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一
附近几条街遭了贼或出了人命,我敢保证,头一轮敲定的嫌疑犯里少不了我。过年前,靠西那栋楼丢了狗,民警来敲门,我说我住东头,隔着一条小马路呢。民警只问,去过吗?我点头。见过一楼的黄狗吗?我说挺凶。他又问,自己骂过什么不记得?我想起那狗朝我乱叫时,旁边还有一双半开半闭的眼睛。民警提醒我,你威胁他要吃狗肉。我说我们那人人都吃。他看了我一眼,我很想笑。要不是什么肺炎,回去吃过几顿都数不清了,谁有空背这锅。
几天后我再去,黄狗套着新打的铁链坐在门口,紧挨穿套装睡衣的老男人。他斜眼看狗,狗一个猛冲,我车头倒了,地皮轰起一层灰。我捡起纸盒上楼,男人的骂声紧跟,我听不懂,倒背得下了,依样画葫芦还给他。他住的这栋,我比自己住的还熟。底楼除了他还有户老太太,家具和人一样,下雨天散出很重的霉味。二楼养泰迪,没个狗样,常被楼下那只吓到发抖。三楼窗台的仙人掌下一秒就要掉下去。四楼两扇防盗门外加装了铁门,很像监狱。五楼我不熟,总是心急略过。到了顶楼,跨过一块红地毯,再一块格纹地毯,那姑娘东西最多,治痘的,美白的。真舍得花。每次只开一条缝,我连面也没见全,怀疑她岁数比“姑娘”要大得多。
我问同屋,要被发现记性这么好,会不会什么也没干就给抓进去了。小虎说,这有啥,慢慢适应,我还给当成小三呢。男的跟女的吵得正火,见我敲门喊女的名字,一口咬定女的跟我乱搞,那女的眼盯住男的,手指着我大喊,我有毛病啊,搞这种瘪三?跺着脚就开始哭,哭里带点干呕。他模仿那女人的口音和动作,叫正在吃饭的人统统笑倒,他又补一句,这种年纪,送我都不要搞。軍军问,那倒贴呢?小虎闭上眼,伸开胳膊说,为了钱,我可以忍。
屋里六人,除我和老李,都一个地方来的,跑的是分开的片区,一天难得在路上见一回。我来头几天,每到晚上,他们总追问深圳的事,赚得多吗,对外地人好点吗?我说不出,他们就开始叹气。军军说,好点就不会走了。老李说,出了村口,哪儿都一样。他年纪最大,有家有室,据说还做过生意,赔了血本。老李开了头,几个人就开始瞎聊,一开始总讲不顺心的事,工资欠了,被老乡骗了。慢慢也讲到些开心的,网恋、做保健、老板做梦也想不到的绿帽子。一说这些,屋里笑着笑着,慢慢就起了呼声。好事容易发梦,老家的老人都这么说。
刚来那阵特别难,打电话多半会被挂掉,又不敢学人家放下就走,只好一遍遍打。直到有个姑娘接了,我说送货,她问,那怎么显示房产中介,还广东的?我说不好意思,刚转行。她笑了,说现在经济是不景气,又提醒我赶紧换本地号码,你早被几十个人标记成骚扰电话啦。我听了挺高兴。于是问,你是404吗,能不能下来一趟。她说稍等,我给你开门禁啊。我央她,你能下来吗,我实在跑不动了。她问我大不大,我说挺薄,大概是本书。那放信箱吧,说完她就挂了。第二天我收到通知,自己因为拒绝上门被投诉了。
