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安保法案通过带来的亚洲安全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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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19日,日本参议院全体会议上,议席占优的执政联盟最终强行通过了旨在解禁集体自卫权的安保法案。经过了数月的辩论,法案成为法律,安倍晋三的政治野心又向前迈进了一步。这将对亚太的安全格局带来深远影响。安倍的执政理念中安保法案居于何种位置,下一步他将如何主导日本走向,中国如何面临安保法案带来的不确定因素。本刊专访中国社科院日本问题专家吕耀东。

《国际和平支援法案》是最大变化


  《南风窗》:回顾安倍的第二次执政,从他第二次竞选开始就已经有一整套推进安保法案的构想了吗?安倍本质上是如何考量经济和安保优先次序的?
  吕耀东:2012年年底安倍第二次上台之前,的确是以经济作为一个首选,要改变日本长期以来的经济低迷。之前执政的民主党也曾经提过要改变低迷和通缩状态,但是执行得并不太好。民主党不行了,自民党肯定要提出超越民主党的理念,才能获得日本民众的认可。说到底,安倍上台的一个充分理由就是自民党有长期的执政经验,从战后到上世纪90年代,主要是自民党执政,日本经济起飞、成为第二大经济体也是在自民党领导下实现的。所以在日本选民看来,既然选择过民主党,但是从2009年~2012年民主党没有产生任何奇效,那就抛弃这个政党,选择了由安倍领导的自民党上台。正是基于这样的民众心理,安倍提出了“安倍经济学”。上台之后,经济上确实起到了一定成效,安倍“三支箭”的效果的确比民主党要好,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可。所以,安倍就开始着手推进政治和外交方面的构想。
  在他上台之初,就已经成立了一个跟安保法案相关的私人咨询机构。2013年初决定修改现行的《防卫计划大纲》和《中期防卫力量整备计划》,2013年底批准了《国家安全保障战略》,称作“防卫三支箭”。日本自卫队要进行海陆空综合协调,把防卫重点放到了西南岛屿。过去的防卫计划大纲更多是防卫能力,修改以后就带有一定应对突发事件的机动性。中期防备计划则是以5年为期限,对日本的防卫重点、防卫装备的配置等等做了一个详细的计划,这也是为什么安倍上台之后,日本的防卫经费逐年提升的原因。在这3个安保政策里,最突出的一点就是武器出口三原则,后来改成了防卫装备转移三原则,大幅放宽对外输出日本武器装备和军事技术的条件。过去对社会主义国家是禁运的,现在把这一条改了,在其他方面也做了一些调整。我们可以看到,现在日本对越南援助或者出口的巡逻艇,都是因为依据2014年通过的“三原则”进行的。所以说,“安倍经济学”只是一个借口,让老百姓觉得他的执政能力确实能给日本带来一定好处,这么多年换了这么多届政府,经济上都没有起色。安倍上来还是有所改变的。借着这个势头,安倍开始安保政策的大调整。防卫三支箭后,紧接着就是去年7月内阁会议通过了解禁集体自卫权。

