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了血 输了婚姻

来源 :家人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wubo123321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血色素6克
  李梦瑶帮杨彦去拿精子染色体检查报告的时候,坐在对面的医生抬头看了看她。也许觉得她长得不算丑,男医生扶了扶眼镜,低头翻开报告,用一种略有些沉重的声音给李梦瑶说了一堆术语,比如成活率3%,畸形率偏高等等。
  李梦瑶在十几秒后才把术语背后表达的意思听了个大概。她既有些迷茫,更在意的是医生那不经意间露出了一副“可怜”自己的目光。
  她拿起手机准备给杨彦打电话,说什么她也想好了:你的精子质量太差了!这么多年来居然还怪我肚子不争气……手机却在这个时候响起,是父亲的声音。他在医院,母亲生病了。她已经病倒好一阵,但父母商量不让子女知道,直到现在检查报告出来,胃癌中期。
  母亲躺在病床上,花白的头发梳得不算整齐,她的脸在灰蒙蒙的日光灯下显得有些像雪。父亲招招手,让李梦瑶跟着他出去。
  医院的院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病人在晒太阳。父亲坐在长椅上,开始抽烟:“你妈的病很严重,肯定得治疗,但是现在的问题不是钱。”母亲的血色素只有6克多,医生建议输血,用健康的源源不断的血红蛋白替换掉衰败的细胞。李梦瑶擦了下眼睛,连连点头,说她来负责这个事情,并且提醒父亲:你以前献过血,应该有政策可以免费输血。
  还是得靠这个男人
  陪着母亲吃了晚饭,李梦瑶在父母的一再催促下才离开了医院。一进家门,杨彦正跷着二郎腿等她。看见李梦瑶明显哭过的样子,杨彦愣了一下,连忙问:“老婆你怎么了?”
  李梦瑶哭哭啼啼说了母亲生病需要输血的事情,杨彦不断附和点头:“该出钱咱们就出钱,该照顾我们两口子就轮流去照顾,该输血我们就输血,我记得我的血型跟咱妈是一样的。”李梦瑶这个时候脑壳一片空白,却突然觉得老公还是挺好的。
  商量好第二天两个人的分工,李梦瑶关了灯。
  灯突然亮了,杨彦摇了摇李梦瑶的肩膀:“对了,我那个检查结果怎么样?”
  李梦瑶愣了一下,这个时候对方还有心情关心精子的事?
  她有些恼,忆起下午拿到检查报告获知真相时的扬眉吐气,她决定实话实说:“好像精子质量不太好,报告在我包里,等这段时间过了,我们再考虑吧。”
  杨彦沉默了,含混说了声好吧,然后关上灯。李梦瑶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她习惯了总压着丈夫的态度,可现在还得靠这个男人和她一起照顾母亲的,怎么就忘了要放低姿态。
  献血证过期了
  李梦瑶没想过对丈夫的倚重会开始得这么快。
  输血,血浓于水,亲生女儿的血会更好吧?她坐在献血台前,伸出胳膊,等待护士给自己消毒、抽血。护士看医生,医生问:你跟病人的关系?李梦瑶说:“母女。”
  女医生头都没抬,直接让护士不要消毒了,然后让李梦瑶从献血台上离开。
  医生冷冰冰的专业解释,她没听懂。输血并发症,输血相关性移植物抗宿主病,TA-GVHD,这些都离她太遥远,但最后那句最关键的话,她一听就明白:这种并发症最可能发生在亲人间的输血上,且无法治疗。
  那父亲呢?父亲在2002年获得了无偿献血证,凭此证母亲应该能享受优先供血的优惠吧?院方例行公事的回答让她绝望:本地政策规定献血者家庭成员(父母、子女或配偶))自献血日起5年内,才享受两倍献血量的免费用血……
  父亲的献血证成了废纸。
  杨彦接到老婆电话就翘了班,气喘吁吁赶到医院,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李梦瑶拉到了输血台上。输血很顺利,300CC也没让杨彦觉得头晕眼花。这一关总算是过了,李梦瑶深深地叹了口气,杨彦用棉签用力按住自己扎针的伤口,他有点担心献血会影响精子质量,但这次献完血,应该可以管一段时间了吧。
  人生要往好处看,好处在哪里
  在没有遇到什么具体倒霉事之前,人们对于听说的某人生病真没有太多直观的感受,特别是家庭情况还可以的,一般都只会安慰对方“要往好处看”、“否极泰来”、“明天会更好”……
  但事情真摊在自己身上,一切就显得非常具体。