小虎说,别往心里去,投诉是个玄学,跟你干得好坏没关系。我慢慢体会到他的意思。比如你很热情的时候,吃进对方冷脸,你收一收热情,对方觉得你不够微笑服务。你想帮人搬进去,人怕你藏坏心,你不帮,又怪你服务不到位。反正事情总是从你想不到的方面来。我睡靠窗上铺,和对门的厨卫挨着。那晚,女人哐哐敲门,咬定我打手电偷看她洗澡。我说躺着看手机,是有点亮。她不信,喊男人出来,男人一出来,老人小孩也跟着出来。吵了几句,女人拿起电话就要举报。小虎骂,我们是群租,你们一家五口就他妈不是?三个数字将要按下,老李回来了。他把大伙推进门,拉下电闸,眼底一片漆黑,外面的骂声渐渐停下。我突然觉得自己的房间很大,大到像小时候老家的夜里,跑不到尽头,可识得出各种动静。对门重新放洗澡水了,楼上大人把小孩骂哭了,我的窗外是雨,雨里是“唰——唰”的大马路,大马路上面是“唰——唰——唰”的高架。地面、汽车和水打群架。以前我最喜欢,觉得这才是城里的声音,发动机去掉日夜的差别,也去掉无聊,可我后来又觉得没法去掉了。它催人睡着,静下来反倒不习惯了。直到有人“砰”一声撞了床脚,老李才想起推闸,一开灯,几只蟑螂吓得满地乱窜。老李说,群租房就是蟑螂窝、老鼠洞。六个人赶紧学蟑螂爬回床铺,重新灭灯。小虎搓着被撞疼的膝盖讲,要说刚没起过一了百了的杀心,也是句瞎话了。军军讲,老家四十万造四百平,这里四百万买四十平,怨不得他骂到最后就是一句滚。祝家大哥对堂弟说,我是真想回老家了。
那晚聊到最后,老李放了句怪话。他说,老李不好过了。具体的他不讲,也没人问。老李又提了一嘴,还是没人回话。我不知道别人是睡着了还是装的,反正我刚来,松不开这个手。过了几天,老李搬出去了,他说夜里看仓库,多挣一份,床位会转租给老乡。谁想肺炎闹大了,想出的出不来,想回的回不去,再没人接手他的床位。我们就把空酒瓶放过去,晾不干的裤头放过去,不知道我们床底的蟑螂有没有跟着过去。
二
年头上,老板撑不下去了,往门口贴了张告示:全场包房,免费上网,点饮料送零食。底下一行小字:早八点到晚八点。祝大哥看了很兴奋,说有暖气有宽带,还图啥。为了多占便宜,我们一下班饿着肚子就去。人确实少得像包场,老板随手一挥,就算量过了体温,仔细看,他挥的是空调遥控板,但没真开空调。相互理解噢,他说,不通风要吃罚款的噢。一人点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酸得倒牙。送的零食不好吃,但多吃也能顶饱。我觉得冷,跟老板要热水,老板说,维生素都破坏掉了,还防什么感冒?祝家兄弟倒是热血沸腾,一开打就往死里敲。老板斜着眼骂,小兄弟是证券交易所过来的啊?他俩扣着耳机毫无反应。我打不动,说实在,我是冲着按摩座椅来的,被敲得心怦怦跳,模模糊糊想起全智贤那天在小公园问我的好多问题。她两只手往胸前一碰,歪头冲我笑。我说不行,多少年没写过字了。她很激动,说只要会讲话会认字,就能写!磕磕巴巴聊完两回,我没问她采成了没,她也没问我写了什么。但她说那句话的表情总让我想起一个做传销的老乡,真得好像你只要去买彩票,就一定能发财。果然天一黑人就容易瞎想,我撒了泡尿,回来也开始噼啪敲键盘。祝大哥伸头喊我,玩啥呢,一起啊。我也假装扣住耳机不理他。刚开了头,想不好存哪儿,就先贴QQ空间,仅自己可见。我一上线,就看到“奔驰的宝马”也上线了。两个月了,盘子没回过我一条微信。好在从学会用QQ起,我俩就互相设置了隐身可见。我抖了抖他的窗户。隔五分钟,“奔驰的宝马”发来一个咧嘴笑。 十万。
十万扫个墓?钱太好赚了。
用真心换真心,你不懂。
真心你还拿死人钱旅游。
你别管,以后我还赚回来。
我只好换个话题,问他在哪儿旅游,到处都隔离呢。盘子说他在欧洲小镇。我第一反应是以前卖过的一个中档楼盘,分成好几期,有米兰小镇、约克小镇、佛洛伦萨小镇,听起来贵族,地块都是给外资轮胎厂糟蹋过的。我就问,哪一期?
