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牧:在滑板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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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管牧来说,滑板的盛夏,也许是街角无名的涂鸦,TransWorld邮寄来的杂志、青岛无人看管的街道,汇泉广场自行搭建的滑行乐园,从网络下载的盗版滑板影集,以及1994年没能搭乘上的、开往秦皇岛的那列绿皮火车……

环球滑板


  1998年夏,西安郊外一个叫长安县的地方,18岁的管牧从家乡青岛来此就读军校。在这个多少有些荒僻的县城,管牧遇到他第一位滑板场上的兄弟。
  在校篮球场,一位身着军装、挥着扫帚清洁场地的学员走过来,指了指他手中的滑板,招呼道,你玩儿滑板呢?两人交谈后,管牧结识了这位北京来的陶正。90年代的北京是中国滑板中心,从陶正那里,管牧总能听到关于北京滑板的只言片语。
  学校人不多的时候,两个人会将又大又重的道具扛到阅兵道,踩着滑板,一遍遍跳上道具,琢磨着呲杆的动作。这是个从长条形铁杆上滑动过去的动作。道具是管牧凭想象自制的:两根圆管平行并拢,下方焊上支架,这样可以保证滑起来更稳,又量了量自己床铺,定下整体长宽——不能超过床铺规格,闲置时可将它藏在床底。完成设计,寻来材料,便去校门口找了个铁匠焊接。
  在那个消息并不灵通的年代,父亲是《解放军日报》主编的陶正,总能接触到一手资讯。当陶正拿来两本美国《TransWorld SKATEboarding》杂志时,管牧看呆了。这是—本混杂了滑板动作、穿搭、涂鸦等一系列街头符号的产物,缤纷而眩目。管牧开始不分昼夜地“研读”,描摹那些动感的姿势,将滑板图腾勾勒下来,当他开始读懂页面上一个个单词组成的句子时,仿佛眼前开启了一片新的世界。
  管牧学的是信息工程。上世纪90年代,网络初入校园,去图书馆“冲个浪”是他除滑板以外最常做的事。拿到杂志不久后,他找出杂志中的出版社信息,给杂志主编Joel发了封电子邮件。他用仅会的英文打出内容:“看了你们的杂志,中国买不到,但我非常非常喜欢滑板,中国也有些人喜欢滑板了。”他还找到个编辑部地址,自己写了幅毛笔字,发国际快递邮了过去,那几个毛笔大字是他对“TransWorld”的理解:环球滑板。
2001年管牧在西安电子科技大学表演。

  除了杂志,新滑板也是陶正帮他从北京捎来的。最早期滑板店“马金龙”的进口板面,两端双翘,意味着能做更多花样。这块板面就要几百块钱,在90年代是个不小的数目,管牧省吃俭用攒下的。剩下的桥和轮子他只能淘二手,自行组装。
  管牧的第一支滑板是高中时妈妈给买的。小时候,在青岛一家商场路过“金超”滑板的柜台,他便挪不开步了。那是当时少有的国产滑板品牌,单翘板型,金色的板面上绘了条龙,红色的轮子,黑色转向桥。桥支架是塑料的,不经用,没用多久便裂开了。
  当时他的滑板教学启蒙是央视一档名为《运动旋律》的片子,片子会播放国外的一些运动影像素材,配上略带动感的音乐,在节目空档循环插播,冲浪、滑雪、滑板……随机播放,每等到有滑板的那十几分钟,便目不转睛地看。
  这位滑板少年通常去院子里滑。脚踩着板起跳,滑板却并未如节目画面里那样腾跃起来,脚笨重地啪一声落回地面。他只好蹬着滑板,一路越来越快地练习滑行。那時院里有个玩轮滑的小孩,老式轮滑鞋铁做成的,绑在脚上,两人—起时,倒似在做同一种运动。
  眼下管牧不光会了电视画面中的腾跃,还掌握了难度更大的呲杆。他有时兴起会带着滑板,搭上开往市区的小巴车,颠簸两个多小时,去到真正的街头玩。
  一个周末,管牧在西安中心鼓楼旁的金龙广场,撞见一场可口可乐组织表演,几个青年在广场上滑着滑板,做些简单动作,引来周围观众呼声连连。当时也只五六个人,可能是西安仅有的滑板人凑在一起,像是找到了组织。管牧加入这群人,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往后每逢周末,管牧和陶正便坐上一辆破旧的小巴,从长安县来到西安市。一帮年轻人携着滑板,游窜在金龙广场及附近街市。饿了,就在旁边的回民街吃一顿。累了,便以地为席,当晚睡在广场上。那个年头,滑板是稀罕货,玩滑板的人更是稀有物种。旁边经常围了百十来个人抽着烟,看着他们滑板。
  几个月后,管牧收到一个超大号包裹。包裹上盖了好几枚美国邮戳,他打开一看,是《TransWorld SKATEboarding》杂志社寄来的两卷滑板教学录像带,和几本新杂志。
  多年以后,他认识的一位著名职业滑手,说自己去Joel办公室时,看见墙上贴着一幅毛笔字,正是管牧当年写的四个毛笔大字:环球滑板。
  在那一代滑板人身上,或多或少有着这般记忆,平凡同伟大相遇,未来成为过去的见证。袁飞也感同身受,24年后再次见到已成为美国传奇滑手的Steve Caballero,当他将当年在秦皇岛的签名本递给对方看时,仿佛经历了一场宿命般的轮回。
  这其中也包括结识“社会分子”袁飞的奇遇。

