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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本文从“将绘画立体主义的语言特征融入文字创作之中”和“用‘绵延的现在’呈现画中的‘现在的片刻’”两个方面，综述了美国先锋派女作家格特鲁德·斯泰因在散文《毕加索》一文中将绘画艺术和文字创作完美地结合在一起的创举，指出这种独具匠心的文字实验展示了语言的立体性和综合性。
关键词：格特鲁德·斯泰因 绘画 重复 绵延的现在 中图分类号：I106 文献标识码：A
多数稍有了解美国先锋派女作家格特鲁德·斯泰因的中国读者，或可在斯泰因的小说封面或是网上看到这样一幅堪称为观瞻斯泰因风貌的最好佳作的肖像：一个短发背头、坐姿潇洒如男、脸上写满坚毅和强势的身体圆厚的女人。这就是毕加索留给人们的《斯泰因肖像》。
如同无数毕加索的名画一样，画家在这幅《斯泰因肖像》中通过画笔验证了他的名言：“人们称我是一个寻找者。我不寻找，我发现。”他用他的画笔发现的就是斯泰因这种在穿着、风格和行为上不同于一般“女性”的特性。毕加索所发现的斯泰因的“异类”或许对读者了解斯泰因写作上的创新有所帮助，因为斯泰因是一个从里到外都很自我、很标新立异的人。
其实，不光是毕加索可以有这样的“发现”能力，斯泰因也同样具有这种能力。1912年，斯泰因发表了一篇仿毕加索绘画风格的散文，名字就叫《毕加索》。这篇文字与其说是散文，不如说是一幅文字肖像。在这篇全文不足800字的短文中，“被追随”—“有魅力的”—“在工作”—“在创造”反复出现了无数次，竟占去了全文将近十分之一的字符。这四个关键词就像画家笔下用于勾画轮廓的重点线条一般，活灵活现地凸显了毕加索的特质：一个勤奋、努力创造、拥有一定崇拜者、欣赏者的画界冉冉之星。难怪此文一经发表，即刻被人们珍之爱之，而日后更是成为斯泰因将绘画的美学原则和创作技巧引入文学创作的风格典范。
一 将绘画立体主义的语言特征融入文字创作之中
何为立体主义的语言特征？用塞尚的话来讲就是把自然现象从造型上分成碎片，再把这些碎片镶嵌展现到自成一体的、画布上的、坚实的建筑形体里，并“用圆筒形、球形、圆锥形处理”。这种简化的“构筑”在显示大自然内部的立体结构、呈现大自然的本质的同时，又赋予了画面、对象的主观观念。
绘画立体派的顶峰出现在1907－1914年间，到了毕加索他那著名的《亚威农少女》，更是一改传统的只是立体的一面作画原则，实现了形与色的解放、实现了空间的解放。在这里，毕加索将人物几何化的平面装配在一起，把正面不可能看到的几个侧面都用并列或重叠的方式表现出来，因此，画中的几个少女脸被拉长了，鼻子和眼睛同时以侧面和正面出现。这幅画让观者的视觉好像从不同点向一点移动，时而朝上，时而又朝下。这种新创造的造型原理而后成为立体派画家所追求的目标。
作为毕加索的艺术知己，斯泰因多次与画家谈画论画，并在《毕加索》一文中实验性地将立体派的绘画风格带入文字创造之中。在这里，她的立体文字就表现在毕加索这个人物的“构筑”上。斯泰因将毕加索这个人物拆分成四个简单的立体“构筑”，这就是前面提到的四个关键词“被追随”—“有魅力的”—“在工作”—“在创造”。这四个“构筑”可以理解成绘画中一个物体或人物的不同角度，欣赏者通过这四个不同的面可以综合性的观察，以了解这个物体或人物。那么怎么观察呢？斯泰因创造了一种“重复”的手段，她带着读者通过这种独特的手段来观察这位画师，去了解他的孜孜不倦和勤恳创造。
斯泰因所创举的这种“重复”的作文风格表现在两个层面上：一是单词的重复使用；二是段落在重复中用微妙的变化体现一种情感上的、立体性的层层递进。正是通过词句的重复，在斯泰因的作品中，人的意识与时空的关系才得以体现；也正是通过词句的重复，读者从斯泰因的作品中才能够读出有节奏的单调词句中蕴藏的丰富意义与内涵。
