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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将黑夜划割得七零八落，从屋外奔袭而来。
米亚蓦地睁大眼，醒了过来。
奶奶去了。这一天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米亚以为自己会哭。可是，却没有一滴泪。她拉开灯，一个人，怔怔地看着昏黄的灯光很久很久。
奶奶是几个月前病的，准确地说是很早就病了。吞咽困难，吃饭干呕。只是奶奶没放在心上，爷爷没放在心上，爸爸和妈妈也没有放在心上。到最后，吞咽更困难了，干呕更厉害了，才急急地去了镇上的医院。
“没什么大病，就是肠胃不舒服。”从医院回来的那天，奶奶站在菜地对邻居阿华婆说，笑吟吟的。背着书包回家的米亚正巧听见了这话，闷闷不乐的心一下雀跃起来，大声地嚷道：“奶，明天我们包粽子吧。”
因为身体不舒服，奶奶已经很久没有吃粽子，也很久没有包过粽子了。
“好啊。”奶奶笑着取下米亚的书包，然后拎着，跟在她后面，回了家。
第二天早上，奶奶果然包了很多粽子。米亚吃得很香。可是，奶奶却一个也没有吃。奶奶说她吃不下。
爸爸从姑姑家回来后，和妈妈开始收拾行李，说是要带奶奶去县城复查。爷爷也忙着准备衣物，说是要一起去。看爸爸妈妈在房间里低低地说话，低低地商量，米亚觉得奶奶的病很严重。
“镇上的医生怀疑是……癌症。”妈妈在后院洗菜的时候，米亚将她堵在那里。没有什么犹豫，妈妈便将实情告诉了米亚。
“骗人!”米亚听了，撇着嘴说道。她还想说点什么，嘴唇却莫名哆嗦起来，心里涌出一股又一股的凉意使她转身跑出了后院。跑进了自己的房间，在炎热的夏季中将脑袋埋进厚厚的被子里，直到汗水濡湿头发。
家里只剩下米亚一个人。
一个人去阿华婆家吃早饭、晚饭，一个人走在前院、后院，一个人关门、锁门。偌大一个家成了她一个人的，冷冷清清。
只是，一个人睡的床变成了两个人的。阿华婆的孙女小菊陪着米亚。米亚不喜欢有人陪着自己。她想一个人默默地想奶奶。
每天下午，米亚都会到距离家三里多、距离学校两里多的一道山梁上，等待爸爸，等待妈妈，等待爷爷，还有奶奶。
时间不算太长，也不算太短，五天。就在第五天的时候，米亚看到从自家的烟囱里冒出了一缕一缕的轻烟。
米亚停住了脚。
她看着那一缕一缕的烟被风摇摆得袅袅萦回，然后渐次淡去，消失。她从来不知道炊烟竟有如此好看的时候，也从来不知道它是如此亲切着。米亚想哭。不过，她只是紧了紧鼻子。她得装出这五天过得很好的样子。
(2)
爸爸妈妈回来了，爷爷回来了，奶奶也回来了。
米亚很害怕。
“奶奶的病只是……只是肠胃问题啦。”妈妈抖搂着刚洗出的衣物，目光落在米亚一件绿色的衬衣上。衬衣上有一处淡淡的汤渍，妈妈却没像以前那样洗干净。
“真的吗?”米亚悬着的心一下雀跃起来，欢喜地问道。
“嗯，只是肠胃问题。”妈妈点了点头，重复道。
“我就知道奶奶不会有什么事嘛。”米亚取下肩上的书包，抡着，随后准确地甩到了堂屋的一把椅子上。
奶奶不在家里。
米亚在菜地里找到了奶奶。
“晚上，奶奶给你做烩面。”奶奶站在一地的青菜中。微笑着。
米亚没说话，只是一把抱住奶奶，将脑袋埋在她单薄的衣衫间。那里一如既往地温暖着，让米亚感觉到很熨帖，很安心。
在学校安静了五天的米亚又开始变得张牙舞爪。
“喂，你那天下课时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地推小菊一把?”
“喂，你为什么那天上课时要踢我的凳子?”
“喂，你为什么那天要抄我的作业?”