冒险乐园


  大三寒假,管牧去青岛市立医院探望外公,经过传说中的鸟窝Old School,那是青岛第一家滑板店。虽然店面里摆放了一排惹眼的滑板,但滑板不是乌窝的主要盈利点,客人往往买的是那些滑板周边的潮流服饰,颇具休闲感的卫衣、板鞋、帽子。滑板,只是店主个人的兴趣,或被当作一个特色而已。
  管牧走进店里,袁飞起先注意到他穿的那件风衣,领子满是褶痕显得有些破旧。袁飞说不上为何对管牧印象深刻,管牧对袁飞最初的印象却十分清晰。1994年的一期《东方时空》,全程报道了当年秦皇岛的一场比赛。当时最早且只此一家在中国经营的海外滑板品牌Powell,在其分公司所在地秦皇岛,举办了国内真正意义上第一场、也是当时最为轰动的一场滑板比赛。   深圳荣浩,是一家为美国著名的滑板品牌做代加工的公司。管牧受邀,在深圳蛇口区修建一块八百多平米的滑板场。对此,管牧是有私心的。之前的EZONE滑板场是钢木结构的,场上的道具布置也有些落伍。在这里,他设计了一个碗池——这种U形场地如同一只大碗,可体验冲浪式滑板,虽不如当时上海SMP滑板公园的碗池那么大,却实用,水泥地面也显得时髦。
  他给这个新板场起名为SwitchPlaza——“Switch”是一个滑板术语,意思是与正常姿势相反。
  他眼中的深圳从不聊“范儿”,也不标榜什么文化。或者说,他们不关心。这里的滑板爱好者,总是闷不吭声去练、去滑,然后肆无忌惮地冒出个天才来。比如,当年湖州比赛的小风付令超;再如,他后来见到的坑渠,坑渠能从16级台阶跳跃而下,稳稳落到地面上。
  “北京人跟你聊,说滑板这个东西怎么回事,讲究这个滑板牌子如何如何”,管牧说,“深圳人不懂这些,在深圳,小孩子放了学穿着校服就去玩滑板了。”穿校服玩滑板这件事,管牧可从未在北京见过。
  管牧看起来瘦弱而略带书生气,却从不怯于尝试不同的人生道路。2008年,他结束了深圳的生活,加入了北京的苹果公司。他表示自己那时是个重度“果粉”,进入苹果是水到渠成的事。在午休间隙,管牧往往在写字楼里点个简餐,继续更新Kicker上的滑板故事。