你懂个屁,在意大利呢。他发来两张照片,一张有名的斜塔,一张城堡。确实像洋人住的,他们的宅基地和我们的差不多大,但楼看着特别结实,我们的楼拖拉机一推就倒。我就说,回来给我带点纪念品。
现在不是肺炎嘛,不好回。盘子说。
也对,回来就是送死。
地球村一家人,这病迟早要从我们这村到洋人那村去。说完,盘子的头像就变灰了。
我看着他发的照片,想到猪奶奶和盘子的脸,忽然有点懵,如果盘子没走,我没被拖累,按这几月的行情,店里也估计发不起工资了。一切都是定好了的,一切是从猪奶奶开始的。我突然决定把刚开的头全删了,从猪奶奶第一次来店里写起。写到看墓,快八点了,我把手边最后一点吃喝解决掉,拍了拍旁边两位。祝家兄弟死活不肯撒手,说一把,再玩一把。看了眼前台,老板正冲我笑。我只好跟着留下,顺便开始想以后的事,猪奶奶通过养老院告诉盘子自己病危,盘子因为隔离错过了最后一面,又遵守约定去给猪奶奶扫墓,越想越顺,越想越激动。我的最后一句只有一行:猪奶奶临死前说,卖房是她一生中最正确的决定。我看着这一句,眼前出现全智贤歪头冲我笑的样子,我也跟着笑了。
三
网吧的告示有一块悄悄在变,从免费变半价,再变到八折的时候,祝家大哥说,这病是好得差不多了吧?他和堂弟不再去了,几个人又回到下了班躺着“吃鸡”的日子。我得知盘子在意大利之后没几天,就听说这病也跟着杀到意大利了,盘子是说过什么地球村,谁想过会这么快。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都没回音,新闻里管那边叫人间地狱,我有点怕他是不是中奖了。
回了没?
肺炎过去了,注意啊。
欧洲镇上是没电还是没网?
记不记得全智贤?不是隔壁班班花,是深圳那个,她知道你和猪奶奶的事了。
我每天挂着手机QQ,其实是为了说这个事,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我编的故事全智贤特别喜欢,还说要采访盘子。我一边苦等盘子,一边又怕他上线。盘子肯定会先骂我,敢拿你大哥开涮?然后问,给钱不,给多爷就干。他会发挥得比我更感天动地,叫全智贤听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接着登报纸,上电视,被猪奶奶的儿子追着打。可他的头像总是灰色的,一个站在保时捷前面比手势的微胖男人,车是新楼盘地下停车场见到的,照是我拍的,“奔驰的宝马”这个网名是他自己取的,七八年没变了。我越看越觉得,这是一幅遗像,他大概早就病死在欧洲小镇了。
盘子应该还记得隔壁班班花,以前我们去网吧看《我的野蛮女友》,一致觉得她和全智贤特别像,主要是瘦高个和长头发,背面看一模一樣,正面转过来,班花的皮肤要黑很多。我说,当然是全智贤更好看。盘子说,你不懂,黑里俏,全智贤要有她这么黑,还不如她一半好看呢。但盘子肯定想不起深圳全智贤了,谁,有这个人吗?他会这么回我。也许我们和全智贤在同一栋楼的那几分钟里,盘子根本就没留意。
那天我们和客户约了大堂见,我盯着电梯间,盘子在接别的客户电话。看到全智贤走出来,我一惊,拿胳膊肘戳盘子,他点点头。我吃不准他懂我意思没,继续戳,他瞪了我一眼,背过身去。这时全智贤刷完卡,头发一甩,从我面前大步走过,像极了电影里的野蛮女友,而且和班花不同,她主要就像在皮肤白。我看着她出旋转门,等了会儿车,小腿白白的,头颈白白的,很快离开了。我正要回头跟盘子说这事,发现他已经在给客户递名片了,也是个白白的年轻女人,反复抱怨上一任中介回消息太慢。盘子说,放心,到小张这,绝不再让您多等一秒。他给客户叫了车,我们骑电瓶车在后面追。我发现在深圳这种常年暴晒的地方,肤白的只有两种,一种是刚从北面来的,一种是坐办公室和打车的。

