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爷爷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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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年前腊月十五日晚,十三婶被鬼上身的事情,整个小周庄都知道了。第二天中午,人们心有余悸,我奶奶曹氏喊我九爷爷周千九一家到自家吃饭。
  饭桌上,九奶奶南枝好奇地询问曹氏,昨晚十三婶被我九爷爷的前妻翠心附上身,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奶奶曹氏说道,能是怎么回事?还不是因为你男人死赌,连死去十多年的翠心都看不过去了。听我奶奶曹氏讲完事情的经过,九奶奶南枝停下筷子,把饭碗朝小方桌上一搁,对我奶奶说道,四嫂,我今晚和青桃想在你家睡。曹氏一开始没怎么领会南枝的意思,只漫不经心地答应道,那就和以前一样,你倆睡里屋,吃完饭我去收拾收拾,铺好被子。我十二岁的小姑姑青桃高兴地叫起来,用铁勺敲击瓷碗,砰砰地响。南枝夺过青桃手中的铁勺,继续对我奶奶说道,四哥四嫂,我的意思是,我想和青桃多住一段时间。
  我爷爷周徙南回道,在这儿还不和自家一样,别客气。九爷爷与我爷爷的关系有些特殊。他们在家族辈分上是堂兄弟,但年纪却相差近四十岁。我九爷爷年幼的时候,父母就因病去世,后来全靠着我爷爷奶奶养大。他们的关系表面上维持着兄弟的名分,但实际上更像是父子两代人,以至于我的大姑姑红桃,和我的小姑姑青桃,小时候总喜欢称呼她们的四伯四伯母为爷爷奶奶。
  吃了一会儿饭,九爷爷看见我九奶奶南枝脸色严肃,似乎不太对劲,于是问道,家里住不下你啊,又来麻烦四哥四嫂。南枝忽然把铁勺丢在桌子上,勺柄扫到碗底,砰然一声响,所有人都一愣。我奶奶曹氏才反应过来,南枝说要住在自己家里,原因可不是之前几次那么简单。南枝面对九爷爷,有些气愤,又带着委屈的腔调说道,我不回家住,那个破草房黑咕隆咚的,当年翠心就是在里面烧死的。说不定哪天夜里,就被翠心吓个半死。她要是来上我的身,那可咋办。
  我奶奶曹氏说,有什么可怕的,你都住了十多年了,我看也没什么不对劲。再说,当年翠心住的草房子,早被一把火烧干净,现在的房子是我后来重新盖的。南枝说,这可不能算是新盖的,地基和原来一模一样,一寸都没挪,只是用泥巴垒起新墙,房顶换了新草,和原来的房子没啥区别。翠心就是在现在的屋里烧死的,她死在哪一角我都知道。以前倒没觉得害怕,可是昨晚我越想越不对劲,总感觉翠心在夜里盯住我看,黑咕隆咚的,两个大眼睛,你说吓人不吓人。
  九爷爷说,有什么好怕的,四婶说了,鬼就那么点本事,只要你不怕她,一片鬼魂能把你咋样。南枝气愤地骂道,你每天都在外面赌,每天都大半夜回家,一到家倒头就睡,啥也不想,当然不害怕。九爷爷说,别再跟我提赌钱的事。那你想怎么样?总不能一直住在四哥四嫂家。九奶奶南枝忽然停顿,看一眼我爷爷奶奶,低声说道,我想盖房子。我奶奶先是一愣,把筷子放到桌上,但随即坚定地说道,盖。南枝也一愣,没想到我奶奶这么快就同意。
  南枝继续小声说,盖瓦房,不是草房。我奶奶听完,释怀似的拿起碗筷,一边吃,一边说,盖草房我能替你们盖,我这辈子不知替人盖过多少间了,可盖瓦房我不会,你们得找别人。九爷爷说,四嫂你都七十多岁,可不是年轻的时候,盖草房不要别人搭手。现在你还能爬到房顶上压草?我奶奶曹氏不服气,说道,咋不能,前两年房顶漏水,还是我爬上去换草的。我奶奶与九爷爷开始聊起以前盖草房的事情,南枝插话说,我要盖瓦房。我奶奶有些失落似的,又说,盖瓦房,你得找别人喽。九爷爷说,盖什么盖,哪来的钱!
  九奶奶南枝不吭声,隔一会儿才抛出三个字,我不管。九爷爷平和地说道,现在小周庄大多数还是草房子,只有近几年结婚的年轻人,才会盖两间瓦房。咱俩现在都快五十岁了,两个娃全是闺女,将来全得去别人家。盖什么瓦房?我看就这草房子挺好,能住一辈子,就这么将就过,四哥四嫂不也一辈子住草房?九奶奶南枝说,你别说自己不想盖瓦房,我看你比谁都想,只是你自己穷,钱全让你赌钱败光了。现在家里还有点儿积蓄,要是不盖房,以后说不定哪天就全被你输光。九爷爷说,就你那几百块钱,连一面墙的砖钱都不够。
  九奶奶南枝说,我不管,我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反正我就想换个地方盖瓦房。我奶奶曹氏说,你们要真是想盖瓦房,我和你四哥还有点儿钱。九爷爷说道,那不行,那是你和四哥养老用的,我一分都不要。九爷爷忽然灵机一动,装作十分为难的样子,自言自语似的,嘀咕道,就算咱两家把钱全拿出来,也不够盖两间瓦房的。九爷爷又忽然转向我爷爷周徙南,试探性地问道,四哥,你说咱周姓的祖上,真有那么一笔财宝藏在地下?
  我爷爷知道,九爷爷周千九总是借各种机会,打探祖上财宝的秘密,便说道,没有,一分都没有。九爷爷笑嘻嘻地说道,四哥,我听说那笔财宝有很多金子银子,到现在几百年下来,分文未动。我爷爷说道,你听谁说的,全是瞎扯淡。九爷爷继续引诱我爷爷说,四哥我也不是那种贪财的人,没说要把财宝全拿出来。只要取出指甲盖儿这么点儿金子,盖两间瓦房就绰绰有余。您不跟别人家说,根本没人知道。我爷爷知道自己的九弟向来油嘴滑舌,再这么下去,根本说不过我九爷爷,于是只好斩钉截铁地说,不要再打这笔财宝的主意,没钱盖瓦房,就住草房,认命。九爷爷嘿嘿笑道,住草房也没什么不好,但我就是想知道,到底有没有这笔祖传的财宝。要是真有的话,总埋在地下,也不是个办法。
  我爷爷说,咋不是个办法。就算有这笔财宝,那也是属于大周庄和小周庄所有周氏后人的。知道为什么几百年没人动这笔钱?就因为守护这笔财宝秘密的人知道,现在大周庄和小周庄那么多姓周的,都穷了几百年了,忽然多出一大笔财宝来,那还不得全乱套?九爷爷笑道,四哥,你以前不是说没这笔财宝嘛。我爷爷骂道,混蛋玩意儿,有没有对你来说都一样,几百年没人敢动的东西,我咋动。
  这笔财宝的传说,我九爷爷知道得最多,因为只要是关于这笔财宝的只言片语,九爷爷都能记得一清二楚。财宝的秘密,与大小周庄的源头有关。
  据说明朝中叶,一对在京城衙门当差的周姓兄弟,负责将一名犯人,从京城押解到流放之地。犯人是一位姓刘的富商,本来已经判处死刑,但家人四处打点,之后被降刑流放。一行三人走到凤阳府境内,刘姓富商提出,自己虽被判流放,但巨大的家业还在,只要周姓兄弟肯放他走,他一定知恩图报,予以重金。周姓兄弟起初不敢知法犯法,但商人不停地增加金银数量,并为兄弟二人提出很多种避免追捕的方案。最后,兄弟二人决定,再按照原路朝前走五天,就放走富商。拿到钱财后,再返回凤阳府境内,寻找一片荒僻之地,隐居几年。等到风头过去,他们就用那笔钱,娶妻生子,成家立业,可比在衙门当个小差强很多。   富商给以他们的金银,数量庞大,足够好几代人吃用。兄弟二人为避人耳目,就分别在相隔十余里的两个地方,隐姓埋名。后来官府追查,风声渐紧,兄弟二人商议后,决定只留下一小部分金银,其余全部埋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除非遇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任何一人乃至于他们的子孙后代,都不得取出埋藏的金银,以免暴露身份。几年之后,他们二人都娶妻生子,生活逐渐安定下来,并靠着手艺和农耕,维持生活所需。兄弟二人中,哥哥的后代逐渐形成现在的大周庄,弟弟的后代形成现在的小周庄。村庄中虽然慢慢有外姓人迁入,但大部分还是周姓。关于当年被兄弟二人埋藏的那笔钱财,现在只剩下一些零星碎语,大部分周氏后人并不把它当回事,只认为那是家族传说而已。有人说,大周庄和小周庄的每一代人中,都至少有一位知道财宝秘密的人。他们往往是年长者,或者辈分高者。不过,在大多数人的意识中,这笔钱财都是不存在的。
  这日晚上,九爷爷独自睡在家中,脑海中不停地寻思两件事。
  第一件,当然是家族财宝的事情。我九爷爷从小就对这笔财富抱有十足的幻想,直到如今,年近五十,对祖传财富的渴望愈发强烈。在潜意识里,我九爷爷总认为这笔财富是属于自己的,对于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九爷爷也说不清楚。按理说,这笔财宝一旦公之于众,大周庄小周庄只要是姓周的,至少是姓周的男性,都有理由分得一份。但我九爷爷又想,现在大周庄那边,年长者甚多,秘密不知存在谁的脑瓜里。但是在小周庄这边,年纪和辈分,都是我爷爷周徙南最高,他显然知道财宝的秘密。而我九爷爷自己,又是与我爷爷同辈,关系最亲密。这么一想,我九爷爷就认为,将来财宝的秘密应该传给自己。但我爷爷早就防备着九爷爷,现在看来基本没戏,说不定我爷爷已经把秘密告诉我那位七十多岁的大伯了。九爷爷好几年前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在我爷爷去世之前,得知财宝的秘密。可是我爷爷守口如瓶,不论九爷爷如何拐弯抹角,我爷爷总是回绝。九爷爷不免有些心灰意冷,仿佛在现实中忽然受挫,丢失一大笔钱财似的。
  第二件,是关于盖房子的事情。九爷爷心中早有重新盖房子的计划,原本只打算在别处新盖几间草房子,现在的这间,不打算拆除,留下来还有不少用处。至于盖瓦房,在我九爷爷脑海中,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他对自己很有自知自明。这么多年下来,自己手中基本没有积蓄,每次手中刚有点儿钱,就跑去推牌九,不消几日,就全落入别人的口袋。现在别说盖两间瓦房,就是盖两间草房子,需要购买梁木、芦苇、石块等等,自己都不一定拿得出钱。九爷爷自己一算计,这么多年自己输掉的钱,已经够盖好几间瓦房了。
  想到这里,九爷爷忽然有些懊悔和心疼,但很快就回转过来。他觉得自己的一生都与别人不同,不赌钱真没趣。至于赌钱带来的乐趣到底在哪里,九爷爷总是想不通。九爷爷躺在床上,伸出双手抓摸空气,不禁嘿嘿一笑,但随即顿住。九爷爷想,狗日的破玩意儿,日子过得像空屁。输了这么多年,九爷爷经常会重新认识自己赌博的嗜好。他觉得,别人骂自己好赌博,其实不是骂自己赌博,而是骂自己经常输钱,要是自己天天赌博能赢钱,保准没人骂。别人只能看到你输掉多少钱,根本不知道这些钱带来的刺激和快活。这跟吃喝是一个理,跟那些爱抽烟爱喝酒的人一样,他们怎么就不明白?九爷爷想。
  接下来的几天,我九爷爷没再去推牌九,而是在他那一大群侄子家中转悠。虽说是侄子们,但大部分年纪比我九爷爷还大。起先一两天,九爷爷只是到别人家中坐会儿,问问别人家中状况,闲来无事聊上几句,便又换一家。等到第三天,我九爷爷专门去那些已经为结婚的儿子盖好瓦房的侄子家串门。九爷爷站在别人家门前,起先不进屋,伸出手指,抚摸红色的砖块,和砖块之间用水泥抹上的缝隙。九爷爷有时还用手指甲在红砖上划几条白色的痕迹。别人喊几次,让我九爷爷进屋坐会儿,九爷爷才回过神,一边答话,一边进屋。
  九爷爷说,小周庄盖瓦房的还不多,再过十年,保准到处都是瓦房,再也见不到草房子。侄媳妇们客气几句,说道,就为盖这两间瓦房,欠一屁股债。现在那些年轻的小媳妇,开的条件能上天,不盖瓦房不愿意过门。九爷爷呵呵笑道,盖瓦房还不是为了后辈能过上好日子,一代比一代强,要求也高得很。像咱们这岁数,还住什么瓦房。侄媳妇说,九叔你说的不在理,年纪再大也能住瓦房,咱们忙活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九爷爷立即转口道,你说的和你九婶一样,她这几天总是闹腾,要让我给家里盖两间瓦房,你说我哪来这么多钱。
  侄媳妇忽然谨慎起來,问道,九叔你不会真打算盖瓦房吧?
