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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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多年前上大学时曾有个表格要填。其中一栏是爱好,可填多项,想了想,我在第一项里填了旅游。其实,那时我并不太理解什么是旅游。但这模糊的念头却从那时起成为我生活中重要的内容,几十年持续至今。
  我上的是师范院校,每月学校发22元的伙食费。女生用这笔钱吃饭绰绰有余。那时食堂的早餐通常是窝头、咸菜、黑酱汤。黑酱汤免费,盛在一个铁皮桶里,随便舀,用于佐餐。为了提味,汤上漂浮一些葱花儿,入夏时,还会漂浮一些菠菜叶。天热时,和菜叶一起漂浮的还有一种叫“油旱”的小虫子,很小,黑灰,像一个个小影子,被勺子搅了,到处躲闪,不被我在意。有时是小米干饭配土豆丝或熬白菜。窝头用粗粮饭票加钱票,二两粮票二分钱一个窝头。咸菜是萝卜条,灰褐色,手指粗细,一分钱五六根。吃小米干饭时没有汤,大师傅用铁勺舀菜时会捎带着舀点儿菜汤,吃到最后,兑点儿水,充当汤。小米饭和菜搭配的一份饭,需要二两粗粮票和五分钱票。如此,早餐的费用大约六七分钱。午饭最常吃的是馒头和面条。面条有两种,白面条和高粱面条。馒头和白面条用细粮票。馒头像长方形的小枕头,二两粮票二分钱一个。一碗白面条二两粮票七分钱,一碗高粱面条二两粗粮票五分钱。浇面的卤一毛钱。卤盛在两口大锅里,一口锅里是没有什么油星的熬白菜或熬茄子,另一口锅里是肉汤和肉片。肉片很薄,汤一动,它们就如被风吹了的树叶似的在汤面上飘来荡去,有了灵魂一般难以捕捉。打饭时,几乎每个学生的脸上都赔着笑,笑给那掌勺的大师傅,同时眼睛紧盯着他手里的勺子,期望他舀肉片时的动作稳健点儿,准确点儿,稍偏稍正,就是多一两片或少一两片肉的现实。那时的人普遍爱吃肥肉,买肉时先看膘肥不肥,用手指比画,买到三指厚的肥膘肉是件高兴的事。晚饭就简单了,是早餐的翻版。如此,我每月的伙食费大概用15元,有10元的节余。
  大二暑假时,我竟从伙食费里攒了五十六元八角及五斤粮票。我托高中的一个同学,把本省粮票换成了全国粮票。那同学是军干子弟,感觉部队的人用的都是全国粮票。钱和粮票团在一起,用花手绢包了。看到它,我就开始盘算去旅行的事。
  我将开始我的第一次旅行。
  1
  旅行,要去的地方陌生才好。
  我这样认为。
  我有一本墨绿色塑料皮的《中国地图交通手册》,打开来,首先看到的是一张彩色的中国地图,它是用四五种淡绿浅蓝青灰鹅黄水红等颜色绘制的行政区域图,三十多个省市自治区拥挤在手掌大小的图里,密集地标注着许多地名。有的地名我听说过,更多的地名则完全陌生。地名的字体按地方的重要性而大而小。最大的两个字是“北京”,它标注在一个红色的五角星旁。这样大家都明白,有五角星的北京是首都所在地。比“北京”小一点儿的地名是各省会城市,再小一点儿的是比较大的城市,更小一点儿的是中等城市,最小的就是县了。再翻一页,是中国交通图,黑色的是铁路线,红色的是公路线,蓝色的是航空线,没太注意海上交通线,忽略了它的颜色,因为海是很遥远的地方。我根本没注意航空线,那时候,坐飞机对于绝大多数中国人而言就是一个传说中的故事。地图的后几十页,是分省绘制的地图,同样手掌大小,但清晰详细了许多。
  我把地图反复地看了几遍之后,决定西行,终点是西安。
  西安是盛唐古都,这是历史常识。去西安的路途,还两个地方想去,一个是临潼,一个是华山。临潼的兴趣源于白居易的《长恨歌》,那句“华清池水洗凝脂”像歌的旋律萦绕心里。华山的兴趣源于童年时看过的一部电影《智取华山》,那部黑白电影里展示的刀劈斧砍样的大山让我印象深刻。