在《毕加索》这篇短文中，“魅力”使用了4次，“追随”22次，“工作”40次，“创造”用了20次。乍看之下，全文的句子和措辞变化不大，然而，这种重复绝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一种层层递进的奇妙表达，对于这种表达，斯泰因曾经在她的一篇叫做《有用的知识》一文中打过一个比方。她说，“100”的真正含义就是“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继续这样数下去，一直达到”一百”。这里的“一”看似在重复相加，其实每个“一”都是完整的独立存在，只有你逐字重复了，才能悟出每个“一”的不同。
按照斯泰因的这个“一加一”的理论去品读《毕加索》一文，你不但不会因单词和段落的重复而感枯燥，你更会被作家所开创的语言风格所吸引，因为你每读一次这些独立的单词，你就像是在欣赏组成一幅长的画卷的分幅画面，就会发现一个个独立瞬间的图像，一个瞬间一个瞬间组合起来，就是一个圆形的“毕加索”。试读以下文字：
此人是一个正在工作的人。此人始终是一个靠他自己创造某物的人。此人是一个继续靠他自己创造某物的人。此人是一个继续工作的人。此人是一个有一些人追随的人。此人是一个正在工作的人。
此人始终是一个一向靠他自己创造某物的人。此人创造的某物一向有真实的意义。此人正在工作。此人几乎一向在工作。此人并非是一个在完全工作的人。此人从来不是一个完全工作的人。此人不是一个为自己创造事物而工作的人。
显而易见，这段文字中反复出现的是“工作”这个词，它就像肖像素描中的线条在一笔一笔地勾勒一个人物的轮廓，使读者脑海里深深地留下一个孜孜不倦的人物形象。同时，读者也会注意到这里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重复，多个“工作”之前的副词，如“几乎”、“一向”、“完全”、“正在”等在不同位置微妙地变化着、调节着句子，使句子的传递意义产生强弱之分，这种效果就像是绘画中你在观察一个物体，虽然不能改变一个物体的几何形状，但是你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来观察，当然就会产生不同的印象。这种多层面的效果就是一种立体透视感。斯泰因“画中”的毕加索就是这样的一个圆形的人物(round character)，一个一直在“工作”的、一生勤奋、富于创造的人物。
斯泰因的“重复”还表现在段落上。段落与段落之间大体相似，但是“重复”中又有渐次的微妙变化。《毕加索》一文的开头前三段似乎来回都是几个句子的重复：第一段，“一个一些人在追随的人是有魅力的人…”；第二段，“是在工作的人…”；第三段，“是在创造的人…”，乍看之下有些 嗦和枯燥，但当你仔细阅读时，就会发现其中的意思递进和情感加强。第一段说明之所以有人追随毕加索是因为他有魅力；第二段交待了毕加索的魅力的来源：他的勤奋工作和富有创造的精神；第三段进一步总结了毕加索这个人物和他的魅力所在：他是一个一直在工作、一生努力创造的人。
读到此，我们不禁想起小时候都听过的名言：天才是百分之一的天分再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毕加索正是这样一个勤奋的天才，能不让人为之折服、为之敬仰吗？读到此，读者的思维早已超越了文字，脑海里浮现的一定是一个立体的毕加索。
这就是斯泰因用文字作画的创举，激发了读者的想象，展示了语言更多的可能性。貌似“重复”中透出的敏锐的艺术眼光和功底令人叹服！
二 用“绵延的现在”呈现画中的“现在的片刻”
众所周知，文学与绘画同属艺术的殿堂，但是这两种艺术在表现功能上大有不同。文学更适合表达空间里一连串时间的延续，而绘画则长于表达时间的瞬间，也就是所谓的“现在的片刻”。
在《毕加索》一文中，斯泰因在尝试将绘画哲学翻译成一种文字。为此，她在为毕加索绘制这张文字肖像时采用了一种她称之为“绵延的现在”（prolonged present）的时态来表达绘画艺术所追求的“现在的片刻”。