  九爷爷长叹一声,说道,是有这个打算,不过现在钱还差点儿。侄媳妇忽然理解我九爷爷的意思,赶忙说道,那可得准备多点儿钱才行,你看咱家这两间瓦房,花光所有积蓄不说,还到处欠债,现在家里一分钱都没了。九爷爷听出侄媳妇的意思,只好说道,那是,我这几天正愁没办法,瓦房可不是说盖就盖的。九爷爷起身,侄媳妇出主意似的说道,要不是盖瓦房,咱家还有点积蓄。要不你去别家没盖瓦房的去问问?九爷爷一连跑了好几家,侄子和侄媳妇们,要么在自己说明来意之前就委婉拒绝借钱,要么就假装糊涂,等我九爷爷把借钱的话挑明,他们才表示出为难的意思。侄子们都觉得,要是盖两间草房子,泥土到田里挖回来就可以,需要买的东西不多,盖房子的时候,侄子们都可以过来帮忙。但是要盖两间瓦房,侄子们便说,要是有那么些钱,自己家早就盖起瓦房了。九爷爷心里想,又不是让你一家出钱给我盖瓦房,这么多侄子,每家出一点儿,钱就足够。
  可九爷爷不好意思说出口,他也明白侄子们的心思。一家人忙死忙活,还住着草房子,到头来,却出钱让别人家住进瓦房,总有些心有不甘的意思。一直到腊月二十日,我九爷爷跑遍所有侄子家中,没有一家明确地答应借钱。他们也知道,借给九爷爷的东西,总是有去无回,这是历史经验和教训。这几天夜晚,九爷爷总情不自禁地琢磨起自己的生活。他依然伸出双手,在黑暗中抓摸寒冬里冰冷的空气,愤愤不平地骂道,全是空屁,空屁。
  二
  九爷爷算不得在思考人生,而只是在思考生活。   九爷爷每次思考生活的结果,总是对人生不再有什么切实的期待。不过真要说些缥缈的期待,倒也是有的。第一个期待,就是能在牌九桌上赢一大笔钱,一来给自己长长脸面,告诉别人单靠赌钱也能发家致富,二来自己盖瓦房的计划也能够尽快实现。第二个期待,就是期盼我爷爷哪天回心转意,把家族财宝的秘密说出来。九爷爷也知道,这两个期待变为现实的机会,总是渺茫得很,于是便装作毫无期待的样子,但实际上,心底里还留存些许不可言说的幻想。
  九爷爷从侄子那里借钱盖瓦房的梦想破灭后,便开始肆无忌惮地赌钱。九爷爷自己身上的钱输光,用各种借口找别人家借来的钱输光,我姑姑红桃省吃俭用从外面寄回家的钱也输光,就打起南枝身上那几百块钱的主意。九奶奶南枝还有一小笔钱,我九爷爷是知道的。每回九爷爷回家要钱,南枝总是不给,说自己攒下这笔钱,有自己的打算。九爷爷多次在家中翻找,也没看到一毛钱的影子。
  我九奶奶南枝这笔钱,也是千辛万苦攒下来的。家中大部分开支,都从南枝身上出来。九爷爷偶尔赌钱赢一笔,才会掏点儿出来,给小女儿青桃买点儿学习用品。起先,在外面打工的大女儿红桃朝家里寄钱,全都邮寄到我九爷爷手中。九爷爷只给南枝一小部分,刚好够家里购买柴米油盐。其余大部分,都塞进自己的腰包。后来,红桃得知,自己寄回家的钱,大部分都被九爷爷拿去推牌九输了,就开始把寄回家的钱分成两部分。较少的部分寄给我九爷爷,也算是尽一份孝心。剩下的大部分,不是直接寄给南枝,而是寄到我奶奶曹氏手中,再由曹氏寻找时机,暗地里转交给南枝。即便如此,九奶奶南枝的那份钱,有几次藏的地方不够隐秘,被我九爷爷发现,悄悄偷走。后来,九奶奶大概是听从我奶奶曹氏的建议,把钱藏在另外的地方,九爷爷一次也没找到过。此后,九爷爷便甩手不管家中的花销。他的意思是,红桃寄回家的钱,大部分都给了南枝,家中的花销,理应由南枝解决。至于家中种田得来的收入,南枝一分钱也没见到过。本来九爷爷的心思已经不放在南枝手中这笔钱上,可是近来在赌桌上的手气极差,欠债越来越多,自己都记不清楚了。别人知道九爷爷手头没钱,便不让他上桌,九爷爷只好焦急地站在旁边看。
  直到腊月二十三日,九爷爷终于找到南枝那笔钱的藏身之处。
  如果不是连续几日,别人不让他上桌推牌九,九爷爷还真不一定有耐心找下去。这几天,南枝和青桃一直住在我奶奶家中,九爷爷每天晚上回家后,都在家中四处翻找。九爷爷首先把箱子和柜子找一遍,把所有衣服口袋掏一遍,又把床上的被子和席子掀起来,把枕头芯掏出来,都没有找到一分钱。之后,九爷爷开始寻找其他可能藏钱的地方。柜子里还有两床没盖的被子,九爷爷怀疑,钱可能被南枝缝在被子里,就把这两床被抱出来,铺在床上,反反复复摸索好几遍。九爷爷又怀疑,钱也许藏在墙缝里,于是在屋内四处搜寻,拿手电筒照射可疑的裂缝,还到锅台四周察看。连续几晚上,九爷爷连梦里都在家中找钱,但都一无所获。腊月二十三日,九爷爷恍然大悟,觉得自己真是够蠢。南枝已经到我奶奶家住了好几日,那笔钱肯定也一起带去了,傻子才会藏在家里。
  午后,我九爷爷从柜子中翻出南枝的棉袄,还有几件青桃的衣服,便拿去我奶奶家中。那时候,我奶奶正坐在屋外晒太阳,做着针线活。我爷爷吃完饭,就去我大伯家,和几位侄子商议腊月二十八祭祖的事情。九奶奶南枝带青桃去十三婶家串门,顺便聊聊翠心。我奶奶一個人坐在门前的阳光底下,抬头看见九爷爷,又低下头去,说道,怎么不去赌?九爷爷嘿嘿一笑,说道,不赌了,没钱了。这几天天冷,南枝早上让我给她和青桃拿几件衣服过来。我奶奶头也不抬,说道,她娘俩去十三郎家了,衣服放里屋就成。我九爷爷在心底里窃笑,轻轻答应一声,就怀抱衣服,钻进里屋去了。九爷爷把衣服扔到床上,迅速关上门,在屋内小心翼翼地翻找。起初也是找不到,时间有点久,九爷爷有些着急,所幸没有闹出大动静。他把床上床下都察看一遍,把席子和垫被都掀起来,又原封不动地铺好。钱依然不见踪影,九爷爷又打开屋内的木箱,里面尽是些破旧衣物。我奶奶丝毫不起疑心,正在门外专心纳鞋底。阳光正好,我奶奶有些发困。
  九爷爷最后如愿以偿,他在门后发现一个军绿色小包,包内有一块折叠起来的方形手帕。军绿色小包是我爷爷的,里面有小半包勋章、臂章、红色和绿色的小本子,都是我爷爷年轻时当兵留下的。叠好的手帕就放在其中,沾惹不少灰尘。手帕是南枝的,九爷爷一眼就认出来。他打开手帕,里面露出一沓一百元的钞票,九爷爷数了三遍,一共六张。看样子,每一张都是拿汇款单从邮局取出的,一直没动过。九爷爷把其中五张塞进棉袄内的口袋,再从另一个口袋中取出一块早准备好的报纸,用剩下的一张一百元,把这块折叠好的报纸裹起来,外面再用原来的方形手帕叠好,放回军绿色小包中,挂到门后的铁钉上。我九爷爷从屋内走出,感觉阳光有些刺眼,下意识地用手遮在眉毛上。九爷爷跟我奶奶说,年头天冷,听说要下大雪,你让她们娘俩多穿衣服。我奶奶抬起头,跟我九爷爷说,你看我给青桃纳的鞋底,春天就能穿了。九爷爷接过来,张开拇指和食指,量了量,就送回我奶奶的手中,说道,刚刚好,准合脚。我奶奶说,你用手这么一扎,就知道合不合脚?九爷爷说,我女儿的脚有多长,我当然知道啦。
  离开我奶奶家,风忽然有些紧,真要下雪似的。九爷爷裹好棉袄,径直朝小周庄东边走去。二炮新盖的三间瓦房,成为人们赌博的新据点。以前,推牌九是在二炮哥哥大炮家的草房中,屋内阴暗不说,每逢下雨,屋内都被踩成烂泥地。二炮新婚,父母给盖的红砖瓦房,房顶一层青瓦,整整齐齐地排列,砖头间的缝隙用青色水泥抹严,在周围一大圈土灰色的草房中,看上去鲜亮有威严。我九爷爷来到二炮家,站立在门前仰望屋顶。屋顶显得极高,扭断脖子也看不到头似的。二炮对我九爷爷说,别看啦,就几片破瓦,快进屋,早开场了。九爷爷嘿嘿一笑说,二炮你哪来这么多钱,二十出头,一下子就盖三间瓦房。二炮说,花不了多少钱,都是牌九桌上的运气。九爷爷继续嘿嘿笑,说道,瓦好,亮堂,不漏雨。二炮感到莫名其妙,说道,灰不溜秋的瓦,亮堂个鬼。九爷爷低下头,朝屋内走去。门开在三间瓦房当中的一间,进门就是堂屋,摆放一些桌椅和柜子,算是待客和闲坐的地方。进门朝左转,看见一门,入内就是二炮和妻子的卧室。   九爷爷轻车熟路,进门循声朝右转,推开紧闭的房门,屋内顿时扑来一股浓烈的烟草味,但屋内明显暖和很多,空气温热。见有人开门,屋内的声音顿时停住,二炮赶忙朝里说,别紧张,来的可是老熟人,给挪个位置。这时候我九爷爷还没看见屋内推牌九的人在何处。临门就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踅子,里面存储夏天收获的小麦粒,足有一人多高,在方形房屋内占据中央区域,空出房间的四角。九爷爷沿墙朝里走,在屋内最里边的一角,看见一群人围在一处,七八个人坐在方形木桌周围,又有七八个人站在旁边观看。九爷爷顿时明白这种安排的妙处,推牌九的场地变得如此私密,心中不免生出莫名的兴奋来。踅子其实没有入门时看到的那么大,只不过故意朝门前堆,以求空出房屋最里面的一角,可供摆放一张牌九桌,七八个矮板凳,外围还能站一圈人。这样热闹是热闹,可是人们不敢像平时一样大声吆喝。毕竟每年过年前后,都是赌博的高峰期,也是危险期,派出所的民警们,白天夜晚都开着白色警车四处转悠。抓到赌博的,也不恐吓拘留,而是掏出一包烟,每人散一支,和声和气地没收赌资,若是遇到不顺眼的,再罚一点儿钱,塞进自己的腰包,顺便警诫几句,就转身开车走了。
  人们都说,他们过年缺嫖资,就来没收赌资。