  真要去旅游了,我突然觉得它不是一个没怎么出过远门的女孩可以单独的行动。
  陌生的地方意味着方位混沌,举目无亲,食宿无着,孤独无助……
  于是,我决定结伴而行。
  我们班有十个女生,琢磨了一番,我觉得和我一样有旅行愿望的人可能就是睡在我下铺的W了。
  W的个子很高,比一般男生都高。她上学前在一个纺织厂工作五六年了,如此,按政策,她带薪上学,因此比其他同学富有。W说,在那工厂,她并没做过真正的纺织工。W是厂篮球队的队员,打中锋。那时代,很多大型的国有企业都有这样那样的体育专业队,以篮球队居多。
  外表高大威猛的W出身于书香门第,其父是湖南人,在民国时期任过教育部门的高官。新中国后,经过历次运动,他逐渐从南京,从北京,从省城,辗转到一个小城市,在那里一个大学的图书馆做管理员。有一个周末,W曾带我去她家玩,见过她的父亲,是个头发银白脸庞红润的老头儿,个子很高,穿着一套软质的浅灰色衣服,笑容可掬地从两排灰砖房中走来。看到我,哈哈地笑了一番,说了几句湖南话,我没听懂。W说,她父亲除了吃饭睡觉,其他时间就在那灰砖房里,那房子是图书馆,有很多很多的书。W还说,知道吗?解放前,我父亲写的一个字就能卖一块银元。一块银元是什么概念?骆驼祥子拉一天车也就挣二十个铜板,一块银元就是一百个铜板。他写什么字?毛笔字啊!我对她父亲肃然起敬。W的母亲肤色白皙,微胖,很慈祥的样子,见到我,竟拉着我的两只手很仔细地看了好一会儿,看后微微一笑,没说什么。我问W,W说,我母亲喜欢看手相。她跟我说了,你是可交之人。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就是一双普通的手,不知她看到了什么。许是受家学的影响,W的古代文学很好,张嘴就是诗经楚辞汉赋,很多篇先秦诸子散文如数家珍,唐诗宋词像她的口头语。她总这样说话,人有时候显得有点儿书呆子气。二十五岁的人了,没谈过恋爱。
  我说:西安应该很好玩。
  W说:是啊!
  我说:我们去西安玩?
  W说:好啊!
  我们就决定去西安了。
  真正成行时,并不只有我和W,又加入了娟子、张建国和张建国的弟弟狗儿。娟子是W早前篮球队的队友,圆脸,个子也很高,性格大大咧咧,和人见面熟。张建国认识娟子,之前并不认识W。我始终没弄明白他和娟子是什么关系,有点儿像同事,有点儿像朋友,有点儿像邻居。娟子说,出门在外,有个男的安全。这样说,有道理。狗儿只有十来岁,时时刻刻在蹦在跳,不说话,像个哑巴。娟子又说,我们都没有照相机,张建国有照相机。果然,出发时,我看见张建国的胸前挂着一个照相机。1979年,照相机是个稀罕物。张建国见我不时地瞟那相机,就很洒脱地把它从脖子上拿下来,递给我说,看看吧!相机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那是一个长方形的包着褐色皮壳的海鸥牌相机,照相时需打开一侧的皮壳,露出机身的上部和前部。前部有个圆孔,是镜头,上部有几个按钮,其中一个是快门,按一下,机身里就轻巧地咔嚓一声。张建国说,我们最好从临汾出发。他认识临汾火车站的一个检修工,检修工拎着一把榔头,对南来北往的车辆敲敲打打,悉知它们开向哪里。我们搭他指引的一列货车往西,也省了路费。这暑天夏日的,快热死人了!坐在敞篷车上一定凉快!我说,货车会在我们想下车的地方停吗?它要是不停怎么办?张建国说,从临汾往西的火车,到了孟原都会停。从孟原,我们再想办法去西安。孟原?孟原是什么地方?