在上海碰到全智贤,我一眼就认出了。她住在黄狗前一栋的六楼,刚搬完家,敞着门,周围摆一大堆废纸,大部分被雨水泡湿了。她绑了毛巾那么厚的发箍,坐在地上拆箱子,屋里乱七八糟。签完,她叫我帮忙抬到客厅角落,我不懂大冬天为什么要冰柜。后面连着几天都有她的大件。收件人是一个很长的英文名,我怕念错了出丑,只能喊601。她马上答应,门开得很大,照例请我搬进去。她在家常穿一身运动服,绑着头发还是像全智贤,但不野蛮,很有礼貌。她总跟我说不好意思,刚来,要置办的有点多,还给我瓶装水喝。我不懂这有啥不好意思,跑一趟多一单,要是人人都不好意思,这行就喝西北风去了。等她安顿得差不多了,外面清空,摆出一块黑猫模样的地毯,还挂了带猫的门环,我去得少了。好几次骑到黄狗楼下,我总觉得全智贤会从阳台上看到我,就尽量对它和老男人客气一点。走到顶层,我忍不住停下来看对面她的阳台,离得近,好像一脚就能跨过去。她不像别人,红红绿绿,什么都往外晒。她的窗帘是一层纱,有时看不见,有时又看得见了,白天也亮着灯,是那种不晃眼的橘黄色。还有一只猫,乌黑的,绕着床边走来走去。全智贤不适合住在这里,她应该有电梯,就像她不应该被晒黑一样。
后来全智贤经常找我,每回约好时间,像客户约看房一样严格。她要寄什么书,一本一个地方,到哪儿的都有,寄件人还是那个长长的英文名。我明白,她找我只是图我单价便宜。有一次我敲门,没人开,就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地上的废纸,大概是书上剪下来的,太久没认字了,读起来费劲。她从楼下冲上来,跟我道歉,说路上堵了。见我手里拿的,就要送我一本。我说不了,你老板得说你。她笑,这我自己做的。我问,你自己当老板?倒也不算,几个朋友一起弄的,她说。我接过来,假装翻了几页,什么也没看进去,就记得最后一页底下印着那个很长的英文名。回到宿舍,我把书放枕头边,没看半行就睡着了,后来不知怎么不见了,它再出现,已经在老李那放满东西的床上了。 我在深圳那会儿,无处可说,只好自己忍着,忍久了,习惯了,就变成都是我自己的错了。
她用一个背影给我讲她的事,冷静得不像在讲自己,也不像是跟我说,更像电视主持人在分析什么案子。她说,一味顺从,难免会产生斯德哥尔摩式依赖,我非常厌恶当时的自己总是妥协,去配合迈克,在配合中,我成了迫害我自己的帮凶。
我听得云里雾里。听了好几百米路,我才大概明白,是那個叫迈克的老板看上她了,总找她,她不敢得罪,就尽量顺着,结果被老板娘当着全办公室打了耳光。停了几米,她又说,相处久了,有时竟然觉得迈克是个不错的伴侣,你说奇不奇怪。
你喜欢你老板?我问了一句。
全智贤停下,回头看着我说,假如你的老板喜欢你,他必须先摆脱作为你老板的身份,然后摆脱已婚的身份,明白吗?
我没当过女的,也没当过老板,更没结过婚,不知道说啥好。突然感觉离她有点远了,就推着车小跑往前追几米,又不敢追得太近。
我们之间始终存在着不平等,迈克利用他的职权接近我,引诱我,然后按他的想法塑造我,我甚至来不及意识到他最开始的举动是一种侵犯。她的语速越来越快,步子也变急了,皮靴的响声却轻得几乎听不见,像踩在泥里。她说事情公开后,迈克被调走了,白天上班,同事躲着她,尤其男的,都说她不要脸,过河拆桥。她一夜夜睡不着,恨死自己,看过病,吃过药,都没用,最后狠了心辞职,搬家。
你猜怎么样,她回头笑,我把自己从自己的世界里扔出去啦。
我听得愣住,回过神来,已经落在十米开外了。我想起以前店里来过一个四川姑娘叫小崔,个子不高,长得挺好看,老大到哪儿都喊她跟着。不知怎么,小崔跟一个叫小厉的小伙子好上,老大二话不说就把小厉开了。小崔说,你这是公报私仇!老大又把小崔开了。他开会说,以后不招女的了,招一个,乱一窝,军心不稳。可没多久又招了一个小李,还是让到处跟着。小李和全智贤一样,后来被老大媳妇扇了耳光,我和盘子都看见了。对这件事,盘子说,扇的又不是老大,老大怎么会长记性?后头又补了一句,这个小李也不是什么好果子。
我想把这些告诉全智贤,她却戴上口罩,朝我挥挥手,先走啦,咱们殊途同归!
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变小,消失在地铁站,我心里太难受了。她笑得那么响,好像前面那些话完全没说过一样,轻轻松松。我很后悔,非常后悔,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这时候就算不为自己,也该陪她回家的。我只能骑得飞快,像她说的韦驮天那么快,想像地底下有那么一列车,开得跟我一样快,快到全智贤的头发都飞起来了。她说过我的电瓶车可以绕地球一圈,我绕半圈就够了,省下的电用来载她。她会说,再兜一圈,韦明,再兜一圈!兜到天亮吧!
