包,照样能把饺子下到锅里。生孩子就不一样,自己卖力气耕种,她偷着吃药,白糟蹋自己的力气和种子。脑子一转,脸上的火气顿消,代之以温和,用毛毛雨般的口气给刘翠娥商量:我就说忙活了几个月,连个娃苗都见不着,原来你偷着吃避孕药。刘翠娥心里一惊,就朝后趔,知道要挨耳光了。谋杀男人的娃种,男人能不跟你急眼?谁知,李德全没有抡胳膊,脸上还堆满了笑,很温馨,很柔和,像當初谈恋爱时的殷勤,亲亲地说:你这个人也真是,不想生就不生了,何必吃药,是药三分毒,何况是杀娃籽的药,更毒。咱生不生男娃不要紧,千万不能把你的身体搞垮了。这事不着急,你啥时候想通了,啥时候再生。
  他安宁了,连续十多天都偃旗息鼓,由战争狂人变成和平女神,却整天琢磨咋着让刘翠娥怀娃的办法。翻砂车间全是男人,个个身体健壮,没有文化,喜欢打架,尤其擅长戏耍领导。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厂里隔三岔五地把工人召集起来,进行教育。下午四点多钟,街道办又来宣传,来了个女人,穿着白褂子。院里摆了几张桌子,放着避孕套、避孕膜、避孕膏、探亲避孕药、日常避孕药、节育环。女计生人员介绍避孕工具的用法,把避孕套吹得像个气球,说:使用避孕套的时候,要检查前边的嘴嘴漏气没有。如果漏气了,就达不到避孕的效果。还让大家学习检查漏气的办法,翻砂工们比赛着吹,吹得比排球都大。莫二虎举着避孕套,说:这么大的避孕套,装个篮球都不成问题。有人跟着起哄:你到工会借个篮球,装到里面给你老婆用。莫二虎又说:咋只有白的,有没有红的、绿的、黄的、蓝的,五彩缤纷?起哄的人又喊:你狗日的想浪漫哩,把排球装到五彩缤纷里,让你老婆享受!莫二虎说:你懂得你丈母娘的女子是你老婆,我娃的学校规定,国庆节每人带三个氢气球,统一放飞。要是把避孕套做成五彩缤纷,在天空飘呀,飘呀,多美丽!说完,问计生干部:我也觉得戴气球实用,就是不知道戴在啥地方,怎么戴?计生干部把避孕套戴在大拇指上,说;就这样戴。两个月后,计生干部又来宣传,莫二虎哭丧着脸说:你们上次教的办法不行,我按照你们教的办法,老婆还是怀孕啦!计生干部问:你怎么戴的?莫二虎拿起避孕套,戴在大拇指上,说:我每次做的时候,都这么戴!计生干部好笑又好气,说:谁让你戴到大拇指上,戴到大拇指上怎么能避孕?莫二虎说:你上次来的时候,教我们戴在大拇指上。计生干部说:我们那是模拟,要戴在生殖器上!莫二虎说:啥是生殖器?人家搞了十几年计划生育,啥风浪没经过,哪能在莫二虎手里栽跟头,指着他的裤裆说:那里面装的就是生殖器。莫二虎问:怎么戴呀?计生干部拿起一个避孕套,走到他跟前,说:你把裤子脱了,我给你戴个样子!莫二虎吓得转身就跑。又过了两个月,计生干部又来宣传,莫二虎又给她们说:我按你教的办法,老婆又怀上了。计生干部说:不可能吧?莫二虎说:我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戴在那上边,没办法小便,就把前边的嘴嘴铰了,不铰怎么尿尿?计生干部说:那是最关键的部位,你把它铰了,任何作用都没有了!李德全听到这话,心里豁然一派开朗,像黑夜升起一轮红日,濒临淹死时抓住救命木板。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李德全又变成了勤劳的健牛,天天在老婆身上耕作,礼拜天还加班加点。
  刘翠娥怎么都想不到,她帮男人戴的避孕套,根本起不到避孕的作用。牛是健牛,地是好地,种子饱满。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两个月后,刘翠娥的例假没来;又过了一个月,还没来。
  李德全下班回来,刘翠娥把饭菜端上来,说:我觉得怀上了?李德全心里一震,一股喜浪涌上来,真想在房里蹦一阵,但很快掩饰了情绪,说:不会吧,我们每次都戴套,怎么能怀上?刘翠娥说:我也觉得奇怪,咋就怀上了?李德全说:说不定是吃了冷东西,积到肚子里了。等消化了,放几个响屁,拉几泡稀屎,肚子就空了。又一个月过去了,刘翠娥天天都放屁,天天都拉屎,肚子还是在一天一天地胀。外人见了都要问:翠娥你又怀上啦?刘翠娥也觉得真的怀上了,不是吃了冷东西,绝不是放几个屁、拉几泡屎就能解决问题。李德全下班回来,给他说:我觉得真的怀上了。李德全说:咱们上医院检查一下,怀上没怀上医生一摸就知道!
  医院给刘翠娥作了检查,确诊怀上了。李德全让当医生的老同学给刘翠娥作了B超,男娃就留下,女娃就做掉。B超显示,胎儿已经四个多月了,好像大腿根夹着一根小棍棍。从医院出来,李德全高兴地搀着刘翠娥的胳膊。刘翠娥只有当年谈恋爱时,承受过这样的温存。结婚以后,就疏淡了这种温情。刘翠娥被他的温存淹没了,精神和肉体都被幸福的波浪托起,降落,再托起,再降落,像喝了几两陈年老窖,陶醉得晕晕乎乎。但是,她还是担忧,要是超生,就要开除男人的公职,一家人吃啥喝啥?就问李德全:这孩子咋办?李德全说:都四个月了,凭啥不生下来!刘翠娥说:要是生下来,人家要罚款,还要开除你!李德全说:罚款咱不交,我就不信他们能把我关到牢里。他们要是把我开除了,我就去修自行车,肯定能养活咱一家!你从现在起,就住到你娘家,等把孩子生出来了,再抱回来,我就不信他们敢把娃弄死!   四
  刘翠娥回乡下生孩子,多多留在城里。李德全当爹又当妈,清晨早早就起床,忙活做早饭。中午下班,骑着自行车就朝家里跑,做午饭。下午下班,先跑到菜市场,又马不停蹄地奔回家,做晚饭。他心里还有忧虑,老婆把孩子生出来,厂里就要开除自己。要是被开除了,一家人怎么过活?还得把多多送人,把多多送人了,自己再生,政策就允许。一颗红心,两种准备,也要作好被开除的打算。吃过晚饭后,多多上床睡觉了,他就跑到马路边,帮着修自行车的人忙活,学习修自行车的技术。
  有人和他联系了,想收养多多。他害怕节外生枝,让人家到街上看多多。他把多多领到街上,买了个冰激凌;又带到商场,买了个洋娃娃。多多抱着洋娃娃,拉着他的手,满脸都是笑,一口一个爸爸地叫。往日那种戒备、畏缩、懦弱全没有了,表现的全是亲情。女儿对父亲的亲情,浓浓的,稠稠的,像钱塘江潮样冲击着他的情感,使他眼眶潮热,泪珠从眼角流出,模糊了视线,装成揉沙子,擦去眼泪。多多看着他,问:爸爸,你哭了?他把女儿的手拉得更紧了,说:爸爸没有哭!把多多送人,他也舍不得,毕竟把她养到四岁了。又想,摆个修自行车摊子,收入没有保障,还没人给自己交劳保。就是再生个男娃,也养活不好。说到底,还是厂里好,旱涝保收,工资不高,月月都有,老了还有国家养活。要不想被工厂开除,就得把多多送人,舍不得也得送,谁让她不是男娃!
  收养多多的夫妇,按照事前和李德全商量好的方案,从李德全给多多买冰激凌开始,就跟在他们后边,看多多。觉得这孩子聪明、健康、活泼,决定收养这个孩子。
  在一个高档咖啡厅,那对夫妇给李德全要了杯哥伦比亚咖啡,说:这是世界上最好的咖啡,你尝尝!李德全从来没有进过这么高档的咖啡厅,对咖啡一点都不懂,像喝茶那样,端起杯子两口喝干。男的问他:味道还可以吧?李德全说:没有品出味道。那对夫妇就笑,说:你很诚实,没喝过就说没喝过,不像有的人,没喝过却装成天天都在喝。李德全说:没喝过咖啡不丢人,又不是贪污盗窃搞小姐养二奶!男的对服务小姐说:再来杯哥伦比亚咖啡。又对他说:喝咖啡不能像喝茶,要细细品,才能尝出味道。李德全说:我们这些翻砂工,一爐铁水烧出来,连着干三四个小时才能休息。在高温下烤几个小时,油脂都被烤出来,捧起茶碗,一口气喝七八碗,觉得世上再没有比凉开水好喝的东西。李德全说完,学着他们的样子,用小勺在杯里搅,搅几下,喝一口。女的说:你们把孩子养这么大,花费了不少精力和金钱,我们给你5万元,作为你们这些年为孩子的付出。
  李德全脸上发烧了,觉得对方小看自己,严肃地说:我把孩子送你们,不是为了挣钱,是看你们条件好,孩子跟着你们不会受罪,以后有个好前途。我已经很对不起孩子了,要是再拿她换钱,成了啥人?你们对她好,当亲生一样,我就放心了!
