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有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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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城区的阳光一如既往地昏沉,像四下里抖动的轻薄尘埃。长长的窄巷,潮湿坑洼的青泥砖,嘈杂的市井人声,恍惚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草粿”。“草粿”的吆喝—种种这些,构成一个充满隐喻、却又陌生化的世界,在我眼里徐徐展开了它陈旧的幕布。
  我不是初来乍到,但每次的体验却出奇一致,都带一点惊异。跨桥而来,这里和居住的现代新城,隔了一条不深不浅的江,景致却完全两样,这里满是杂乱,弥漫着陈腐的味道,不是新城那一类的人造乌托邦。我来这,来找杨医生,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中医。
  父亲陪同,长巷已过,来到一所大院前。最稀疏平常的大院,能住四五十户人家。现在是白日,所以大门洞开,一旦晚间,则必然是大门紧闭,偶尔在夜色里传来犬吠,需要父亲叫门,里头的人才应声来开。大院子里所有的人家都挨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这边喊着那边喝着。时常有人在院里无所忌惮地洗着衣服,或是一颗土豆,或是几捧叶菜。支起的晾衣架上种种男女衣物,浸在一汪浑水一般的阳光里。
  杨医生住在二楼。我们父子二人走入狭窄的楼道,里头没什么光线,很是昏暗。门前敲了许久,不见动静。这是常有的事,毕竟十有八九的时间杨医生都在床上,可能在睡觉,也可能只是假寐,不理会外头的世界。换别人就不会有开门的可能,但我们毕竟是常客,所以听到模模糊糊的声音应着,一个赤脚的、消瘦的身形来开了门。
  “打扰了。在睡觉么?”父亲问。
  “嗯……是。”杨医生答道。
  说这话时,杨医生笑了起来,一种苍白绵薄的笑容,映在他长满胡须的脸庞上,嶙峋奇诡的骨架上搭着一件布满黑汗渍的背心。父亲陈述了一番我的病情,杨医生没有点头,也没追问,不知道听到了没有。我坐在老木椅上,在这昏暗的空间,在屋里的尘埃气味中,感到一阵晕眩、迷蒙,视听也尽是连绵的含混,像是置身在一层薄雾里般。
  我感到一阵冰凉,那是杨医生的手,在把着脉。杨医生的手亦是消瘦,大拇指指甲留得很长,里头藏着一层黄垢。他紧闭着眼,半侧着头,入定一般,屋里三个人都无比沉默着。忽然不知从哪层楼里的哪户人家,传来了一阵悠长的潮剧声:
  “幽幽醒来啊—啊—啊—”
  就这么在院里,无边际地飘着,撞着,每一个唱词都像极了一场大梦。可屋里的人还在把脉。
  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不知过去多久,杨医生这才收了手。这也是我们一家信任杨医生的原因,他确实很精通脉理,因此每一次把脉的时间,都显得特别的长,不像那些沽名钓誉的中医,不过拿把脉做做样子。杨医生打开杂乱的抽屉,里头横竖摆着《伤寒杂病论》《黄帝内经》,他从中拿出泛黄的纸,开始写起处方来。桑叶、菊花、桔梗、薄荷……一味又一味,在纸上轻轻地浮现,丰盛瑰丽的百草在不断滋长。
  可药终于只开了四味,杨医生开始了他常有的不动声色的冥思。他点起了香烟,浓郁的烟云从杨医生那扩散开来,无形的身体轻盈起舞,渐渐弥漫整个房间。我就这么困在一朵又一朵的烟云里。
