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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三月，李子夫妇有些幸福，李子当上了厂里的主管。当上主管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阴暗的单间退掉了，搬到隔壁楼一个一房一厅的房子里去。首次在城里住这么大的房子，妻子红樱雀跃之余，竟有些莫名其妙的空落。这屋少了点什么。思来想去，才知道少了个孩子，如果有个孩子在客厅与房间之间走动，那幸福可就要翻倍了。晚上睡觉时，红樱说了孩子的事。李子撑起身子，倚在床头吸烟，吸了一半的时候，他突然说，要不，把小杨桃接下来吧。红樱沉了一会，才说，那我把工辞了。
把女儿小杨桃接到身边生活，红樱之前不是没考虑过，甚至还成了她近一两年来的心病。眼看女儿已经大到会认人了，她怕再如此分隔下去，女儿会不认她这个妈了。不认妈似乎问题还不大，关键是女儿对奶奶的亲昵——或许在孩子的眼里，真的是“有奶就是娘”，奶奶虽然不能提供乳汁，但有着一日三餐的体贴关怀，难免会让孩子有依赖感。这种情况不太好受。至少红樱是有些受不了，每次回家，看到女儿小杨桃攀着奶奶的脖子不松手的样子，她大气一叹，把从城里带回来的大包小包爽歪歪酸酸乳往墙角一放，独自偷偷去落泪。奶奶看出儿媳的心情，看她擦了泪水的眼睛还带着红晕未散，奶奶说，慢慢来吧，她还小。语气似乎还带点愧疚，像是自己夺了人家的孩子似的。李子为母亲这样的语气而感觉羞愧，说到底还不是自己没本事，要是有本事，他还用得着让妻子起早贪黑去上班么，妻子不上班，当然女儿也就不用留守老家了。
留守。这两个字李子其实还没琢磨透，到底是啥意思，他基本上也是人云亦云。电视上说的——电视上说的就千真万确。李子在城里打工啥都怀疑，就是不怀疑电视。留守这个词在电视里出现的频率近来骤然增多，李子看了难免对号入座。他知道女儿现在就是留守儿童，女儿的生活虽然没有电视上介绍的那般糟糕，可大致情况一致。这一确定让李子心里很不是滋味。方经理说，李子啊，时下是旺季，你是知道的，这产量也得跟上去啊。李子把头点得都快掉下去了。身为拉长，李子从来都是尽职尽责的。方经理很满意李子这样的下手，末了，他换了语气说，主管的位还空着呢。这话听起来跟前面的话缺乏关联性，有些突兀，但李子理解领导的话，也就是说，如果李子真能把产量搞上去，让领导开心老板赚钱，那主管的位就非他莫属。而当上主管，女儿留守的问题似乎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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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已经决定了下来，李子突然有些紧张。他对女儿的到来，自己能否提供必要的安全缺乏了信心。别的不说，万一有个头昏脑热的，该怎么办？送医院？那得花多少钱？听说城市的医院贵得离谱。李子夫妇打工多年就从未去过医院看病。
这样的顾虑盘旋在李子的心里迟迟不散。
妻子红樱前些天辞工回了老家，此次的任务很明确，就把女儿小杨桃带下来。她不下来怎么办？妻子临走前问。李子说，“不会吧。”“怎么不会？你没看见她很粘她奶奶吗？”“但迟早是要带下来的。”李子心里窃喜，把这样一项多少有些艰巨的任务交给妻子去完成，自己脱了身，站在事情之外等待结果。
第二天，李子打红樱的手机，问事情怎么样啦。红樱说跟妈说了，妈她为这事哭红了眼，不过小杨桃还不知情，我和妈决定，趁她睡觉的时候抱上车……李子听着心里实在难受，那可是自己的女儿，那还是自己的女儿吗？他完全可以想象当杨桃半路醒来，举目四望，找不到奶奶，车窗外向后移动的风景又让她意识到正在离开一个地方，朝一个陌生的方向而去。她再拿眼一看，就看见了那个算认识但绝对不熟的女人，她会认为眼下正经历一场欺骗，那个女人正把她带走，离开了至亲的人。除了哭，她似乎找不到另外一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恐惧。她甚至会哭得喘不过气来，真正感觉到人生的绝望。而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哭得绝望的孩子，在路上，肯定是众人聚焦的对象。怎么啦？这孩子，有人会问。