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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次登大观楼,三春杨柳依旧,九夏芙蓉依旧,却不能再喜茫茫空阔无边,经历了围海造田,经历了工业化开发,经历了无休止的劫取,经历了长时间的漠视,滇池无可奈何地萎去。
当我们还在肆无忌惮地挥霍着上天的恩赐、入滇河流完全没有泾渭之分而是乌龙出海的时候,有专家发出了“滇池已经处于湖泊发育的晚期”的声音,很苍凉。滇池带给昆明太多的含义与元素,也带给昆明太多的无奈与惋惜,海枯石烂是比喻情感的不灭语言,当这个词语真的要成为现实的时候,只能是震撼与反思。反思,反思,在面对滇池青春不再的过程中,我们发出了多少次这种沉痛的呼喊,但是强大的分贝还是消弭在更强大的滇池浑水的涛声中……
从这一点来讲,2008年4月26日值得纪念。我们渐渐回归理智,渐渐将责任背负在这一代人的身上。入滇河流治理开始重手疗伤,周边开发苛刻放行,禁湖措施全面实施,4月26日,引牛栏江水冲刷滇池工程正式启动。虽然付出的代价将近500多亿,虽然时间长达十几年,虽然需要许多人的殚精竭虑,我们却完全有理由期待滇池在历经劫波之后的风清月白,山明水绿。滇池将恢复自己的荣光,歌潮花海刺破蓝天,古渡鱼灯挑亮月夜。
这一切都因为,我们不想听到海哭的声音。
引水,艰难的战役
滇池是昆明人心目中的海,而她现在正成为昆明城市化、工业化发展的排污池。
云南针对滇池治理和解决用水困境的“滇中调水”计划正迈出第二步。作为“滇中调水”的近期规划,今年4月下旬,云南省委、省政府做出重大决定:从牛栏江引水对滇池补给。
4月26日,云南省委所有的常委几乎聚齐了,北上牛栏江,长途跋涉地奔波在这条能给滇池带来生机的河道旁,标志着滇池治理的一个绝对意义上的新开始。此前,由省委常委、昆明市委书记仇和担纲的入滇河流几个河长均以到位,滇池治理开发的政府条例全面出台。
省长秦光荣在牛栏江—滇池补水工程现场调研汇报会上提出:要确保该工程年底开工建设,并争取用4年左右时间建成,保证每年向滇池补水不少于6亿立方米,保证向滇池补水不少于20年,使滇池到2020年使外海的水质达到四类。
牛栏江水补滇池
这个整条输水线路全长约142.5公里的工程仅是浩大的“滇中调水”工程的第二步。
为了实现清洗滇池污染,在《滇中调水工程建设规划》(下文简称《规划》)中被遴选出来的最优方案是“引金入滇”即丽江龙盘水电站引金沙江水方案。云南计划花489亿元冲刷滇池。

2007年10月29日,“滇中引水”工程中的先期工程“清水海供水工程”在云南寻甸回族彝族自治县正式开工建设。工程概算总投资18.63亿元,引水总量为1.7亿立方米,工期4年。
在“滇中调水”工程的近期方案中有三种:南盘江柴石滩引水方案,即从发源于云南曲靖的珠江干流上游引水,引水线路总长67公里;牛栏江德泽引水方案,即从云南省滇东北地区金沙江右岸较大的一级支流引水,引水线路总长137.4公里;金沙江乌东德引水,即从位于普渡河与金沙江汇合口以上约30公里的乌东德梯级水库引水,输水线路总长159.4公里。而具体方案在今年五一以前仍然处于待选状态。
经过实地调查和认真遴选,有关部门和设计单位一致推荐牛栏江“恩格+德泽”方案。牛栏江补水方案取水水源为牛栏江,水质水量满足引水要求,引水距离短,运行成本相对较低,可在近期内满足滇池补水对水量和水质的要求。对此国家发改委也已经原则同意,把牛栏江—滇池补水工程和滇池环湖截污工程纳入滇池治理“十一五”规划实施方案上报。
恩格引水坝址位于昆明市寻甸回族彝族自治县河口乡境内,德泽水库位于曲靖市沾益县德泽乡,该方案调水时,汛期以恩格水库提水为主,可降低成本,枯季恩格水库来水不足时,由德泽水库提水补充,增加引水量。
一役之功难解滇池之患
在牛栏江—滇池补水工程确定之后,云南人给了该工程足够的关注和期望,但一役之功就能解决滇池之患吗?