  午后时分,小小的店铺,我正在那张长条木椅上,半倚靠着斑驳的、杂乱写着白字的老木门。杨医生喝着啤酒,已有几分浓浓的醉意,地上排满了酒瓶。他的身后,是陈旧的、褪了色的棕褐色储药柜,柜正对的桌上是捣药杵、算盘和一个饼干盒。桌前,一位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站在那,穿得比他规整体面许多,戴着个眼镜,穿着光亮的皮鞋,颇有几分书生气。
  杨医生的脸上,时不时地浮现迷幻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望向他就感到一种迷晕,眼睛里像是起了雾一般,间或从雾里闪过几只黑燕,那颜色和巷子里东倒西歪的电线杆别无二致。
  我的感觉自然有几分是疾病的缘故,毕竟已是几日高烧不退。父母的脸上都是十分焦急,杨医生却很镇定。把脉,开药,两步便完成了他诊疗的全部工作。完成后,他又开始酌起啤酒,一面絮絮叨叨地同我父母说着什么醉话。我有点迷糊,听不真切。
  趁着那边在拿药的空隙,我们决定出去转转。这条巷子无论如何,算是个古巷,尽管不是很有名气。弯弯曲曲,两边被墙面夹峙,没一百米就分出几条更小的巷子,通向一座座不同宗族的门楼。这是一个迷宫的空间,我只不明所以地被牵着走,左兜右转,见识着无休无止的重复和相似。
  当然我最后还是走出了迷宫,被父母带到了城隍庙中。那庙倒是颇有历史了,清朝的翘檐式风格,斗拱间是华美精致的双龙戏珠浮雕。进庙的两边挂着五六联道家式的、宣扬善恶报应轮回的对子,中间自然是一只高大的香炉,专门供香客上香。再往里,便是满桌的祭品,有金桔、面条、猪肉、点红点的包和粿,偶尔有几只苍蝇在上面飞着。享用祭品的,是神龛里的观音、罗汉、关帝、天官……他们仿佛隐遁在深宫中,高高在上、镀满金粉,庄严而不可测。有几个香客在庙里求着签,签子一落地,清脆的声音响起,声音很短,也显得很空。
  这是这座城市的魂魄所在,所有的愿望、惘然、虚无在这里悠悠地集合,又随着香火,悠悠地飘散。
  我不知道父母带我来这里是专为游览,还是有祭拜以去病消灾的目的。只感觉经过香一熏,头愈发晕,再去望时,别说是那些神明,就是整座庙都感觉像在天上,高远、渺茫,令人崇尚。
  香炉里的无数香一齐发出迷蒙的烟,笼罩天地,供奉出一个迷离的时空。在丛丛的轻烟深处,我猛然看见,经年前那个数十里之外的老家,也有一丛香火一齐燃着—那是在奶奶的葬礼上。
  周围都是清一色的乌黑,黑色的素衣、黑色的帘布,反衬着那仅有的花圈的白,一切充满了沉静的肃穆。葬礼开始,只听得台上人道 “其人寿七十”云云。然后就是请来的乐队,开始吹起萨克斯,敲起鼓,演奏哀乐。我一路跟从人群,出了圍,走到村道上,缓缓地在热烈的阳光下巡游着。而后就是奶奶灵柩出山,被开来的车送走。再而后就是一群人又在围里围坐,配合做法者超度。
  可在这些过程里,或许是我年纪尚小的缘故,竟没有哭,反而显得有些淡漠。后来母亲曾不止一次地道“葬礼上你没有一滴眼泪”,以此责怪我的冷漠和自私,让我感到隐隐的懊悔和愧怍。   仪式都完结后,已是晚上。来参加的宾客离开,围子里人烟稀少,初冬的风轻轻吹过,一轮明月照着有些破旧的院落。我和父母收拾着东西准备离去,我却仍没有哭,只是觉得惘然。
  那座围子叫建龙围,一座传统的、有些体量的老式农村建筑。后来奶奶三周年大祭我又去过一回,久而未至,院落已经生了荒草。我站立在阴凉的屋内,烧着香,偶尔听到一阵鸟啼声,心里说不出的失落。