  那对夫妇说:我们一定让她受最好的教育,绝对不会让她受委屈。我们两个都是高知,收入也可以,具备让孩子过优越生活的条件!
  李德全回到家里,牵着多多的手走出家门。他看着多多,又流出眼泪,又舍不得把她送人。但不送不行,超生了被工厂开除,一家人就活不下去。最后,还是狠着心把多多的手交给那对夫妇。多多似乎明白了什么,狐疑地问:爸爸,让我跟他们干什么?李德全说:爸爸要出差,很长时间不能回来,让伯伯和阿姨照顾你,等爸爸出差回来了,就去接你!
  多多就让那对夫妇牵着自己的手,跟他们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给父亲说:爸爸,快点出差回来接我,等妈妈把小弟弟生出来,我抱小弟弟。
  李德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亲情忽地涌出,冲击得他跑到女儿跟前,猛地把多多抱在怀里,把脸贴在女儿脸上。多多感觉父亲的脸那么粗糙,胡子拉碴地把自己的脸扎得生疼。但父亲对自己的亲情,通过粗糙的脸、通过拉碴的胡子,传输给她。她用力搂着父亲的脖子,也把脸朝父亲脸上贴。女儿的亲情通过细嫩的小脸,传输给父亲。父女间的亲情,相互传输给对方,更激发血液里涌动的情感。父亲把女儿搂抱得更紧,女儿把父亲也搂抱得更紧,站在旁边的那对夫妇,都感动得流出眼泪。在那瞬间,李德全产生了不再把多多送人的想法。这个想法刚冒出,又想到老婆肚里的孩子,还是个男孩子,再有几个月就生出来了。想到这里,他松开多多,啥话都没说,转身向回走去。走出了几十步,又回头,看多多。多多被那对夫妇拉着手,很不情愿地走着,一边走一边扭头朝回看,还喊:爸爸,早点回来接我!女儿的话,细细弱弱地传进他耳朵,他眼泪又涌出来,眼前一片模糊。
  多多被那对夫妇牵着手,走出很远了,还扭头看站在那里的爸爸,直到看不见了,还不停地扭头看。突然,她觉得爸爸不是出差。爸爸妈妈有事的时候,都是把自己送到常婶婶家,这次怎么把自己送给不认识的人?她多次听到爸爸给妈妈说,要把她送人,弟弟生出来就不会被开除。她用自己的思维,判断出爸爸把她送人了。快走到常兰芝家的时候,她趁那对夫妇不注意,猛地挣脱他们的拉扯,朝常兰芝家跑去……
  送走了多多,李德全回到家里,一个人影都没有。没有亲人的家,像夏天的赤日,枯叶万里;像秋天没有收获,树木没有果实;像冬天的旷野,赤身裸体站在冰雪里。心里又泛起不该把多多送人的后悔。
  半个时辰后,门被推开,常兰芝牵着多多走进来,多多一进门,就张开胳膊,朝他跑来,一边跑一边叫:爸爸,爸爸!他一愣,几乎没有思考,就张开双臂,把多多搂在怀里,搂得很紧很紧。
  常兰芝走到他跟前,严肃着脸,说:德全,你又把多多送人啦?李德全看了常兰芝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低下头,还是紧紧地搂着女儿。多多偎在爸爸怀里,担心爸爸再把自己送人,仰着脸,看着爸爸流泪的眼睛,说:爸爸,不要把多多送人。多多孝顺爸爸,给爸爸捶背,给爸爸按摩,给爸爸端水端饭,给爸爸洗脚,多多能干很多事情。李德全猛地把女儿搂紧,眼泪像泉水样涌出,说:爸爸再不把多多送人啦,爸爸再苦再难,也要把多多养大成人!
  五
  刘翠娥生了,刘翠娥的弟弟给他打来电话,他第一句就问:是男娃?小舅子说:男娃,绝对是男娃!他还是不相信地问:真的是男娃?小舅子说:绝对是男娃,我亲眼看了,大腿根长着棍棍,不是渠渠。李德全放下电话,猛地蹦了一下,兴奋地喊:我老婆生男娃啦!   李德全被工厂开除了。
  冬天,天还没有破晓,他就起床了。刘翠娥也跟着他起床,忙活着拾掇早饭,劝他:天还没有亮,谁会起来这么早?那么早也没活干!李德全就训斥刘翠娥:你就懂得挨[尸][求]舒坦,有的人白天忙活,有的人夜里忙活,有的人就在这时候忙活。这时候修车费比白天高,活少价高,收入不一定就少。
  吃过早饭,天还没破晓,李德全出门前又走到床边,伏下身子看儿子。儿子戴着绒绒帽,五官和脸蛋露在外边,粉粉的,嫩嫩的,还有一层细柔柔的乳毛。他把手塞进被窝,在鸡鸡上抚摸,心里腾升起无限的慰藉,说:等你长大了,爸爸给你娶个媳妇,你给爸爸生一大堆孙子。儿子感觉到大腿根有了冰凉,不舒服地扭着身子,哇地一声就哭。刘翠娥赶忙跑到床边,责怪地说:娃睡得热乎乎的,你猛地让他受凉,会感冒的!他急忙把手缩回来,说:我咋把感冒忘了?以后再不摸娃的鸡鸡了!多多睡在弟弟旁边,李德全像没看到她一样,跟儿子亲昵了好大工夫,才朝门外走去。
  街道上的路灯还没有关闭,李德全的修车摊子已经铺好。西北风呼呼叫,雪霰落在帽子上、肩膀上,禁不住打冷战。他坐在小凳子上,脖子朝膀子里缩,手笼进袖筒,身子缩成一团。冻得实在受不了,就跑步。黎明的马路边,喧起跑步的声。他跑步时,还看过往的自行车,企盼某一辆停下来,打气、修理。要是下的雪厚,被车辆碾瓷实,自行车容易滑倒,肯定要摔歪脚踏,不修理就骑不成。修脚踏不用成本,用撬棍撬幾下,扳正就行。这时候要价就高,比往常高一倍多。骑车人心疼钱,嘟囔,他就说:你也不看看我受的啥罪,这么冷的天,守在这里,冻得像龟孙子,就是图挣这俩钱。要不是我在这里挨冻,你的车坏了,谁给你修?
  中午时,多多给李德全送饭。风迎面扑来,雪也迎面扑来,她低着头,缩着身子,显得更加矮小。临出门时,妈妈给她交代,把饭快点送给爸爸,送得晚了,饭就凉了,爸爸吃了凉饭,就会生病。爸爸要是生病了,谁挣钱养活咱们?多多就一路小跑,跑到爸爸跟前,怯怯地说:爸爸,我把饭给你送来啦!爸爸看了她一眼,说:爸爸正忙哩,你把饭盒放下,快回家去,外边太冷!多多又把饭盒抱到怀里,说:妈妈说了,吃了凉饭会生病。我把饭盒放在肚子上暖着,爸爸吃的时候,还是热的!
  李德全心里又涌出浓浓的亲情,放下工具,走到多多跟前,把她拉到凳子边,让她坐下,又脱下自己的棉袄,把她裹起来,说:爸爸把这辆车修好了就吃饭!多多说:爸爸,你把棉袄给我穿了,你就会冻病的!李德全一边修车,一边给多多说:爸爸是大人,大人耐冷,冻不病!多多坐在凳子上,看爸爸修车,看爸爸把饭吃完,又看爸爸穿上棉袄,才提着饭盒朝回走,临走时还给爸爸说:妈妈说了,今天太冷,让你早点收工!