“喂，你为什么那天要说我衣服难看……”
接下来的几天，米亚都在找男生们秋后算账。算那五天中，她沉默不语的事。似一条缺氧的鱼突然间嗅到清新的空气，活泼泼地在水面上蹦跳着。她又像从前那样抱不平，又像从前那样在放学、上学的路上打打闹闹，还像从前那样哼着京剧“啊——哈——哈”的调冲进院子，冲到厨房。
“奶奶，我要吃韭菜包子。”
“奶奶，我想吃玉米棒子。”
“奶奶，我要吃薄面饼。”
米亚大声嚷嚷着。
“好，好，好。”对米亚的要求，奶奶永远是“好”，永远是微笑着。
可是，奶奶的身体却没有好起来，而是越来越糟糕，越来越吃不下饭，吞咽也越来越困难。
很快，米亚的暑假来了，但在不知不觉中又走了。新的学期又开始了。
“其实，奶奶……奶奶已经是癌症晚期了。”周末的一个黄昏，骑在院墙上的米亚正准备摘下那里开着的一朵小雏菊时。拿着一把小葱的妈妈轻轻地在她身后说道。
米亚看着妈妈。
“本来是想去县城看看还能不能动手术的，可惜已经迟了。医生说，即使动了效果也不明显。”妈妈说。
米亚直起了身子。
天空中的晚霞五彩斑斓，九月的田野开始金黄，有晚归的鸟雀急急地从树梢上掠过，微凉的晚风中送来牛儿“哞哞”的叫声，一切如常，一切美好。可是，米亚的心却猛地坠进了深渊。一个黑漆漆，看不到底的地方。
她，一个人在深渊中行走着。
她，一个人在墙上待了很久。
有露气氤氲在那朵小雏菊上，有蚂蚁轻悄悄地爬行在树枝上。然后，很快，连同天空和田野中的一切都慢慢陷入了黑暗中。米亚看不见那朵小雏菊，也看不见那上面是否有了露珠，也不知那蚂蚁是否已归家。
(3)
秋天，很快就将寒意带到了米亚的身边。她没想到天气冷得这么快，也没想到这个秋天竟如此地冷。
“霜冻得早，柿子会熟得早，也会更甜。”奶奶坐在院内的柿树下，望着一树的柿子对米亚说。
“我会将第一只熟的柿子摘给奶奶吃。”米亚说。这句话是以前奶奶对米亚说过的。那个时侯米亚总会笑，说等你搬来梯子摘柿子时，我可能已将它吃到肚里啦。那个时候，奶奶就会紧张，就会说：“米亚，你答应过奶奶不会再爬树的哦!”那个时候米亚就会装出忘记的样子，一脸茫然地说：“我答应过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米亚从树上摔下来过。
屋后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梅树。
梅子的脸上刚刚泛出一抹迷人的明黄色时，米亚就迫不及待地爬了上去。也许是因为不小心，也许是被嘴里不停冒出的垂涎晕了头，总之米亚的手松开了梅树，直直地掉在了树下。
那一次，米亚昏了两天两夜。
醒来，奶奶还在抹泪。后来，爷爷说奶奶两天两夜吃不下东西，一直不停地叫着米亚的名字；后来，爸爸说奶奶两天两夜都没睡。一直守在米亚的身边；后来，妈妈说如果米亚真有什么。奶奶一定会非常非常难过。现在，奶奶的病愈加严重了，不能好好地吃饭，也不能好好地睡觉。米亚则非常非常难过。可是，她不想让奶奶看到自己的难过。
“我知道，我是癌症。”一天，吃饭的时候，奶奶突然说。并且，轻轻将筷子放在了碗上。碗里是煮得软软的饺子。可是，奶奶一个也吃不下了。
“你们也不用再瞒我。人嘛，总是免不了要一死的。”奶奶的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痛苦，但也没有笑容。
听了奶奶的话，爷爷端着碗离开了饭桌。一个人，蹲在院内的石礅上将饭吃得稀里哗啦响。
“妈……”爸爸停下筷子，想说点什么，却一时不知究竟该说些什么。
“妈，你勉强吃点吧。”而那一刻，妈妈能说的也只能是这句。只有米亚，只有米亚，很豪气地将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奶奶，别怕，不就是生病了嘛，我们好好吃药就是。”米亚大声地说道，说得很响亮。
“好，好，米亚说得对，我们吃药就是。”听了米亚的话，奶奶情不自禁笑了起来，并拿起那双放在碗上的筷子。