  事实上,那是我最后一次去那。我连老家都很少再回过。奶奶的去世显然隔断了我和家乡最后的连结—奶奶的过世意味着家中最后一位老人的逝去,家乡的亲人,只剩下那些半生不熟,又因城乡分隔而极少来往的远房亲戚。在那些人里头,有不少人赌博,一见面便不住地向我们家借钱,势利得使人反感。双方一坐下来,尽是尴尬,找不到什么共同话语,甚至那些亲戚们,一说起城中生活都隐含着一种妒忌的语气,城乡的两地人,隔阂就越发深重。一开始清明过年我还会回老家,后来几年就连年节也没有回去。
  因此,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从奶奶逝世的那一年起,困居城市的我便成了无乡之人,故乡、村庄、传统,都化作悠远虚幻的图景,陌生荒诞的符号,如同一团无形之物。
  只有当下,漫卷无形的烟云,让这团无形之物终于有了栖居之处。杨医生也终于琢磨出了下一道药,那便是甘草,他苍白凌乱的眉毛终于舒展开,把它写了下来。一味一味的,美妙的中草药,在我眼里就如同是乡下老屋前后的野草一般,在风中飘摇,枝叶摇荡着乡愁书写者笔下曼妙的童年记忆,以及点点滴滴晦涩枯瘦的传统。
  杨医生开药的片刻,我注意到杨医生潮湿的地板上,零乱摆了几颗半腐烂的金桔,就在旁近,是几尊泥塑的关公像,形态各异。在角落里,我还瞥见一个香钵,边缘都磨损了,上面堆着浅浅的土和灰冷的余烬,插了几根烧得只剩一小截的香。离香钵不远,竟还有些违和地摆放几个鼓肚子的紫陶壶,壶嘴长长的,九曲回环的形态,夸张得很,看上去是从某个小地摊上淘来的。
  而杂乱布置的地板尽头,挨着狭隘的阳台,在那往周围一看,只见四处都是连绵的黛黑色屋顶的民居,一座又一座—一片黑色的原野,望不到头。
  正巧赶上那个中年男子送饭来,饭菜是用保鲜盒装的,几只大虾,几棵青菜和一碗稀粥。那人送了饭菜就走了,没有说一句话。杨医生把饭菜放在一旁,并没有吃。
  “不吃吗?”父亲问道。
  “等会再吃。”他答。
  很快那饭菜就不再冒气,大概它被送来时就只是半温的。杨医生终于把那药方开完了,便从靠背上直起身,坐在微弱的阳光里。杨医生与我的距离,一下子近了,那种幽冷、绵薄的气息,在空气里若隐若现。那个无始无终的声音又一次飘了过来:
  “幽幽醒来啊—啊—啊—”
  空灵的唱腔,唱的是那种虚空的梦,声音中没有鼓点,也没有铜锣。
  “回去了。”父亲道。
  到家的我半倚靠在家中棕色的木床上,那木床结构拼接不良,常发出一阵幽然的咿呀声。我半睡半醒,昏沉间脑里总闪过种种的影像。坐在阳光里,笑得苍冷的杨医生,地上散乱着的金桔、关公和香炉,这些影像,在我的脑里,眼前,消逝又浮现,浮现又消逝,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而这群蝴蝶,亦在神灵和香的烟雾间,在这间不大的庙里,翩然起舞,映进了我的眼眸,魅惑而神秘,很快就消失不见。
  我和父母走出了庙,沿原路回到了杨医生的店面。一路上仍然是致幻的巷道迷宫。偶尔在门楼前,看见有几个小孩在玩皮球,或是几个老人微眯着眼睛坐在小木椅上,手里的蒲扇轻轻摇动,一坐或许就是一整个白天。
  中年男子已经拿好了药,正在门口同对面人家说话。见我们回来了,便将药递上。杨医生仍在喝酒。店里再也没有其他病人。
  杨医生在这爿店行医,已经很有些时间了。早在我还没出生时,父母就常来这里问诊。那时杨医生还和他的妻子一块看店。他负责看,妻子负责抓药,这是种绝佳的搭配。杨医生在老城区,是颇有名声的中医,因为他是有师从的,祖上也算是这方面的世家。
  老城区小巷众多,回环曲折的各个胡同里,几乎都有那么一两家小诊所,整个城区加起来,大概不下百间。这些医生,大抵都有不同的风格:有中西并用的;有纯用西医的;当然还有一类,是像杨医生这一种,纯用中药,绝少使用西药的。在众多诊所中,我父母独独青睐杨医生,可见其行医确是有几分功力的。