为了消除误会，妻子必须得解释，而这样的解释又不是一两句就可以清楚的，况且还不是妻子所愿意的。她向来都是一个不善表达的人，或者不愿意表达。这将是一段刻苦铭心的旅程。李子不敢想象，他甚至有些后悔，让妻子去承受这样的压力。可这样的结局从他们把孩子送回家的那一刻起就应该能预想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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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樱还在路上，母亲的电话倒先打进来了。那会李子正在处理一张急需交货的单子，经理在上头催，他必须到下面去赶。正有些焦头烂额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家里的号码，胸口突然一麻，跑到角落才摁下了接听键。电话那端话未开口，哭声先至。是母亲在哭。怎么啦？李子明知故问。妻子此刻已经带着女儿在路上了，时间尚早，小杨桃估计还在熟睡中。怎么啦？李子又问。母亲只是哭，说不出话。李子按着手机离开车间，躲进厕所里，两行的泪水倏地涌了出来，他咧开嘴，跟着母亲一起哭。妈——别哭了。妈，别再哭了好不好？
李子躲在厕所里足足花了半个钟才让自己平静了下来。母亲当然不可能反对儿子儿媳妇把孙女带走，她只是心里难受，而这样的难受又不能一个人憋着，必须让做儿子的听到。母亲最后说，小杨桃如果不习惯，哭着找我，你们可不许打她哦，打她我可饶不了你们俩。李子说，我们哪敢啊？
回到车间，方经理急步逼到眼前，说，你怎么搞的，死哪去了，电话也打不通。李子红着脸，哦了半天也没哦出一句完整的话。方经理打断他，说，赶快，等着出货呢，你可别让人失望。这句话力度极大，差点把李子击倒。方经理说出这样的话，意思已经很明显。前面我们已经说过，李子很善于揣摩领导的话，自然能听出话里的意思。李子急出一头汗水，之前降临的幸福感顷刻间荡然无存。
累了一天，总算没让领导失望。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在回家的路上，快到租房的时候，李子才突然想起，给女儿睡的床还没买。红樱没回去时，夫妻俩就曾美美地打算，要把租房布置得童趣一点，让女儿看了喜欢，会爱上，不至于老怀念老家。红樱说，给她买个小床吧，就上次我们在商场里看到的那张，一米来大，有蚊罩，白天收起，晚上拉上，就那张了。李子嗯的一声。大概要百来块。妻子继续说，兴奋的心情让她说起百来块的语气也显得轻松不少。李子惦记着妻子所强调的百来块，硬是找了好几家商场，看了不下百张孩子小床，可就是没有百来块的，最少也要两百多。怎么这么贵？如果不是妻子的“百来块”，李子咬咬牙也就买了，问题是妻子说了百来块，万一买贵了怎么办，她又要责怪他不会买东西了。李子就迟迟不敢买，这一拖就拖到了最后限期。本来心情就有些糟，这会还要急着去商场买床，李子有些提不起兴致。在一个通往商场和通往租房的Y形路口犹豫了半天，李子还是决定先回家，到时让妻子亲自去买也成，她不是说百来块吗？这个百来块成了李子最有力的借口，他一下子脚步轻快，朝租屋走去。
上了五楼，回南天，楼梯有些湿，李子好几次差点摔跤。他也有些急了，急于看见女儿小杨桃，看看她第一天来城里的表现如何。可未进房门，李子却先听到了哭声。
哭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女儿小杨桃。
这样的场面不出李子意料，倒是这个房间长时间的寂静，如今突然有个小女孩嘹亮的哭声响彻房顶，一时很不习惯。李子不好表现出心里的烦躁，他扬起眉，笑着说，怎么哭啦？来，爸爸抱抱。小杨桃却哭得更厉害了，还带着恐慌，躲到了屋子的角落里去。李子伸出的双手晾在空中，一时不知道该收回还是继续前进。李子回头看妻子红樱，问，刚醒啊？红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磕了下眼皮，她看样子很伤心，红着眼圈，站在一边愣着，束手无策。总不能夫妻俩都愣着吧。李子继续前进，他说，小杨桃乖，这里就是你的家。然而小杨桃边哭边喊，我要回家，我要奶奶……颇有撕心裂肺的感觉了。