  早晨,杨彦独自去上班,空着肚子。李梦瑶已经两天没回家了,她强行请了假在医院守夜。母亲肯定是痛苦的,每天几小时的输液,隔几天一次的输血,都让她越来越憔悴。守候的人也累,李梦瑶一天十几小时在病床前坐着,不管是端茶倒水喂饭,还是把尿倒屎,一样一样,都只能她来做。
  杨彦有时候下班早也会来帮忙,提点水果买个晚饭什么的。其实岳母也不能吃,多数时候杨彦就在病床前默默地玩玩游戏,顺便给手机充电。他知道李梦瑶如果照顾岳母长期不去上班会有什么结果,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个时候他应该做得更多做得更好,于是他尽量地加班赚钱,一有时间就往医院跑。
  病房成了两口子见面最多的地点,不过除了照顾母亲也没什么好说的。钱不够用可以挣,时间不够可以挤,但精子存活率不够,这个事情让杨彦其实很纠结。他在网上查了,女人过了35岁就很难生育,李梦瑶已经到这个坎了;而男人的弱精症,其实只要做得多还是有几率的。
  杨彦很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特别是在他快40岁的现在。他觉得事业奋斗可以告一个段落,应该让自己的家庭更完整。不过每次到医院,手脚忙个不停地照顾丈母娘,他就知道这个事情又只能延期。
  到哪里找那么多的血
  李梦瑶成天念叨的就只有血,母亲需要更多的血。外人,包括李梦瑶的父亲看来,杨彦已经做得够好了。他托关系让岳母优先享受医院的血库,自己又献了一次血。可这些努力在庞大的需求量面前显得那么渺小。
  李梦瑶有时想自己是不是对杨彦太严厉了点,有几个人的老公可以这么照顾丈母娘?可她能依靠的只有杨彦,他是男人,是她的老公,她不得不把他压得更紧:“能不能让你的父母、兄弟姐妹都来献血?每人献点,医院血库没有血了。”
  杨彦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他跟李梦瑶这个独生女不一样,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姐姐,但这也不能让人家天南地北地赶来献血啊。再说这个献血是长期的,不是一次两次。他提议找朋友帮忙献血,李梦瑶听到这个就打断他:“這个怎么可能?万一有病怎么办?”   杨彦叹了口气,得不到确定的答复,李梦瑶一发脾气就把电话挂了。他苦笑,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好做,现在是没有血,不是可以挑三拣四的时候,不过他没办法硬着头皮去争论。
  血源有限,醫院不断催促李梦瑶想办法。她终于想通了,不要把血源限定在亲戚身上,只要人家能来就不错了;不要去考虑别人的私生活如何如何,现在是要血救命。
  她家成了酒店,客人还是自己万般求来的。李梦瑶隔三岔五就要去火车站汽车站接亲戚朋友,然后去医院探望母亲,
  “顺带”输血。她自觉脸皮越来越厚,电话里问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来输点血嘛。”
  李梦瑶对杨彦有气。他现在来得越来越少,理由是加班。可有了之前那样主动照顾岳母的行为,这些理由都那么敷衍。她找了多少人来输血?有十来个吧。杨彦找了几个?有五个吗?
  还要孩子吗?
  不满是力的作用与反作用,杨彦能察觉到李梦瑶对自己的怨气,难道他就不怨?岳母生病真的很影响自己生活。医生说,治疗是一个长期过程,短则大半年,长则一两年。他觉得这几个月的情况已经让生活变得太多了,失去什么说不上,至少不再有以前那种在家吃饭、在家陪老婆的感觉了。
  他躺在一个人的卧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妻子很辛苦,但再辛苦,他如今也想不出招了。亲戚都找完了,能来的都来了;朋友,哪怕是女性朋友,关系好的也都拉来献血了,之后该怎么办?他有些不知所措。想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白天帮忙献血的美女邻居露出的手臂,确实很白。
  开门的声音响起,说好不回家的李梦瑶突然回来了。
  一开门就被满屋的烟雾呛了一大口,她夺过杨彦的烟头,扔在地上,狠狠踩灭,“你不想生孩子了?不是说好了戒烟的?!”
  他说:“反正精子有点问题,再说,我们多久没做了?”