  人們看见是我九爷爷,就让开一条道。九爷爷站在方桌一角,观察形势的变化,趁机在某一边押上一笔钱。起初几把各有输赢,九爷爷不觉得满足,毕竟自己身上那新得的五百块,还没派上用场。推牌九还是自己坐下去,独掌一门比较过瘾。可是桌子只有四边,发牌倒可以多发几对。但来得早的人,一旦占据一方,除非输得太惨,便很少有人中途离席。不过这次倒是例外,北侧那一边,仿佛中邪似的,谁坐谁输。一下午,已经连续有四人输光所有的钱。最惨的一个,那么多次比牌,一次都没赢,不到半小时就起身离开。我九爷爷站在桌角,等了一个多小时,下午第五位坐在北面的人再次输光。他把牌九一推,哗啦地一声响,骂道,真邪门,这北门的板凳底下,难道是坟地,谁坐谁输。二炮笑道,哪有什么坟地,盖房子的时候,可是找人看过风水的,这三间屋里面,就数这一块风水好,是聚宝之地。输光的人站起来,愤愤地不答话,也不离开,而是站在旁边观看,并询问身边哪位愿意坐下去。所有人都在犹豫之中,九爷爷一扭身,从身边一个人的面前挤过去,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嘿嘿一笑,歉疚似的,把牌九搂到自己面前,一边翻牌,推牌,叠牌,一边笑着说道,我来坐北面,不信这个邪。
  九爷爷把牌九摆好,左手拉开棉袄的领襟,右手斜伸进去,在贴身的口袋内,从折好的五百块钱中,捏出一角,再缓缓将这张一百元从另外四张中抽出,右手才从棉袄内伸出来,将一百元铺开,摆在自己跟前的桌面上。九爷爷说,锅里一共一百块,你们押吧。这时候有人提出异议,对我九爷爷说,你刚来不知道,我们之前说好了,最高五十块,一百不成。旁边也有人应声,说玩得小一些,输了钱不心疼,见面还能打招呼。九爷爷说,哪有不成的道理,我之前倒是输给你们多少钱,不照样没记恨你们。好不容易要过年,一年到头,就大方一次嘛。这时候有些人默不作声,反对的人互相使个眼色,算是默认。听完我九爷爷的话,谁再不同意,就显得小气了。二炮挤进来插口道,不管你们赌多大,咱可都说好了。我给你们开个场子,可是有风险的,万一派出所来抓人,不知要罚多少钱。输钱的人我没得说,赢了钱的人,我可得十抽一,你们记好账。大家一起起哄,说二炮这人尽讨便宜。所长是他家亲戚,大家才安心到二炮家里来赌钱。
  我九爷爷刚坐下的第一把,就旗开得胜,赢了几十块,接下来又连续赢钱,运气从未这么好过。九爷爷有些得意,便说道,我看北面不错,是二炮说的宝地。接下来一个小时之内,我九爷爷就没输过,他看到各种面值的钞票和硬币堆在自己面前,不知道有多少钱,也没工夫去数。一会儿之后,我九爷爷对面那位,钱输得有些慌乱,便一口气押了两百。这时候又有人反对,说刚才才说好,最多一百块,怎么又两百了。南面的那人也不多说,只是埋怨自己输钱太多,这儿慢吞吞地下去,不知道啥时候才能把输掉的钱捞回来。我九爷爷没说同不同意,只是冲对面点点头,说道,今天不赊账。对面那人明白我九爷爷的意思,拍拍自己右侧大腿根的裤子口袋,说道,钱有,这里。九爷爷说,你会拍口袋,别人也会拍口袋。九爷爷又拍一拍自己胸前的口袋,说这里有三千块,你信不信。对面那人知道我九爷爷在嘲讽自己,就快速从裤子口袋中掏出两百块,拍在桌子上,大声说,我押两百。九爷爷说,这不得了。对面那人又埋怨道,你输钱的时候就能赊账,凭什么我不能赊账。九爷爷嘿嘿一笑,说道,钱都掏出来了,还什么赊账。
  这一次,南面押两百,东西两面只押十五块,九爷爷赢了东面和南面,输给西面,算下来又赢两百块。九爷爷把东面的钱推到西面面前,又伸手去拿南面的两百块,南面那位把手朝钱上一压,说上次你还欠我两百块,这把扯平。九爷爷的手指依然停在百元纸币的一端,说道,这次的先结清,以前欠的明天再算。南面说,那不行,你这不厚道,下次没人跟你玩。九爷爷嘿嘿一笑,缩回手,说道,那成,先这样,那我欠你的钱,算是还清了。南面点点头,说道,还清了,我押一百。旁边有人劝说,让他少押点儿,但都被拒绝。接下来,南面这位不但把两百块输光,还欠我九爷爷三百块钱。九爷爷得意洋洋,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中间输过几把,但没关系,钱赢了一大堆。天也黑了,九爷爷觉得时机刚刚好,便把面前的硬币和钞票理了理,装一部分进口袋,再分一次牌。这次,九爷爷输掉六十多块,但没关系,整个下午赢了一大笔。要从整体上看待问题,九爷爷想。可转念又想,要是真从整体看问题,这几十年自己输掉的钱真是太多了。不过,没关系,九爷爷想,反正今天赢钱了,真痛快,几十年没有这好运气。
  九爷爷说,天黑了,我要回去吃饭。一群人几乎同时说道,那不成,钱都输给你了,现在走,不太厚道。九爷爷说,我吃完饭再来。别人说,那不成,谁知道你还来不来。不如再玩会儿,就在二炮家吃饭。九爷爷知道自己走不掉,别人也不会让他走,便嘿嘿笑道,那我就再赢你们点儿,谁让我今天运气好。有句话,叫时来运转。我九爷爷觉得自己这么多年一直输钱,今天终于转运。九爷爷在心中计划,怎样找机会,再把从南枝那里拿来的五百块送回去,说不定,就是这五百块给自己带来的好运呢。自己现在赢的钱,远远不止五百块,九爷爷也没有细数,只是在心里大概有个数目。在牌九桌上数赢来的钱,是要招致怨恨的。这点,我九爷爷特别清楚。每次赌钱结束,总有赢钱的人当着自己面数钱,九爷爷认得出哪几张钞票是自己的,心里便有些仇恨似的,恨不得上去把钱抢回来。可是九爷爷也知道,愿赌服输,输给人家的钱,就是人家的,和自己不再有什么关系。可是,钱虽然输了,可赌钱的过程激动而快乐。这跟花钱吃喝是一个道理,没啥不舒坦的,九爷爷总是这样想,搞不懂别人为什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   三
  住在我奶奶家期间,九奶奶南枝每日早晨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门后军绿色小包前,伸手进去摸一把藏起来的那六百块钱。六张钞票都是崭新的,到邮局用汇款单取出后,就一直包在方形手帕内,平时也不会打开检查。九奶奶南枝只要伸手进去摸一把,就知道自己藏起来的钱安全不安全,仿佛手指上长了眼睛似的。这六百块钱是南枝的心肝宝贝,五根手指不知道抚摸过多少遍,似乎形成一种熟悉而默契的感觉。手帕包裹后形成的褶皱、凹凸、厚度与转折,都在那一两下触摸之间表露无遗。九奶奶每天早晨摸一把,发现自己的钱没有什么异样,心里就十分舒坦,感到自己的生活到底还有些依赖。九奶奶南枝心想,依赖谁呢?人是靠不住了,只好自己偷偷攒些钱,还好没被屋内的老鼠叼走或者咬破。不过 ,腊月二十四日一大早,南枝伸手进去摸到手帕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不对劲,叠是叠好的,只是以往摸起来那种透熟的感觉不复存在。南枝发现异常,心头一冷,也没打开手帕看一看,就突然哇地一声,瘫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完蛋了,钱坏了,南枝大声哭嚷。
  我奶奶曹氏在做饭的小矮房内听到哭喊声,慌忙跑到南枝的屋内,看到我姑姑青桃从被窝里坐起来,裹紧被子,不知所措。南枝坐在门后的地面上,雙腿伸直敞开,时不时蹬两脚,仰面张嘴,不停地哭喊道,完蛋了,钱坏了。曹氏问道,什么钱坏了?撕坏了还是老鼠咬破了?南枝哭着回答说,不知道,摸着不对劲,肯定坏了。曹氏继续问,钱在哪儿?南枝抬起手臂,朝军绿色小包一指。曹氏将小包取下,打开铁扣,取出叠好的手帕,放到南枝面前,说道,这不是好好的吗,哪儿坏了?南枝说,我不知道,反正摸上去不对劲,比以前摸起来鼓一些。曹氏解开手帕,展开来,看到包在最外层的一百元钞票,刚想说钱没事儿的时候,忽然发现一端露出一角报纸。曹氏理解似的望一眼南枝,然后缓缓展开外面的一百元,露出几层叠好的旧报纸。曹氏又望一眼南枝,说道,被偷了?南枝看到自己千辛万苦藏起来的六百元钱,只剩下一百块和一团旧报纸,继续大声哭叫,双腿在地上蹬来蹬去。曹氏说,哭有什么用,想想到底是谁偷的,还是你藏在别的地方了?南枝说,那还用想,准是那个狗日的,又偷去赌,也不是头一回,可这次连家底都偷光了,那是我留给青桃读初中的。
  我奶奶曹氏想起昨天午后,九爷爷给南枝和青桃送衣服过来,似乎在屋内停留过不短的时间,只是自己正在专心纳鞋底,根本没在意。再说,我奶奶也没想到南枝会把钱藏在屋子里。曹氏说,昨天下午那几件衣服,是不是你让他送来的?南枝说,昨天下午我在十三郎家,衣服我以为是你拿来的,也没多问。曹氏猛然一拍大腿,说道,还真以为是你让送的,就让他自己放在床上。哎,就那么会儿工夫,他就把钱偷走了,还换了一沓报纸。南枝哭喊一阵之后,也恍然大悟似的,停下来擦掉眼泪,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对我奶奶曹氏说,肯定是他昨天下午送衣服来的时候偷走的,我先回家看看,他要是不在家里,肯定就在二炮家。曹氏说,我把锅底的火灭了,跟你一起去,你让青桃再睡会儿,好不容易放个假。南枝说,四嫂,这钱要是要不回来,我就不能给你和四哥养老了。曹氏一愣,转而气愤地说道,就为这几百块钱,你可别学翠心,不值当。南枝说,我不学翠心,翠心傻,把自己烧死,屁用不管。曹氏说,你还真信那把火是翠心自己烧的?南枝一愣,狐疑地看着我奶奶,曹氏说,谁不知道,当年是牌九桌上赢钱的要不到账,就放把火解解恨,没想到烧死了人。南枝又是一愣,曹氏说,算了,不提了。