“绵延现在时”是斯泰因的重要文学观念之一，也是她的“立体文字”又一突出的特点。她师承威廉·詹姆斯和柏格森的哲学思想，相信心理时间对于个人经验的重要性，认为人的生存就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流动。她的创作相当重视对人的心理时间的表现和瞬间意识的捕捉。斯泰因的成功在于，她善于通过研究语言特点来探索人的思维方式。她认为时间是借以获得认识的手段，而认识的感觉却是瞬间的。所谓真实是现在的真实。它是时时刻刻的，绵延不断的。因而，她频繁地使用动词的-ing形式，试图准确表现人物的思维过程和心理时间。动词-ing形式使读者感到所叙述的事情始终固定在现在的时刻，造成“现在感的持续”，即她想借以强调的“绵延的现在”。英语中的-ing形式，可以放慢时间流逝的脚步，让行动尽量保持在绘画艺术所强调的“现在”，即动作发生的瞬间。因此，《毕加索》这篇文章既没有人们传统意义上介绍某个人时所沿用的格式：如姓名、性别、出生年月、个人经历、个人成就等这么一个履历表的格式；也没有记叙文中所沿用的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的四要素来讲述一个有头有尾的故事。斯泰因在这里就像拿着画笔只画一点，那就是毕加索当下的状况：一个拥有一定的追随者和欣赏者的画坛魅力之星。为了更加淋漓尽致地表现画家当下的状况，斯泰因在时态运用上舍弃了过去、现在和将来等一般时态，却唯独偏爱进行时态。
在这里，本文想引用《毕加索》一文开头一段的原文以供大家欣赏斯泰因的用词创举：
One whom some were certainly following was one who was completely charming.One whom some were certainly following was one who was charming.One whom some were following was one who was completely charming.One whom some were following was one who was certainly completely charming.
上文最显著的特点就是无数个“-ing”的使用，即使上文中所出现的形容词中最关键的“魅力”一词，她也用了一个带-ing形式的词“charming”。除了用-ing形式外，上文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过去进行时态的应用。稍有英语基础的人都知道，英语中的过去进行时多用来描述过去某个时刻正在发生的动作或是描绘某个景象。显然，斯泰因在这里别有用心地选用这个时态就是要让读者关注毕加索在过去某个时刻的基本行为特质——“charming”（魅力）。而毕加索的“魅力”就在于他的一生勤奋，不断创新之中。要描绘这种不断的努力，最恰当的路径就是斯泰因所创新的、并为之自豪的“绵延现在时”。文章虽然在描写过去的情景，但一个又一个现在分词却使全文保持了很强的现实感，表达了作者的心理体验在某一时间点的延续。“绵延现在时”正是斯泰因把绘画原则融入文学创作的最佳体现。文中的行动尽量被保持在了正在发生的一瞬间，时间的流逝得以延长，静态画面的特质得以保持，从而实现了“诗画交融”。
综上所述，在《毕加索》一文中，斯泰因最精彩之笔就是通过聪明地、超越式地应用英语的字义字形，并将其巧妙地嵌入到小说不太常用的过去进行时态中，通过绝妙的“重复”手法绘制了一个一生勤奋和富于创新的毕加索的形象；同时，斯泰因的这种创举向后人展示了语言文字的立体性和多功能性，难怪连一向避谈斯泰因提携自己的海明威也情不自禁地赞赏她的头脑惊人！
参考文献：
[1] 斯泰因，薄隆、王义国等译：《软纽扣》，作家出版社，1997年版。