  “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我只是有点累,我觉得生活节奏已经有些乱了。”
  “那是我妈!”李梦瑶的声音大了。
  “我知道,那也是我妈,你放心,我会继续找人献血的。”
  李梦瑶绷着的脸放缓了下来,她静静地坐在了杨彦旁边,看着杨彦又点燃了一根烟,两个人就这么互相倚靠,没有话说。
  什么更重要
  母亲终于定在年底做手术,李梦瑶决定等母亲出院之后一定要好好跟杨彦谈一谈。她想自己这边是独生子女,遇到父母生病确实比较麻烦,但谁都可能生病,谁家都可能有病人。她也不愿让生活的轨迹变动得太厉害,这大半年里杨彦越来越沉默,而她,险些在被贸然的改变逼疯以前看到了曙光。
  手术很成功,医生的医术,充足的血源,让母亲在一个多月后就可以出院回家观察。李梦瑶在家陪了父母几天,决定早点回家给杨彦一个惊喜。
  家里没人,整个家都好像蒙上了一层灰。李梦瑶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开始做饭,爱心便当不实用,爱心家庭餐应该适合杨彦这种太久没有在家吃饭的职业男人。
  饭菜冷了,李梦瑶终于忍不住给杨彦打了个电话,杨彦的语气有些冷:“我还在外面,今天可能回来得晚。”
  挂了电话,李梦瑶决定等。她在凉台上,倚着栏杆,等着看着太阳落山,路灯亮起。
  她掏出手机看了看自己的记录,这两天是黄体期,李梦瑶想,是不是趁机把孩子生了呢?等她抬起头,三楼的凉台并不高,她看着自己的老公从对面那栋楼里慢慢往外走。
  杨彦的身体她太熟悉了,有个女人送他出来,还亲了他一口。
  李梦瑶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不断地颤抖,她在忍,甚至她往后退了一步,想装作没有看见杨彦。但她还是走到了凉台栏杆旁,看见了杨彦,然后她一把把手机朝杨彦扔了过去!
  女人哭起来的时候听觉仿佛是关闭的,她完全没有听见开门的声音,也没有听见杨彦喊她的声音,杨彦就这么仿佛瞬移一样出现在了她的身旁。
  李梦瑶问:“那个女人是谁?”杨彦说:“名字不重要。”
  “怎么认识的?”
  “我找她来献血。”
  “那什么才重要?”
  “她已经有了我的孩子。”
  李梦瑶抓住了杨彦的手,很用力地抓,红色的痕迹像血一样。
  从民政局出来的那一刻,两个人没有任何的动作,只是分手时,李梦瑶说:“其实我真的不在意你照不照顾我妈,我在意的是那个孩子。”杨彦说:“我真的很想照顾好你,照顾好你的家人,但是我真的累了。那个女人出现的时候很凑巧,借了她的血,我只是想礼貌地请她吃饭,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两个人点点头,各自转身。街道外面,有救护车的声音飘过。
其他文献
把孩子逼“跳楼”了  广州,五羊新城。  13岁的小诗人朱夏妮再也不想写诗了,哪怕著名诗人北岛都赞美她的诗“感觉清新,富于意象,特别善于瞬间的感觉”,且她的诗歌曾多次获得国内诗歌节奖项,还被译成英文入選第44届鹿特丹国际诗歌节中国诗歌单元。  但妈妈胡杨却说:“写诗、写诗,写诗能考上好高中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朱夏妮的生活里只剩下“为考试而学习”。她叹了口气,站在阳台上远眺,写了两个小时作业,双
期刊
階级一点都不是什么高深的词。你买的房、车、手机、牙刷都喻示着你的阶级。很多夫妻结婚伊始,阶级属性近似,但是男的开公司了发财了,女的还在原地站着,关心着七大姑八大姨那点小事,以为等啊等啊老公就会退回来,太乐观了。  在所有出了车祸并且断了腿的人里,我认识的东子,是最幸运的。他有钱。他瘫了,老婆跟没事儿似的,该调侃调侃,该骂人骂人,丝毫没当他是残疾人,甚至会拿他的残疾打趣。  但他们最终离婚了。是东子
期刊