  南枝和我奶奶走到九爷爷家门口,看到一扇门关闭,另一扇门半遮半掩,南枝就知道我九爷爷肯定在家。南枝推开房门,屋里十分安静,四周黯淡,我九爷爷躺在床上,裹着被子。南枝快步走上去,使劲把被子掀开,看见我九爷爷仍然穿着他的蓝灰色棉袄,双手抱头,面朝床里面的墙壁。九爷爷侧过身,看见南枝和我奶奶站在床边,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便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情,但依然躺着,神情憔悴而萎靡,极为乏力似的。没等南枝开口说话,九爷爷就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别找我要了,全输了。说完,九爷爷一闭眼,又要睡着似的。南枝立即扑上去,拉住九爷爷的手臂,使劲摇晃,又开始哭闹。九爷爷又有气无力地说道,闹什么闹,再闹也是输光了,一分钱都没剩下,连这间草房子,也是人家的了。我奶奶站在旁边一直不说话,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九爷爷如此消沉。以往输钱时,曹氏和南枝骂他,他总会嬉皮笑脸地顶嘴,说几句缓和气氛的好话。可现在,无论南枝怎么哭喊闹腾,九爷爷都躺在床上,不说别的,只说钱是自己拿走的,但全输光了,连草房子也输光了,还欠了一点儿钱。至于这一点儿是多少,一直无人知晓。我奶奶曹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在旁边站立。
  南枝拉不动九爷爷,只好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开始分开双腿,蹬来蹬去。九爷爷转过身,面朝里面的墙壁,嘟囔一句,别吵吵了,让我睡会儿,昨夜梦里被翠心闹腾死了,一点儿没睡。南枝说,你还有心思睡,我存了两年才存下六百块钱,被你一晚上输光了。你还把房子输给人家,我和青桃住什么,你还让不让我们娘俩个过日子?九爷爷继续嘟囔道,刚开始我是赢钱的,一大堆一大堆,眼看就有两间瓦房那么高了,可后来不知道怎么全输了。全是空屁,不对,屁都不剩,屁都不剩。南枝一直抓住输钱输房子的事情不放,我奶奶曹氏听到九爷爷说昨晚上又梦到翠心,便有些警觉起来。好不容易等南枝停下来,曹氏便赶紧问道,翠心这个不安生的,她又来找你了?九爷爷说,你们别再问了,就让我好好睡会儿,醒来我全告诉你们,现在我就想睡觉。曹氏急不可耐,赶忙说,鬼勾魂的事儿还能等?九爷爷说,就是昨天半夜我回家,刚睡下没多久,翠心就来找我了。她说我说话像放屁,钱和房子输掉了,又欠下一大笔债,她年头就来勾走我的魂。我奶奶曹氏气愤地说,她勾不走,这回得好好治治她。九爷爷唉声叹气地说,四嫂,这回你是留不住我了,她说她和下面认识的几个小姐妹一起来,保证能让我过不了这个年。
  南枝抢在曹氏前面,愤愤骂道,怎么不早把你勾走,早勾走了也不会赌钱连房子都输了。你这次又欠了人家多少钱?九爷爷停顿了会儿,说道,别问了,够咱家人挣好几辈子。房子我是签了字的,人家要是要房子抵债,也没办法。南枝忽然站起来,失魂似的,不再跟我九爷爷和曹氏说话,而是慢吞吞地转过身,径直朝我奶奶家走去。我奶奶曹氏劝我九爷爷几句,说输了就输了,钱还能挣,房子还能盖,只要以后不再赌,什么都能赚回来。见我九爷爷不吭声,曹氏又有些担心南枝,便对我九爷爷说,赶紧睡会儿,不用担心翠心勾魂,中午来前头吃饭。我九爷爷嗯嗯两声,说刚好想找我爷爷商量点事儿,自己睡醒了就过去。曹氏转身关上门,朝自己家走去。刚进家门,就看到我爷爷站在南枝的房门口,问她收拾东西去哪儿。南枝简单地回答说,打算走趟亲戚。我奶奶不相信南枝的话,便不停地追问,打算去哪个亲戚家,要走几天,什么时候回来。南枝开始不想透露,后来便说,四哥四嫂,我实在过不下去了,想回娘家。   我奶奶曹氏一怔,转而十分气愤,说你都快五十了,还学人家小媳妇,闹脾气就往娘家跑。再说,你都十几年没回四川娘家了,这几千里路,别再走丢了。南枝不理会我奶奶的话,转而开始哄青桃,问她说,你不是一直想见你外公外婆吗,今天我就带你去见他们。青桃疑惑地看着我奶奶,又看看南枝,不知说什么好。南枝说,还看什么看,赶紧拿个袋子装衣服。我奶奶曹氏有些生气,大声说道,要走你自己走,青桃你别想带走。青桃觉得气氛不对劲,泪珠在眼眶里转一会儿,终于没憋住,哇一声哭出来。我爷爷把青桃拉到一边,给她擦眼泪,劝她说没什么事儿。南枝说,我也知道我带不走青桃,既然你同意让我自己走,那我就自己走。我奶奶曹氏说,我什么时候同意你自己走了,你也别想走。不就输了点钱吗,他这么多年输的还少吗,也不至于日子过不下去。南枝说,以前输的是他自己的那份钱,我不管,这次是偷我的钱,还把房子输给人家了。我奶奶又说,以前不也偷过你的钱?南枝说,反正这次不一样,不想跟他过了,没盼头。曹氏说,怎么没盼头,青桃都十二岁了。南枝也哇一声哭出来,说你就让我把青桃带走吧。
  不多会儿,南枝就把自己衣服收拾好,装在一个大帆布袋中。南枝把布袋子提到门口,又转身问青桃到底跟不跟她走。青桃刚刚停止大哭,被南枝这么一问,又大声哭出来。南枝心知肚明,自己走掉尚且困难,更别说把青桃带走。实际上,南枝自己也不是想真的走。她走到门口,拎起布袋子,就径直朝东面走去。东面镇上有汽车站,南枝说先去坐汽车到县城,再转车到市里的火车站,再买一张火车票。南枝离开我奶奶家门口的时候,我爷爷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心中着急但无可奈何。我奶奶几次试图拉住南枝的胳膊或者布袋子,都被南枝挣脱开。我奶奶曹氏不再拉扯南枝,而是转身朝我九爷爷家跑去,还没推开门,就对我九爷爷喊道,还睡,还睡,你媳妇都要跑了。九爷爷慵懒地说,四嫂我还没睡着,你怎么又把我吵醒了。我奶奶曹氏一边掀开九爷爷的被子,一边焦急地说,南枝背着布袋子,要回娘家,现在估计到村东头了。九爷爷直起身,说道,青桃在哪儿?曹氏说,青桃没走,就南枝自个儿。九爷爷又躺下去说,要走就走吧,钱没了,房子没了,没脸留人家。我奶奶拽住九爷爷的一只胳膊,把他拽起来,右手朝门前一指,命令似的说道,去,把南枝追回来,这事儿怪你。
  起先,九爷爷毫无生气地从床上坐起来,三下两下整理好衣服,靠着脚指头的力气将双脚伸进黑色棉鞋,拉上鞋跟,站立起來,忽然清醒似的,肃然对我奶奶说,四嫂,你说南枝她真要走?曹氏一边把我九爷爷朝门外拉,一边说,那还有假的,刚才差点把青桃也带走,还不快去追。九爷爷依然不是很着急的样子,只是和刚才相比,似乎恢复了点精神和力气。九爷爷顺着我奶奶指的路去追南枝,开始脚步缓慢,还不如去推牌九的时候走得快,他估摸南枝也走不远,或者只是吓唬吓唬自己,说不定正站在哪儿等自己去找她呢。一会儿之后,九爷爷已经走出小周庄东面,镇上的房子已经可以远远看见,还没有发现南枝的身影。九爷爷开始加快步伐,沿着通往镇上的唯一一条宽敞的泥土路,一路小跑起来。最后,在快要进入镇里街道的路口,九爷爷发现南枝把布袋子扛在肩膀上,一步一步朝街里的汽车停靠点走去。九爷爷快步跑上去,南枝无意间一转身,发现九爷爷在追自己,也赶紧跑起来。南枝跑,九爷爷追。这时候九爷爷才来了劲头,猛跑一阵,仿佛发现了好玩的事情一样,之前的萎靡一扫而空似的。
  九爷爷在后面大声喊,你往哪儿跑,别跑了,十几年没回家,你连去火车站的路都摸不到。南枝一边跑,一边回应道,我能跑到哪儿就跑到哪儿,不要你管!我当初也是让你给骗来的。九爷爷说,当初的事儿就别提了,赶紧回家,青桃哭半天了。南枝说,我不回去,我要回四川,日子没法过了。九爷爷说,南枝,日子是没法过了,可你也不能丢下青桃不管。南枝说,不能总指望我养青桃。我一个女人,哪来的钱。九爷爷说,青桃不指望你指望谁,我是指望不上的。南枝发现九爷爷几乎追上自己了,便不再说话,握紧布袋的提手,往肩上一甩,跑得更快。九爷爷也不再言语,猛吸一口气,朝前猛然一冲,没一会儿就冲到南枝背后,伸手一把抓住布袋的一角,再猛然一顿,停住脚步。南枝被九爷爷一拉,差点朝后倒下去,后背被九爷爷一把托住,才勉强站稳。南枝把布袋子的提手一扔,又打算继续跑,但被我九爷爷抓住胳膊,终究挣脱不开。九爷爷说,别跑了,回家吧。南枝说,除非你弄死我。九爷爷一只手拎着布袋子,一只手使劲拖拽南枝的胳膊。南枝抵抗不过,几乎被我九爷爷拖行,身体朝后弓起来,但双脚却趔趄着朝前挪。九爷爷觉得单手吃力,另一只手把布袋子夹进怀里,也凑过来帮忙。