其实，从县城回来后，奶奶就吃药了。开始是西药，后来又吃中药，再后来就既吃西药又吃中药。有时，那些药好像的确有了效果，奶奶精神好了，也能咽下饭食，可是大多数的时候那些药却并不起作用。于是，无论是奶奶，还是家里的其他人都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接受了癌症的现实，接受了死亡一天一天、一秒一秒逼近的现实。而米亚呢?米亚是相信奇迹的。故事书上不是常讲奇迹的出现吗，奶奶的病说不定哪天就突然好了呢。米亚在心里期盼着，等待着。
院子里的腊梅含苞时，一家人陪着奶奶去照相。
那天，奶奶穿着印有“寿”字的丝绸棉袄，气色不错，心情也不错。这使得米亚的心情也跟着欢喜起来，在去镇上的路上将能唱的歌词全搅拌在了一起，而且还用同班同学一致不敢恭维的“乱腔怪调”唱了起来。
在相馆里，奶奶和爷爷坐在椅子上，爸爸和妈妈站在椅子后面，米亚站在爸爸妈妈的中间。“喀嚓”，拿着相机的叔叔按响了快门。可是，叔叔说爷爷没笑，要重照。于是，大家又重新坐好，排好。
“喀嚓。”可是，这一次，叔叔又说爸爸和妈妈没笑。
“喀嚓。”
“喀嚓。”
全家福总算照完了。然后，爷爷和奶奶照了相；爸爸妈妈和奶奶照了相；奶奶和米亚也照了相——米亚偎在奶奶的怀里，米亚蹲在奶奶的脚边，米亚竖起手指做着“兔子”的样子站在奶奶的身后。
最后，是奶奶一个人照。
奶奶很认真地理了理衣服，很认真地理了理头发，然后很认真地一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一开始，米亚不明白奶奶为什么要一个人照相，等她明白过来时，奶奶已经照完了。回去的路上，米亚不再唱歌，也不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牵着奶奶的手，一句话也不想说。她只想那样默默地陪在奶奶的身边，一直陪着。
(4)
“恐怕就是这个冬天的事了。”爷爷对爸爸说。爸爸也对妈妈这么说。这次，米亚听懂了。他们说的是奶奶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米亚很难受。
每天早上，米亚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奶奶的床边；每天放学，米亚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奶奶的床边。
奶奶已极少下床，极少到院子里了。有时，她盖着被子，像以往那样安睡；有时，她斜倚着床沿，安静地听着各种各样的声响。但，大多数的时候，她很疼痛。疼痛得难以说话，难以呼吸，但每一次看到米亚，奶奶总会努力撑起来，露出淡淡的笑意——“路上要注意安全哦”、“别和男生打架”、“上课别捉弄同学”。
“好。”每一次，米亚都乖乖地应着。在上学的路上，她的确不再像从前那样你追我赶，不再像从前那样拿着树枝东用西甩，不再像从前那样故意去踩掉别人的鞋跟，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爱说爱笑、爱唱爱跳；而对男生，米亚也不像从前那样看谁不顺眼，就冲到谁面前龇牙咧嘴，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提胳膊挽袖，一副女中豪侠样。
而在课堂上，米亚从来没有那么认真听过老师讲课，也从来没有那么认真地举起手，提出一个又一个问题。女生们说，米亚总算有点像女生了；男生们却觉得有点无趣。的确，全班的女生都变成了女生样谁会觉得有趣呢。
天气越来越冷，晨霜开始遍布。就在这么一个清晨，米亚一个人去了镇上。她将她所有的积蓄——压岁钱、零花钱，还有在夏天和伙伴挖草药攒下的钱，全都买了冰糖，那个店里最好的冰糖。很大粒，晶莹并剔透。