女人們现今的友谊,多数只为打发时间,说说心事,许再多承诺,也当不得真。须知交往过程里,总一起聊天的,只能叫闺蜜;能一起做事的,才叫朋友。  大学四年,她们寝室年年被评为最佳寝室,一起打开水一起考研,谁交了男友都带给姐妹们过关。毕业时,六人击掌为约:每个人的婚礼,另外五人都是伴娘团。  她们星散在不同的城市,除了一位早就断联的,她自付来回双飞机票赴了四场婚礼。轮到她自己时,在同学群里兴高采烈宣布婚事
期刊
“为丈夫征婚。”《中国梦想秀》的舞台上,冯莹道出自己的梦想。二十出头的年纪,本该是青春韶华,拥有健康,能够随时享受爱情,但对冯莹来说,却是奢侈品。她只能为他征婚,让更好的人去爱他。  而那个敢在她处于濒死边缘时爱她、娶她的男人要求不多,只是希望她开开心心每一天,最重要是,活下去。  病房里的七夕  2013年七月初六,河南省郑州市第三人民医院。深夜,月光皎洁。  冯莹一个人躺在病房内,头痛又像冲击
期刊
2006年,巴西队丢掉大力神杯后,总统府上上下下见识了时任总统卢拉的“哭功”。只见他坐在电视机跟前失声痛哭,任谁也劝不住。巴西舆论不由得开始关注大大咧咧的卢拉背后,有着怎样脆弱的一面。  他们很快发现,踢球时喜欢随意拉队友开玩笑的卢拉,在家庭生活中,眼泪却比他在足球场上的幽默还要多。  卢拉的家人跟他一起住在晨曦宫,他和妻子玛丽萨有5个子女。盧拉自己的父母都不在了,只有一个老岳母跟他们住在一起。在
期刊
马年春晚,王铮亮深情演唱的《时间都去哪儿了》红遍大江南北,把无数人感动得潸然泪下,而写出这首感人歌曲的“80后”小夫妻董冬冬和陈曦也从幕后走到台前。  他们是最亲密的搭档,是相恋相伴13年的爱人,也是最好的闺蜜。他们一直用简单快乐的生活方式、点滴体会谱写爱与被爱,创作出《终于等到你》、《北京爱情故事》等脍炙人口的歌曲。  她只为他填词,他只为她谱曲。在知音难寻知己难遇的年代,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曾希
期刊
在重庆九龙坡区的廉租房里见到了杨果一家,这个略显拥挤的小两居里,到处堆满了婴儿用品。  72岁的杨光中招呼记者坐下,一面接受采访,一面张罗给外孙换尿布、冲奶粉。杨果不时帮忙搭手,但她并不懂得怎样带孩子、哄孩子高兴。常常是孩子在她怀里呆了一会儿,又哭闹着扑向杨光中。  “我都70多岁的人了,还经得起几次折腾!”杨光中的目光停留在女儿和外孙身上,“以后他们可怎么办?”  杨光中满脸愁容,至今仍想不通是
期刊
4月14日0点19分,35岁的桑兰剖腹诞下一名男婴。这是她人生中的重要节点,上一个节点还是16年前那次悲伤的落地。一个节点让她坠入苦难,一个节点让她迎接新生。两个节点间是漫长的抗争岁月,与命运抗争,与流言抗争。从被架上神坛到最终回归生活,从“永远微笑的女孩”,到为人妻、为人母,桑兰走过的,是一个女人的成长与蜕变之路。  “黄小宝好吗?”  年近不惑的黄健站在医院走廊上,手里拿着签字笔,泪水满眶。 
期刊
“你不能和我走。”母亲硬邦邦地扯下阿草死拽着她衣襟的小手,“记住,一定要听外婆的话。”  这是一个不能更糟糕的家了。儿子体弱多病,丈夫几年前遭遇车祸身亡,没留下任何抚恤金和赔偿。一个没有固定收入的女人,要养大嗷嗷待哺的孩子和双目失明的老母亲,每一天都是煎熬。终于有人愿意娶她,但条件是要和儿子断绝关系,母亲犹豫许久,答应了。  没有爹妈照顾的孩子更懂事,也更危险。那天,饿着肚子的阿草在路上捡纸箱去卖
期刊
越活越小气  转眼,母亲退休已有30多年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母亲刚退休时,每月才拿35元,其中5元还是副食补贴,她一直拿了十几年,从没涨过。那时,母亲什么也不担忧,日子过得也有滋有味。  她拿着这微薄的退休金出去旅游过几次,那是母亲一生中跑过最远的几段距离,至今回想起来,对旅途上的见闻,她还回味无穷、如数家珍;她也拿着这微薄的退休金回过几趟苏北老家,老家亲戚都羡慕她退休了,每月还有几十元退休
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