  南枝几乎被我九爷爷拖拽回小周庄。一路上,南枝虽然挣扎,但相对来说还算比较安静,因为她知道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挣脱不了九爷爷。但一被我九爷爷拖到离家门口不远的地方,南枝就大声哭闹,双腿再也不朝前走,瘫坐在地上,被我九爷爷拖拽着朝前移动。九爷爷本也不想这么对待南枝,可是南枝坐在地上不走时,忽然激起他莫名的怒火,于是双手一用力,把我九奶奶南枝,从一百米开外的地方,拖行到自家门口,往地上一扔。南枝爬起来想跑,九爷爷抬起脚,把她踹倒在地上。九爷爷自己也很吃惊,刚才那一脚仿佛不受控制似的,心中一凛,似乎自己也被谁踹一脚。九爷爷忽然强硬起来,外表并不显出愧疚,只是说,看你还跑不跑,再跑打断你的腿。南枝趴在地上,大声哭闹,说自己不想活了。我奶奶曹氏让我爷爷看住青桃,别让她看见自己爹妈吵架,自己则跑过去拉住我九爷爷,骂他没良心。但我九爷爷这次不听劝,只把我奶奶往旁边一拉,转身就去拉住南枝的右手,把她拖进自家的草房子内,一扔掉手,就立即转身出门,双手把两扇门一合,拿过一把大铁锁,把门锁上。南枝在里面哭嚎着拍门,说屋里有鬼,翠心在挠她的后脑勺。九爷爷不管,对我奶奶说,吃早饭去。我奶奶曹氏说,心真狠,她也不是真跑得掉。九爷爷说,先关一晚上,拿翠心吓唬吓唬她,就不跑了。
  曹氏说,不跑倒不跑,别吓出毛病来。
  四
  刚被我九爷爷锁进屋内的时候,九奶奶南枝只顾哭叫,大声问候我九爷爷的十八代祖宗。我奶奶曹氏站在外面还没离开,心中既怜悯,但又对南枝口中的咒骂之词感到气愤,于是对南枝说,你家男人没良心,你撒欢骂,但都是一家人,不兴骂祖宗,过两天就祭祖了,你留点口德。南枝接下来只骂我九爷爷,一边骂一边喊九爷爷放他出去,一会儿又说,四嫂你给我开个门吧。我奶奶曹氏起初想劝我九爷爷把南枝放出来,但转念一想,关一下也好。女人不能受点儿委屈,遇到点儿困难,就拍拍屁股,把家扔了不管。我九爷爷把曹氏拉回家中吃早饭,南枝继续叫喊一会儿,发现外面已经没人,便使劲踹几脚木门,安静下来,在挨门的地方坐下,才意识到草房内十分幽暗。整间草房只有朝南那面墙有一个小小的窗洞,长宽都只有一尺多,中间横一根木棍,算是遮挡,否则刚好够一个瘦弱的人钻进来。为避免冬日的寒风吹进屋内,窗洞已经用稻草塞住,不透一点儿光亮。南枝感到害怕,自己住了那么多年的房屋,忽然笼罩着一层可怕的陌生感。   南枝起身,跑到锅台边,掏出火柴点燃煤油灯。屋内虽然比之前亮堂起来,但总有一种影影绰绰之感,似乎有什么黑乎乎的东西,在屋内快速地飘来飘去。南枝更加害怕,于是又走到床边,伸手拉一把灯绳,咔哒一声,白炽灯发出惨黄色的光芒。南枝又觉得灯光的色彩有些诡异,似乎在昏黄之中,隐藏着莫名的东西。南枝总觉得屋内的光亮还不如黑暗让人感到踏实,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又立即把白炽灯拉灭,又跑到锅台边上,把煤油灯吹灭。南枝转到门前,跪在地上,努力扒开门缝,将两扇门之间的缝隙尽可能地拉大,让外面更多的光线照射进来。外面的光线自然白亮,虽然照亮眼前的事物,但却是看不见摸不着似的,而煤油灯和白炽灯的光亮,直杵杵地横亘在眼前,给人一种暗黄色的实物感,一脚踢上去就会伤筋断骨。南枝只能把两扇门扒开拳头大的缝隙,连两只眼睛的距离都容不下。她就跪在地上,闭上一只眼,另一只眼从门缝里朝外张望,只能看到我奶奶家房屋的背后,视野之内,一个人都没有。南枝从跪姿朝后一坐,双腿腾出来,改为坐姿,默默地哭起来。南枝哭了一会儿,大喊一声,日你祖奶奶,快给我开门。翠心就在这屋里烧死的,活活烧死的,她要来找我啦。
  一上午,南枝都在草房子里叫唤,在我奶奶家中,叫喊声听得一清二楚。喊到中午的时候,南枝声音嘶哑,几乎发不出声。等到午后,南枝的嗓子似乎恢复了些,就每隔一会儿叫唤一阵。青桃一大早就被我奶奶送去十三婶家,我爷爷不停地劝我奶奶曹氏和九爷爷去把南枝放出来。我奶奶曹氏嗯嗯喔喔地应付几声,九爷爷则对我爷爷说,不关不行,不关就跑了。之后,九爷爷在我奶奶家之前南枝睡的那张床上躺下,一直躺到天黑,午饭也没起来吃。九爷爷一躺到床上,忽然从南枝逃跑的事情中回过神,想起自己昨天夜里输了一大笔钱,连房子都输给人家的事情来。本来九爷爷是赢钱的,照这种趋势下去,不到天亮,赢的钱就能盖两间瓦房了。夜晚的赌徒什么都能拿来赌,起先还有最高押五十一百的限制,到后来便没人遵守,一张嘴喊上千块的都有。来来回回,输钱的把输掉的钱赢回来,赢钱的又把赢的钱输掉,十几口人,一直轮流输赢到下半夜。
  在二炮家吃完晚饭的九爷爷,再上桌之后,就不再有之前那么好的运气。不断输输赢赢,一直到下半夜,两三点钟的时候,九爷爷把之前赢的钱,全输光了,自己面前堆起来的大山一样的钱堆,慢慢地变矮变小,直到最后,只剩下自己从里兜扯出来的一百块钱。九爷爷心中一横,猛一下把兜里剩下的四百块一齐掏出来。这四百块钱被拦腰折两道,九爷爷把它们放在第一张展开的一百块钱上面。手刚离开,又折回去,把四百块钱也展开,铺在之前的一百块钱上,再用手掌一搓,让每一张纸币都露出一角,钱的数目一眼就能看出来。九爷爷说,这把我押五百。比牌之后,九爷爷赢五百块。接下来,九爷爷说,这把我押一千块。这把输了,九爷爷身上已经没有一分钱。九爷爷接下来又开始欠债,而且越欠越多。刚开始有人押很多钱时,还有另外人会有说几句,到后来便口无遮拦。谁欠谁的钱,欠多少钱,似乎有些混乱,是一笔糊涂账。可实际上,除了我九爷爷之外,每个人心里,都计算得非常清楚。等到天亮散场前算账的时候,九爷爷才意识到自己一夜之间,欠别人好几万的账,还稀里糊涂的,把自家那间破草房也抵押了。别人怕九爷爷赖账,就叫二炮找来纸笔,写一张欠条。九爷爷签完字,有些发蒙。
  倒在床上,九爷爷立即陷入似梦非梦的境地。昨天一夜的大部分细节,自己都记得不太清,只有结果在脑海中不停地回旋。似乎有另外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不断地重复和强调,你欠了几万块的债,你输了自家的草房子。九爷爷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不想见光。九爷爷又在梦里看见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那年红桃刚满八岁,嚷嚷着要去别人家看电视。这年,有户人家买了村里第一台电视机,电视里播放《西游记》,每晚三集,一直播放到十点多。那户人家把电视机搬到门前的空地上,放电影似的招来几十口人。那天晚上,前妻翠心把红桃交给我奶奶曹氏,吃完饭,我奶奶曹氏就带着红桃去看电视里的美猴王。九爷爷在梦里看见,翠心从七点就躺在床上,一直哭到十点,然后失神似的从床上起来,把门从里面锁上,钥匙丢出门外,才拿出火柴,依次点燃被褥和柴火堆。火势渐猛的时候,翠心朝地上一坐,哇哇大哭,叫喊道,日你奶奶,不死不行啊。可是梦境忽然又转入另一种画面,翠心哭到十点,就渐渐入睡。这时候,门外忽然出现一个人影。这个人点燃一根火把,朝屋顶的干草上一扔,又点燃另一根火把,丢进屋内。
  九爷爷忽然大喊,翠心,火不是你自己点的,是别人把你烧死的,我对不起你啊,接着又喊道,快把南枝放出来,天黑就有人来烧房子啦。九爷爷被自己的喊声吵醒,发现天已经黑定,自己倒头睡了一整天。曹氏和周徙南听到九爷爷莫名其妙的叫喊,连忙跑到屋内,看到我九爷爷从床上坐起来,一个平时嬉皮笑脸的大男人,脸上全是眼泪。我奶奶曹氏连忙问道,快五十的人了,哭啥哭,谁要烧你的草房子?九爷爷说,那些讨债的,我还不上钱就来烧我的草房子,翠心就是给他们烧死的,你快去把南枝放出来。九爷爷说完,伸手去兜里掏钥匙,钥匙刚拿出来,又迅速塞回去。九爷爷说,不能放,放了她就跑了。我奶奶曹氏说,到底放还是不放,放了好把青桃带回家,不能夜晚也让她待在十三郎家。九爷爷又哭起来,扑通一声跪在我爷爷周徙南面前,说道,四哥,我欠的那笔钱,真是几辈子都还不清,可这欠的债要是不还,说不定又会像十几年前一样,不知谁半夜里一把火把房子烧了,房子不要紧,我怕南枝和青桃,别再跟翠心一样。
  我爷爷低沉地说道,你给我跪下有什么用,我哪来这么些钱替你还债。九爷爷止住哭声,哀求似的对我爷爷说道,现在能救南枝和青桃的,就只有祖上那笔财宝了。我爷爷忽然把脸一横,说,别听别人瞎说,哪来的这笔财宝。九爷爷说,四哥,我现在真的没办法。只要能把这笔债还清,我一分多余的钱都不要,以后我再也不赌了。我爷爷说,根本没这钱,别再指望了。我奶奶曹氏袒护我九爷爷似的,对我爷爷说道,我看你守着那笔财宝有什么用,几百年多少代人,连这笔财宝的鬼影儿都没看见过,却偏要守着它不放,倒不如找几个老人合计合计,找些个年轻人把它挖出来分了,省得以后不知哪一代出乱子。我爷爷说,你懂什么,既然几百年没人动过,我们这代凭啥动?九爷爷说,四哥你的意思是,真有这笔财宝?周徙南叹息道,实话跟你说过多少遍了,真没人知道到底有没有,你又不信。九爷爷说,那肯定有人知道财宝藏在哪儿,只是没人去挖。我爷爷沉默一会儿說,还没到周家断子绝孙的地步,不能挖,挖了对不起祖宗。   九爷爷说,四哥,这次你一定得帮我,就算不帮我,也得帮帮青桃和南枝。十二年前欠了一笔债,舍掉翠心一条命。我不想再因为我欠下的赌债,再舍掉南枝和青桃的命。可现在真没办法弄来那么多钱,唯一的指望就只有祖上那笔财宝了。我爷爷周徙南把拐杖往地上轻轻一磕,又哀声叹一口气,对我九爷爷说,那你是别指望了,指望不到。说完,我爷爷转身出门。九爷爷瘫坐在地上,身体极其疲软无力,我奶奶曹氏把他拉起来。九爷爷说,四嫂,你去把青桃带回家,我去把南枝放出来,年前这几天,吃饭都不要喊我,我在家自己简单弄点儿吃的。曹氏说,看你这样子还能做什么饭,一家人都在这儿吃得了。九爷爷也说,南枝和青桃还在你家吃饭,我自己回家去,我没脸见她们娘俩。曹氏说,都是一家人,什么有脸没脸的。欠下的钱,总有办法还,一辈子还不清,还有下辈子还,总有还清的时候。草房子输给人家,就让人家拿去,又不是没地方再盖。有空我再找机会劝劝你四哥,不知他守着那笔财宝不放有什么用,早晚要被子孙后代挖出来,不知拿去干什么荒唐事。九爷爷说,四嫂,你别和四哥说财宝的事,他是不会说的。曹氏说,我就不信,八十多岁了,还能带到棺材里去,总得告诉个人才是。