米亚曾偷吃过奶奶的冰糖。
春天的时候，奶奶的床柜前放了一大盒冰糖。每天，奶奶都会拿冰糖给米亚吃。可是，米亚吃了还想吃，于是有时当着奶奶的面拿，有时却偷偷地拿。冰糖很快就没了。一天晚上，米亚看到奶奶微微叹了一口气，将冰糖盒子倒扣起来。米亚很好奇奶奶为什么会突然喜欢上吃冰糖。后来，她才明白无论是吃饭还是吃别的东西对于吞咽困难的奶奶来说，都是一件异常艰难的事，只有慢慢融化在嘴里的冰糖可以缓缓地通过她的咽喉，让她重温到昔日饮食的些许快意。可是，自己居然偷了奶奶的糖!为此，米亚愧疚极了。她开始默默地攒钱，攒到足够买一大罐好冰糖的钱。
捧着冰糖回来的时候是中午。一进院子，米亚就发现堂屋里多了一样新东西。那是一口乌黑色的棺材。放在四条结结实实的凳子上。奶奶正拄着拐杖，在爸爸的搀扶下细细打量着棺材，还不停用手轻轻在上面摩挲着。
“一定别让棺材触碰到地面。”奶奶说。
以前，米亚听奶奶说过，棺材是不能落地的，抬棺材出殡时更不能触碰到地面，否则对儿孙不好，对死者也不好。奶奶告诉米亚这件事，是在邻村一位爷爷去世的时候。那时米亚五岁，是她第一次知道世界上居然还有死亡，有离开。不过，她很快就忘了。村里也有很老很老的婆婆爷爷在某个黄昏或是夜晚“走”了，米亚不觉得奇怪，也不觉得惊讶，就像看到秋天到了，一枚枚树叶从树上落下般自然。可是，现在，奶奶也变成了一枚树叶，也挂在了枝头，并青郁不再，且全身遍布噬咬的虫眼，随时可能离别，随时可能躺进那黑漆漆的棺材。 在院内的那棵橘树下，米亚低下头——一滴泪，两滴泪，落在了冰糖罐上，也落进了泥土里。
天气更冷了，有霜冻，有结冰。不过，附近的那条小河却仍哗啦啦地奔流着。一天，米亚用米饭拌了肉粒，又找出在阁楼上存放了许久的鱼竿，独自去了河边。
春天、夏天和秋天的时候，河边上总会有人，垂着鱼竿，坐在岸边。可是，冬天了，只有米亚。
她有些笨拙地将鱼饵挂在钩上，然后将鱼竿甩进那条河里。是爸爸教会米亚钓鱼的，每一年的夏天他都会和米亚来这里一两次，然后将收获的鱼拎回家，交给奶奶。奶奶做的酸菜鱼很香，米亚喜欢极了。不但是奶奶做的鱼，奶奶做的粽子，做的米饼，做的面片都非常非常好吃。可是，现在，奶奶不能下厨做任何东西了，并且可能永远也不会了。
米亚坐在岸边，一个人默默地看着河面，默默地想着被奶奶呵护的一点一滴，那些被奶奶牵着手的点点滴滴，那些蹭依在奶奶怀里的日子，甚至被她责备的一寸一寸的光景。米亚希望奶奶一直在，哪怕就像现在这样，可是看到奶奶的痛苦一日甚一日，她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奶奶自言自语时说过的话——“这样活着真是好痛苦，早点去就能早点解脱啊。”
想着想着，米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哗啦啦。河水并不因为米亚流泪就停止流动，就像奶奶的病并不会因为她难受就会好起来。所以，米亚很快用袖口擦去了流出的泪。认真地看着河面，看着鱼竿的浮标。她希望能钓上一条鱼。哪怕是一条小小的鱼，能够为奶奶熬一碗鱼汤。这是米亚曾向奶奶许诺过的。她还向奶奶许诺过长大了带奶奶去长城，长大了带奶奶吃电视里的炸鸡，长大了带奶奶坐飞机——可是，她还没来得及长大，奶奶就要离开她，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被一条她所看不见的河流带走。
(5)
奶奶死在寒冷的雨夜。家里的人都守在她的旁边，除了米亚。
“今天，可以不去上学。”早上，妈妈对米亚说。米亚没说话，吃了饭，却仍背着书包去了学校。
那天，上课时，米亚依然很认真。在语文老师讲一个笑话时，她甚至也笑了起来。可是，在放学的路上，米亚却狠狠地摔了一跤。米亚在那条走了无数次的路上从来没摔过跤，可是那天却狠狠地摔下，坐在了被雨水浇透的泥路上。
奶奶走了!
奶奶走了!
奶奶走了!