怎么办？李子的心一下也软了下来，鼻头酸酸的，想哭。又回头看妻子，见妻子早已经泪流满面了。李子站了起来，叹了口气。这时电话又进来了，是家里打的，肯定是母亲。一接，灌进耳中的还是哭声。母亲说，她怎么样？哭吗？李子说，哭，哄都哄不住，就要你呢。母亲听了这话哭得更甚，哭声中还带着点欣慰感，母亲说，总算没白疼她呀，知道想人了。李子忍了多时的眼泪，突然忍不住。
好不容易熬到深夜，小杨桃终于哭累了，又睡了过去。红樱抱着女儿进房睡觉，却找不到属于女儿的小床。红樱问，床呢，叫你买你怎么没买？李子想说说关于百来块的理由，却没兴趣说了，装起了深沉，急什么？明天买也不迟。你就这个样！红樱生气了。她把女儿往大床上放，紧跟着自己也上了床，狠狠地说，今晚你就睡地板吧。睡地板就睡地板。李子不在意。他掏出烟来抽，看了看时钟，已经是深夜12点。看着窗外的灯火，李子觉得那些灯火背后的幸福此刻还真的不属于自己，他竟然有重新把女儿送回去的想法，如果她明天还是哭个没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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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杨桃第二天还真不哭了，像是和父亲李子较劲。李子说，不哭了，不哭了就好，慢慢就习惯了，有个过程的。红樱对他爱理不理，关于小床的事她还在生着气，她说，不哭了更难受，你没看她整天呆在那儿，东西也不吃，这样更不好，她把心思都憋心里了。李子笑，说，你别危言耸听，才多大的孩子，有个鬼心思。红樱白了李子一眼，说，去上班吧。李子喝掉最后一口粥，摔手一擦嘴，出门了。
路上，母亲的电话又来了，母亲问，她还哭吗？李子说，不哭了，会习惯的，妈你放心。母亲却有些失望，嗯了一声，说，实在不行，就带回家。李子对母亲这话颇为感动，心里想，实在不行，也只能带回家。
一连几天，小杨桃都是傻傻的样子。李子是见过女儿在老家时的活泼模样的，活像一个乡下野孩子，到处疯到处玩，回来吃饭时，衣服上满是土。家里有好几个堂姐妹和她一起玩。与如今生活在楼上，门窗都是关着的，小杨桃自然无法适应，如一脚踏进了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沉闷而无趣，难怪她以发呆面对。
这可怎么办？这样下去肯定不好？妻子红樱有些急，什么东西都不要，买了别的孩子最喜欢的喜羊羊玩具，小杨桃也一屑不顾。李子说，别急，再等几天。李子虽没说破，但话里已经有了意思，再过几天不见她笑，真的就得送她回去了。妻子红樱倒是不敢说这样的话，作为妈妈，带不了自己的女儿，需要家婆来带，本身就很失败。
好一阵子，红樱都不敢往楼下的一家幼儿园门口走，宁愿绕出几个巷子，一经过幼儿园，她心里就难受，看到别人家的孩子活蹦乱跳，白白净净，普通话说得比电视上的还好听，而小杨桃却连普通话都听不大懂，家里的方言放在家里是一种语言，可放到城里，那简直成了一种动物的叫声，让人听了惊讶不已。红樱就一直不敢在城里说家里的方言，她当然也不希望女儿也说家里方言，要像城里的孩子一样，说城里的话。可小杨桃就会说家里的方言，且对普通话有一种固执的拒绝，不听，更不说。红樱就有些苦恼，感觉在别的孩子轻易就能掌握的东西，放在女儿身上却比登天还难。每到傍晚，幼儿园的门口总是等满了前来接孩子的家长，孩子放学出来，在人群里寻在自己的父母，亲昵地倚上去，那是一种亲人之间天然的亲密。红樱羡慕这样的亲密，她曾设想着等女儿小杨桃下来，也让她上幼儿园，同样在众人面前演绎属于她们的亲密。她是多么希望自己也可以守候在幼儿园门口。
这么想着的时候，红樱又感觉一切还是有可能的，女儿不是已经下来么，虽然暂时不习惯，但总有一天会习惯的，会像沾奶奶一样沾着她的。红樱突然有了希望，事情不至于李子所设想的那么悲观。她努力让自己开心起来，笑着跟小杨桃说，妈妈带你出去玩，好不好？女儿抬头看了妈妈一眼，眼睛垂了下去，这是她几天来反复做着的动作。好吧，妈妈带你出去看看街市哦。红樱感觉好心情已经来到她的身体里了，她马上翻出之前为女儿新买的衣服、裤子和帽子，为女儿换上，接着给女儿洗了个脸，把她脸上的泪痕擦洗干净。蛮漂亮的嘛。红樱笑着说。她感觉女儿一点都不比幼儿园里的孩子差，只不过是肤色黑了点，乡下的孩子哪有不黑的，到城里呆个把月，说不定比谁都白呢。
打扮好女儿，红樱也给自己装扮了一下。她竟然很兴奋，而这种兴奋已经很少光顾她的生活了。记得和李子谈恋爱时，李子打电话叫她出去逛街，她就有过这样的兴奋。如今在女儿这里她找到了久违的兴奋。红樱深知有些感觉真的很微妙，消失时无声无息，来到的时候也有些莫名其妙。