  天黑之前,南枝在草房内饱受煎熬。她在门前坐了一天,眼看外面越来越暗,屋内也就越发黑暗。完全黑暗倒无所谓,反正什么也看不见,怕与不怕都一个样。南枝最怕那种明暗交错的隐约和朦胧,屋内的东西只能辨出轮廓,只要你稍微动用点想象,那一个个黑黢黢的影子,立马就变成可怖的妖魔鬼怪。南枝又试过几次拉开白炽灯,点燃煤油灯,可是依然无法忍受暗黄色的光芒。南枝恍惚之间,似乎听到有人在屋内走动,脚步轻盈,在地面上踩出轻柔舒缓的节奏,但这节奏却令人头皮发麻,全身不安。南枝又听到九爷爷的前妻翠心在喊自己的名字,南枝,南枝,跟我走吧。南枝一转身,背部倚靠在门上,双腿收回胸前,双臂笼住膝盖,蜷缩成一团。南枝说,翠心你别来吓唬我,我没干对不起你的事。你丈夫也不是我抢来的,当年是他把我骗来的,我也没对不起你女儿红桃,我待她跟青桃一样亲。屋内忽然安静下来,南枝侧耳倾听,又鼓起胆量,朝屋内打量,屋内器物黑乎乎的影子,似乎都像人形。南枝又听到翠心说,我是为你好,跟我走吧,别活着受罪,我们是好姐妹。南枝哇一声大哭道,你别勾我,要勾就去勾那个狗日的。
  不一会儿,九爷爷来到门前,把钥匙插进铁锁内,咔嗒一声。南枝吓一跳,立马朝屋内挪了挪。九爷爷推开门,看见南枝跪坐在门前,只看了她一眼,就朝床前走去,并对南枝说,要走就走吧,这次不留你。南枝先是一愣,再哭着说,不走了,不走了,走到哪儿翠心都跟着。九爷爷鞋也不脱,直接躺上床,把被子一拉,接着睡。南枝和九爷爷都一天没吃饭,头脑有些晕晕沉沉。九爷爷变了个人似的,对生活彻底失去指望,心中的两个隐秘期待,都绝无变为现实的可能。九爷爷又想到,空屁,都是空屁。南枝饿了一天,断断续续哭喊了一天,又被翠心吓得够呛,神情有些恍惚,幽幽的,充满哀怨。南枝站起来,不拍身上的灰尘,也不关门,而是晃晃悠悠地来到我奶奶家中,看见青桃和我爷爷正坐在桌子上,等待我奶奶端上饭菜。南枝跑上去搂住青桃,又呜呜地哭泣。我奶奶曹氏说,哭一天还没哭够,哭有啥用,让别人笑话。南枝说,四嫂,我命苦啊。曹氏说,你还回不回四川娘家了?南枝说,回啥回啊,十几年没回去,爹妈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曹氏说,不回就好,青桃还在,日子就有指望。我看千九这回输得厉害,变了个人似的,说不定就能把这赌戒了。南枝听到曹氏又说起赌钱的事儿,便呜呜地哭个不停。曹氏说,还哭,还哭,不要在孩子面前哭。南枝说,四哥四嫂,我命苦啊。曹氏说,你哪儿命苦?南枝说,我跟你们说过,我是给千九骗来的。
  当年南枝的确是被我九爷爷骗来的。南枝一边哭,一边说。
  那年冬天,九爷爷的前妻翠心被火烧死没几个月,他就去了浙江打工。晚上下班的时候,路过一家饭店的门口,看见南枝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哭。九爷爷徘徊许久,终于走上去,安慰几句。交谈之中,九爷爷得知南枝在饭店里给人上菜端盘子,还经常帮忙洗洗碗。南枝跑出饭店,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哭,是因为刚刚摔了一盘菜,给老板骂了一顿。南枝还说,自己是从四川老家逃出来的。南枝给自己的瘸腿丈夫生了一个儿子,但丈夫和公婆经常打骂自己,就像对待一头牲口,还说自己是用钱买来的。于是南枝就想逃出来,前两次都被抓到,第三次才成功。好不容易买到车票,来到浙江,找了份工作,但终究孤苦伶仃的。在后来的交往中,九爷爷告诉南枝,自己在老家有几十亩田,还有两个大鱼塘,只要南枝愿意跟他回家,保准过上好日子。南枝哭着对我爷爷奶奶说,四哥四嫂,后来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等我跟他回家,结了婚,才发现他除了那间破草房,什么都没有。要不是我无依无靠,想找个人安安稳稳过日子,我早就跑出去了。结婚的时候,只想日后能好好过日子,没成想十几年过去了,家里还是那间破草房,还是什么指望都没有。四哥四嫂,你说我这命,咋就这么苦?
  我奶奶曹氏说,你说的话,怎么跟翠心一样。
  吃完晚饭,我奶奶曹氏带了点儿吃的去看我九爷爷。门没关,曹氏点燃煤油灯,看见九爷爷依然躺在床上,侧身朝里。曹氏掀开被子,把九爷爷拉起来,逼着他把一碗稀饭喝掉,又吃掉一个馒头。九爷爷说,我吃饱了,不能再吃了,困得慌,再吃恶心。曹氏在昏暗的灯光中,发觉九爷爷似乎真有些心灰意冷。曹氏坐到床边上,帮坐起来的九爷爷拉上被子,才说道,你爹比你现在年纪小十七岁的时候,人就没了;你弟弟比你现在小三十九岁的时候,人也没了。你爹那一代人,没几个活过五十岁的。你过完年,就四十九了。九爷爷垂下头,不说话。曹氏继续说,你四哥常常梦见自己的父亲和叔叔伯伯,还有他的几个兄弟姐妹。你四哥还说,自己活到八十多岁,总感觉对不起祖宗,好像自己的寿命,是从他们身上借来的。九爷爷轻轻咳嗽两声,对我奶奶说,四嫂,你想说什么,就尽管直说,我就是你和四哥的半个儿子,有啥不能直说的。曹氏说,我没拐弯抹角,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你只要想想上一代人是怎么活的,他们的命是怎么熬下去的,后来又是怎么死的,就不会觉得自己命苦,也不会觉得欠债是多大的事儿。只要命还在,欠的债就能还。九爷爷说,四嫂,这个债,我不想还。曹氏说,怎么能不还,不还别人能愿意?九爷爷又躺下去,蓋上被子,嘀咕道,总有办法不还,总有办法。   接下来几天,九爷爷几乎没下过床,一天三顿饭,都是我奶奶送去的。每次去送饭,我奶奶曹氏不免对九爷爷说几句安慰的话,但九爷爷总是不听劝。曹氏想把九爷爷拉下床走动走动,说一个好好的人在床上躺几天,也会出毛病。但我九爷爷总赖在床上,不愿意下来,说自己白天困得厉害,一到晚上,翠心就来梦里折腾自己。曹氏说,那我今晚来捉鬼。九爷爷说,四嫂这事儿你就别管了,别人怕翠心,我不怕,我想和她聊聊。
  五
  以往祭祖,都是大周庄和小周庄一同祭祀,声势浩大,人数繁多,组织起来困难重重,也出过一些不大不小的乱子。最近这几年,大周庄和小周庄的祭祖开始分开举行。毕竟,大小周庄虽然是明朝两个亲兄弟的后代,但现在的祖坟也都分开很多年了,血缘的关系也早就不那么紧密。尽管如此,大小周庄各自祭祖的时候,都还会邀请一批对方村子里德高望重的人参加。祭祖中有一项重要仪式,那就是用肥猪肉涂抹一块石碑。以往,这件事情都是我爷爷做的。今年,他们把大周庄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太爷请来了。
  腊月二十八日,响动是从凌晨四五点钟开始的。天还是黑乎乎一片,对面撞到人,都不知道是谁。大公鸡在寒冬腊月里,也变得特别慵懒。此时,小周庄的周姓人家都开始起床准备。早饭是不吃的,要等到祭祖回来吃。收拾完毕后,人们聚集在村西的南北大路上。按照之前的安排,每人各自携带或搬运祭祖的物件。前进的队伍有些散乱,逐渐歪歪斜斜,孩子们前后跑来跑去。队伍的开头是四个唢呐手,起初吹一首高亢尖亮的曲子,之后便开始呜呜咽咽。接下来是两个十七八岁的男孩,一前一后,用扁担抬半桶从水井中提上来的清水。后面的男孩手持长柄大勺,每走几步路,就舀出一勺清水,洒在路上。后面有两个中年男人,手持竹编箩筐,一路上不停地抛洒圆形和方形的纸钱。手持各式各样纸器的人聚集在一起,小心翼翼地走着。纸器有样式古典的花轿、马匹、床柜,还有现代的轿车、电视、自行车、冰箱等一堆电器。祭祖用的供桌在队伍中间,四个中年男人用两条竹杠抬起。供桌中央是一只肥大的猪头,颜色有些惨白,鼻孔中插入两根白色大葱,前面放置两坛白酒和一排粗瓷大碗,四周摆放一圈装着点心的盘子。猪头后面的大盘中,放几块切好的肥猪肉,油乎乎的。再往后便是参加祭祖的人群,帮忙拿着各种物品。女人们带着小孩子,跟在队伍最后。