  春季是修车人的黄金季节,不热不冷,手握着扳手起子,不再像寒冬时握的冰凌柱子。手上的冻疮开始消愈,过程相当漫长,先是发痛,再是发痒,等到不痛不痒的时候,冻疮才消愈。棉衣也脱掉了,干起活手脚轻巧,效率提高。白昼延长,黑夜缩短。青春四溅的小伙和姑娘,迫不及待地穿上夏季的衣裳。街道上有了姑娘花蝴蝶般的裙子,有了小伙彩色的衬衣。马路上多了小伙的自行车,后边驮着花蝴蝶样的姑娘,一路欢笑一路歌地飞驶。马路上多了中年男人的自行车,后架上驮的是中年婆娘,横梁上坐的是少年儿女,也是一路欢笑一路歌地飞驶。负重增加,部件易损,轮胎爆了,链子断了,珠子磨碎了,钢圈变形了,就得修车。李德全的生意像春天的到来,越来越好。生意好了,收入增多了,就能给儿子买品牌奶粉。前些日子在报纸上看到,有个地方给娃娃吃假冒伪劣奶粉,把娃娃吃成了大头,长到七八岁还不会走路。自己就是卖血,也不能让儿子吃劣质奶粉。到了这个季节,马路上没了冰雪,就没有自行车摔倒,挣不来扳脚踏的钱。但在车胎里憋了一冬的气,天气变暖就膨胀,膨胀到一定程度就爆胎。马路上常常出现这样的情况,骑得好好的,突然嘭的一声,车轮下爆起一团灰尘,轮胎随之瘪下来。骑车人从车上下来,走到爆胎跟前,看上一眼,沮丧地推着车子,朝他的摊子跟前走来。东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北方有南方,李德全的生意并不比冬天减少。
  到了10点钟,远方又闪出多多的身影,捧着保温杯,杯子里泡着酽茶。天气变热了,人容易出汗,出汗就口渴,口渴就要喝水。刘翠娥在吃喝上边,不敢让李德全受丝毫委屈。这个家,全靠男人挣钱养活,要是男人有个闪失,一家人怎么活?茶杯是用罐头瓶做的,刘翠娥把罐头瓶放到布包里,让多多提着走,省力气,但多多喜欢捧着走。快走到爸爸修车的地方,常兰芝迎面走过来,多多老远就叫:婶婶好!很有礼貌。常兰芝问:多多,给你爸送水?多多说:俺妈怕俺爸渴了,让我给俺爸送茶水。常兰芝接过她手里的罐头瓶,说:多多累了,婶婶替多多拿着!常兰芝和多多走到李德全修车的地方,常兰芝给李德全说:你看多多多孝顺,跑这么远给你送茶!女儿是爹的小棉袄,这话一点都不错!
  李德全停下活计,看多多,目光里全是疼爱,说:多多,快回家去,这里太热!
  常兰芝从挎包里取出一件上衣,说:我给多多做了件罩衣,让多多试试!说完,把罩衣套在多多衣服上,不大不小正合适,说:今年当罩衣穿,明年当单衣穿,差不多能穿三年。李德全不好意思地说:嫂子,又让你花钱啦!说完,对多多说:快谢谢婶婶!多多看着常兰芝,说:谢谢婶婶!常兰芝蹲下身子,把多多的衣服拉展,抚摸着多多的头,说:男孩子穿烂一点没啥,女孩子一定要穿好。
  李德全嘿嘿地笑,笑得很苦涩,说:我也想让娃穿好点,可我一天就收入那点钱,刚能顾住吃喝,拿啥给娃买衣服!常兰芝摇头,对多多说:婶婶刚好要到你家那边办事,顺路把你送回家!说完,拉着多多的手,朝多多家的方向走去。多多的手被常兰芝握着,感觉常兰芝的手暖融融的,通过手掌传输到她手上,又蔓延到全身每一个细胞里,全身上下都有陶醉感,情不自禁地仰起头,叫:婶婶!常兰芝问:啥事?多多说:婶婶真好!常兰芝在她脸上抚摸了一下,把她抱起来。多多感觉自己偎在常兰芝怀里,很温暖很踏实。
  常兰芝和多多走到一个卖酱猪脚的铺子跟前,问:多多吃过猪脚没?多多看酱猪脚,满满一大锅,被棉被盖着,露出半尺多宽一溜,露在外边的猪脚,全是暗红的颜色,油腻腻的,喷发着让人流哈喇子的香味。多多看得入迷,没有回答常兰芝的问话。常兰芝又问了一遍,多多摇了下头。常兰芝自言自语说:德全也真是的,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超生,自己受苦不说,娃们也跟着受苦!说完,拿起铁耙在锅里扒拉了一阵,挑出一只最大最肥的猪脚。店主把猪脚过了秤,用纸袋包好,递给常兰芝。常兰芝把猪脚送到多多手里,说:多多快吃,吃完了再回家!多多接过猪脚,放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刚送到嘴边,又拿开,给常兰芝说:婶婶先吃!常兰芝说:多多吃,婶婶早上吃过了,这是专门给多多买的!多多还是不肯吃,酱猪脚的香味连绵不断地朝她鼻孔里钻,嘴里的涎水一股一股朝出冒,咽下去,冒出来,咽下去的少,冒出来的多,有几滴差点流出来。常兰芝看她馋成那样子,更加心疼了,说:多多快吃,过几天婶婶再给多多买。多多这才把猪脚送到嘴边,用舌头在猪脚上舔了一下,又小小地咬了一口,在嘴里咀嚼。香呀,真香呀,天底下还有这么香的东西!她慢慢地咀嚼,细细地品味,实在舍不得咽下去。常兰芝看着多多解馋、过瘾、满足的样子,心里又腾涌出心疼、怜悯。这孩子太苦了,现在的孩子,有几个不是独生子女,有几个不是想吃啥就吃啥?多多把嘴里的猪脚咀嚼过,咽进肚子,又小小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直到嚼透了,才咽入肚子。又把猪脚朝嘴边送去,牙齿刚挨着猪脚,猛地想起爸爸妈妈,就把猪脚从嘴边拿开,用纸袋包好。常兰芝问:怎么不吃啦?多多说:我拿回去给爸爸妈妈吃,他们也没吃过猪脚。又说:我先把猪脚给爸爸送去,让爸爸吃一半,再拿回去给妈妈吃。弟弟还小,不能吃猪脚,等弟弟长大了,我就能挣钱了,买猪脚给弟弟吃!又说:婶婶你办事去,我给爸爸送猪脚去啦!转过身子,朝着爸爸走去。   常兰芝望着走去的多多,赞叹:多好的孩子,还想把孩子送人,不知道心里咋想的!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地过,转眼间到了夏季,夏天夜短昼长。李德全4点多钟就起床,洗脸吃饭,亲过儿子,推着自行车出门。天刚破晓就蹲在马路边,等候修车。这时,他能看到东方的乳白一点一点增强,一丝一丝朝中天扩散,夜的黑暗像被冲淡的墨汁,越来越稀薄,等到满天的乳白变成亮白,天幕上的墨汁就消失了。实际上,他没有一点心思欣赏自然界的夜昼交替,那是吃喝不愁的人的雅兴。他要养活四口人,哪有这等闲情逸致。人蹲在马路边,眼睛看过往的自行车,企望有车子停下,推到自己面前。这个时辰骑车的人极少,人们还在床上做着美梦。陕西人讲究,世上四样东西最香:黎明的瞌睡、柿子窝的醋、新娶的媳妇、腊汁的肉,还把黎明的瞌睡放在第一位。还是有人把车子推到他跟前,不是打气,就是补胎,要不就是换珠子。还有一次,骑车人栽到路边的排水沟里,把前后车轮摔得变形,扛到他跟前,要他整车圈。这是笔大收入,整一个车圈15元,两个就是30元。他就感慨:还是要早点出来做生意,要是贪图享受,咋能挣来这30块钱,吃屎都没人给你拉。
  太阳从东边的临潼山上冒出来,先是在山的背后,射出万道霞光,像燃烧的云彩,把半个天空都照得通红。随之,山上冒出细细一溜日轮,红得如血,红得鲜艳。日轮一丝一丝扩大,少半圆,半圆,多半圆,整个日轮全部冒出临潼山的时候,天下就盈满了辉煌灿烂。这个时候,人们就会看到十分神奇的景观,临潼山伸出双臂紧紧地抱着太阳,舍不得让它离开自己的怀抱。新生的太阳挣扎着要离开山的怀抱。一个用力拥抱,一个用力挣脱,山和太阳纠缠了好大工夫,最后还是山的力量弱于太阳的力量,日轮终于挣脱山的拥抱,腾上天空,沿着自己的轨迹行进了。
  马路上的车辆多了,速度最快的是轿车,自行车的速度也比过去快多了。年轻人骑着品牌自行车,飙,自我感觉像驾驶喷气飞机。人行道上,还是拥满了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个个都严肃,好像脑门上都刻着官司。李德全不忙的时候,就看涌流的车潮人潮,心里琢磨,自己一家才4口人,马路上咋那么多人,全中国的人都跑到西安凑热闹?