内心不停呐喊着的米亚，终于“哇哇哇”地嚎啕大哭起来。
那年的冬天异常地寒冷。可是，米亚每天晚上都睡得很晚，每天早上都起得很早。她将功课温习了一遍又一遍，将作业做了一遍又一遍。她没有办法让自己停止下来。一停下来，她的心就会疼痛无比。
那年期末，米亚考了全县第一。
第二年的夏天，米亚小学毕业。她被一所重点中学录取。“米亚，以后读这所学校吧。”奶奶曾经说过这样的话。现在，米亚果真能去那所学校了。
上初中的那天，米亚去了奶奶的墓前。半年的时间，坟上竞长出不少的青草，且一派生机。站在那里的米亚明白自己无忧无虑的童年已随奶奶离去，迎接自己的将是一条浩浩荡荡、奔腾向前的大河。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将黑夜划割得七零八落，从屋外奔袭而来。
米亚蓦地睁大眼，醒了过来。
奶奶去了。这一天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米亚以为自己会哭。可是，却没有一滴泪。她拉开灯，一个人，怔怔地看着昏黄的灯光很久很久。
奶奶是几个月前病的，准确地说是很早就病了。吞咽困难，吃饭干呕。只是奶奶没放在心上，爷爷没放在心上，爸爸和妈妈也没有放在心上。到最后，吞咽更困难了，干呕更厉害了，才急急地去了镇上的医院。
“没什么大病，就是肠胃不舒服。”从医院回来的那天，奶奶站在菜地对邻居阿华婆说，笑吟吟的。背着书包回家的米亚正巧听见了这话，闷闷不乐的心一下雀跃起来，大声地嚷道：“奶，明天我们包粽子吧。”
因为身体不舒服，奶奶已经很久没有吃粽子，也很久没有包过粽子了。
“好啊。”奶奶笑着取下米亚的书包，然后拎着，跟在她后面，回了家。
第二天早上，奶奶果然包了很多粽子。米亚吃得很香。可是，奶奶却一个也没有吃。奶奶说她吃不下。
爸爸从姑姑家回来后，和妈妈开始收拾行李，说是要带奶奶去县城复查。爷爷也忙着准备衣物，说是要一起去。看爸爸妈妈在房间里低低地说话，低低地商量，米亚觉得奶奶的病很严重。
“镇上的医生怀疑是……癌症。”妈妈在后院洗菜的时候，米亚将她堵在那里。没有什么犹豫，妈妈便将实情告诉了米亚。
“骗人!”米亚听了，撇着嘴说道。她还想说点什么，嘴唇却莫名哆嗦起来，心里涌出一股又一股的凉意使她转身跑出了后院。跑进了自己的房间，在炎热的夏季中将脑袋埋进厚厚的被子里，直到汗水濡湿头发。
家里只剩下米亚一个人。
一个人去阿华婆家吃早饭、晚饭，一个人走在前院、后院，一个人关门、锁门。偌大一个家成了她一个人的，冷冷清清。
只是，一个人睡的床变成了两个人的。阿华婆的孙女小菊陪着米亚。米亚不喜欢有人陪着自己。她想一个人默默地想奶奶。
每天下午，米亚都会到距离家三里多、距离学校两里多的一道山梁上，等待爸爸，等待妈妈，等待爷爷，还有奶奶。
时间不算太长，也不算太短，五天。就在第五天的时候，米亚看到从自家的烟囱里冒出了一缕一缕的轻烟。
米亚停住了脚。
她看着那一缕一缕的烟被风摇摆得袅袅萦回，然后渐次淡去，消失。她从来不知道炊烟竟有如此好看的时候，也从来不知道它是如此亲切着。米亚想哭。不过，她只是紧了紧鼻子。她得装出这五天过得很好的样子。
(2)
爸爸妈妈回来了，爷爷回来了，奶奶也回来了。
米亚很害怕。
“奶奶的病只是……只是肠胃问题啦。”妈妈抖搂着刚洗出的衣物，目光落在米亚一件绿色的衬衣上。衬衣上有一处淡淡的汤渍，妈妈却没像以前那样洗干净。
“真的吗?”米亚悬着的心一下雀跃起来，欢喜地问道。
“嗯，只是肠胃问题。”妈妈点了点头，重复道。
“我就知道奶奶不会有什么事嘛。”米亚取下肩上的书包，抡着，随后准确地甩到了堂屋的一把椅子上。
奶奶不在家里。
米亚在菜地里找到了奶奶。
“晚上，奶奶给你做烩面。”奶奶站在一地的青菜中。微笑着。
米亚没说话，只是一把抱住奶奶，将脑袋埋在她单薄的衣衫间。那里一如既往地温暖着，让米亚感觉到很熨帖，很安心。
在学校安静了五天的米亚又开始变得张牙舞爪。
“喂，你那天下课时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地推小菊一把?”
“喂，你为什么那天上课时要踢我的凳子?”
“喂，你为什么那天要抄我的作业?”