  等到早上六点钟,祭祖就会在西边大坝上的庙前如期举行。说是庙,其实就是一个大土堆,土堆上长满杂乱的树木,拥挤在一起,黑咕隆咚的,看不到里面。庙的前面埋一块高高的石碑,外表有些粗糙,没有刻字,不知年岁。与以往的年月相比,现在祭祖仪式在各种环节上都被极大地简化,到如今只留下几个特别重要的仪式。首先到达庙前的唢呐手,抬水桶的男孩,以及抛洒纸钱的中年男子,会继续沿着庙的四周绕行三圈。唢呐变化成悠长悲恸的曲调,后面的男孩继续洒水,中年男人照旧抛洒纸钱。三圈过后,唢呐手停在庙的一侧,两个男孩把水桶中剩余的清水倒在石碑脚下,抛洒纸钱的中年男子,在庙的另一侧点燃一堆柴火,一张一张地焚烧纸钱。供桌放在庙的正前方,地面上放一排三个装满麦秸的口袋,供跪拜之用。纸器放在靠近柴火堆的一侧,祭祖结束后,纸器全部在这里焚烧,算是送给祖先的生活器具。一切都准备妥当,主持祭祖仪式的大伯走到我爷爷周徙南身边,问我爷爷说,四点半就让人去大周庄把老太爷抬来,马上就六点了,现在人还没到。周徙南说,老太爷毕竟年纪大了,就再等会儿。不还有十几分钟嘛,你再四处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大伯说,四叔,我看九叔今天好像没来。往年准备的时候,他都跑过来瞎指挥,今年倒没见他人影。我爷爷说,爱来不来。
  刚到六点钟,大周庄那位即将一百零七岁的老太爷躺在木板床上,被小周庄四个年轻人抬到庙前。床上盖着厚厚的被褥,横放在一侧的空地上。老太爷侧过头,刚好可以看见举行仪式的地方。我爷爷走上前,象征性地替他塞塞被子,问一声十七爷好。老太爷说,好,好,天太冷。火光通亮,我爷爷周徙南示意大伯,祭祖可以开始了。跪拜是祭祖的第一项。大伯手中有小周莊所有男性的名单,已经按照辈分和年纪排序。被我大伯喊到名字的人,就走上前,跪在垫子上磕三个头。磕头之前,我大伯喊一声行礼,磕头之后,大伯喊一声起身,就算完成。所有人中,大周庄的老太爷辈分最高,年纪最大。但他已经无法下床,只好在床上,伸出两只手,在面前合十,摇摆两下,算是礼毕。小周庄颜字辈,只剩下我爷爷周徙南和我九爷爷周千九。大伯念完我爷爷的名字,又念了几次我九爷爷的名字,但无人应答。这混蛋还真敢不来祭祖,我爷爷想。大伯喊道——行礼。我爷爷独自一人在垫子上跪下,磕三个头。我大伯喊道——起身。我爷爷从垫子上起来,环顾四周,有些悲凉似的,小声嘀咕一句,就我一人喽。
  我父亲这一代男丁人数众多,每次三个人一起跪拜。我爷爷周徙南走到边上,找到我奶奶曹氏,问他我九爷爷怎么不来祭祖。曹氏说,你没看他这几天的样子,没了魂似的,要是能来祭祖,还真是见鬼。我爷爷周徙南不愉快地哼一声,真是不分轻重,就他这种对祖宗的态度,还想要祖传的财宝?
  直到如今,都没有人知道,我九爷爷周千九在祭祖前一天夜里所经历的事。
  我猜,那必定是特为艰难的夜晚,他前妻、我九奶奶翠心彻夜折磨着九爷爷的心。我想,一切定是从夜里十一二点钟开始的。九爷爷在昏昏沉沉之中,感到头晕目眩起来。屋里没有一丝光亮,但那些可怖的黑暗也开始旋转。九爷爷睡梦里仿佛听见,屋内忽然布满可怖的女人的笑声,他分辨出其中一个是翠心的声音。他梦到翠心说,你过不了这个年了,走吧,千九。还有另外几个女性的声音交错着说道,走吧,姐夫,上面赌钱能输掉性命,下面随便你堵得翻江倒海,快活日子你想也想不到。我九爷爷在一阵眩晕之后,趴在床边上呕吐一阵。缓过来之后,才有气无力地说道,翠心,你终究还是来勾我的魂了,我的命不值钱,我早就想走了。那些尖利的叫声断断续续,翠心的声音也忽远忽近。有那么几次,我九爷爷感受到,翠心似乎是贴在自己耳边说话的。翠心说,千九,你昨天晚上八九点,偷偷到外面,买那两瓶啤酒和两瓶除草剂干什么?九爷爷心里想,翠心我这回真不想活了,你要是勾不走我,我就自己走。翠心说道,百草枯药性毒,味道不好啊。九爷爷心里说,我不是买了两瓶酒嘛,啥难喝的东西,掺进酒里,都好喝得要命。翠心说,那你喝吧,省得我和小姐妹费力气。九爷爷心里说,翆心,我到底死不死呢?   翠心说,你本来就是该死的。你爹妈死得那么早,你弟弟十来岁就没了,凭啥你能活到五十岁?你也不想想,你这几十年的寿命,是打哪儿来的。九爷爷说,都是从他们身上借来的,我真该死。翠心说,我给你生个女儿,好不容易把她拉扯到七八岁,你啥时候顾过家?家里没吃的没喝的,你都不管。红桃没衣服穿,大冬天耳朵手脚和脸蛋全冻烂了,还不是四嫂把自己的棉袄拆了,给红桃做了件棉裤。现在你倒好,红桃才二十岁,在外面的工厂里卖命,你在家拿她寄来的钱去赌,把钱全送到别人的口袋里,你说你不该死谁该死?难道是我这拼命照顾家里,整天为你担惊受怕的苦命女人该被火烧死?难道是你那十来岁,啥都不知道的弟弟活该被饿死?九爷爷说,是我该死,我不该死谁该死?翠心又说,这间草房子虽然破烂了些,但到底是当年四嫂低声下气去你那些侄子家里筹钱盖的,当年这房顶上的芦苇和草,还是四嫂自己爬上去弄的,后来被火烧了,又是四嫂一个人修整的。你倒好,一夜之间就把房子输给别人家了。这破房子是不值什么钱,可你也不想想除了四哥四嫂,谁还能对你这么好?九爷爷说,我该死,我真该死。翠心说,你好歹也是个男人,结过两回婚,有两个女儿,以前也在外面混了不少年,怎么就不知道怎么做个人?九爷爷说,我该死,真该死。
  翠心说,你说你该死,我看你不还活得好好的?九爷爷说,要死太容易了,翠心,等我想好了,就死给你瞧瞧。
  实际上,要死也没那么容易。我猜整个后半夜,九爷爷都在与翠心交谈。直到早上四五点钟,翠心忽然不再说话,九爷爷试着喊几声翠心的名字,但屋内依然死寂。随即九爷爷就听到门外有人说话和走路的声音,想到该去祭祖了。九爷爷想,年年祭祖,年年祭祖,我看这日子也没好起来,等到明年,他们也该连我一起祭了。等我到下面,我一定把周家这一脉的祖先挨个问问,为啥每年都给他们送去那么多祭品,就不见他们为自己的子孙后代做点事情。九爷爷翻过身,拉开床头的白炽灯,缓缓坐起来,穿上鞋,走到门后把啤酒和除草剂取出来,放到桌子上,又到锅台里侧取来瓷碗。九爷爷用牙齿咬开酒瓶盖,猛喝几口啤酒,才定了定神,拿起一小瓶百草枯,拧开瓶盖,用剪刀戳破瓶口的封膜,拿到鼻孔前一嗅,一股农药的味道扑面而来。九爷爷干呕几声,厌恶地把药瓶放在桌上,又喝几口啤酒。接下来,九爷爷倒半碗啤酒,又倒一点儿百草枯。九爷爷端起碗,摇摇晃晃,凑到鼻子前闻闻,味道缓和许多,色泽看上去甚至有些诱人。九爷爷把碗口凑到嘴边,嘴唇刚刚衔上去,就猛然把碗拿开,放在桌上,砰然一声响。九爷爷一怔,盯着碗内啤酒和毒药的混合物,不禁犹豫万分。九爷爷想,这要是喝下去,可就真永远没机会摸牌九了。可要是不喝下去,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九爷爷坐到七点多的时候,天已经灰蒙蒙地放亮,祭祖仪式进行到关键环节,那就是用供桌上的几块肥猪肉,去擦拭庙前的石碑。这一直被认为是祭祖仪式中最为庄严的环节,能够用肥猪肉去擦石碑的人,往往辈分较高且品性端正。一般而言,擦石碑的一年只有一人,但也有不少年月,遇到特别的情况,会由两三人甚至更多人共同擦拭。按照今年的安排,首先由我爷爷周徙南手把手地拿着大周庄老太爷的手,握一块较小的肥猪肉,在石碑的顶上象征性地擦拭几下,再由我爷爷用剩下的肥猪肉,把整个石碑擦满。关于这一做法的寓意,大概是告诉自己的列祖,以往那种艰难的岁月已经过去,现在好日子已经来临,子孙后代已经可以吃上肥猪肉了。但按照我九爷爷的说法,每年都白瞎了那几块猪肉。这些猪肉挑选时格外讲究,不能是猪肚子下面带脂肪的那一块,也不能全是没一点油脂的瘦肉,要讲究肥瘦搭配,最好能在石碑上源源不断地抹出油水来。这几块肥猪肉的质量,要比家里逢年过节买来的猪肉好很多。我九爷爷以前每年都说,那块石碑真脏,每到夏天都沾满黑乎乎的苍蝇,祖先见了,也不知恶心不恶心。然而今年,九爷爷没去参加祭祖。当我爷爷周徙南在擦拭石碑的时候,我九爷爷正坐在破草房中的矮板凳上,对着一碗气味古怪的液体发呆。当我爷爷周徙南弯下腰,用肥肉涂抹石碑根部的时候,九爷爷想,世上还是有鬼好,虽然吓人,但死了才会有盼头。
  祭祖在八点钟收尾,柴火堆已經燃烧两个小时,人们打算把各种纸器、剩下的纸钱和草纸扔进火堆焚烧。在临近尾声的时候,妇女和小孩子们才有机会给祖先磕头。大伯扬声朝后排喊道,妇女和小孩一起磕头。大伯喊道——行礼,后排一大群人错乱地磕头。大伯又喊道——起身,妇女和孩子们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我爷爷周徙南将擦完石碑的猪肉放回供桌上的盘子里,此时人们忽然听见我九爷爷在人群后面大声叫喊的声音。九爷爷有些口齿不清,舌头忽然肥大或卷缩似的,发音有些模糊和短促。人们听见我九爷爷慌乱地喊道,把肥猪肉给我,我来擦石碑,快给我,我擦石碑。随即,九爷爷周千九跌跌撞撞地冲进人群,踉踉跄跄地朝供桌小跑过去,几次差点摔倒在地上。大伯示意几个年轻人把我九爷爷拦住,但都被我九爷爷冲撞开。九爷爷趴在供桌边上气喘吁吁,我爷爷和曹氏发觉九爷爷不太对劲。他们看见他大汗淋漓,面色发黄,脖子和胸口随着呼吸的节奏,大幅度地起伏,棉袄上沾满呕吐的秽物。九爷爷周千九伸出右手,紧紧抓住一块肥猪肉,五指极用力,摇摇晃晃地朝石碑走过去。九爷爷走到石碑前,想抬起手中的猪肉涂抹石碑,但被我大伯一把抓住,我爷爷周徙南和曹氏连忙走到跟前。大伯训斥似的说道,九叔不是我说你,这擦石碑的规矩你也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拿猪肉上来抹两下。曹氏以为九爷爷在发烧,上去摸一把他的额头,但手感冰凉,不禁一惊。