骑到小区附近,我停下,想看着她进门,但她迟迟没出现,是到得比我早吗,还是从别的门进去了?我想起花胳膊的话,我和全智贤之间产生了很多可能性。
六
那天之后,我被拉进一个叫生活实验室的群,一百多号人,每天往里头发各种公众号,底下大段大段的话,你来我往,看着费脑。有时也发些号召捐款的,我见他们情愿掏钱给陌生人,心里挺佩服。我连同屋都借不出手。可有时又觉得他们太闲了,啥都管,啥都能扯一大堆,还光打字,不动嘴。
军军一口咬定我这是被传销组织盯上了。他说,一间毛坯房,里面住很多人,定期碰头,还轮着发言,不是窝点能是啥?他劝我少去,还提醒我美女就是专门派出去发展下线的,千万别上当。小虎却说,上当那也是韦明占便宜多。他只关心我和美女的进展,礼拜六那晚我回屋,其他人都睡了,就他还在床上支着手机。我一开门,他笑嘻嘻,回挺早?还当你不回了呢。我没说话,小虎就拿电筒照我脸,老弟别伤心,万事开头难。
开完头,我很久没再见全智贤,但每天夜里都会去看那个橘黄色的房间。这成了我的习惯,也是大黄的。我一到那儿,它就站起来摇尾巴,大概是说,老兄,你可来了。我坐下,开始值我的夜班。全智贤说自己最近闭关工作,还叫我有空多写点,大家都等着看呢。我不知道这个大家是谁,实验室里的,还是微信群里的,一想到要被好多人大段大段地讨论,我心里就发毛。从小最害怕被老师喊到黑板上去做题,每一步都有人盯着,写错一步,来不及擦,底下就有动静了,那动静能让我慌到忘记下一步。我还是喜欢在暗处看全智贤做题,她适合上黑板,日光灯照下来,全班在底下望着她的背影,白的腿,长的头发,细手指头流出好看的粉笔字。做累了就打开阳台窗户,烟升上去,灰掉进看不见的草丛里。我拍拍大黄,好看不?大黄舔了舔舌头。我笑它,你这个舔狗。它又识相地趴下了,留我继续望着。六楼在树顶,也在半空,天气好的时候,六楼会住进云里,月亮绕着它走,我觉得自己在看一幅画。等画里黑了灯,画外也自动解散了,我俩总能打出很好的配合。这是我和大黄的秘密,不是和全智贤的。小虎却搞错了。他说,兄弟可以啊,天天约会,当心身体啊。我没理。他又说,累了找我当替身啊,不收费。我想着小虎和大黄并排坐在楼下的呆样子,忍不住笑。
看久了,我好像发现一件事,全智贤开窗前十有八九是在打电话。她走来走去,不算宽的阳台两端,几秒就是一个来回,走快了,头发会在她背上跳起来。有时又低头,几分钟,半小时,一动不动。挂掉电话,她贴着墙干站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一团雾从她嘴里慢慢游出来,散了,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拍拍大黄,你说是迈克吗?大黄瞥了我一眼,把脸搁在地上。是我管太多了。
躺在床上,我总会忍不住去想全智贤在地铁站说过的话,关于她和那个迈克,我有没有听漏什么,误会什么,翻来覆去想她那些长长的句子,皮靴在地上“噔噔”响,真是怪了,脑子里出现的却不是她,而是小崔和小李。她俩后来去哪儿了,怎么过的,我没处问。员工一离店就要退工作群,这是规矩。离开群,就是离开原来的世界,我忘不掉全智贤最后那句话。老大把小崔和小李从他的世界扔出去了,她俩要上哪儿把自己捡回来呢?我想到了小厉。
我能来上海多亏了小厉。以前我俩宿舍近,经常一起点外卖,就加了微信。他和盘子不对付,盘子笑他结巴,见面就劝他转行,他觉得盘子看不起人,和我搭伙倒没啥问题。每回我去他屋吃饭,他就跟我聊老家的亲戚,报菜名似的,这个在义乌,那个在桂林,他说全村都跑出来打工了,老人小孩不掌眼,地就被拿去卖了,大家越发不愿回。小厉来深圳不想投奔亲戚,自己闯闯,没想到就闯出了事。盘子说,动小崔,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他不走谁走?我接不上话。走前那个早晨,我送小厉去火车站,他拍拍我,没事,以后来上海记得找哥们玩。他说过有个姐夫盘了间水果店,这回打算去帮帮忙。后来我也退群了,随口提一句,他还真给了我一个号码,我打过去,对方说要,我就来了。 老李央她,小妹,止个痛好不?护士没理,只关照做完固定不好乱动,就走开了。
固啥子定,都是骗钱。
他在床上挣来挣去,我按不住,花胳膊两手一抻,老李动不了了。前前后后打听完一遍,全智贤问,告诉家人没?