“喂，你为什么那天要说我衣服难看……”
接下来的几天，米亚都在找男生们秋后算账。算那五天中，她沉默不语的事。似一条缺氧的鱼突然间嗅到清新的空气，活泼泼地在水面上蹦跳着。她又像从前那样抱不平，又像从前那样在放学、上学的路上打打闹闹，还像从前那样哼着京剧“啊——哈——哈”的调冲进院子，冲到厨房。
“奶奶，我要吃韭菜包子。”
“奶奶，我想吃玉米棒子。”
“奶奶，我要吃薄面饼。”
米亚大声嚷嚷着。
“好，好，好。”对米亚的要求，奶奶永远是“好”，永远是微笑着。
可是，奶奶的身体却没有好起来，而是越来越糟糕，越来越吃不下饭，吞咽也越来越困难。
很快，米亚的暑假来了，但在不知不觉中又走了。新的学期又开始了。
“其实，奶奶……奶奶已经是癌症晚期了。”周末的一个黄昏，骑在院墙上的米亚正准备摘下那里开着的一朵小雏菊时。拿着一把小葱的妈妈轻轻地在她身后说道。
米亚看着妈妈。
“本来是想去县城看看还能不能动手术的，可惜已经迟了。医生说，即使动了效果也不明显。”妈妈说。
米亚直起了身子。
天空中的晚霞五彩斑斓，九月的田野开始金黄，有晚归的鸟雀急急地从树梢上掠过，微凉的晚风中送来牛儿“哞哞”的叫声，一切如常，一切美好。可是，米亚的心却猛地坠进了深渊。一个黑漆漆，看不到底的地方。
她，一个人在深渊中行走着。
她，一个人在墙上待了很久。
有露气氤氲在那朵小雏菊上，有蚂蚁轻悄悄地爬行在树枝上。然后，很快，连同天空和田野中的一切都慢慢陷入了黑暗中。米亚看不见那朵小雏菊，也看不见那上面是否有了露珠，也不知那蚂蚁是否已归家。
(3)
秋天，很快就将寒意带到了米亚的身边。她没想到天气冷得这么快，也没想到这个秋天竟如此地冷。
“霜冻得早，柿子会熟得早，也会更甜。”奶奶坐在院内的柿树下，望着一树的柿子对米亚说。
“我会将第一只熟的柿子摘给奶奶吃。”米亚说。这句话是以前奶奶对米亚说过的。那个时侯米亚总会笑，说等你搬来梯子摘柿子时，我可能已将它吃到肚里啦。那个时候，奶奶就会紧张，就会说：“米亚，你答应过奶奶不会再爬树的哦!”那个时候米亚就会装出忘记的样子，一脸茫然地说：“我答应过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米亚从树上摔下来过。
屋后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梅树。
梅子的脸上刚刚泛出一抹迷人的明黄色时，米亚就迫不及待地爬了上去。也许是因为不小心，也许是被嘴里不停冒出的垂涎晕了头，总之米亚的手松开了梅树，直直地掉在了树下。
那一次，米亚昏了两天两夜。
醒来，奶奶还在抹泪。后来，爷爷说奶奶两天两夜吃不下东西，一直不停地叫着米亚的名字；后来，爸爸说奶奶两天两夜都没睡。一直守在米亚的身边；后来，妈妈说如果米亚真有什么。奶奶一定会非常非常难过。现在，奶奶的病愈加严重了，不能好好地吃饭，也不能好好地睡觉。米亚则非常非常难过。可是，她不想让奶奶看到自己的难过。
“我知道，我是癌症。”一天，吃饭的时候，奶奶突然说。并且，轻轻将筷子放在了碗上。碗里是煮得软软的饺子。可是，奶奶一个也吃不下了。
“你们也不用再瞒我。人嘛，总是免不了要一死的。”奶奶的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痛苦，但也没有笑容。
听了奶奶的话，爷爷端着碗离开了饭桌。一个人，蹲在院内的石礅上将饭吃得稀里哗啦响。
“妈……”爸爸停下筷子，想说点什么，却一时不知究竟该说些什么。
“妈，你勉强吃点吧。”而那一刻，妈妈能说的也只能是这句。只有米亚，只有米亚，很豪气地将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奶奶，别怕，不就是生病了嘛，我们好好吃药就是。”米亚大声地说道，说得很响亮。
“好，好，米亚说得对，我们吃药就是。”听了米亚的话，奶奶情不自禁笑了起来，并拿起那双放在碗上的筷子。