重返街头


  Street Force滑板场在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附近。整体空间不大,道具设置紧凑,最中央有小型碗池。
  一位十多岁的男孩,在碗池三个面溜了一圈,沿台面边缘位置腾空跃起做翻板动作时,板翻了360度后脱离脚底,整个人重重砸下来,戴着护膝的膝盖磕在碗池中。
  他很快便起了身,捡回滑板,再次挑战同样的动作,照样摔下来。不停失败,不断重来,不知要循环多少次才能成功。离心力的风灌进T恤,衣服的每个褶皱都颤动如波——如同在碗池里冲浪。
  上世纪50年代中后期,美国南加州海滩上诞生了第一块滑板,当地居民以一块木板固定在铁滑轮上,在陆地上体验冲浪感受。历经几代演变,滑板由当初那个简单的器械,发展出单翘、双翘板型,板面、轮子等部件。所使用的材料也在不断更新,以适应由滑板衍生出的更为多变、更具技术挑战的动作。
  滑板逐渐从冲浪运动中抽离出来,形成一种独特的文化。这群人喜欢朋克和金属音乐,穿着宽裤子和大T恤,嘴里说着“Fakie”(倒滑)、“Ollie”(滑行带跳跃)一类术语,倡导“猛快高飘远”的技术风格……但这些远不能概括滑板人,他们往往自成一派。
  正如玩滑板这项运动,没有什么固定模式和参照标准,每個动作,都可凭借创造性的姿态去完成。
  李鹏常来这家Street Force滑板场。提到KickerClub,李鹏说,管牧所做的事,是无比超前的,坚持原创内容、坚持版权的维护,“是滑板圈难得的‘大学生’”。李鹏深受感染的一档滑板节目,是管牧制作的《EZONE日记》。
  彼时的管牧,不再转录网上的盗版视频内容,而是利用自身所处的环境与资源,记录中国滑板人的生活。一月一期的影像中,既有无数从外地来北京某个滑板场朝圣的滑手,也有被架上滑杆、体会呲杆动作的滑板老人。
  在KickerClub网站里,李鹏发现滑板世界的大门刚在中国开启。跟随在德国工作的父母、留学汉堡的他,毕业后回到中国。父母常告诫他不要做出格的事。
2013年,滑手李祉兴在滑板比赛现场,由管牧抓拍的瞬间。

  在欧洲,滑板往往和堕落联系在一起,倘若一个玩滑板的孩子十几岁都无法被注意到才能,签约走上职业化道路,等待他的便很可能是沦为社会边缘。但在如今中国,滑板被时尚品牌视为炙手可热之物。一个滑板新星刚崭露头角,就有一众赞助商抢着赞助,而只要稍被圈内认可,便有机会推出自己联名的运动单品。这在国外滑板界,是传奇巨星才有的待遇。
  当年常混在EZONE滑板派对的陈龙,如今也在Street Force滑板场里玩,他刚结束西安青运会滑板赛场的裁判工作,滑板场的负责人过来同他商量,是否有可能将刚在青运会滑板赛少年组取得冠军的宇轩,推到2020年东京奥运会的正式赛场。
  陈龙清楚,青运会的冠军并不能看作是奥运会的入场券。在滑板项目的世界级赛场上,美国、日本和巴西都将是绝对的劲敌。中国各省近年纷纷组建赛队,吸纳的队员水平参差不齐。有的是院校里身体素质突出的学生,有的是社会上成名已久的职业滑手,有的则是选拔出来的杂技演员。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拿名次,冲奥运。
  管牧并不认同这种现象:“滑板就是纯粹自由的、自发的,不像其他那些运动,从小选拔出来进体校,给吃、给住、给配教练,当初都是父母给买的板在街头滑的,自己挣的钱去发展的。”
  2003年,北京的滑板圈闹过一次轰轰烈烈的罢赛。那年的CX-全国极限精英赛,主办方是一家私人公司,挂了极限运动协会的名,参赛的滑手们必须缴纳报名费、注册会员,和协会签一纸权益一边倒的协议,条款包括让渡肖像权、定期缴纳会费等。
  滑板选手不想无缘无故被牵着鼻子走,大批滑板人和主办方起了冲突,大家组织好在比赛当日集体拒绝参赛。主办方难掩尴尬,请来一些业余滑手走过场式地比了一会儿便草草收尾。
  管牧在现场拍下了大家抗议的画面,剪成黑白视频并配上国际歌,放在当时的KickerClub上。他感慨到:“那时候的滑板人,才是真正的滑板人。这种事永远不会再发生了。”

滑板之夏


  许多城市出现在管牧的故事里,青岛、西安、北京、深圳……仿佛他名字中的“牧”字藏着“游牧”之意。2011年,太太全珊珊收到上海一家广告公司的Offer,待遇要比北京这里的工作好很多。于是太太对他说,“要么去上海,要么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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