一切都打理好了。红樱抱着女儿下楼，她故意从幼儿园门口走过，此刻的幼儿园门口还是冷清一片的，还没到放学时候，倒是里面有孩子闹哄哄的声音传出。红樱抱着女儿站在门口，听了一会里面的声音，也想让女儿听听。女儿果然对里面众多孩子的声响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她探了探身子，企图望见什么。红樱也知道女儿来到城里，缺的就是伙伴。以前在乡下，堂姐妹好几个，每天都能在一起玩，多热闹。来到这里，门窗一关，就她一个小孩，徒对四壁，闷都闷死了。如果能让她上幼儿园，认识几个附近的小孩，也一起玩，不久她也会习惯这个地方的。
红樱摇了摇女儿的小胳膊，说，想不想读书啊？
女儿转过脸来，看着妈妈的眼睛，这是她们母女俩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对视。想不想？妈妈又问，带着亲昵的笑容。女儿这才开口说，奶奶说，八岁才能给我读书，我现在才三岁半。红樱说，奶奶的话不算，妈妈说了算，妈妈现在就要你读书，你想不想？
那我要回奶奶家里读。女儿突然说。
红樱的脸终于沉了下来。奶奶家？这里才是你的家啊，我是你妈妈，我就要你在这里读书。红樱的语气重了点，说话的同时抱着女儿的手也稍稍使了点劲。小杨桃哇的一声就哭开了。又哭了。路过的人纷纷循着哭声看来。红樱感觉难为情，仿佛人们的眼睛一下就能看出她们的家事，看出她身为一个妈妈的失败。红樱的脸倏地变得通红。
哦，不哭不哭，妈妈带你去公园玩。红樱软着声音说。
不不不，我要回家，回家找奶奶。小杨桃更来劲了，在她看来，她已经离开了那个关着门窗的小房间了，似乎离家也不过是十几分钟的路程了，只是她对这个路程完全陌生，需要妈妈带她回去，她只是不认识路而已。她只记得自己睡了一觉，醒来时，世界就变了。
不哭不哭。红樱叫着女儿不哭的同时，自己都快哭了。她只好返回，上楼，重新躲进五楼的小房间里。房门一关，小杨桃哭得差点岔气。她可能意识到希望之路又被关上了。红樱再也抑制不了自己的感情，哭了起来，一大一小两个女人，用不同声音哭得死去活来。
红樱给李子打电话。李子说，什么事，正忙着呢？红樱哭着说，忙忙忙，忙又能怎么样，女儿一点都不要我们了，她就只知道回家找奶奶，呜呜……
李子说，你先冷静一下，凡事等我回去再商量。
我冷静不了。红樱吼了一句，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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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跟经理说，家里有急事。还没等经理反应过来，他已经匆匆离开了车间。经理在李子身后喊，你最近是怎么啦？李子听到了，可他不敢回头，是啊，最近是怎么啦？就因为女儿下来了，就把他的工作和生活全部搞乱了。不是不是，怎么可以把责任推到女儿身上，她可是自己的女儿啊。
回到租屋，开门一看，女儿小杨桃在客厅里哭，而妻子红樱则把自己锁在小房间里哭。李子都不知道先照顾谁好。他愣了一下，心情糟到极点。他还是走过去，抱起了女儿，一边哄她一边举起袖子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和鼻涕，才擦了一下，突然停住了。李子想起现在穿在他身上的厂服已经不是原先的蓝色粗布了，而是白色小衬衫。多好看的白色厂服啊，没当上主管之前，李子最羡慕的就是办公室人穿的这种白色小衬衫了，翻开领子，系上精神领带，要多神气有多神气。而李子对主管一职的向往，实际上也是对那件白色小衬衫的向往。穿着蓝色粗布时，他恨不得一下班就把它脱了，塞角落里去，穿上白色小衬衫后，他走起路来都有了趾高气扬的感觉，巴不得路人多看他几眼，凭这衬衫也应该能看出他在厂里不是个经理也是个主管吧。这样的想象曾让李子很兴奋，对白色小衬衫的呵护也是空前的经心，特意交代红樱不能用刷子刷，不能和其他颜色的衣服放一起，免得染上了别的颜色。白色多好啊，白色，在打工仔眼里，就是办公室和领导的代表。而如今，他怎么可以用自己的白色小衬衫给女儿擦眼泪和鼻涕呢。李子很后悔事先没想到。他放下女儿，满屋子找纸巾，没找到，才想起纸巾平时就放在小房间里的。他走过去敲小房间的门，说，开开门哦，何必这样子。红樱在里面抽泣，问，你说该怎么办？李子也说不好该怎么办。女儿初来乍到，是有一段时间不习惯的，如果一来就开开心心，那岂不证明小杨桃心肠挺硬的，跟了奶奶这么些日子了，离开了连想都不想一下啊。李子是这样想的，也算是给自己找到舒一口气的理由。李子说，能怎么办，让时间解决哦，你开门，先把纸巾拿出来。嘭的一声，门开了，李子想进去，一团纸巾却从门缝里扔了出来，随即门又砰地关上了。