  修车人到了夏天,和冬天一样不好受。冬天是冻得受不了,夏天是热得受不了。西安的夏天,没有一丝风,气温达到40℃,平常日子都是三十八九度,头上像火炉烤,脚下像鏊子烙,人成了新疆的烤羊肉串,油脂都能烤出来。这时候,刘翠娥忙着给李德全烧开水,做午饭。儿子又哭闹不停,她就让女儿坐在板凳上抱弟弟。继祖就是怪,他妈抱他,照哭不误。只要到了姐姐怀里,立即停止哭闹,还笑。七坐八爬,继祖正是能坐能爬的岁数,在姐姐怀里也不安生,挣扎、扭动,要到地上爬。多多就用力抱住他,他就挣扎。继祖的身体壮实,粗胳膊粗腿,胖乎乎肥嘟嘟,像个老虎羔子。他用力一蹬,竟把多多蹬得翻了跟头,仰面朝天倒在地上。刘翠娥听见儿子的哭声,急忙跑过来,抱起儿子,又拽起多多,扇了她一个耳光,骂:难怪你爸把你叫多多,连个孩子都抱不好,就能吃饭!多多眼里忽地涌出泪水,急忙跑到弟弟跟前,拍着弟弟的屁股,亲亲地说:继祖不哭,是姐姐不好,没抱好弟弟!继祖果然不哭了,又看着多多笑。
  刘翠娥又让多多坐在板凳上,把儿子放到多多大腿上,让多多抱,说:把弟弟抱好,要是再摔了,中午不给你吃饭!说完,又忙活一家人的午饭了。她再出来的时候,提着饭盒,提着水瓶,对多多說:给你爸送饭去,快去快回,过马路小心汽车!
  多多一手提着饭盒,一手提着水瓶,给爸爸送饭去了。中午,马路上的人还是很多。多多混在人群中,朝爸爸修车的地方走去。她仰起头,看了一眼太阳,阳光刺得她眯了下眼睛,再也不敢看太阳了。又低头看地上的方砖,方砖上丢满纸屑,还有鼻涕浓痰,很肮脏。她觉得头顶晒得厉害,地上烤得厉害,像走进火炉,走进蒸笼。火烤笼蒸,脸被蒸烤得通红,身子被蒸烤得冒汗,脊背上的单衣湿透了,胸前都湿了好大一片。额头上、脸颊上、脖子上,冒出一股一股的汗水,朝下流淌,痒,想擦把汗,可两只手都提着东西。想把东西放在地上,把汗擦了再提起,又嫌地上脏,弄脏了让爸爸怎么吃?就忍着汗流的痒痒,匆匆地走。走到爸爸修车的地方,站在爸爸跟前,说:爸爸,我把饭送来啦!李德全要是手上没活,就接过饭盒和水瓶,说:快把脸上的汗擦擦,用袖子擦!说着,抓起多多的胳膊,用袖子擦多多脸上的汗,问:多多吃过没有?多多心里又涌出血脉相通的亲情,朝着爸爸靠去,说:爸爸吃,我回家再吃!
  李德全看着女儿满脸汗水,又感到了心痛,打开饭盒,夹起一块鸡蛋,朝女儿嘴边送去,说:多多把鸡蛋吃了!她急忙朝后退了一步,说:妈妈说了,鸡蛋是给爸爸吃的,爸爸要挣钱养活全家,吃不好身子就不好,挣不来钱咱家就没饭吃!李德全不再坚持要女儿吃鸡蛋了,自己又吃不下这个鸡蛋,一直把饭菜吃完,也没动这个鸡蛋。多多就说:爸爸,你怎么不吃鸡蛋?他说:爸爸不喜欢吃鸡蛋,你拿回去和妈妈一块儿把鸡蛋吃了!
  秋天是多雨的季节,有时是暴风骤雨,有时是绵绵细雨,连着下一个月都不稀罕。李德全在摊子上撑起一把大伞,遮蔽风雨。遇到刮风,雨柱斜着射来,他还得穿件雨衣。就是这样,身上还是湿一块干一块。街道边那些擦鞋的、卖小吃的、卖小物品的,都收摊回家了,唯有他还在坚持。下雨天照样有车修,照样少不了收入。他又有了新打算,多挣钱,再节俭,攒钱,供继祖读书。他能读到哪里,自己供他到哪里,让他出人头地。
  中午,还是多多给他送饭,她穿着雨衣,迎风,顶雨。雨水打在脸上,模糊了眼睛,看不清路面,她想擦去眼睛上的雨水,但两手都提着东西,只好视线蒙眬地朝前走。
  李德全看见女儿走来,只要手上没活,就迎着女儿跑过去,接过女儿提的饭盒水瓶,说:你妈也真是的,这么大的雨,还要你来送饭!多多说:妈妈要喂弟弟吃饭。李德全把多多领到雨伞下边,把板凳搬到雨淋不到的地方,让女儿坐。多多不坐,说:爸爸坐,爸爸要吃饭,站着怎么吃?李德全见女儿穿得很单薄,雨水顺着脖子流到衣服里,秋风飕飕地吹,女儿簌簌打战,就脱下雨衣,披在女儿身上。多多挣扎着不让爸爸把雨衣朝身上披,说:你淋了雨会生病的!李德全说:爸爸是大人,大人不会生病。多多披着爸爸的雨衣,遮风,挡雨,身里身外都温暖,像被暖气包裹着。   大年初一,李德全还是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床。刘翠娥说:今天是大年初一,你还不歇,总不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连一天都不歇!李德全说:谁都想歇,人歇了,嘴能不能歇?要是嘴也能歇,人就能歇!刘翠娥再没说啥,男人是犟驴,想钱想疯了。她还知道男人想把儿子培养成博士,这些理想都需要钱。她就没有再劝说男人,把炉子打开,把锅坐上。把暖水瓶里的热水倒到洗脸盆里,又给刷牙缸里倒进热水,说:你先刷牙洗脸,我给你下饺子。李德全洗过脸,刷过牙,又趴到床边,看儿子。儿子的眉眼长开了,像他,也像刘翠娥,和多多也像。儿子呼吸得很均匀,鼻翼一张一合地动,嘴唇还吧咂了一下。他看到情浓处,又控制不住地把脸挨在儿子脸上,轻轻摩挲。儿子觉得脸上刺痒,搔了一下。这时,所有的苦累,全都消失,胸腔里全是亲情,全是责任。
  六
  李德全吃过饺子,从门背后拿起修自行车的工具袋,放在自行车上,推着车出了房门。刘翠娥追着他的背影说:中午回来吃饭,下午不干了,过个团圆年!他头都没回地说:下午再说下午的话,能多挣几个是几个,谁和钱都没仇!
  天已破晓,夜色消退,白昼到来。街道上还寂静,人们还在享受热被窝的温馨。马路上偶尔有汽车驶过,偶尔有自行车驶过,来也无声,去也无声。李德全推着自行车,能听见车轮滚动的沙沙声,能听见脚步的橐橐声。远方,近处,不时爆起鞭炮声。近处的如盛夏的霹雳,远处的如春天的闷雷。他走到摆摊的地方,把修车工具摊在地上,又开始新的一天、新的一年的期待。天气很冷,刮的还是西北风,风里掺有雪花,绒毛样在空中飞舞。还有雪霰,比雪花坚硬,随着风势砸到地上,蹦跶几下,摆在那里。
  清洁工在扫地,扫起鞭炮屑,都是血样的红色,还扫起飘落的雪花雪霰。清洁工扫到他跟前,问候:李师傅,大年初一还来摆摊?李德全停止转圈,走到清洁工跟前,说:你不是大年初一也来扫地?清洁工说:我不想来,上头要求我们必须来。放了一夜鞭炮,满街道的纸屑,不扫咋行!再说,今天加班,发3倍的工资,放着这么多钱不挣,囚在家里有啥意思?李德全说:你有3倍的工资,谁给我3倍的工资?我不出来扒拉,指望老鸦朝嘴里拉呀!清洁工说:我们一个月就那点工资,顶不上官宴上的一份好菜。听说一盅非洲鲍鱼要800多块,我们一个月才600块,人家一口就吞我们一个月的工资!我要是有你这手艺,孙子才扫马路哩。
  李德全心里平衡了,感到得意、自豪、满足。自己修自行车,一个月何止600元,两个600元都不止。清洁工又说:我们加班,发3倍工资。你修车也该涨价了?李德全说:谁也不是傻子,大年初一为人民服务,凭啥不多收费?咱也不是雷锋。雷锋是当兵的,吃不掏钱的饭,穿不掏钱的衣,所以他才做不要钱的好事。他要是跟咱一样,吃的喝的穿的住的都要自己掏钱,不掏钱就活不下去,看他还做不做不要钱的好事!