其实，从县城回来后，奶奶就吃药了。开始是西药，后来又吃中药，再后来就既吃西药又吃中药。有时，那些药好像的确有了效果，奶奶精神好了，也能咽下饭食，可是大多数的时候那些药却并不起作用。于是，无论是奶奶，还是家里的其他人都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接受了癌症的现实，接受了死亡一天一天、一秒一秒逼近的现实。而米亚呢?米亚是相信奇迹的。故事书上不是常讲奇迹的出现吗，奶奶的病说不定哪天就突然好了呢。米亚在心里期盼着，等待着。
院子里的腊梅含苞时，一家人陪着奶奶去照相。
那天，奶奶穿着印有“寿”字的丝绸棉袄，气色不错，心情也不错。这使得米亚的心情也跟着欢喜起来，在去镇上的路上将能唱的歌词全搅拌在了一起，而且还用同班同学一致不敢恭维的“乱腔怪调”唱了起来。
在相馆里，奶奶和爷爷坐在椅子上，爸爸和妈妈站在椅子后面，米亚站在爸爸妈妈的中间。“喀嚓”，拿着相机的叔叔按响了快门。可是，叔叔说爷爷没笑，要重照。于是，大家又重新坐好，排好。
“喀嚓。”可是，这一次，叔叔又说爸爸和妈妈没笑。
“喀嚓。”
“喀嚓。”
全家福总算照完了。然后，爷爷和奶奶照了相；爸爸妈妈和奶奶照了相；奶奶和米亚也照了相——米亚偎在奶奶的怀里，米亚蹲在奶奶的脚边，米亚竖起手指做着“兔子”的样子站在奶奶的身后。
最后，是奶奶一个人照。
奶奶很认真地理了理衣服，很认真地理了理头发，然后很认真地一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一开始，米亚不明白奶奶为什么要一个人照相，等她明白过来时，奶奶已经照完了。回去的路上，米亚不再唱歌，也不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牵着奶奶的手，一句话也不想说。她只想那样默默地陪在奶奶的身边，一直陪着。
(4)
“恐怕就是这个冬天的事了。”爷爷对爸爸说。爸爸也对妈妈这么说。这次，米亚听懂了。他们说的是奶奶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米亚很难受。
每天早上，米亚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奶奶的床边；每天放学，米亚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奶奶的床边。
奶奶已极少下床，极少到院子里了。有时，她盖着被子，像以往那样安睡；有时，她斜倚着床沿，安静地听着各种各样的声响。但，大多数的时候，她很疼痛。疼痛得难以说话，难以呼吸，但每一次看到米亚，奶奶总会努力撑起来，露出淡淡的笑意——“路上要注意安全哦”、“别和男生打架”、“上课别捉弄同学”。
“好。”每一次，米亚都乖乖地应着。在上学的路上，她的确不再像从前那样你追我赶，不再像从前那样拿着树枝东用西甩，不再像从前那样故意去踩掉别人的鞋跟，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爱说爱笑、爱唱爱跳；而对男生，米亚也不像从前那样看谁不顺眼，就冲到谁面前龇牙咧嘴，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提胳膊挽袖，一副女中豪侠样。
而在课堂上，米亚从来没有那么认真听过老师讲课，也从来没有那么认真地举起手，提出一个又一个问题。女生们说，米亚总算有点像女生了；男生们却觉得有点无趣。的确，全班的女生都变成了女生样谁会觉得有趣呢。
天气越来越冷，晨霜开始遍布。就在这么一个清晨，米亚一个人去了镇上。她将她所有的积蓄——压岁钱、零花钱，还有在夏天和伙伴挖草药攒下的钱，全都买了冰糖，那个店里最好的冰糖。很大粒，晶莹并剔透。
米亚曾偷吃过奶奶的冰糖。
春天的时候，奶奶的床柜前放了一大盒冰糖。每天，奶奶都会拿冰糖给米亚吃。可是，米亚吃了还想吃，于是有时当着奶奶的面拿，有时却偷偷地拿。冰糖很快就没了。一天晚上，米亚看到奶奶微微叹了一口气，将冰糖盒子倒扣起来。米亚很好奇奶奶为什么会突然喜欢上吃冰糖。后来，她才明白无论是吃饭还是吃别的东西对于吞咽困难的奶奶来说，都是一件异常艰难的事，只有慢慢融化在嘴里的冰糖可以缓缓地通过她的咽喉，让她重温到昔日饮食的些许快意。可是，自己居然偷了奶奶的糖!为此，米亚愧疚极了。她开始默默地攒钱，攒到足够买一大罐好冰糖的钱。
