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年后,再写一首《我们》

来源 :当代党员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fan2009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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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邀请信从大海飞来,要交两首爱情诗,供诗会汇编成册。主办方认为,这对于任何一个诗人来讲,都是小菜一碟。我却被难住了,我说啥诗都有,就是没有爱情诗。写太阳的算不算,不算;写山水的算不算,不算。哦哦,难过。对方一句哈哈,那就更要请你来写一首。我说要得,但是我知道,一个古稀老人,哪里还有力气来写爱情诗嘛。
  想想这辈子写诗都半个多世纪了,怎么会找不出一两首爱情诗呢?难道你没有年轻过,没有爱过?当然不是。但是不管怎样,就是找不出一首像样子的爱情诗。
  那么,我还有理由去大海参加以爱情为主题的诗歌周吗?去!我当然要去!为了获取这张世上最美好的入场券,我只好去翻旧纸堆,硬是翻出了一首整整写于50年前的所谓爱情诗,题目叫《我们》:我们在寒冬的枝桠作巢/没有一片绿叶发来贺信/我们在柠檬汁的苦海扬帆/没有一节花枝愿来作桨……
  这样的文字放在今天多么不合时宜。
  但我是有爱的呀!爱一个人,爱一座山,爱一片水,爱一棵树,爱一座城。爱得哭,眼泪便是证据。
  说到眼泪,对于我,恐怕还得加上几个字:敏感、脆弱、眼浅、泪点低。
  有时,我甚至怀疑我的爱是不是太多了太泛了。是的,有一些眼泪就不说了,比如战争、疾病、地震、海啸、洪水;比如故人的离去,朋友的不期而遇,幸福的突然来临。但问题是,有的眼泪在旁人看来是大可不必的。一个老年人,动不动就热泪盈眶,哪里还有半点威严?
  都说老人的眼睛是一口枯井,因为流了一辈子的泪,都流干了。而我,分明看见和我一样的老人,老泪一旦纵横,便如黄河之水天上来,浑浊,有质感,一颗颗掷地有声。而他们,又大多是作家和诗人。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这是艾青在黑暗岁月写的诗。诗人把一生深厚博大的爱,都献给了他的民族、他的土地。当然,我们不能拿艾青的诗来为自己的眼泪说事。但是诗人虽有大小,眼泪却无真假。为什么我们眼里也常含泪水,因为心中爱着啊。
  而爱,是不懂世故不设城府的,率真的天性也不会因年龄的增长而消失。不然,诗坛为何会有人称白发少女王尔碑,白发儿童曾卓,白发情歌余薇野,白发花蕾郑玲。
  想起有一年在山东菏泽,那是牡丹花的故乡,头戴花冠的人群迎面而来,其中,七八十岁、八九十岁的太婆尤让人感动。她们缺牙、拄棍、坐轮椅,头上照样戴着鲜艳的牡丹花冠。阳光灿烂,白发闪耀,深深的皱纹之间,“哗哗哗”的岁月流淌,而老人的笑容却是那样美而媚,一顶花冠,娇嫩地,压住了老人一生一世的痛。顿时,我的眼泪流了出来。
  又想起另一个上午,应邀赴南山樱花节。节日略为早了几天,樱花还只是花骨朵。细雨朦朦,新娘们拖着白色长裙走过花径,像走在童话里一样。这时我和一群美丽诗人,白月、西叶、梅依然,走过一棵一棵樱花树,我在心里对新人们表达着祝福,不断地说,爱着的孩子们啊,赶紧去南山吧,南山已为你准备好了这么多海棠树、樱花树,还有蝴蝶、溪水和阳光,赶紧去啊。
  这样的美好情景又让我感动了,一片比纱还薄的薄雾,比鱼啄出的涟漪还浅还淡的涟漪,不知不觉又让我的眼眶有些许湿润。当时连自己都觉得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太没有道理了。我怎会患有这样的眼疾?
  外孙女在美国过第一个情人節,老师为十岁孩子布置的家庭作业是:至少为班上一个同学制作情人节贺卡,如果给全班同学做了,就能获取两盒小蛋糕。最后外孙女做了五个心形贺卡,送给她最好的五个朋友。她说只有心形贺卡才能表达她的心愿,她理解的情人就是有感情的人,需要永远记住的人。
  孩子对情人节的理解让我豁然开朗。我爱我的城市,我爱我正在爱着的人,多好啊!我为什么不能大声说:因为心中爱着!我正是被爱滋润着,我的眼睛才不会干涩,我的笔尖才会流出诗句。
  晚饭后迫不及待地和朋友孙思一起去了海滩。迎面走来十几对年轻人,有的一身休闲装,有的拖着婚纱长裙,青春靓丽,满脸幸福。刹那间,我竟然想到了我还在读小学、中学的孙女、外孙女,她们如果有了男朋友,应该也是这样啊。
  沙滩知道我爱,愈发摆出亿万家私向我炫耀,金子,金子,全是金子。即使从指缝漏下最细小的一颗,都藏着心中了不起的爱情。像金子又回到金子中间,爱情又回到爱情中间,衰老的生命似乎重新注入些许能量,竟觉得白发为之羞涩,夕阳为之脸红,满屏浪花,都成了我相思的病根。
  我在心里问自己,这是第几次来到大海呀,为什么每一次,都像爱情刚刚发生。
  枕着涛声我失眠了,可能会写一首爱情诗了,那种感觉真好。是因为今夜哪一颗爆炸了的恒星,哪一滴渔火,哪一阵潮汐?
  那么多鱼儿踩着波涛挥舞小旗为谁欢呼,海被我们剖开,又迅速合拢,从来不流哀伤的血,因为爱情从未远离我们。对不起,诗集出了一本又一本,只有一首,十二行,写给你,我还占去一半。刚才,有一会儿,我很想把万顷波涛看成是水做的玫瑰园,九千九百九十九朵浪花,我很想摘到其中一朵,蘸着夕阳,写一些字送你。但是我的笔老了,我的船在岸上,不动了。眼前走过一对银发老人,他们远去的背影,从容、镇定,如果你来了,那就是我们。
  赶紧翻身下床,借着酒店的笔和纸记下这些,前言不搭后语,回家改改,应该就是另一首《我们》。
  50年,两首爱情诗,但是够了。
  (作者傅天琳系中共重庆市委党建门户七一客户端暨CQDK全媒体特约专栏作家,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重庆新诗学会会长。作品曾获全国中青年优秀诗歌奖,全国首届优秀诗集奖,全国女性诗歌杰出贡献奖,第五届鲁迅文学奖,冰心儿童图书奖。已由日本、韩国翻译出版诗集《生命与微笑》《五千年的爱》。1988年入选英国剑桥《世界名人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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