[2] 顾发良：《斯泰因写作文体的画面解读》，《黄山学院学报》，2006年第2期。
[3] 舒笑梅：《像驾驭画笔那样驾驭文字：评斯泰因的〈毕加索〉》，《外国文学研究》，2002年第4期。
关键词：格特鲁德·斯泰因 绘画 重复 绵延的现在 中图分类号：I106 文献标识码：A
多数稍有了解美国先锋派女作家格特鲁德·斯泰因的中国读者，或可在斯泰因的小说封面或是网上看到这样一幅堪称为观瞻斯泰因风貌的最好佳作的肖像：一个短发背头、坐姿潇洒如男、脸上写满坚毅和强势的身体圆厚的女人。这就是毕加索留给人们的《斯泰因肖像》。
如同无数毕加索的名画一样，画家在这幅《斯泰因肖像》中通过画笔验证了他的名言：“人们称我是一个寻找者。我不寻找，我发现。”他用他的画笔发现的就是斯泰因这种在穿着、风格和行为上不同于一般“女性”的特性。毕加索所发现的斯泰因的“异类”或许对读者了解斯泰因写作上的创新有所帮助，因为斯泰因是一个从里到外都很自我、很标新立异的人。
其实，不光是毕加索可以有这样的“发现”能力，斯泰因也同样具有这种能力。1912年，斯泰因发表了一篇仿毕加索绘画风格的散文，名字就叫《毕加索》。这篇文字与其说是散文，不如说是一幅文字肖像。在这篇全文不足800字的短文中，“被追随”—“有魅力的”—“在工作”—“在创造”反复出现了无数次，竟占去了全文将近十分之一的字符。这四个关键词就像画家笔下用于勾画轮廓的重点线条一般，活灵活现地凸显了毕加索的特质：一个勤奋、努力创造、拥有一定崇拜者、欣赏者的画界冉冉之星。难怪此文一经发表，即刻被人们珍之爱之，而日后更是成为斯泰因将绘画的美学原则和创作技巧引入文学创作的风格典范。
一 将绘画立体主义的语言特征融入文字创作之中
何为立体主义的语言特征？用塞尚的话来讲就是把自然现象从造型上分成碎片，再把这些碎片镶嵌展现到自成一体的、画布上的、坚实的建筑形体里，并“用圆筒形、球形、圆锥形处理”。这种简化的“构筑”在显示大自然内部的立体结构、呈现大自然的本质的同时，又赋予了画面、对象的主观观念。
绘画立体派的顶峰出现在1907－1914年间，到了毕加索他那著名的《亚威农少女》，更是一改传统的只是立体的一面作画原则，实现了形与色的解放、实现了空间的解放。在这里，毕加索将人物几何化的平面装配在一起，把正面不可能看到的几个侧面都用并列或重叠的方式表现出来，因此，画中的几个少女脸被拉长了，鼻子和眼睛同时以侧面和正面出现。这幅画让观者的视觉好像从不同点向一点移动，时而朝上，时而又朝下。这种新创造的造型原理而后成为立体派画家所追求的目标。
作为毕加索的艺术知己，斯泰因多次与画家谈画论画，并在《毕加索》一文中实验性地将立体派的绘画风格带入文字创造之中。在这里，她的立体文字就表现在毕加索这个人物的“构筑”上。斯泰因将毕加索这个人物拆分成四个简单的立体“构筑”，这就是前面提到的四个关键词“被追随”—“有魅力的”—“在工作”—“在创造”。这四个“构筑”可以理解成绘画中一个物体或人物的不同角度，欣赏者通过这四个不同的面可以综合性的观察，以了解这个物体或人物。那么怎么观察呢？斯泰因创造了一种“重复”的手段，她带着读者通过这种独特的手段来观察这位画师，去了解他的孜孜不倦和勤恳创造。
斯泰因所创举的这种“重复”的作文风格表现在两个层面上：一是单词的重复使用；二是段落在重复中用微妙的变化体现一种情感上的、立体性的层层递进。正是通过词句的重复，在斯泰因的作品中，人的意识与时空的关系才得以体现；也正是通过词句的重复，读者从斯泰因的作品中才能够读出有节奏的单调词句中蕴藏的丰富意义与内涵。
在《毕加索》这篇短文中，“魅力”使用了4次，“追随”22次，“工作”40次，“创造”用了20次。乍看之下，全文的句子和措辞变化不大，然而，这种重复绝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一种层层递进的奇妙表达，对于这种表达，斯泰因曾经在她的一篇叫做《有用的知识》一文中打过一个比方。她说，“100”的真正含义就是“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继续这样数下去，一直达到”一百”。这里的“一”看似在重复相加，其实每个“一”都是完整的独立存在，只有你逐字重复了，才能悟出每个“一”的不同。