  清洁工说完,继续扫地,离他越来越远,他又继续自己的取暖运动。突然,有个人推着自行车朝他走来,他急忙迎上去,问:咋啦?推车人说:马路上有个坑,不小心栽进去,把脚踏蹩歪了。李德全心里忽地盛开了喜浪花,脸上却没有丝毫表现,还同情地说:大年初一栽跟头,多不吉利!呸、呸,这个跟头把一年的跟头栽完了,你不会再栽跟头,平平安安过一年。说着,拿起撬杠。这个活不难,撬几下就可以了,他却没有马上动手,说:今天是大年初一,收费高!人家问:有多高?他说:50块钱。人家说:撬几下就50块钱!他说:看样子你是拿工资的人,你今天要是加班,公家给你发几倍的工资?你光看见我撬几下就收50块钱,咋不看我天不明就守在这里,冻得像龟孙子。谁都知道这阵搂着婆娘睡觉受活,跑到这里挨冻难受。图啥哩,不就是图多挣几个!你要是嫌我收费高,我给你50块钱,你在这里站一个时辰,咋样?那人说:50就50,谁让我倒霉哩!他开始修理脚蹬子,一边撬一边说:我刚才给你说了,你今年一年都平安无事,大吉大利,逢凶化吉,遇事呈祥,过河有人给你搭桥,上山有人给你开道,美女给你免费当二奶,老板给你发不干活的工钱,说不定还能当上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下一届的政治局开会都有你一张椅子。人家就笑,说:师傅的嘴真能说,可惜组织部没有发现你的才能,让你下岗了。要是让你当党委书记,把死人说成活人,把黑的说成白的,把腐败说成廉洁,咋能有那么多闹事的群众?
  他们说笑的工夫,脚蹬修好了,他把后轮支起来,把脚蹬踏了几下,说:好啦,比没坏的时候还好!人家给了他50块钱,骑上车子跑了。他捏着票子,追着人家的背影喊:骑慢点,要是再摔倒,又得掏50块钱!风太大,人家早骑远了,他的喊声随风刮跑,连点影踪都没有留下。这是一张50元面额的钱,崭新,捏在手里硬硬的。他把钱搓了几下,哗哗地响,悦耳,动听,像做爱时刘翠娥舒服的哼哼声。他把钞票举到空中,看,天阴得很重,看不透钞票。他把钱放进口袋,心里琢磨,才来不到一个钟头,就挣了50块钱。看样子,今天很多骑车人要摔倒,一个50,两个100,三个150,十个就是500,要是有20个摔倒,就能挣1000块。这可不是小数字,能顾住一家人20天的生活费。要是在家歇着,不来受冻,去哪儿挣1000块钱,吃屎都没人给你拉。他越想越欢愉,欢愉了就想唱,就停下跑步,大声吼唱起来:
  猛想起那年考文会,包拯应试中高魁。披红插花游宫内,国母笑咱面貌黑。头戴黑,身穿黑,浑身上下一锭黑。黑人黑像黑无比,马蹄印长在顶门额。三宫主母有恩惠,她赐我红绫遮面额——
  到了中午,风刮得更猛了,雪下得更大了,天气更冷了。他已经修了5个脚蹬子,换了两根链子,换了3个車轮的珠子,补了8个内胎,挣了四五百块钱。照这样干到天黑,挣1000元真不成问题。
  中午,刘翠娥叫多多把爸爸喊回来吃饭,受了一年罪,还没受够?刘翠娥拿起围巾,在多多脖子上缠了两圈,又把脑袋包严了,看着多多朝外边走去,对着她的背影喊:小心滑倒!多多走到街道上,觉得风猛多了,雪大多了,簌簌地打冷战,就把身子缩成一团,顶着风雪,朝前挣扎着走。突然,脚下一滑,扑到地上,鼻子上、额头上、脸颊上、下巴上,沾满冰雪。她爬起来,抹去脸上的冰雪,拍打了身上的冰雪,又朝爸爸修车的摊子走去。   李德全还在吼秦腔,吼到得意处,竟按着戏台上的动作,手舞足蹈。过往的行人、骑自行车的人,都看他,觉得这人神经出了问题。这么冷的天,不回家过年,跑到这里唱戏。真是屎壳郎爬粪堆,不知道在受苦受难,还以为登高望远!突然,他看到有个矮小的身影,朝这边走来,走得很缓慢。尽管看得蒙眬,凭感觉知道是女儿叫他回去吃饭。急忙刹住吼唱,迎着女儿跑过去,喊:多多,这么冷的天,跑来干啥?多多也喊:俺妈叫你回去吃饭哩!他说:这阵正是挣钱的时候。他跑到女儿跟前,握住女儿的手,冰冷,急忙把怀解开,把女儿的手放到贴肉的地方,说:看把你冻成啥样子了,快放到爸爸怀里,暖暖!多多急忙把手缩回来,说:我的手冷得很!他又把女儿的手抓住,挨在自己胸脯上,说:爸爸是大人,不怕冷。多多是娃娃,会生冻疮的!多多的手贴在爸爸的胸脯上,爸爸的体温传输到多多的手上,又传输到全身,全身都暖融融了。这种暖融融的感觉,又刺激了她的情感世界,觉得爸爸是世界上最亲的人,禁不住地叫了声:爸爸!李德全听到女儿的叫,低下头,问:啥事?多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琢磨了一会儿,说:天这么冷,爸爸该回去吃饭了!李德全说:我娃先回去,爸爸等一会儿回去!多多说:俺妈叫你早点回去,饭都放凉啦!李德全说:今天是最挣钱的时候,爸爸给咱多挣点钱,我娃先回去。多多说:爸爸不回去,我也不回去;爸爸不怕冷,我也不怕冷,我在这里陪爸爸。
  他望着天空,云层压着地面。风更大,雪更猛,马路上的车辆更稀疏,走亲戚串门的人,上午把事情办完了,这阵都囚在家里,吃年饭,没几个再朝外跑了。骑自行车的人也少了,就是继续守在这里,也没有上午的生意多。他琢磨了一会儿,才说:爸爸收拾摊子,咱一块儿回家!
  刘翠娥听见李德全的脚步声,急忙走出房子,接过男人的自行车,推到房檐下,用雨布盖了,给男人说:菜早就做好了,酒也温上了,就等你回来!李德全从口袋里掏出钱,交给刘翠娥,说:今天活没有往常多,但收费高,挣得还不少!刘翠娥接过钱,指头在舌头上蘸了唾沫,边点念叨:100,120,170,200——最后,惊诧地说:多半天工夫就挣了900多!看男人的眼睛里,盛满了夸奖、敬佩。李德全身里身外都盈满得意,浑身上下滋生了巨大的成就感,说:狗日的工厂要是不开除我,我去哪儿挣这么多的钱?他说着,走到床跟前,俯下身子,看儿子。他看着儿子,心里的亲情一波一波地朝出翻,又想俯下身子亲。刘翠娥急忙走过去,拉了他一下,说:别把他逗醒了,他醒了就哭,又得占一个人手!
  继祖长到三岁时,多多都八岁了,李德全还没提多多上学的事情。
  刘翠娥每天都要给继祖买零食,水果糖、蛋糕、饼干、牛肉干、鱿鱼丝、酸奶,换着花样买。李德全收工回家,也要给儿子带好吃的,肉夹馍、五香牛肉、腊汁羊肉、酱猪蹄子,也是换着花样给儿子吃。他带回这些东西,都要交到儿子手里,说:我娃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刘翠娥给儿子东西时,都要给多多说:这是给弟弟买的,你不能吃!多多说:我不吃,这是给弟弟买的,姐姐不能吃!时间久了,就养成这样的习惯,好东西都是给继祖吃的,没有多多的份。
  继祖接到吃食,立即跑到姐姐跟前,说:姐姐,你也吃!多多把弟弟抱在怀里,说:弟弟吃,弟弟是男娃,男娃就该吃好的。姐姐是女娃,女娃就不该吃好的!爸爸妈妈走过去,对继祖说:这是给我娃买的,我娃吃,姐姐长大了,姐姐不吃!继祖就犟嘴,说:我就要姐姐吃,姐姐不吃我也不吃!他说不吃,真的就不吃了。爸爸妈妈没有办法,就从儿子手里拿过吃食,小小地掰下一点,给多多,说;你姐姐吃过了,我娃快吃!继祖这才吃起来,狼吞一般。多多等弟弟吃完,拿来毛巾,给弟弟擦了手,把弟弟搂在怀里,亲亲地叫:继祖!继祖偎依在多多怀里,感觉姐姐的怀抱很温暖。
  吃过晚饭,李德全拿过牙签,剔牙缝,一边剔一边嘟囔:吃个青菜都塞牙缝,剔半天都剔不干净。刘翠娥见他情绪好,试探着说:多多都八岁了,该上学了,和她一样大的孩子,有的都读二年级啦!李德全把竹签扔到地上,呸呸地吐剔出来的东西,说:你去给她报个名,这事情还用给我说?刘翠娥说:你是一家之长,这么大的事情咋能不给你说!李德全喜欢听这话,像棉签在耳朵里掏,心里高兴,说的话就软和:男主外,女主内,以后家里的事情都归你管,我只负责挣钱,不要大事小事都请示我!刘翠娥听了这话,心里也舒坦,比和男人睡觉都舒坦,心里安逸了,嘴上就有了幽默,说;当然要请示你啦,要是不请示,你会说我想篡党夺权,有狼子野心!李德全被她的幽默逗笑了,说:咱俩除了入过少先队,连团都没入过,还想篡党夺权?人家就是把权送给咱,咱都不知道权是方的还是圆的,是黑的还是红的,是长的还是短的,是香的还是臭的。咱拿着权,朝上抡还是朝下砸,朝左晃还是朝右晃?