  九爷爷挣扎几下,终究没能把肥猪肉蹭到石碑上。几个年轻人跑过来,夺走九爷爷手中的猪肉。九爷爷一下子瘫坐在石碑跟前,奋力挣扎一番,但终究无用。九爷爷感受到自己的力气正在一丝丝散尽,胸口的重量越发沉重,呼吸要花费很大的力气。九爷爷松开油乎乎的五指,一下子瘫软似的,靠在石碑上。九爷爷又有气无力地哼两声,把肉给我,我要擦石碑,到死你们都不让我擦石碑。说完又隔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等我死了,不也成了祖宗,等我成了祖宗,你们一个个不都得给我烧高香?绝不会像现在这么对我。可我还不想当祖宗,我后悔啦,我快要死啦。我爷爷周徙南说道,一早不来祭祖,现在来闹什么闹。九爷爷说,四哥我啥也不说了,送我去医院吧。我奶奶曹氏从后面挤进一圈人堆当中,又摸一把我九爷爷的额头,说道,你这是怎么回事,冰凉。九爷爷说,四嫂,啥也别说了,祭祖也结束了,叫人送我去医院吧。说不定还能医好。我奶奶曹氏忽然紧张起来,问道,你病了?九爷爷嘿嘿一笑,我喝药了,一瓶药,真难喝啊,兑两瓶啤酒才喝下去。   曹氏问,你喝什么药?九爷爷说,除草剂,百草枯,真难喝。我后悔了,我不想死了。日他奶奶的祖宗,都是翠心害的,一晚上尽在我梦里说我该死的话。
  六
  医院里,九爷爷不断地追问,自己现在躺的那张病床上,以前有没有死过人。
  不管是医生还是护士,只要看见穿白大褂的,九爷爷就把人家喊过来询问一番。医生和护士起先要么回答说不知道,要么劝我九爷爷不要多想。等到傍晚的时候,有个年轻女护士被我九爷爷三番五次地追问,便说这里是医院的病床,不是家里或者旅馆,哪张床没死过人?九爷爷身体一震,猛然拔掉插在手背上的针管,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嘴里不断地念叨着回家吧,回家吧,治不好了。九爷爷显然已经没有力气,呼吸的状况时好时坏,刚刚猛然一用力,又是一阵眩晕和冷汗,洗完胃之后倒是不再呕吐,只是感到身体散架似的,脑子里嗡嗡地响。主治医生过来,把我爷爷奶奶和九爷爷的一群侄子们喊到一边,对他们说道,要想回家就回家吧,趁现在病情还算稳定,路上不会有啥意外。他喝的是百草枯,药量太大,导致肺部出现不可逆转的纤维化,肝脏和肾脏已经开始衰竭。我奶奶曹氏双眼一瞪,问道,你说的啥,我一句听不懂。我就想问,这到底能医好还是医不好?医生说,没办法了,回家该干啥干啥。我奶奶曹氏又问,还能活几天?医生说,说不好,也许今天夜里,也许明天夜里,今天腊月二十八,要想挨到明年,希望不大。我奶奶说,日他个祖奶奶,你这一家都是短命鬼,没有一个能留到五十岁。
  回到家中,九爷爷家的草房内挤满了人。九奶奶南枝和青桃不断地哭泣。我那在外地打工的姑姑红桃早上接到电话,一直到天黑才赶到家。九爷爷躺在房屋中央的床上,不是自家房角的那张大床,而是一张很久不用的单人床。按照习俗,人死的时候睡的那张床,是要和死者的衣物等生活用品一起烧掉的。所以,一般都要在人快要死去的时候,把他挪到一张废旧的床上。我大伯主持完今天的祭祖,又要开始着手准备我九爷爷的丧事。大伯不是我爷爷的儿子,而是我爷爷同胞哥哥的儿子,只比我爷爷小十几岁。大伯此时有些犹豫,除了突发的死亡之外,那些可预见的死亡的一些准备环节,一般都是从死者的弥留之际开始的。比如说,要给将死者换一身新衣服,以及在将死者床位的四周收拾出一圈空地,然后铺一层稻草或麦秸。自家亲近的人,都需要在这间屋内一直睡到死者下葬为止。大伯不知道现在要不要开始准备这些,因为我九爷爷身体虽然虚弱,但意识十分清醒。每隔一会儿,还知道自己坐起来,和周围的人聊几句。当着一个大活人的面,做这些具有死亡意味的事情,总显得古怪。晚上九点多,九爷爷的新衣服和新鞋子已经买回来。大伯决定先给九爷爷换上鞋子試试看。我的哥哥们刚给九爷爷穿上一只鞋,九爷爷就用脚蹭掉,并且大声骂道,混小子,给我穿新鞋干什么,我还没死呢。
  大伯和我爷爷奶奶商议后,决定缓一缓。
  于是特别煎熬的等待开始了。屋里聚集四代人,大概都知道我九爷爷快要死了,九爷爷自己想必也是知道的,但或许心中还存留一丝侥幸。九爷爷嘴唇有一层干皮,南枝端来温水,用勺子喂给九爷爷。刚喝下第一口,九爷爷就缩回嘴,说道,辣,你放辣椒干什么,是不是想我早点死。南枝说,这就是白开水,哪来的辣椒。九爷爷说,我不喝,太辣了。之后是漫长的沉默和偶尔的交谈,红桃和青桃每隔一会儿就哭一阵。十点以后,人们渐渐散去,只留下几家亲近的人,围在九爷爷床前。起先也不说话,仿佛可以留到日后再说似的。但午夜之后,九爷爷的状况越来越差,呼吸开始出现笛鸣声。大伯起初暗自嘀咕道,这是肺坏了。之后,大伯给我爷爷使了个眼色,便对我九爷爷说,九叔,你有啥想不开的,非得走到这一步。九爷爷断断续续地回答说,你不懂,我心里有数。大伯说,我知道你有数,都到现在这样了,能不能告诉我们,到底是个什么数?九爷爷说,什么什么数?大伯说,你输了多少钱?输给谁了?九爷爷说,就输了三千块。大伯说,别蒙人,你能为了三千块就把药喝了?都到这一步了,还想瞒着家里人。九爷爷说,就是三千块,你们别问了,我心里有数。大伯说,九叔你这样说,那我就不问了。你有数就好,就怕你没数。隔一会儿,九爷爷又嘀咕几声,我有数,我心里有数。我奶奶曹氏说,你有什么数,我看是迷糊数。
  下半夜,九爷爷一会儿躺在床上,一会儿让人把他扶起来坐在床上。留在屋内的人,轮流休息一会儿。我奶奶曹氏一晚上都在草房子内看来看去,仿佛屋里有什么不易察觉的异样。夜里两三点钟,我奶奶曹氏走到九爷爷床前,问道,你说是翠心让你喝药的?九爷爷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是我自己决定喝药的。曹氏说,那你早上在庙前又说怪翠心。九爷爷说,不怪她。她早就想勾我的魂了,但是怎么也勾不走,是我自己喝药的。曹氏说,你自己的药,那你怎么喝完就后悔?九爷爷说,开始后悔,现在不后悔了,我该死。曹氏顿了顿说,现在后悔也没用了。小周庄周姓你这一代人,就剩下你四哥和你了,没想到你要走在你四哥前头去。九爷爷说,我有句话想问问四哥。曹氏把我爷爷周徙南喊到床边,九爷爷问道,四哥,你看我也没几天了,临走前我还是想问问你,就是想死得明白些。我爷爷周徙南回答说,还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吧。九爷爷说,四哥你其实知道我要问什么,我就是想知道,那笔祖传的财宝,到底有没有,它到底是真有这么个说法,还是人们瞎编乱造的胡话?我爷爷周徙南叹口气,停了一会儿说,哎,你从十几岁就问我这个事情,到现在还在问这个事情。九爷爷说,四哥,你就说有没有这么个说法?我爷爷周徙南说,说法是有的。九爷爷又问,那说法是不是真的?我爷爷周徙南说,不知道。九爷爷说,那财宝在哪儿?我爷爷周徙南说,西边大坝上。九爷爷冷笑一声,躺倒在床,说道,那就把我葬在财宝那儿吧。
  我爷爷周徙南说,几百年了,哪轮得到你,四周早就葬满了人。再说,这只是个说法。九爷爷说,你连地方都告诉我了,看来我真的是要死了。
  挨到第二天清晨,九爷爷坐在床上,头部低垂,脸色暗黄,每一次呼吸都会发出一阵笛鸣,身体剧烈起伏。床周围已经铺满一圈麦秸,很多人坐在上面,面色阴沉,静静等待。大伯不知道忽然从哪儿听到的消息,说是北边三十里地外有个小马庄,村里有个马老头,六十多岁,专门给喝农药的人看病,去年一年就救活了五个人,只是得先付钱后看病,而且价格昂贵。大伯赶紧让几个年轻人赶往北边的小马庄,去把马老头接过来,并开始挨家挨户凑钱。每家出多少钱,大伯都记在账上。一直到中午,马老头才赶到九爷爷家中。马老头先是翻看我九爷爷的眼皮和舌苔,听听九爷爷的肺部,然后冲我大伯铺开右手,再蜷回中间三根手指头。大伯二话没说,就将准备好的六千块钱递给马老头。马老头这才说道,情形不好,能不能救回来,不好说,价格也不便宜,你们要是不愿意试,我就把钱退给你们,你们送我回家。大伯说,钱都给你了,当然是想试试。马老头说,试试就试试,但要是医不好,这钱我可不退。大伯说,不退就不退,赶紧治吧,人都快不行了。马老头说,药我带来了,熬药的瓦罐我也带了,你叫人去挖点儿干净的黄土,小半碗就够了。大伯说,要黄土干啥?马老头说,天山雪莲的药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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