我说打过电话,小女儿明天从杭州来。
公司怎么没人来?
忙着抢救呢。老李说。
救谁?
货。
你们买过保险没?
我和老李摇头。
全智贤告诉老李,缴完费各种单子都要留着,出院先开工伤证明,再去找公司赔偿。老李问,找哪个?她说,谁给你开的工资就找谁。又补了一句,要到医药费先别急着走,别忘了再要一次性补助。老李问,要好多?她说,几天送不了货,就要几天带薪病假。老李问,要这么多,他们会不会不要我?花胳膊说,那就申请劳动仲裁,看他们敢不敢不要。老李一听,咧嘴笑了,发财咯。他挪了挪屁股,拉住那条满是花纹的粗胳膊前前后后地摇,像在甩面团。
聊了一会儿,老李说,韦明,你这些朋友是记者?他们摇头,我也摇头。这话我听着有点别扭,老李眼里,全智贤和花胳膊是我朋友。可上厕所的时候花胳膊也对我说,放心,我们一定帮你朋友讨回公道。我想起在深圳那会儿,买主和卖主总觉得我吃了对方的回扣,合着伙要坑自己,好像我往哪边多站一步,都是不小心露了马脚。
等老李睡下,快三点了。全智贤问,这会儿不会有交警了吧?我一下不困了,只想朝天大叫,原来人倒霉到极点还真会转运。赔了六百块,又垫了大几千医药费,最后用上小虎的电瓶车载全智贤回家了。我说我衣服脏。她说没事,按住我的肩坐上来,朝花胳膊挥了挥手。
下半夜的马路真宽啊,我转进机动车道,笔直朝前,再不怕颠着后座。三月的风吹上来叫人清醒,但不发抖,我从没觉得电瓶车这么轻过。从后视镜看,全智贤的头发已经吹开了,像一棵横过来的树。她扯下口罩带子,脸陷在头盔里,小小的,眼眯成两条缝。她说,你发现没,人类隔离在家,地球连空气都变好了。我仔细闻,觉得背上的血腥味正在冲散。我想骑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可她一拉住我的腰,我又想骑得更快,快到把所有的东西都抛在后面,只剩我和她两个人往前。
全智贤说,莫教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想写什么就写什么,这是你的自由。
全智贤说,小崔是个勇敢的人,她值得幸福,我很羡慕。如果有机会见面,我想抱一抱她。
全智贤说,老李要是有什么问题,你随时联系我。
全智贤说,你说巧不巧,我们在老家不认识,深圳不认识,在上海倒成了朋友。
这句话不知炸出我什么胆子,我回了一句,你要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随时给我说。
全智贤说,我的问题,就是太缺少像你这样的朋友啦!她大笑起来,笑得整条马路都听得见,笑得我的笑也淹没在她的笑里。
我放她在她家楼下,天快亮了。自己兜了一圈,又转回到对面那栋。大黄还没睡,我打远灯照它,它站起来,冲我摇尾巴。这个早上,我们俩,还有小虎那部快要没电的电瓶车,一起看六楼亮起橘黄色的灯光,很快又暗下了。我拍拍大黄,兄弟,今天没有逃班。它舔了舔嘴巴。
九
全智贤去仓库拍了照片,等老李开完刀,又去了好几趟医院,像问我那样问他。全智贤说,有多少间仓库,就有多少个老李,我们不能坐视不理。她和花胳膊把写完的东西发到群里,大段大段的讨论很快起来了。有人一看没签劳动合同,就要帮老李讨回公道;有人说拆迁地安全问题大着呢,必须赶紧封起来;也有人一心想把事情搞大,去网上曝光,打热线,非逼公司出面不可。但没人提过捐款。我大概明白了,天灾靠献爱心,人祸就是冤有头债有主。花胳膊在群里发号召,公司一天不作为,我们就一天不停止反对。他把这叫做老李事件,吓我一跳,还以为是老李干了什么坏事。但我看到好多不认识的人大骂我们经理,还把他手机号公布到群里,觉得挺解气的,早知道这样,我也把六百块钱的事大大方方说出来。
老李却打电话给我,跟你那些朋友讲,别再搞了,再搞老李没活路了。他说公司答应给报医药费,也让继续值夜班,他够了。刚挂掉又补了一个,叫我转告全智贤,别再来找他,也别去找经理了。
我打给全智贤,她很生气。从头到尾都不符合劳动法,老李怎么可以妥协!说下这句,她气得一口噎住,顿了很久,好像我必须代替老李作出一点什么反应才行。
我只好说,老李讲了,活是老乡介绍的,大家都在干,这样搞下去,老乡没面子,他也不好做。
全智贤说,经理就是想利用老乡把事情压下去,听他就上当了,我们要做的就是从老李开始,联合所有老乡,把这件事彻底解决掉。
老李不答应的。我劝她。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看仓库的老李没合同,就有多少个看仓库的老李没合同。今天你运气好,砸了个骨折,明天要是砸出人命呢?再严重点,整片着火了呢,你还能不要赔偿?全智贤又在电话那头激动得拍手了,她说,韦明,我不知道你们经理给老李做了什么思想工作,但你必须把这些道理跟老李講清楚,这绝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我听懵了,觉得全智贤句句在理,转头又打给老李。老李说,莫讲了,她是要害我,不是要帮我。你再劝我,也是害我。最后他问我,韦明,你到底和她好还是和老李好?