捧着冰糖回来的时候是中午。一进院子，米亚就发现堂屋里多了一样新东西。那是一口乌黑色的棺材。放在四条结结实实的凳子上。奶奶正拄着拐杖，在爸爸的搀扶下细细打量着棺材，还不停用手轻轻在上面摩挲着。
“一定别让棺材触碰到地面。”奶奶说。
以前，米亚听奶奶说过，棺材是不能落地的，抬棺材出殡时更不能触碰到地面，否则对儿孙不好，对死者也不好。奶奶告诉米亚这件事，是在邻村一位爷爷去世的时候。那时米亚五岁，是她第一次知道世界上居然还有死亡，有离开。不过，她很快就忘了。村里也有很老很老的婆婆爷爷在某个黄昏或是夜晚“走”了，米亚不觉得奇怪，也不觉得惊讶，就像看到秋天到了，一枚枚树叶从树上落下般自然。可是，现在，奶奶也变成了一枚树叶，也挂在了枝头，并青郁不再，且全身遍布噬咬的虫眼，随时可能离别，随时可能躺进那黑漆漆的棺材。 在院内的那棵橘树下，米亚低下头——一滴泪，两滴泪，落在了冰糖罐上，也落进了泥土里。
天气更冷了，有霜冻，有结冰。不过，附近的那条小河却仍哗啦啦地奔流着。一天，米亚用米饭拌了肉粒，又找出在阁楼上存放了许久的鱼竿，独自去了河边。
春天、夏天和秋天的时候，河边上总会有人，垂着鱼竿，坐在岸边。可是，冬天了，只有米亚。
她有些笨拙地将鱼饵挂在钩上，然后将鱼竿甩进那条河里。是爸爸教会米亚钓鱼的，每一年的夏天他都会和米亚来这里一两次，然后将收获的鱼拎回家，交给奶奶。奶奶做的酸菜鱼很香，米亚喜欢极了。不但是奶奶做的鱼，奶奶做的粽子，做的米饼，做的面片都非常非常好吃。可是，现在，奶奶不能下厨做任何东西了，并且可能永远也不会了。
米亚坐在岸边，一个人默默地看着河面，默默地想着被奶奶呵护的一点一滴，那些被奶奶牵着手的点点滴滴，那些蹭依在奶奶怀里的日子，甚至被她责备的一寸一寸的光景。米亚希望奶奶一直在，哪怕就像现在这样，可是看到奶奶的痛苦一日甚一日，她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奶奶自言自语时说过的话——“这样活着真是好痛苦，早点去就能早点解脱啊。”
想着想着，米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哗啦啦。河水并不因为米亚流泪就停止流动，就像奶奶的病并不会因为她难受就会好起来。所以，米亚很快用袖口擦去了流出的泪。认真地看着河面，看着鱼竿的浮标。她希望能钓上一条鱼。哪怕是一条小小的鱼，能够为奶奶熬一碗鱼汤。这是米亚曾向奶奶许诺过的。她还向奶奶许诺过长大了带奶奶去长城，长大了带奶奶吃电视里的炸鸡，长大了带奶奶坐飞机——可是，她还没来得及长大，奶奶就要离开她，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被一条她所看不见的河流带走。
(5)
奶奶死在寒冷的雨夜。家里的人都守在她的旁边，除了米亚。
“今天，可以不去上学。”早上，妈妈对米亚说。米亚没说话，吃了饭，却仍背着书包去了学校。
那天，上课时，米亚依然很认真。在语文老师讲一个笑话时，她甚至也笑了起来。可是，在放学的路上，米亚却狠狠地摔了一跤。米亚在那条走了无数次的路上从来没摔过跤，可是那天却狠狠地摔下，坐在了被雨水浇透的泥路上。
奶奶走了!
奶奶走了!
奶奶走了!
内心不停呐喊着的米亚，终于“哇哇哇”地嚎啕大哭起来。
那年的冬天异常地寒冷。可是，米亚每天晚上都睡得很晚，每天早上都起得很早。她将功课温习了一遍又一遍，将作业做了一遍又一遍。她没有办法让自己停止下来。一停下来，她的心就会疼痛无比。
那年期末，米亚考了全县第一。
第二年的夏天，米亚小学毕业。她被一所重点中学录取。“米亚，以后读这所学校吧。”奶奶曾经说过这样的话。现在，米亚果真能去那所学校了。
上初中的那天，米亚去了奶奶的墓前。半年的时间，坟上竞长出不少的青草，且一派生机。站在那里的米亚明白自己无忧无虑的童年已随奶奶离去，迎接自己的将是一条浩浩荡荡、奔腾向前的大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