早在《规划》推出之时,各方针对“滇中调水”方案的质疑声就不断。对于质疑的方面,一则是滇池换水后,污水如何处理;二则是换水之后,滇池水质真的就能达到预计的那样吗?
按照牛栏江补水工程运行20年计算,牛栏江将向滇池注入不少于120亿立方米的水量,把对牛栏江沿岸城镇的农田灌溉、工业用水的影响不计,120亿立方米的水量是否会造成滇池的污染转移?
从滇池的水文资料上可知:滇池西南的海口河是滇池惟一的出口河道,滇池水出海口河经螳螂川入普渡河汇入金沙江。滇池西南的局部水域正是因为能够将一些污染向金沙江转移,所以它的水质要好于滇池的主体水域,为五类水。

但是,将滇池120亿立方米的劣五类水排入年径流量为1550亿立方米的金沙江,对下游流域会有怎样的影响?金沙江是长江的上游,而漫长的长江沿岸还生活着两亿以上的人口。
《车与人》在对云南省水利厅采访时,办公室婉言谢绝了采访,称工程的某些方面还不宜报道,而且一些情况他们也不是十分清楚。
事实上,滇池水污染来自其四面八方的污染源“围追堵截”。29条主要入滇池河道水质大多为劣五类。
根据昆明市科技局科学顾问团在2006年出具的报告,滇池东部的呈贡县是中国最大的花卉种植基地,每亩每年化肥的平均施用量高达2000公斤,流域内每年农药施用量超过100吨;滇池西部的西山区和安宁市是云南省重工业基地,分布有矿厂、钢铁厂、水泥厂、化工厂等大型高污染、高耗水企业;滇池西南部是我国的磷化工基地,分布有昆阳、海口等磷矿,每年都有大量氮、磷等物质被带入湖内;滇池北部为昆明主城区,它每天产生的城市生活垃圾达3100吨,生活污水达55万立方米,经过处理和未经处理的污水最终都将归入滇池。
除此之外,滇池周围还面临着一些单位违法开采地下水的问题。2007年8至12月,一个名为“绿色昆明”的民间环保组织曾对入滇池地下水资源进行了调查,调查结果令人触目惊心:一些企业和个人对入滇池地下水进行非法开采、占有。

国家发改委副主任杜鹰和国家环保总局副局长张力军等来云南省调研的时候,在洱海和滇池水污染防治工作的报告中指出:当前滇池治理的重中之重是截污,截污的重点是生活污水,治理点源污染,促使各类企业树立严格的生态环保理念。
由此,我们在看到引水入滇池带来的最大契机的同时,不难想象:毕其功于一役的念头只是一种幻想,仍然面临社会成本和经济成本的巨大压力。可持续发展虽然已经从口号层面提升到实施层面上来,多年来积重难返的痼疾却不是一刀下去可以药到病除的。无论是昆明,还是我们采访到的牛栏江的两岸,靠水吃水的简单概念仍然在持续着,这种生存方式的持续性和治理战略的持续性之间的对冲,依然会使得滇池治理面临重重困难,幸好,我们全社会已经艰难地觉醒,并且艰难地上路。
牛栏江 清水掩映的隐忧
外流域补水是解决昆明“水少”、滇池“水脏”最现实的选择,近期从牛栏江引水更是具备了其他水系难以比拟的优势——提水扬程适中,工程建设难度不大,建设工期较短,可在近期内满足滇池补水对水量和水质的要求,可大大补充滇池水量,改善滇池水质;同时为昆明城市发展提供较为充足的后备水源,还可兼顾曲靖市未来发展的需要;可在不影响流域生态环境的前提下更好地发挥牛栏江水资源的作用,强化了流域水资源的综合利用。
这些理由足以让所有关注滇池、受恩于滇池的人们期待,但是,在百里之外的牛栏江畔,世代受江水蜿蜒湍流泽被的那些人们,在面临这样一个选题的时候,会有哪些悄悄的变化?心理上和生活上能否让这条江水在强大的人工作用下回流,在昆明的滇池里转个弯之后,从狭窄的螳螂川曲折重回金沙江?4月26日的那场盛会将怎样地改变那里的每个角落?