来来回回传了几趟话,我找不着北了。谁开口,我认谁对,两边都开口,我就犯头昏。我觉得自己就是仓库正朝南那扇锈掉的大铁门,全智贤在外头砸,叫老李开开,老李坐在里头,叫全智贤滚。他们的话像一重一重浪冲过来,劲道大得很,漫过头顶,浇了个透,又甩下我朝前去了。事情搞成这样,我想退,就必须站个边。可我不仅没吃过哪头的回扣,连自己垫的钱都没拿回来。小虎比我还急,老叫我去催他那笔账,生怕老李借着骨折赖掉了,我怎么问得出口。
出院第三天,老李打电话叫我下了班来趟仓库。我走进去,砸掉的那块顶棚已经补上了,接口处透着风。他一只脚缩在屁股底下,另一只搁在装家电的大纸箱上,附近堆满了收来的废品,正好架起拐杖。我笑他,真有贼来,你还能做啥?他拿嘴咬开酒瓶盖头,说老子喊都能把人喊怕喽。我问,干喝?老李说,喊你来不会亏待你。很快,小女婿就带着小女儿做好的饭菜过来了。老李叫他坐下一块吃。小女婿说,我走了,圆圆明天也走,家里小娃哭呢。老李说好,莫管我。 花胳膊说话的样子叫我想起全智贤,点头摇头,眼睛一会儿盯人,一会儿朝天,总叫我以为自己背后还站着很多人,他正和他们说话呢。全智贤喜欢拍手,花胳膊喜欢把两手摊开,摊得越开,他嗓门就越大,等到把手交叉收回胸口的时候,他突然问我,你有老李的消息吗?我感觉背后的人一下子消失了。
我摇头。仔细想想,老李走之后,我没找过他,他也没找过我。我们就算是断了。和全智贤,也断了。
弄成这样,确实有点对不起他。花胳膊点了根烟,一边抽一边挑碗里的辣子。
他主动提起老李,说老李事件给他很多反思,才决定自己上工体验一下。这中间有很多话我听不太懂,只能低头嗦面。花胳膊好像发现了我的不专心,停下筷说,对,这是问题的另一面,我要向你表达自己,就要用你能理解的方式来表达。
你要什么?我也停下筷。
意思是我要帮助老李,就得先从老李的角度考虑事情,你懂吗?
我点头。心想这怎么不懂,如果大家都早点懂,我也用不着转来转去地带话了。老李还在那个仓库里待着,手脚大概也好得差不多了。可一想到全智贤,我又不懂了。挑完辣子,花胳膊也开始嗦面,我没敢开口问老李后来怎么了,也不敢打听全智贤的事。只跟他说,抓紧吃,八点收仓,一会儿人更多。
花胳膊说,实验室没了,你晓得吧。
我摇头。
群也是那会儿解散的,不然我早就联系你了。
我突然松了一口气,原来全智贤没赶我走。问起原因,花胳膊讲,那天房东突然回国,说自己两个月没收到房租了,全智贤却说早都按时交了,两个人怎么都联系不到中介,房东就下了死命令,三天拿不到赶人。
我问,哪天?
老李走前一天,花胳膊说,估计房东也不是缺钱,就是看美国不好了,特地跑回来保命的,这件事嘛,就算个由头。
我不关心房东,只急着问,后来呢?
他说,我和杰奎琳只顾忙老李的事,哪里管得上,就想着先拖几天,谁知道房东手段这么狠,三天还没到,她趁人不在直接把锁换了,大家的东西都当成抵押扣在里面呢。
没人管?
