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一碗馄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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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婆走了。
  破落四合院里挤挤挨挨地住了十几户人家,堂屋后面,一块石板的距离,又是一排木头门,被多年的雨水浸透了,木头泛着棕黑色的黯淡光泽。邻里之间,亲密里夹着点淡漠,凑个牌搭子,八卦家长里短,交情说深不深,说浅不浅。
  我的外婆住在这里。小学加上初中,整整九年,我和表姐顶着小城明艳艳或昏沉沉的天色,跨进这院子。
  大婆是外婆面对面的邻居。院子小,右边的一排,一半是拐角那户人家的地方,一半住着我们和大婆。一家两间屋子,一间用来做菜吃饭,一间充作卧室,屋子和屋子之间的距离,可能和公寓楼里房间和房间的距离差不离。
  大婆和外婆做了几十年邻居,看着我妈妈从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变成另一个小女孩的母亲,又看着这个小女孩到来了,慢慢地长大了又离开了。
  大婆守了很多年寡,人人都叫她丈夫大公,所以顺带着叫了她大婆,至于原因,妈妈也说不上来,只知道大婆比外婆大了许多岁,年轻时候是和大公一起卖小吃的,妈妈时常帮她支摊子收钱,她也常留点好吃的给妈妈。大婆没有亲生的孩子,只领养了一个男孩,视若己出,看他娶了妻、成了家,孙子读高中时,她还特意跑去学校边上陪读,照顾饮食起居,后来孙子在杭州读了大学、找了工作,这几年,我几乎没见过他。她的儿媳妇,那个满脸廉价脂粉、扎着黄发双马尾、常坐在过道里抽烟的女人,倒是来过几次,我只隐隐觉得,她和满头银发、一身素净的大婆,实在不像一家人。
  大婆身子骨很硬朗,口齿也清清楚楚,常带着笑脸看我们。我外婆是个对饭菜没甚讲究的人,口味淡了加点酱油;口味重了拿水冲冲,总归能吃就行。大婆则不然,她一个人过日子,厨房里总收拾得干净爽利,吃食也是精细的。初中毕业后,几乎每次去外婆家,我和表姐都会提前知会外婆:要吃馄饨。馄饨是大婆包的,她年轻时做这个生意,包得又快又好,皮薄馅多。她连下馄饨都盯着外婆,怕在锅里煮久了,变成一锅浆糊。
  没想到,我再也吃不上大婆的馄饨了。
  7月中旬的一个午后,站在大婆家落了锁的房门前,外婆淡淡地说:“大婆昨晚走了。”“怎么這么突然地走了?”我心里一沉,妈妈也皱着眉,一脸诧异。“端午那前后的事儿,大家一块儿在院里聊天,突然她就一头栽下去,叫120给拉走了,医生说脑子里有个瘤子破了,这么大把年纪,上了手术台估计也下不来,治好了也是植物人,医院里抢救了十来天,昨儿晚上走了。”外婆叹一口气,“要我说,她如果那天躺在自己屋里没人发现,一气儿走了倒还好些,省得在医院里受折磨,我去瞧过她,全不清醒了,身上烂了好多的疮。不过86岁,也不算短命了。”
  大婆住院那段时间,听说一直是她养子在照顾,也是个给老板鞍前马后打工的人,没什么钱。那会儿大婆身子还硬朗,他常住这儿,大婆是没退休金、全赖积蓄过活的人,但凡他来,总要烧几个好菜,帮着洗衣服。儿媳妇在医院里抱怨了好几嘴,那么些治病的钱,算是打了水漂似的没了。
  大婆死后没有葬礼、没有任何仪式,当晚就被拉去火葬场火化了。她生前自己买好了墓地。儿子儿媳扔掉了她屋里几乎所有能用不能用的东西,锁上了房门。
  后来表姐告诉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正在吃外卖的馄饨,突然觉得胸闷,喘不过气来。我记得那天,外公收留的小野猫生了一窝的小猫,我看着它们迷迷蒙蒙想要睁开的眼睛,突然很想哭。无论你是谁,无论生命长短,你来这世上走一遭,会有谁记得呢?
  留在我心里关于大婆最后的影像,是她端着一小碗桑葚递给我,瓷碗很白,桑葚紫得发乌。没有照片,只有这段浅浅的影像。
  李玉仙(1932-2018),浙江台州人
  无论生命长短,你来这世上走一遭,会有谁记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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