  未来日本的经济增长点可能一个是受益于T P P,一个是防卫产业,另一个是给工人增加工资,但究竟能不能落实还无法判定。

  《南风窗》:从以修改宪法解释的方式解禁“集体自卫权”到在国会强推“新安保法”,安倍最终指向的还是修宪吗?
  吕耀东:根据日本和平宪法第96条的规定,宪法的修改要有2/3众议院议员的同意,还要半数以上的国民全民公决投票,这个难度是非常大。所以,安倍只能走修宪的第一步,就是解禁集体自卫权。2006年—2007年安倍第一次执政的时候,就已经确立了一个修宪路线图,总共用5年的时间来修改宪法。他的目标早在那个时期就确立好了,只是因为任期比较短没有实现。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力量积蓄,现在又重新按照那个步骤推进。但是解禁集体自卫权、改变过去历届政府对宪法第九条的解释,在此基础上通过的内阁决议案充其量只是一个政府的政策理念,要落实还得形成法律。所以才有了这一次的新安保法,把这种理念加入到相关的法律里,形成了今天新安保法所包含的十个法律修正案和一部新法律《国际和平支援法案》。
  其中,《国际和平支援法案》是一个最大的变化。过去,日本的海外派兵是要经过内阁讨论形成法案,最后交予国会来讨论,是有期限的,时间到了以后还要提交国会再讨论延期。而这次通过的新法案就是一个永久派兵法案,最早是由现任防卫大臣中谷元提出来的,便于日本的盟国需要援助的时候可以不受国会限制,由政府直接控制自卫队。之所以说变化最大的原因就是,由解禁集体自卫权直接派生出了一个新的法案。作为二战的战败国,这是对过去专属防卫政策进行彻底颠覆。尽管现在安倍口头说没有放弃专属防卫,但实际上这个法律开始执行的时候,等同于完全放弃了。这将是战后日本安保政策的最大变化。
  现在日本讨论比较激烈的一个问题是行使集体自卫权的前提条件是什么,内阁决议案提出的3个条件日本遭到武力攻击,或与日本关系密切国家遭到武力攻击,威胁到日本的存亡;没有其他适当手段可以排除攻击;武力行使限于“必要最小限度”实际上都是可以忽略的;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什么时候可以行使集体自卫权。新安保法案中有一个叫《武力攻击事态法》,定义了存亡危机事态,“日本或与日本有密切关系的国家遭到武力攻击,日本存亡受威胁、存在国民权利被彻底剥夺的明显危险。”,就是说,当判断已经面临存亡危机的时候,可以不经过国会行使集体自卫权,由首相为首的国安委来做决定,说到底其实就是首相来决定。这是让日本民众和在野党不能接受的,他们觉得危急存亡的时刻由首相来决定本身就是非常危险的。

日本民众到底在反对什么


  《南风窗》:安保法案通过后,日本学生上街游行抗议,是二战后55年来的首次,上次还是在1960年反对安倍的外公岸信介。当代日本青年总是被打上政治冷漠的标签,投票率连年维持在较低水平。为什么这一次有如此强烈的不满?
  吕耀东:为什么那么多人上街抗议,就是觉得违背了民主主义。日本的和平宪法其实是三大主义,立宪主义、和平主义、民主主义。所谓民主主义,就是修改宪法解释,要经过人民的充分讨论。 所谓的合法性就是通过充分的民众认可。民众上街就是要表达,你没有解释清楚就通过,那我的孩子将来可能要上战场。所以他们反对的是没有经过充分讨论就这么快通过,日本的民调里也显示,大多数人反对的是违背了民主主义。我们可能忽略了这一点,觉得日本民众是反对安保法案本身。其实不一定,他们未必是反对安保法案,而是反对安保法案的通过程序。所以,我们需要了解这个国家的国民对安保法案本身的真实态度,这是我们关注的一个盲点。如果充分讨论了,他们还不接受,那就说明和平主义还是存在的。但安保法案最终通过了,是不是也反映了日本社会的政治诉求。我们需要打个问号。   在野党也是这样的想法,尽管议席是少数,还是要听他们的意见,内阁提交来的法案,肯定要修改。而安倍是不听他们意见的,就要原封不动地通过,提交上来的什么法案就是什么法案。维新党曾经提出过一个法案,自民党开始还说可以讨论,但是到了后期,把维新党的法案全部推翻了,这就激起了在野党的反抗。然而,自民党并不在乎,到了参议院表决的时候,自民党拉了3个小党,次世代党、日本元气之会和新党革新,这3个党其实全是保守政党,比自民党还右,他们当然同意了,可能还觉得安倍做得不够,应该走得比这个更远一点。安倍就觉得3个党都同意了,也充分体现了民主主义。但是很难说服社民党、共产党、民主党这些党派。
  《南风窗》:安保法案通过后,安倍很快提出了“安倍经济学”的新三支箭,接下来他在经济、政治和外交上将会如何权衡?
  吕耀东:安倍会把重心放在外交和经济上,一个是外交上让国际社会理解安保法案,在联合国大会上到处解释,声称是为了世界和平,为了防范“那个国家”,“那个国家”是谁大家都很清楚,只要不是直接面对中国的时候,总是说“中国威胁论”,以此为借口,获得所谓价值相同国家的支持和认可。同时日本也向中国、韩国解释,在这种场合他又会说我们是和平友好的,是永远不可分割的邻居。另一个就是在经济上安抚国内。安保法案通过了后,马上出台了新的安倍三支箭,给老百姓构想一个美好的蓝图,在育儿支援、社会保障上承诺了很好的愿景,要强劲日本经济,核心还是民生。这三支箭听起来很美,但是拿什么来支撑,资金来源怎么获得,还没有具体细则。强劲的日本经济,就要有一个强劲的经济增长点。未来日本的经济增长点可能一个是受益于TPP,一个是防卫产业,另一个是给工人增加工资,但究竟能不能落实还无法判定。
7 月24 日, 在日本首都东京,手持“对安倍政权说不”标语的抗议者参加集会。