谁来管?这种时候跑路,肯定是资金链断掉了,你应该比我懂啊。
我点点头,可我从没想过,全智贤和花胳膊也会碰到这种问题。以前有一阵,老大天天喊着做大做强,要所有人出去放长线钓大鱼。盘子负责找客户,我负责做材料,两套证件一拍,一传,万事大吉,可我心里总是过不去。盤子说,这有啥,都是小活,往后调回去赚暴发户的钱,用不着你来手软。他心里总是想着那些大的。
我突然紧张了,问花胳膊,你们不会也是贷款的吧?
他说,我也才知道,签的是长租合同,杰奎琳不声不响背了大几万在自己身上。两头窟窿怎么填法子?我跟几个发起人私下商量,众筹也好,借款也好,要保住实验室,总要先找个别的地方落脚。结果有人不肯出力,还骂她拖累集体,杰奎琳气死,直接把小群大群全解散了。我劝她,老李的事先放一放,管好你自己。她不肯,一头堵快递公司,一头到处找和自己一样遭遇的租客,要他们联合房东去网上曝光,忙得团团转。可谁能想到,一件都没解决,她自己倒先跑了,你说说看,这事还讲得清吗?
去哪儿了?
电话也不接,天晓得。他说,反正几件事一搞,大家也累了,散就散了吧。
我们吃完,花胳膊站在外面抽烟,很快认识了附近过来的同行。和全智贤一样,他喜欢说话,会说话,这样的本事我没有,只能在旁边听。原来老李的仓库,那个实验室和全智贤的房间是一起消失的,这么坏的事情,到我这儿却觉出从没有过的放松。她没恨我,也没觉得我站到了她的对面。如果那天夜里我点了发送消息,她愿意把问题说给我听吗?反正我愿意把老李还我的钱都借给她。这样一来,我大概就顾不上盘子那头了。像是定死的,人一次只能解决一个问题。可按花胳膊的说法,钱根本就解决不了问题。
连着几个礼拜,花胳膊下了班就来找我,有时是吃饭,有时吃完直接跟我回屋,一待就是一晚上。小虎爱跟他聊天,有问必答,他早就想找个本地朋友,最好是能带他认识本地女人的那种。军军他们倒没啥兴趣,自顾玩手机。花胳膊说,早晓得你有兴趣,当时和你室友一起来蛮好。小虎斜着眼说,韦明可没告诉我那边有很多美女,他就盯准那一个,才舍不得介绍给我呢。我白他一眼,花胳膊大笑。我顺口问了一句,你跟陈佳龄很熟?第一次从自己嘴里说出这个名字,心头吓了一跳。花胳膊也吓了一跳,你说杰奎琳?我点头。花胳膊说,我也是在她来上海之后才认识的。
从花胳膊嘴里,我渐渐拼出老李走之前的事。全智贤跑遍了附近仓库,拟好劳动合同,要经理盖章发给所有工人。经理到处躲,她就连夜堵在公司门口等。第二天大早,全智贤逮着经理的车死活不放,车里下来两个男的,架住她直接关进办公室。
要不是我正好给她打电话,真不敢想要出什么事。花胳膊说。
小虎大喊,这美女和老李什么关系啊,往上赶命呢,不是我说,老李也太不识趣了。他没见过全智贤,却比我更想打听她的事。
花胳膊说,老李的事两头碰壁,我吃不消,杰奎琳硬要上,我算服气。可实验室出了问题,大家都在想办法帮忙,她自己倒一走了之,算什么意思?我想不通,前几天才听人家讲,她身上还有别的事呢,深圳那边有个老板为她离婚了。想想也对,有了老板,几万块还算个屁。
小虎来劲了,拚命打听深圳老板的事。我不再问,跟花胳膊说,要是晚了就睡下吧。就出去值班了。
橘黄色的灯很久没再亮过。我发现自己早就习惯了那一片黑,大黄也习惯了。坐在楼下的全部时间我都用来回想,从在深圳的写字楼起,把见过的每一面都想一遍,像放电影,一点也舍不得快进。看着看着,花胳膊突然说了那句话,电影就结束了。我只好重头来过,随便从哪一段看起,地铁站、阳台、医院、小公园,最后总能连成一个圆。如果有办法,我想把结尾留到老李受伤的头天夜里,全智贤站在楼下,捋了捋头发,摘下头盔还我,说谢谢我。我说,你帮了大忙,应该谢你。她说,真的,是我谢你。有一句话叫他人即地狱,你知道吗,我觉得他人反而是天堂,如果活在只有自己的世界里,我怕我一天也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