按照斯泰因的这个“一加一”的理论去品读《毕加索》一文，你不但不会因单词和段落的重复而感枯燥，你更会被作家所开创的语言风格所吸引，因为你每读一次这些独立的单词，你就像是在欣赏组成一幅长的画卷的分幅画面，就会发现一个个独立瞬间的图像，一个瞬间一个瞬间组合起来，就是一个圆形的“毕加索”。试读以下文字：
此人是一个正在工作的人。此人始终是一个靠他自己创造某物的人。此人是一个继续靠他自己创造某物的人。此人是一个继续工作的人。此人是一个有一些人追随的人。此人是一个正在工作的人。
此人始终是一个一向靠他自己创造某物的人。此人创造的某物一向有真实的意义。此人正在工作。此人几乎一向在工作。此人并非是一个在完全工作的人。此人从来不是一个完全工作的人。此人不是一个为自己创造事物而工作的人。
显而易见，这段文字中反复出现的是“工作”这个词，它就像肖像素描中的线条在一笔一笔地勾勒一个人物的轮廓，使读者脑海里深深地留下一个孜孜不倦的人物形象。同时，读者也会注意到这里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重复，多个“工作”之前的副词，如“几乎”、“一向”、“完全”、“正在”等在不同位置微妙地变化着、调节着句子，使句子的传递意义产生强弱之分，这种效果就像是绘画中你在观察一个物体，虽然不能改变一个物体的几何形状，但是你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来观察，当然就会产生不同的印象。这种多层面的效果就是一种立体透视感。斯泰因“画中”的毕加索就是这样的一个圆形的人物(round character)，一个一直在“工作”的、一生勤奋、富于创造的人物。
斯泰因的“重复”还表现在段落上。段落与段落之间大体相似，但是“重复”中又有渐次的微妙变化。《毕加索》一文的开头前三段似乎来回都是几个句子的重复：第一段，“一个一些人在追随的人是有魅力的人…”；第二段，“是在工作的人…”；第三段，“是在创造的人…”，乍看之下有些 嗦和枯燥，但当你仔细阅读时，就会发现其中的意思递进和情感加强。第一段说明之所以有人追随毕加索是因为他有魅力；第二段交待了毕加索的魅力的来源：他的勤奋工作和富有创造的精神；第三段进一步总结了毕加索这个人物和他的魅力所在：他是一个一直在工作、一生努力创造的人。
读到此，我们不禁想起小时候都听过的名言：天才是百分之一的天分再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毕加索正是这样一个勤奋的天才，能不让人为之折服、为之敬仰吗？读到此，读者的思维早已超越了文字，脑海里浮现的一定是一个立体的毕加索。
这就是斯泰因用文字作画的创举，激发了读者的想象，展示了语言更多的可能性。貌似“重复”中透出的敏锐的艺术眼光和功底令人叹服！
二 用“绵延的现在”呈现画中的“现在的片刻”
众所周知，文学与绘画同属艺术的殿堂，但是这两种艺术在表现功能上大有不同。文学更适合表达空间里一连串时间的延续，而绘画则长于表达时间的瞬间，也就是所谓的“现在的片刻”。
在《毕加索》一文中，斯泰因在尝试将绘画哲学翻译成一种文字。为此，她在为毕加索绘制这张文字肖像时采用了一种她称之为“绵延的现在”（prolonged present）的时态来表达绘画艺术所追求的“现在的片刻”。
