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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
  乌云压城,随即是倾盆大雨,整个夏天被雨水涨得鼓鼓的。
  纪颜跳下公交,穿过马路,往前面老式破旧的弄堂跑去。
  “回来了?”
  “嗯。”
  每天都会重复上演的单调且又毫无营养的话语。
  饭菜的香气一点点地钻进了纪颜的鼻孔,她咽了一口涎水,放下书包。客厅的电视里正播报着六点档的地方新闻,无非是一些家长里短、鸡飞狗跳的事情。纪颜径直地坐在了正前方的沙发上。而此时正在播报的是一则关于一名女子因为连生了两个女儿最终被想要儿子的丈夫残忍杀害的新闻。
  “这男的真不是个东西。”
  “就是就是,做得真绝!”
  父母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边看电视边议论着。
  你们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
  在你们眼里,女儿还不只是赔钱货?
  纪颜在心里冷冷地嘲笑着。
  [②]
  “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没淋着吧?”
  “没有没有,赶紧开饭吧,我饿了。”
  “好好好。”
  视线转移。不同于先前的寒暄,说话的男声不耐烦但又很自然地与母亲对着话。纪颜没有扭头,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
  她知道,纪承风回来了。
  今天是周六,纪承风是省重点高中的住校生,一周只能回来一天,但是这并没有拉远他与父母之间的关系。此时的画面显得极其和谐,父亲往餐桌上端着菜、母亲在厨房里为大家盛着饭、纪承风向厨房里探了半个头向母亲撒着娇,而纪颜依然呆滞地坐在沙发上,她时常觉得他们三个才是一家人,而自己仅仅只是一个一不小心闯进这个家的陌生访客,似乎这里的一切都与她格格不入。
  17年来,纪颜从来没有向纪承风喊过一声“哥”,一方面,她不想承认纪承风比她早出生5分钟这个事实;另一方面,她认为纪承风从来没有尽过做哥哥的责任。在学校,每次听到那些女生捧着言情小说或是讨论偶像剧情节时说,希望能有一个帅气的哥哥在身边保护着自己时,她都会嗤之以鼻。
  说实话,纪承风长得不错,纪颜偷偷地观察过他,颀长的身体、浓眉大眼、高鼻梁,虽然皮肤偏黑、眼睛上的瓶底盖儿有些煞风景,但是姑且也算得上是个美少年。
  纪颜也经常站在镜子前观察自己的五官,然后与纪承风的作对比,可是除了偏鹅蛋的脸型以外,真的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证明她和纪承风出自同一个娘胎,甚至出自于同一个羊水。
  每个人都是月亮,都有不想展示给人的阴暗面。
  如果当时他一不小心呛死在羊水中,抑或是缺氧窒息死亡?
  那么,结局又会是怎样?
  纪颜也会被自己这样的恶毒想法所吓倒,她也时常会羡慕电视剧中的女主角那样温暖明媚善良,希望成为她们那样,可是那些想法还是会如同病毒一样的窜入她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③]
  “阿颜,走吧,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每个星期一的早上,纪承风都会催促纪颜快走。之后他们站在同一个站牌下,等待着两辆开往不同方向的公车。
  两年前的中考纪承风其实以两分之差与重点高中失之交臂,但是父母却到处托关系砸银子,最后还是将他弄了进去。而一直成绩平平的纪颜也顺理成章地进入了普通高中,开始了平凡的生活。
  公车的鸣笛声将纪颜拉回了现实,她和纪承风打了一个招呼,然后跳上了属于她的线路。
  如果一直只是处于两条不同线路的平行线也倒还好,只是,没有如果。
  纪颜不喜欢回老家,打小每次回去,纪承风都会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阿风,期末考是不是又是第一啊?”