  两口子正在比幽默,突然听见敲门声,刘翠娥搭声:谁?门外传来常兰芝的声音:我!刘翠娥急忙跑到门前,把门打开,说:兰芝嫂子,天都这么黑了,咋想起到我家来啦!常兰芝闪进门,拿着一个新书包。李德全也站起问候:嫂子吃過没?常兰芝说:都到啥时候了,咋能没吃?刘翠娥说:俺家跟你家不一样,俺家德全挣的是苦功夫钱,要是早早回家吃饭,谁给吃饭的钱?常兰芝说:体制内挣的是份份钱,不多不少,刚够吃喝,饿不死,月月都有!
  李德全把凳子搬到常兰芝跟前,说:家里没沙发,嫂子凑合着坐!常兰芝没有坐,走到床边,看继祖,说:这娃越长越好看了,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长大肯定是个小帅哥!李德全和刘翠娥心里就高兴,刘翠娥高兴了,话就稠,故意谦虚地说:还帅哥哩,长大了能娶上媳妇就不错啦!常兰芝说:看你说的,这么帅的小伙子,咋能娶不来媳妇。到时候恐怕省委书记中央委员的姑娘都争着朝你家跑,你还挑四拣三,一样不合心都当不了你的儿媳妇!李德全接着说:咱不敢有那么大的理想,有女子肯嫁咱儿子,就烧了碌碡壮的高香了。刘翠娥见玩笑开得差不多了,问: 嫂子,你是大忙人,咋有工夫到我家来?常兰芝把书包拿给刘翠娥,说:今天,有个慈善组织送给咱居委会20个书包,我考虑多多该上学了,分书包的时候,建议给多多分一个!刘翠娥接过书包看看,觉得做工不错。常兰芝说:这是名牌书包,别的书包三个都顶不上这一个!刘翠娥说:我刚才还给继祖他爸说,多多都八岁了,该上学啦。他爸让我明天就去给多多报名!常兰芝说:多多已经晚上学两年了,法律规定孩子必须接受9年义务教育,不让孩子上学犯法。李德全说:公家也管得太宽了,多生个娃娃是超生,罚款开除。不送娃娃上学也犯法,吃屎的把拉屎的缠住了!常兰芝说:这话要是前几年说,就是政治问题,弄不好上批斗会哩!李德全说:我现在啥都不是,自由民一个,非党非团,只要不犯法,公安局不抓,天王老子都管不着。不像你们这些拿公家钱的,啥都得看公家的眼色,生怕惹公家不高兴了,端了你们的饭碗子。   常兰芝见李德全越说越不靠谱了,又拿他没办法,把多多搂在怀里,问:多多,想上学不?多多看了爸爸,又看了妈妈,心里想说,想,想死了,做梦都想上学。但是,她不敢说,怕说错了爸爸妈妈不高兴。常兰芝抚摸着多多的头发,看着李德全和刘翠娥,说:你们把孩子管成啥了,多多这个年龄,正是天真活泼好说好动的时候,孩子连句话都不敢说。刘翠娥看了李德全一眼,啥话都没说。李德全看了常兰芝一眼,也是啥话都没说,心里却嘟囔:女娃家说什么话?爱胡说的女娃以后找婆家都困难!常兰芝搂抱多多的时候,多多把身子偎靠在她身上,情不自禁地叫:婶婶!常兰芝很响地答应:哎——又对李德全和刘翠娥说:咱巷子这么多娃娃,我就喜欢多多。我再给你们说一遍,明天就带多多去报名,我已经给学校打了招呼,一定要保证多多上学的名额!
  七
  继祖五岁半的一个夏日的初夜,李德全推着自行车回到家里。刘翠娥和往常一样,听见自行车铃响,从房里跑出来,接过自行车,给男人说:我把面条擀好了,在案上放着,等你回来下。李德全从口袋里取出当天挣的钱,交给刘翠娥。刘翠娥接过,像往常一样,点完,脸上就挂不住颜色了。这些日子,男人的收入越来越少了。李德全说:骑自行车的人越来越少,生意越来越不好做!刘翠娥叹口气,安慰男人说:钱这东西,挣得多多花,挣得少少花,咱以后节省点就是了。你也不要忧愁,把身子愁坏了,更挣不来钱!
  李德全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说:说的是这个理,但挣不来钱,拿啥过日子?继祖都五岁半了,我想让他今年就上学,早上学早毕业早工作早娶媳妇。刘翠娥说:我问了学校的领导,他们说政策规定六岁才能报名。李德全说:狗屁规定,我看很多孩子,不到六岁都上学了。咱巷子东头黄拐子的孙子,是咱继祖头一年生的,人家去年就上学了。刘翠娥说:人家走了后门!李德全说:咱也走后门!刘翠娥说:走后门要送钱!李德全说:咱也送钱!刘翠娥说:咱连日子都顾不住,哪有钱送?李德全不吭声了,琢磨了一会儿,说:你找找兰芝嫂子,让她给咱帮个忙。她是居委会主任,她说的话学校不敢不听!刘翠娥说:我们明天晚上请兰芝嫂子吃个饭,我在家炒几个菜,包点饺子,你早点收摊回来。人家给咱帮了那么多忙,咱还没请人家吃过一次饭。
  第二天上午,刘翠娥给常兰芝打电话,常兰芝在电话里问:又不过年过节,吃啥饭哩?刘兰芝不敢直说请她帮忙让继组上学,拐着弯说:你过去给我家帮了那么多忙,我和继祖他爸一直过意不去,想表示一下心意!常兰芝说:你们有啥事要我办,就直说,没必要花钱请吃饭。继祖他爸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你家的生活很困难,我怎么能吃下去?刘翠娥只好说:嫂子把话说到这儿了,我也就实话实说了。继祖他爸想让继祖今年就上学,但离规定的年龄还差半岁,怕学校不收,想让你找学校走走后门,把俺娃接收了。
  常兰芝说:翠娥妹子,不是我说你们两口子,你们对女儿太不公平了。女儿都八岁半了,还不说上学的事情。儿子才五岁半,就急着让他上学。儿子是人,女儿就不是人了?儿子能成龙,女儿就不能成凤?要是按你们对女儿的态度,我就不想管你们的事情。但继祖不上学,你就没办法出来做事,家里的日子就过不下去。我一会儿出去办事,顺路拐到学校,给校长说说,看能不能让继祖上学。
  继祖上学需要书包,刘翠娥不想再花钱买,拆了一件旧衣服,做了个书包。衣服太旧,书包也不好看。书包做好后,就给多多说:把你的书包让弟弟背,你背妈妈做的书包!多多看妈妈做的书包,不如婶婶送给自己的书包好。但是,她不敢说不愿意。弟弟出世以来,家里的一切都围绕着弟弟,好吃的给弟弟,好穿的给弟弟,好玩的给弟弟,已经养成这样的习惯了。多多什么话都没说,从书包里掏出书,把书包递给妈妈。刘翠娥接过书包,看着多多,眼里一阵潮热,心底涌出愧对女儿的波浪,说:多多懂事,等你爸挣钱多了,给你买个好书包。
  多多没有说话,眼里有了潮热,抬头看妈妈。刘翠娥觉得女儿眼睛里含了两颗晶亮的泪珠。多多把弟弟的书装进书包,整理好,对妈妈说:弟弟背不动这么重的书包,上学的时候,我替弟弟背。刘翠娥心里的热潮一涌,猛地把女儿搂在怀里,叫了一声:多多,我的娃呀!声音都颤颤的。
  早上,刘翠娥把饭做好,照顾继祖吃过饭,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放进儿子的口袋,说:你想吃啥就买!又给多多交代:路上拉着弟弟的手,不要丢开。过马路的时候,一定要两边看,没有汽车再过!多多走到继祖跟前,拉起弟弟的手,说:我一直把弟弟送进教室,再到自己教室。刘翠娥把他们送出大门,看着多多拉着继祖,朝学校走去,直到消失在人群中,才返回家里。
  离学校还有半里路,突然有四五个男孩挡住他们。有个男孩把继祖的脑袋拨拉了一下,说:你就是修自行车的儿子!多多冲上去,把他朝后一推,大声吼:少动我弟弟!多多用力太猛,男孩没有防备,被推了个跟头。他一骨碌爬起来,又冲到继祖跟前,把继祖用力推了一下,说:你是超生的!继祖吓得直哭,朝多多身后躲。多多像护犊子的母牛,把弟弟朝身后一拉,说:甭怕他们,有姐姐在!她给弟弟说完,又朝那个男孩冲过去。冲上去就打,拳打、手抓、脚踢、嘴咬、身撞,像发疯的老虎,无所畏惧,勇往直前。这几个男孩从来没经过这样的架势,没有前奏,上来就打,打起来就不要命。本来,他们就没想打架,只是想欺负他们姐弟俩,好玩。没想到,一交手就被打得落花流水,节节败退,就叫:狗日的母老虎,比母老虎还母老虎!