《车与人》沿着牛栏江的上游,寻访江畔参与引水入滇的村庄。在这个过程中,有喜有忧。
牛栏江·德泽

从新修的嵩待高速前行,在会泽县的待补镇转下,经过几十公里的低级公路,就下到了牛栏江水系。其实从上村开始,牛栏江就开始偎依在路旁,自顾自地流向金沙江。上村附近河道较窄,水流急,却清澈逼人,一抹凉气在傍晚缓缓地抚摸着烈日烘烤过的大山。由于行程仓促,一个奇怪的现象我们到现在还没有明白过来:在上村段,江水是顺着我们行进的方向并肩而流,但是经过上村隧洞后,江水却变成迎着我们反向流去,是不是主流和支流恰恰在此地汇合然后从山间穿走?事后得知,这里只有一条江。委实怪异。
一路颠簸到德泽时,天已擦黑。乾隆年间修的七孔桥屹立在薄暮中,江水顺着桥孔向下游奔去,炊烟开始缭绕着这个还算繁华的村落。七孔桥已经被定为曲靖市文物保护单位,几百年间修修补补,还在担当着会泽通往曲靖、昆明要隘的功能。从桥上远远望去,突兀的山浸泡在水里,绿绿的水围绕在山间,村妇们有的正悠然地领着孩子,在水边淘米;几头水牛被牧童牵着,顺着水边,从黛色山峦深处归来;几丝云沿着夕照的方向向远处划去,再远处,山水连绵。
我们去了镇上不多的餐馆之一,餐馆名没能记住,就在桥边。健谈的张老板让我们印象深刻,酒量却不行,几杯酒下去,开始称兄道弟,并且说来昆明一定要找到我们。我们之间有了这样的对话:
“你觉得从德泽引水对你们的生活有什么影响吗?”
“我觉得还是好处多。引水可以疏导上村每年雨季的洪水,至于我们德泽,应该可以开发旅游吧。”突然,老张的儿子跑进来,跟他要这要那,被他一把搂在怀里。
“会破坏当地的生态吗?”
“这个不会。如果不引水,牛栏江也是流到山里去,没多大用处。现在引到滇池去用处可就大了。”
稍后,老张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们的两个水电站就要报废了。”德泽之所以相对繁荣,和附近的电站有莫大的关系,以至于走在街上,还可以看见身着电站制服的男女清高地来去,显示着不同的身份,却也带动了当地的商业。
说话间,兴奋的老张给村里的支书和主任打了几个电话,要他们一起来喝酒,不过一个已经去了曲靖,一个正在打麻将,没来成。
他的话让我们有了三重思考:首先,当地人对引水工程持欢迎态度,他们期望藉此获得更多与外界的联系,并因此带动当地旅游业;其次,牛栏江引水工程其实已经让当地付出了代价,一个已经建成的和一个即将建成的水电站将因此失去作用;再次,原本流到山里的江水将被引到滇池,我们不能确定会对德泽的未来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老张最后的话令人颇为意外:“我们也舍不得用水啊,已经涨到8角钱一吨啦!”,靠着清澈的、源源不断的江水,这里的群众竟然有这种感慨,脑子里不禁出现了几百里外昆明繁华的城市,无知无畏的很多人仍然像呼吸空气一样无节制的“戏水”,却全然不觉得其存在。
次日早上再到老张店里的时候,他正在杀羊,准备当天的饭店用料。当羊在桥栏上扑倒在地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了昨晚的热情,酒醒之后的情绪显然被生活的担子继续压着,而我们注定只是一个过客,最多生活在昆明时会偶尔想起那晚的黄焖羊肉、想起老张酒醉时的孩子般的面孔。
清晨的德泽有着所有小镇该有的祥和与朝气。人们脸上挂着喜悦穿行在德泽颇有历史的牛栏江大桥上,各行其是,没人注意桥下漂浮着的已经覆盖江面的各色垃圾。这时不断有人提着垃圾,若无其事地倾倒在桥下。这些或许无心的行为,让我们心痛不已。如果不看有些污浊的江面,德泽是个秀美的小镇;但愿引水工程完工以后,他们及我们能够在面对越来越细的江流的时候,能够真正理解水的意义。