女儿小杨桃哭着说，爸爸，带我回去找奶奶好不好？如果李子没记错，这是女儿第一次唤他爸爸，虽然他已经当上爸爸三年半了。
李子一边为女儿擦脸，一边自己的脸也已经湿了。
好吧，就让小杨桃重新回到她奶奶的身边吧。做出这个决定时，李子竟然松了口气，仿佛事情本来就是这个结果，而他这一切的努力只是徒劳，或者当作是他们夫妻俩一个实现不了的美好愿望。李子这么想时，苦苦一笑。他把自己的想法隔着门板告诉了红樱，红樱以沉默作答，可见她也已经对能把女儿留在身边的美好愿望彻底失望了。那好吧，就这样吧。李子像是自言自语，掏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忍住情绪跟母亲简单说了自己的意思，母亲当即同意，并责怪儿子早就不该这样贸然带小杨桃走，等再过一些日子，她慢慢懂事了，自然也就愿意跟你们走了，天下哪有儿女不要自己的爸妈的。
挂了电话，李子沉了一会，又给方经理打电话。李子要请假。他心想再怎么样也不能让妻子带女儿回家了，这对妻子的打击太大。她本来就是要强的女人。
还没等李子说完，方经理插了一句，你看着办吧。然后就挂了。听着电话里嘟嘟嘟的忙音声响，李子的心一下子也仿佛落入深渊里去，落了好久也着不到地。
晚上，收拾好女儿的衣物，其实也不用收拾，那些衣物还没来得及全部打开用上，几乎就是原样带来，原样带回去。收衣物时，妻子红樱在一边看着，她的眼圈是红的，眼睛是肿的，她一会看着女儿一会看着女儿的衣物。她几乎不敢相信女儿就这样在这个一房一厅的租房里还没留下多少脚印，转眼就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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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李子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一翻身，看到红樱也瞪着眼，在昏暗的床头灯光里泪水闪烁。李子叹气，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从未有过的难过。两人就那样在床上相互看着对方，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夜没睡，也一夜不说话。窗外泛白时，李子欲起身，回家的车票不好买，他得早点到车站去排队。可他才刚直起腰身，却被红樱伸手拉了下去。红樱说，你睡吧，起来干什么。李子一脸疑惑，却还是听话地躺了下去。趁着李子躺下，红樱爬了起来，下床，走到昨晚准备好的行李前，拉开链子，一件一件地把女儿小杨桃的衣物拿了出来，该洗的放在厕所的水盆里去，该挂起来的则挂进了衣柜里。看着红樱这样，李子有些说不出话，喉咙里哽着东西，想哭。
红樱说，我想清楚了，女儿是我的，是不是？女儿是我们的，谁也别想在我们手里把她夺走……
李子说，是。
他侧身看着女儿小杨桃沉睡的样子，那样子很可爱，他心里想，再怎么样，也要把女儿留在身边了。他的心终于落着了地。他起床，开开心心地去刷牙洗脸，下楼买早餐，和每一个美丽早晨一样，他买了三份早晨，一份是自己的，一份是妻子的，一份是女儿小杨桃的。当他拎着三份早餐噔噔上楼时，他的脚步竟轻快得像是飞翔一般。他拎着的可是一个家庭的希望。他想用不了多久，他的家也可以这个城市里所有美好的家一样，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爬到三楼时，李子突然想起什么：他不需要请假了。他要给方经理打个电话，跟他说他不用请假了，他马上就可以去上班。方经理一定会为此高兴。电话通了，李子刚要开口说话，电话那端的话先砸了过来，像是一把锋利的带血的刀刃。方经理冷冷地说，李子，新来的主管已经接手你的工作了。
责 编：熊正红
题 图：INM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