  “二婶我今年做了你爱吃的枣子馍、豆沙包……”
  “阿风啊,今年又长高了,快赶上你爸高了,哈哈……”
  而纪颜,如同空气。
  纪颜想要逃离,逃离到一个没有纪承风的地方去。当然,也只是想想而已。
  自打纪颜记事起,大大小小的考试,她似乎没有一次考赢过纪承风。她也曾经被一些少女系励志小说所感动,一次又一次地鼓足勇气,奋勇直追,只是现实并没有像小说进行的那样,少女战胜了所有的困难,高高地站在胜利的顶端。
  她依然只是平凡的纪颜,如此而已。
  [④]
  纪颜还有一个小习惯,每次夜晚来临的时候,她都会蹑手蹑脚地打开衣柜里的那个小抽屉。小抽屉里摆满了她所有大大小小的荣誉,上至 “希望杯拉丁舞三等奖”、“我爱中华全国中学生征文大赛二等奖”等等奖项的奖杯证书,下至每次月考老师奖励给所有有进步同学的本子、中性笔。在纪颜的眼里,这些都是她的宝贝,是唯一可以证明她也有光芒的东西。
  尽管这些“光芒”一直都生活在阴暗里。
  记得四年级的时候,为庆祝他俩10岁的生日,妈妈买了半只鸭子回来。吃饭期间,虽然妈妈说了很多诸如祝纪颜生日快乐的话语,但是她却“惯性”地将半只鸭子上唯一的鸭腿夹到了纪承风的碗里。这一个小小的细节,小小的纪颜也深深地刻在了脑海里。
  所以小小的她开始对纪承风有了敌意。
  纪承风时常会在第二天上课找不到作业而被老师罚站;纪承风的白衬衣上常常会出现黑色中性笔的笔迹;纪承风考试卷常常会莫名其妙地成为碎纸之后出现在垃圾桶里……伴随着纪承风成长的,一直是这些“恶作剧”。
  [⑤]
  时光快速行走,转眼已到高三下学期。纪颜拼命学习,做题做到双手发麻,背书背到嗓子嘶哑。只是因为,她要抓住这唯一一个远离纪承风的机会。
  高考分数下来的那一天。纪颜死死地盯着显示屏上的分数,头脑一片空白。她不相信她的辛苦付出,得到的只是这个结果。父亲站在她的身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纪承风报了北京的一所一本末的大学,而纪颜连续几天都是蒙着头大睡,可是她终究还是要面对现实,当她整理好自己的心情,终于鼓足勇气想走进父母的房间告诉他们自己想要南下打工这个决定时,得到的却是另一个打击。   “我想让小颜出国深造,澳洲加拿大都行,咱女儿毕竟外语好有优势。”
  “老纪,出国是要花很多钱的,毕竟咱家又不是多有钱,更何况小颜还不是咱亲生的,没这个必要吧?”
  “你说这干吗,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把小颜当做亲生女儿,不出国留学,让她去打工还是读技校?反正我是不同意。”
  “我们是把她当做亲生的了,当初在医院把她抱养直到现在我们哪里对不起她,可是她呢,一天到晚对我们不冷不热,也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欠了她的……”
  [⑥]
  尽管父母已经努力地压低了嗓音,但是他们的争吵声还是不偏不倚地进入了纪颜的耳朵,其他的话她没有仔细听,单是“不是亲生的”这几个字也几乎把纪颜给击垮,她不明白,这么烂俗的情节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身上,她瘫坐在父母卧室的门口,十指捂着脸,可是泪水还是顺着指缝不停地往下砸。
  一转身,迎上了纪承风的眼睛,他并没有像小说中描写的那样摸着纪颜的头发,投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抑或是像电视剧中表现的那样对她说:“妞儿,不哭,咱坚强。”他只是尴尬地挠了挠头发,然后不知所以然地从嘴里吐出了几个字:“阿颜,我们明天出去玩吧,去我们小时候喜欢去的那个小树林。”
  纪颜看着他极力想要掩饰尴尬的那个表情,一瞬间破涕为笑,回他道:“好啊,明早出发。”
  [⑦]
  “想回到过去,试着让故事继续,骄傲的脸带有一点稚气……”纪颜迎着风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街边的音像店里飘出了周杰伦的《回到过去》,把纪颜的思绪也拉回了八年前。
  还是幼时的模样,纪承风带着纪颜在臭水沟里抓蝌蚪;纪承风拉着纪颜的手飞奔穿过马路,身后的汽车呼啸而过;纪承风把纪颜不尽人意的试卷改成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拿给妈妈签字;再后来的纪承风把自己的并不多的零花钱借给纪颜买衣服;纪承风跟羞辱纪颜的物理老师“理论”; 纪承风假扮纪颜的男友,把向纪颜表白的月球表面男赶走…
  不知为何,这些往事一幕幕地出现在了纪颜的脑海中。她偷偷地瞄了一眼正在骑车的纪承风的侧脸,一股暖暖的感觉流淌在心头,这是这么多年来,纪颜从未有过的感觉——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幸福。
  再次来到幼年时的那片小树林,纪颜激动地跳下了单车,抱抱大树,摸摸小草,似乎想把自己和这里融为一体。现在的大树八年前还没有这么粗壮,现在的蚂蚁草八九年前也没如此的茂密,纪颜回望了一下纪承风所站的地方,突然想起在八年前,那里还是一条清澈的小溪,可是如今,已经完全干涸。
  原来时间,真的是一把无情的刻刀。
  只是纪承风站在风中,脸上露出的依然是单纯的笑容。
  [⑧]
  “哥,对不起。”
  “嗯?你说什么。”纪承风转过身呆呆地望着纪颜。
  “没什么,哥,我只是突然觉得你挺帅的,哈哈。”
  纪颜不知,这么多年来,纪承风遮住的究竟是她的光芒,还是那些暴风雨。
  编辑/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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