牛栏江·河口
这个河口在寻甸县境内,再过去就是颇有名气的北大营草场,并非那个远在红河州的闻名关口。这里在没有牛栏江引水工程之前,几乎不为人们所知,就像这里漫山遍野的花开花落一样,悄无声息。在昆明用水、滇池治污举步维艰之时,几十公里外的寻甸已经渐渐成为解开“水扣”的良方,先是清水海提供了除掌鸠河外昆明的供水水源,接着这里的牛栏江即将再次影响昆明人的生活,当昆明的母亲河——盘龙江已经力不从心、几乎不能行使母亲职责的时候,这些周边的“姐妹们”开始焕发母性的光辉。

河口处于牛栏江的上游,溯流而上几十公里就是发源地小哨。正值收获季节,很多村民就近将豆子秧晾晒在公路上,等着过往的车辆碾压,于是我们每走一段,就要下来在烈日下撕扯缠在底盘上的豆秧。这里的路很好走,但是岔路太多,问了七八人以后,才到达了牛栏江的另外一座大桥。
午后的河口异常宁静,燥热的天气适合晾晒粮食,也适合在树荫下小憩。我们的汽车发出的声音几乎成了这里唯一的噪音源,不时惊醒屋檐下酣睡的小狗,也吸引着路边劳作的庄稼人好奇的目光。
与德泽不同的是,这里几乎没有人知道引水的事,或许是因为离昆明太近,反而失去了对都市的关注,或许是因为这里的水很多,谁拿点去用用也是正常的。沿着河南面的篱笆墙下来,就可以直接触摸到沁凉的江水,近在咫尺的一个村妇正在用洗衣粉揉搓着一大堆衣服,水草缓缓的将自己的身形与水流的方向保持一致,远处桥上一老一少走过,连云南四处可以听到的蝉声都没有,一声鸟叫就足以回荡很长时间。
河口乡民的生活来源也是以种植农作物为主,蔓延群山的田地依靠着牛栏江片片块块的散落着,附近还有一个水库,不过我们最终还是没有找到,虽然很多村民指路,最后终于有希望的时候,听说这个水库和牛栏江没有关系,也就失去了探访的兴趣。看来这里的水还是很丰沛的,劳作的人们有了水的恩泽,生活的成本会大大的降低。
对于牛栏江两岸的农民来说,引水对农作物生长的影响几乎没有,因为在德泽以下,牛栏江穿越几百里的群山,这里不适合种田,采访中很多老百姓讲,这么多的好水白白流走,可惜了,如果江水真能帮上省城的忙,帮上滇池的忙,算是他们小小的自豪。德泽和河口之间的水量,足以养活水土并且余量颇足。这也打消人们了最初的顾虑,可以放心地将这江清水回转滇池。
江水清澈见底,流淌下来的泡沫折射着太阳的五色光芒。沿江而上,最终还是在桥下看到了和德泽相似的场景,这里依然漂浮着各种各样的生活垃圾。
本来我们不想探讨环境污染与人类的关系,因为这不是我们原先的命题,也不是我们此行的最初目的。但在采访中,却发现却始终无法绕开这个话题,就像陷入想要突破却无法突破的迷局。
我们总在反思,但反思往往是建立在失误已经发生的基础上,与反思相生相伴的通常也是教训。因此当我们反思时,我们已经付出代价,比如滇池治理。
牛栏江补水工程就是在为滇池污染买单。但它也只能是缓解污染,不能彻底治理。然而,为滇池污染买单的不仅仅是牛栏江补水工程,还有更多的类似的工程不得不为此承担责任。
只是,外力的作用固然重要,内力的作用更不容忽视,而这个内力就是公众的水忧患意识。我们面临这样的困境:一边是污染水严重威胁到人们的健康及生命,一边则又是对水污染漠不关心或人为地大量制造污染水。社会心理和价值观念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水忧患意识的普遍缺失,然而,在水危机日益严峻的形势下,如果你希望江河安澜,那么正视水危机,并把爱护水资源、珍惜水资源、拯救水资源将是我们义无反顾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