安倍个人权力的顶峰


  《南风窗》:上个月安倍在没有竞争对手的情况下,不经投票直接连任自民党总裁。他的个人权力会达到一个新的顶峰吗?外界觉得他推动安保法通过是赌上政治生命,事实上他内心是不是非常胸有成竹?
  吕耀东:我觉得他确实是胸有成竹的,他出生在一个政治世家,是有“政治抱负”的。他的外祖父岸信介在1960年通过日美安保条约修正案的时候,有将近一百万人上街,但岸信介还是一意孤行。安倍在他的《致美丽的国家》里说,自己心目中是非常佩服外祖父的,因为他的那种临危不惧、泰然自若给他印象很深。所以我们看到,当参议院厮打一片的时候,安倍却冷眼旁观。这多少可以看到岸信介的影子,1960年当人们围困首相官邸的时候,安倍就在岸信介的身边。岸信介和他的弟弟佐藤荣作喝着红酒等待法案通过的时候,可能就是安倍所说的“泰然自若”。所以,他的一切都是想复制外祖父的做法。
  只是那时候岸信介面临的是两强对峙的政党格局,自民党的势力很强,社会党的势力也很强。而安倍现在面对的是一强多弱的政党格局,只有自民党是最强的,其他在野党都很弱。由于当时的政治生态里社会党势力太强,以及因为安保法案死了一个大学生这样的偶发事件,岸信介选择了引咎辞职。但安倍现在所处的环境是自民党一党独大,他和岸信介最大的区别是从没有想过自己会下台,他说自己一直要干到2018年。9月份自民党总裁选举,自民党党内的各个派阀之中,都没有人敢跟他较量,只有一个野田圣子想跟他竞选总裁,但自民党的组织原则规定,必须有20个议员推荐才可以,野田圣子竟然没有找到20个议员,最后参选的只有安倍。党内没人敢跟他抗衡,形成了党内一人独大,政党一党独大的态势。正是这种底气,使得安倍从来没有想过辞职。他的目标很清楚,还是要修宪。民生政策只是让老百姓认可他的执政。

  党内没人敢跟他抗衡,形成了党内一人独大,政党一党独大的态势。正是这种底气,使得安倍从来没有想过辞职。他的目标很清楚,还是要修宪。

  《南风窗》:与岸信介时期相比,日本的政治环境为什么会发生巨大变化?
  吕耀东:可以概括为日本政坛的总体保守化。冷战结束尤其是1994年以后,自民党和社会党两强对峙的格局就彻底结束了,社会党直线衰落。形成了保守政党相对上升,革新政党势力下降的态势。从那以后,日本进入了一个总体保守化的时代。而且,弱小政党里面,很多也都自民党化了。比如现在执政联盟里面的公明党,它原本是一个和平主义政党,是不应该赞成安保法案的,但现在却帮助安倍、帮助自民党通过安保法案。所以,除了共产党和社民党反对安保法案,其他政党很难说他们反对。这种情况下,安倍的法案肯定是可以通过的。现在已经没有力量可以遏制自民党,自民党也已经不在乎在野党了。
  《南风窗》:最近安倍会见了中国国务委员杨洁篪,日媒也报道安倍基本决定秋季大祭期间不参拜靖国神社,而且还托公明党党首赴北京转交亲笔信给习近平主席。中国应该怎么看待日本的态度? 吕耀东:从目前来讲,亚太地区原本是处于和平的、区域合作、经贸互相往来、实现双赢的态势中。但现在亚洲的安全环境发生了一个很大的变局,日本从过去坚持和平主义的国家,变成了可以介入冲突,甚至可能与别的国家发生战争。日本的安保政策给亚太本来的区域合作环境注入了不安全、不确定的因素,难免会使我们对日本将来要走什么样的道路产生疑虑。在这一点上,我们要保持一种警觉和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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