  多多赢得胜利,跑到弟弟跟前,問:他们打着你没有?继祖说:没有,你挡住他们了,他们就打不上我!多多说:咱不欺负人,也不怕人欺负咱。谁敢欺负咱,就跟他拼,他们就不敢欺负咱了!
  继祖发现姐姐嘴角有血,说:姐姐,你嘴角流血啦!多多用手背把嘴角一擦,问:还有血没有?继祖看了,说:没啦!多多又拉起继祖的手,说:快走,再晚就迟到了,迟到了老师要罚站!继祖被多多拉着,朝学校跑去。多多一边跑一边说:咱爸咱妈让我带你上学,你要是叫人家打了,我咋给爸爸妈妈交代!继祖说:等我长大了,谁要是欺负姐姐,我把他的屎打出来!多多猛地把弟弟的手攥紧,说:姐姐盼着继祖长大,继祖长大了,姐姐谁都不怕啦!   第二节课刚下,多多就冲出教室,跑到继祖教室跟前。继祖跑出来,高兴地叫:姐姐!多多站在弟弟面前,把弟弟浑身上下看了,问:继祖,没人欺负你吧?继祖说:没有!说完,又说:妈妈给了我一块钱,让咱们买吃的,我刚才看到门口有很多卖吃的,咱们过去买些吃!多多拉着弟弟的手,朝学校外边跑边说:马上就要做课间操了,咱们快点去买,不敢耽误做操。
  继祖走到卖油糕的摊子跟前,说:我想吃油糕。多多说:想吃就买,咱妈给你钱,就是让你买吃的!说完,问卖油糕的人:油糕多少钱一个?人家说:五毛钱一个。继祖把一块钱递过去,人家包了两个油糕,递给继祖。继祖接过油糕,塞给多多一个,说:我一个,姐姐一个,刚好!多多说:咱妈让你买吃的,姐姐不能吃弟弟的东西!继祖还把油糕朝多多手上塞,说:姐姐不吃,我也不吃。姐姐吃了,我才吃。继祖拿着油糕,就是不吃。多多着急了,催:继祖快吃,马上就要做操了。做操不能吃东西,要不老师会批评的!继祖还是不吃,说:姐姐不吃,我就不吃!多多没办法了,只好接过油糕,小小地咬了一口。继祖见姐姐吃了,立即把油糕塞到嘴里,比老虎吃羊羔都快活,几口就把油糕吃完了。多多才咬了小小两口,见继祖吃完了,把油糕送到继祖跟前,说:我肚子难受,不敢吃油糕,你把这个油糕吃了!继祖疑惑地看她,问:姐姐刚才肚子还没痛,咋说痛就痛啦?多多说:可能是吃了油糕才疼的。继祖说:我也吃了油糕,肚子咋不疼?多多说:人和人不一样,你咋是男的,我咋是女的?继祖说:那咋办哩?多多说:疼一会儿就好了,你赶快把油糕吃了,吃完去做操。姐姐到厕所拉泡屎就好了!继祖说:姐姐肚子疼,是屎憋的。我要是肚子疼了,拉泡屎就好了。多多趁机说:继祖快吃,要不姐姐去拉屎,旁人抢你的油糕!继祖三下两下把油糕吃完了。多多装模作样地揉了几下肚子,说:姐姐的肚子不疼了。继祖问:你还没有拉屎,肚子就不疼了?多多说:我刚才放了几个屁,肚子就不疼啦!继祖问:我咋没听见?多多说:我放的哧溜屁,不响。继祖还是不相信,说:咱妈说了,臭屁不响,响屁不臭,你放了哧溜屁,就该臭,我咋就没闻到臭味?多多说:姐姐是女娃,女娃放屁不能让人听见,也不能让人闻到。姐姐刚才放屁的时候,站在下风头,臭味都被风吹跑啦。
  吃过晚饭,做过作业,多多和继祖就上床睡觉。继祖倒下就睡着,还说胡话、磨牙、放屁、抡胳膊蹬腿揭被子。多多睡觉文气,没有一点声息。其实,她并没有睡着,在琢磨事情。觉得爸爸妈妈对自己不公道,从懂事的时候起,就知道爸爸嫌自己是女孩,要把自己送人。有了弟弟,心思全操在弟弟身上,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都给了弟弟,自己啥都沾不上。想着,想着,眼泪就流出来,洇湿了枕巾。又怕爸妈看到,用巴掌擦去眼泪,把脑袋压在被眼泪洇湿的枕头上,沉沉地睡着了。有时候,她看着睡在身边的弟弟,情不自禁地把弟弟抱在怀里,在丰盈的亲情中,入睡。
  这个时候,李德全和刘翠娥还不能睡觉。刘翠娥要忙活一家人的穿戴,收入减少了,能节省一分就节省一分。李德全也不能早早睡觉,白天收的活,来不及干完,拿回家干。第二天拿到摊子前,等人家来取,能多挣点钱。
  他们忙活的空暇,就瞅床上的多多和继祖,心里充满疼爱,也充满希望。女儿懂事,儿子健康,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的事情?刘翠娥看着多多,叹口气,嘟囔道:咱们亏了多多!李德全也叹气,说:女孩子皮实,苦点没啥,长大了,找个好人家嫁了,嫁给当官的当娘子,嫁给杀猪的翻肠子。要是找到好人家,她享福的日子在后头哩。继祖就不一样了,他一辈子都要守在家里,咱家有钱,他就有钱;咱家没钱,他就没钱。刘翠娥说:女人就是可怜!李德全说:女人可怜,男人就不可怜啦?你辛苦,我就不辛苦了?夏天在太阳底下晒,冬天在雪地里冻,风吹雨淋,受的苦比你多多了。世上就是这事情,有钱的用钱享受,有权的用权享受;咱没钱没权,只有受苦受累。咱啥都不指望,指望多多长大了,嫁个有权有钱的男人,咱享姑爷的福。再就是指望继祖长大了,当大官,当大款,咱就是大官大款的爹娘。咱有了孙子,孙子当了大官大款,咱就是大官大款的爷奶,还怕没有福享!两口子干着活路,聊着对儿孙的期望,一直到深夜,才敢睡下。
  街道上的梧桐树叶子绿了,落了,又绿了,又落了。岁月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地逝去了。多多和继祖一天一天长大了,李德全和刘翠娥一天一天衰老了。不到五十岁的李德全,腰蜷下了,头发白了,走路蹒跚了。还是天刚刚破晓,就推着自行车,朝摆摊的地方走去。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大年初一下午不出去挣钱,三百六十四天半都在挣钱,钱还是越来越难挣。刘翠娥也老了,岁月逝去一天,在她脸上刻上一道,皱纹越多,面相越老。
  多多参加高考了,考完以后,跟老师对了答案,老师说全答对了,让她作好上北大清华的准备。但是,多多却高兴不起来。爸爸的收入,勉强够一家人的生活费。弟弟已经读完初中了,学习也很好,考上大学不成问题。要是弟弟再考上大学,怎么供得起?
  上午,邮差送来挂号信,她看了信封,落款是北京大学,估计是录取通知书。拆开一看,果然是录取通知书。爸爸修车去了,妈妈买菜去了,弟弟上辅导课去了,家里就她一个人。她拿着通知书,心里充满矛盾。十年寒窗苦读,终于修成正果。考上北京大学,意味着这辈子的工作、收入、生活,有了非常好的基础。上大学要交学费,要穿衣吃饭,没有钱连名都报不上。爸爸妈妈去哪里给自己弄上大学的钱?