“绵延现在时”是斯泰因的重要文学观念之一，也是她的“立体文字”又一突出的特点。她师承威廉·詹姆斯和柏格森的哲学思想，相信心理时间对于个人经验的重要性，认为人的生存就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流动。她的创作相当重视对人的心理时间的表现和瞬间意识的捕捉。斯泰因的成功在于，她善于通过研究语言特点来探索人的思维方式。她认为时间是借以获得认识的手段，而认识的感觉却是瞬间的。所谓真实是现在的真实。它是时时刻刻的，绵延不断的。因而，她频繁地使用动词的-ing形式，试图准确表现人物的思维过程和心理时间。动词-ing形式使读者感到所叙述的事情始终固定在现在的时刻，造成“现在感的持续”，即她想借以强调的“绵延的现在”。英语中的-ing形式，可以放慢时间流逝的脚步，让行动尽量保持在绘画艺术所强调的“现在”，即动作发生的瞬间。因此，《毕加索》这篇文章既没有人们传统意义上介绍某个人时所沿用的格式：如姓名、性别、出生年月、个人经历、个人成就等这么一个履历表的格式；也没有记叙文中所沿用的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的四要素来讲述一个有头有尾的故事。斯泰因在这里就像拿着画笔只画一点，那就是毕加索当下的状况：一个拥有一定的追随者和欣赏者的画坛魅力之星。为了更加淋漓尽致地表现画家当下的状况，斯泰因在时态运用上舍弃了过去、现在和将来等一般时态，却唯独偏爱进行时态。
在这里，本文想引用《毕加索》一文开头一段的原文以供大家欣赏斯泰因的用词创举：
One whom some were certainly following was one who was completely charming.One whom some were certainly following was one who was charming.One whom some were following was one who was completely charming.One whom some were following was one who was certainly completely charming.
上文最显著的特点就是无数个“-ing”的使用，即使上文中所出现的形容词中最关键的“魅力”一词，她也用了一个带-ing形式的词“charming”。除了用-ing形式外，上文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过去进行时态的应用。稍有英语基础的人都知道，英语中的过去进行时多用来描述过去某个时刻正在发生的动作或是描绘某个景象。显然，斯泰因在这里别有用心地选用这个时态就是要让读者关注毕加索在过去某个时刻的基本行为特质——“charming”（魅力）。而毕加索的“魅力”就在于他的一生勤奋，不断创新之中。要描绘这种不断的努力，最恰当的路径就是斯泰因所创新的、并为之自豪的“绵延现在时”。文章虽然在描写过去的情景，但一个又一个现在分词却使全文保持了很强的现实感，表达了作者的心理体验在某一时间点的延续。“绵延现在时”正是斯泰因把绘画原则融入文学创作的最佳体现。文中的行动尽量被保持在了正在发生的一瞬间，时间的流逝得以延长，静态画面的特质得以保持，从而实现了“诗画交融”。
综上所述，在《毕加索》一文中，斯泰因最精彩之笔就是通过聪明地、超越式地应用英语的字义字形，并将其巧妙地嵌入到小说不太常用的过去进行时态中，通过绝妙的“重复”手法绘制了一个一生勤奋和富于创新的毕加索的形象；同时，斯泰因的这种创举向后人展示了语言文字的立体性和多功能性，难怪连一向避谈斯泰因提携自己的海明威也情不自禁地赞赏她的头脑惊人！
参考文献：
[1] 斯泰因，薄隆、王义国等译：《软纽扣》，作家出版社，1997年版。
[2] 顾发良：《斯泰因写作文体的画面解读》，《黄山学院学报》，2006年第2期。
[3] 舒笑梅：《像驾驭画笔那样驾驭文字：评斯泰因的〈毕加索〉》，《外国文学研究》，2002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