  可后来就都变了。大概在我出世后几年,杨医生和妻子离了婚,子女们已长大,不知道是跟了妻子一方还是如何,总之就极少和杨医生来往。杨医生渐渐老去,自我照料有些不便,便由他舅爷出面照顾。说是他的舅爷,那大概是辈分上的叫法,实际他比杨医生还要年轻许多。杨医生的生活起居由他全然負责,包括接送杨医生,以及替代他妻子拿药的工作。
  实际上杨医生在离婚后,就有些恍惚,胡须也常年没有剃,加上整日酗酒,精神就更加不振,因此来客渐渐稀少了。杨医生自然也不再能担得起经营的细节,店等于归他舅爷所有。他舅爷见生意不佳,就对那些熟人下手,开始把收费提得很高,每次报价都像是随性地一口要价。这样一来,看病的就更少了。没了客,店里的中药常常是放了很久,里面有味药叫蝉壳,都已经极僵且腐化。店里几乎没有人气,门窗桌凳上都染上了灰尘。
  只我和父母因为信任杨医生,还来光顾。
  每每在晦暗的、尘埃浮动的店里,都见杨医生喝酒喝得高兴,他舅爷站在那长桌前,陪他叨叨些什么。他舅爷着实有那么些底蕴,说起老城的历史,以前有谁砍了头,又有哪个县官当政,都极有一套。杨医生借着酒兴,时不时附和着,不过他讲的事情却没那么古,只听他常常说道:“感谢当年毛主席,看我们穷,便分粮给我们吃,不然都要饿死。”讲这些时,他往往发出一两声闷闷的笑。
  我随同父母问诊,很多时候是黄昏,这时就觉得这些历史在这样一些人口中,在这样一间近于作古的店中,言说、讲述,虽真假参半、正野杂糅,但衰朽之味却大抵一致。永远地,店里面坐着一个杨医生,长桌前是他的舅爷。永远地,在店里的时间还未完全消弭前,一些过去的事情被反复咀嚼。
  借着酒兴,杨医生管我父亲叫“局长”,父亲自然知道这绝对拔高了他,只有不断地赔着笑。
  “不不不,主顾嘛,都是主顾,主顾就都是局长。”当然有时他更荒唐,竟称呼父亲为“校长”。
  对于我母亲,他在沉醉中有时奇异地直呼其名,有时却称之为“夫人”,不过一旦是夫人,则有些让她紧张和感到不妙,只能尴尬地笑着,因为这么个西式用词从一个传统化的老中医那说出,总有几分隐约的、近乎性的暗示。
  有时他也大谈医理,而且父亲自诩有一些经验,也乐于和他讨论,当然最后父亲只能无奈地笑道:“这些还是你精通,还请多指教。”
  “一行归一行嘛。别的我不懂,就只会这些中医上的。”他嘻嘻笑道。他的笑声很远,像是不在店里,而是在店外缓慢地飘荡。
  确实,旁的事他都不管了,他只管看病、开药。其它的,家庭的变故、店面的经营,都似乎和他没有关系。
  可店面还是不能坚持了,一面是再付不起铺租,另一面是旧城改造,许多类似的诊所都关了门,因而杨医生从此只在家看病。这样就更不会有人去问诊了,大抵去的只有我们。
  杨医生极少出门,仿佛幽居般,永远在家待着,少有的一次出门,不知从哪带来了几个野番茄,还有一尊关公像。他的饮食由舅爷不知在哪做了送来,很多时候是几餐一起送。大概是没有舅爷在旁边,他几乎没有了言语,我们来时只是静静地看病。白日里有许多时间是在床上—这是他对待时间的方式。时间对于他,是一团没有分界和轮廓的含混。
  我和父母拿了药,一路走出长长的巷道。病中的我觉得很虚弱、很虚弱,像一条潺潺的溪流,被隐隐地坠落和无力感包围。我总想要握住些什么,在一片虚化的、苍白的雾气中。
  我知道那应是什么。我回头望向那条漫长的的巷道,以及巷道深处的那爿店,午后的他们像极了盛放灿烂的生命。我注目他们渐渐地、如同镜像一般,归入一片白花花的苍茫,而自己也随其慢慢消融,仿佛魂归故里,身体被阳光照得无比透明。
  (责任编辑:胡携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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