  她正在为难,继祖回来了,看见多多拿的录取通知书,高兴地抱起多多,在空中抡了几圈,喊道:姐姐太伟大了,考上了北京大学!见多多不高兴,惊诧地问:你考上这么好的大学,咋不高兴?多多说:咱家的情况你也清楚,拿啥供我上大学?而且你过几年也要高考,你的学习那么好,肯定能考上,咱俩都上了大學,家里的日子咋过?
  继祖说:未来的事情都难以估计,谁知道以后会出现什么情况?你考上了,就去上。我以后能不能考上,还是未知数。就是我考上了,家里供不起,不上学的该是我,凭什么不让你上?
  后晌,李德全提前收摊,一家人围着饭桌,桌上摆着录取通知书,全家人脸上都布满阴霾,好像全中国的阴霾都堆到他们脸上。李德全说话了:多多,你考上这么好的大学,爸爸妈妈说啥都应该让你上。你把大学读出来了,吃香的喝辣的穿绸的,住洋楼,坐轿车,享一辈子的福。咱家的情况你知道,实在拿不出供你上学的花费。继祖过几年也要高考,他要是再考上,咱家咋能供起两个大学生?就是把我和你妈的骨头熬成油,也供不起呀!   他的话刚说完,继祖就说:姐姐考上了,就该让姐姐上。我以后不一定能考上。李德全说:你懂个屁,就知道吃饱了肚子不饥。李继祖说:姐姐考上了,就必须让姐姐上。你们不让姐姐上,我明天就不上学了,我打工供姐姐上学!李德全吼:你敢,翻天啦!李继祖忽地站起,也吼:你看我敢不敢,你们做事不公道,还不让人说!
  刘翠娥什么话都不说,一个劲地擦眼泪。
  多多仰着头看弟弟,弟弟的个子有一米八几,愤怒使弟弟涨红了脸,嘴唇上的茸须似乎都暴跳起来。弟弟太无私了,弟弟对自己的亲情,远远超过父母对自己的亲情。她真想像小时候那样,把弟弟抱在怀里。继而又想,弟弟要是不上大学,以后找对象都困难,就劝说弟弟:咱爸妈说得没错,你是咱家的顶梁柱。你上不了大学,咱家以后就没指望!继祖根本不理她的话,说:凭什么不让你上大学?咱家对你不公道,好吃的没你的份,好穿的没你的份,爸妈就偏向我!
  突然,有人敲门,继祖立即闭了嘴巴。多多跑去打开房门,常兰芝站在门口,多多给爸妈说:婶婶来啦!李德全和刘翠娥立即站起,表示欢迎。常兰芝拉着多多的手,说:听说你考上北京大学了?多多点头。常兰芝说;多多从小学习就好,果然考上了北京大学,为咱这条街道争了大光!
  李德全、刘翠娥看着常兰芝,满脸尴尬,什么话都不说。李继祖愤愤不平地说:俺爸俺妈不想让俺姐上大学!常兰芝一惊,像听到没满月的男婴生了个八十岁的老汉,不相信地问:不可能吧,这么好的事情,旁人烧香磕头掏钱走后门都弄不来,咋能不让上?李继祖说:婶婶要是不信,现在就问俺爸俺妈,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常兰芝就看李德全,李德全低着头,什么话都不说。她又看刘翠娥,刘翠娥说:孩子考上这么好的大学,俺做父母的说啥也应该让孩子上。可俺家的情况你都知道,他爸的收入越来越少,连日常生活都顾不住,哪有钱供孩子上大学?继祖过几年也要高考了,他要是也考上了,咋能顾过来?我今后晌听人说,这事情要是放在他们家,砸锅卖铁也得让孩子上。咱家就一口锅,就是砸了卖铁,也卖不了几个钱。
  常蘭芝说:你家的情况,不用说我都知道。但多多考上这么好的大学,就必须让她上。这关系孩子一辈子的前途。不能因为家里穷,就不让孩子上。我明天去找街道办事处,让他们帮帮多多——
  街道办事处终于同意,给多多报销到北京的交通费,再资助她一年的学费。
  多多临上火车时,全家人把多多送到火车站。翠娥把多多拉到没人处,问:钱还在不在?她在多多的裤头上缝了个口袋,口袋里装了500块钱。用纸包着,卷成圆筒筒,比大拇指粗,比手腕细,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东西。那东西夹在多多的大腿中间,走路时上下左右地摩擦,很碍事。她把两腿夹了一下,感觉钱卷子还在,就说:还在。李继祖就说他妈:妈也真是的,不就是500块钱,都缝到裤裆里了,还能丢?刘翠娥说:你少说话,小心贼娃子听见了。要是让贼娃子盯上了,藏得再保密都保不住。李继祖说:妈把贼娃子说成孙悟空了,就是孙悟空,也没办法钻到俺姐的裤裆里偷东西!李德全摆出当家人的架子,一派正经地训斥他:你少说风凉话,万事小心都没错。我听人说,只要贼娃子想偷你,你就是把东西藏到牛尻子里头,贼娃子都有办法掏出来!
  常兰芝也来送多多了,她朝四下看了一遍,见没有可疑的人,才说:咱们不要在火车站说这些,要是让贼娃子听见了,跟上咱多多,就麻烦了。人常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念。贼要是惦念上你了,你很难逃脱!
  他们在站台上的时候,李继祖走到多多跟前,把姐姐抱在怀里,趁爸爸妈妈不注意,把一把钱塞到姐姐口袋里,小声给多多说:到了北京,吃好点,把身体保护好。爸妈以后给我的零花钱,我都给你邮去——
  多多心底又一阵亲情涌出,胳膊忽地用上力气,把弟弟抱在怀里——
  火车启动了,蟒蛇状的火车载着多多,朝着北京方向渐渐加速。一家人跟着火车朝前走,火车越来越快,别的人都跟不上了,李继祖还跟着火车跑,对姐姐说:姐姐,我给你口袋里放了300块钱,你收拾好,不要弄丢啦!
  八
  多多迈进北京大学的校门,身上带着爸妈给的500块钱,弟弟给的300块钱。却没有想到,报到第一天,就要交很多费用,军训服装费、社团报名费,住宿费,班费,带的800元钱还不够交。
  开饭了,她拿着饭盒,却没有饭票,随着同学走进饭堂。饭堂真大,真干净。买过饭的同学,都在餐桌前吃饭。没买到饭的同学,排队买饭。她站在一边,没有饭票,人家绝对不会把饭打给她。她就这样呆呆地站着,看到饭堂里放着好几桶免费菜汤,走到菜汤跟前,菜汤上漂着很多油花,还有少少的鸡蛋花、青菜叶子、短粉条。她朝四周看了,没人注意她,抓起勺子,打捞汤里的固体物质。只捞了几下,就找出如何在稀汤里打捞稠东西的技巧。等菜汤沉淀了,把勺子慢慢伸下去,一点一点地捞粉丝、蛋花,再轻轻舀上来,离开汤面时,把勺子一侧,稀的倒掉,稠的倒进碗里。连续打捞几次,就把饭盒打满了,几乎全是粉丝、蛋花、菜叶,和别人买的菜差不多。她带的饭盒很大,满满一饭盒菜汤吃完,竟打了几个饱嗝。北京大学真好,竟然免费供应菜汤,让她这些没钱的穷学生灌饱肚子。什么是人文关怀,什么是以人为本,什么是关心教育事业?这就是人文关怀,这就是以人为本,这就是关心教育事业。
  菜汤毕竟是菜汤,尿上几泡尿,肚子就瘪了。有了饥饿的感觉,开始是咕噜咕噜响。接着就饥屁连天,一声一声放,稍不注意就爆起响动,像是饥民的呐喊抗议。女孩子不能在人前放屁,就夹着屁眼一丝一缕地哧溜,将呐喊抗议变成申诉、呻吟。饥饿的折磨还在深入发展,由表象深入内里,心发慌了,心跳加速了,身体发软了,骨头变酥了,支撑不了身体的重量,就想朝下瘫;头发昏了,像什么东西在脑袋里搅,搅得天昏地暗;眼睛发花了,空中出现很多金星,飘来曳去,看不清东西,眼前像蒙了纱布。
  到了第四天,饥饿迫使她放弃尊严,不再像前几天,等同学离开后再去捞菜汤里的稠东西。而是同学们还没有打菜汤时,就去打捞里面的稠东西。这时的菜汤里,稠东西真多呀,长长的粉丝,大片的鸡蛋,整条的青菜,不用费多大心计,就可以打捞一饭盒。等待打汤的同学,都用鄙夷的目光看她。她感到自卑、羞耻,不敢正视他们,却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打捞之后,再舀上一点汤,表示自己不是专门捞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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