我在地图上找不到它的踪迹。张建国说,孟原不是普通的车站,所以没有一般车站的标志,也没有候车室。孟原是三省铁路的列车中转站。往来于山西、陕西、河南的火车,无论是货车还是客车,到了那里都得停车,几分钟几小时甚至几天地停,等待重新调度,再开行。坐过火车的人差不多都有一种经历,车走着走着,没到站,就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停车了,这停车的地方可能就是孟原之类的地方。夜里在这样的地方停车,透过车窗往外看,四处黑灯瞎火,有灯光,在远处,星星点点,是人家居舍的灯,再有灯光,忽远忽近,是一束一束的从什么地方照射来的探照灯。   于是,我们一行人,在夏日的一个傍晚,趁着朦胧的夜色,到了临汾火车站的货场。
  我们蹑手蹑脚地跟着一个工作服上满是油污的大叔在几列停在铁轨上的黑乎乎的货运火车旁走啊走。张建国小声而神秘地说,搭货车不能喧哗,让人发现就搭不成了。大叔说,不是铁路的工作人员,靠近货车,会被认为是偷东西的贼。只要顺手,那些贼什么都偷,偷粮食,偷煤炭,偷钢铁,偷水泥,偷红薯干,偷糖萝卜……到了夏季,贼的鼻子也很灵,能闻出车厢里装运的是什么蔬菜和水果。正说着,我闻到一种味道,听到一种声音,借着些许的灯光,看到一节车厢的一块木板上被凿了拳头大小的洞,有味道很大的花椒粒从洞里窸窸窣窣地往外流,落了地,聚成一小堆。洞口有新鲜的木茬儿白刺刺地里出外进。大叔说,我们赶快离开这个地方!那洞肯定是贼弄的,他没走远,是我们的出现惊了他,躲到了暗处。这时候有人抓贼,你们说不清楚,我也说不清楚。
  我们急速地走过一列车,又走过一列车,每列车都有几十节车厢。走在两列车之间,像走在一个又一个的小胡同里。终于,我们停下脚步,大叔用手里的榔头敲着那节车厢的一块钢板,当当响,说,就上这节车厢吧!它装的是石子。一般情况,石子不招贼,巡车的人也不大注意。石子只装半车厢,平坦,能坐能躺。说完,他转身走了。我始终没看清大叔的脸。
  车厢边有钢铁小梯子,顺着它爬上车厢,从厢边跳下,我的脚踏在有点儿硌脚的石子上。
  我们男女有别,张建国和他的弟弟狗儿坐在一个角落,我、W和娟子坐在另一个角落。
  为了坐得舒服点儿,我们都坐在了自己随身带的包上。
  我的包就是平时用的军绿色书包,包里有一件衬衣一条裤子一条短裤一件背心,还有一条洗脸手巾。
  W的包也是书包,比我的大点儿。
  张建国除了书包,还有个比书包大点儿的黑色布袋,四四方方。他说那是暗防袋,照相时用得着。
  娟子是一个花布包,裹得圆圆扁扁,夹在胳膊弯里,使她整个人看上去像个走亲戚的小媳妇,我几次想笑,不好意思笑。
  在黑暗中等了很久,终于听到从车头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鸣笛,好多节车厢的衔接处发出一阵金属部件的磕碰声,车厢开始移动了。
  炎热的天气有了风的凉爽。
  一次旅行开始了。
  2
  在夜幕中行驶的火车越来越快。
  我们在夏日感觉到的凉爽所带来的愉悦并没有持续多久,它很快就被寒冷所替代,尤其夜半时分。那时我体会到,有的事情并不是想象的那样,如炎热。若在静止状态,或正常运动时,热就很强大,包围了身边的一切,像一层捅不破的热雾,伸展四肢,触及到的仍是热。但是,在飞驰的敞篷火车上,速度产生了风,风变冷,变硬,像带芒刺的鞭子,一下一下地抽打着躯体,使那热雾不堪一击,荡然无存。
  夜逐渐地深,冷也逐渐地深。
  为了御寒,我们把包里的衣物都拿了出来,胡乱地披挂在身上。可是依然冷。于是,三个女孩不由自主地拥挤在一起,相互取暖。那一刻,我想起了邻家某个古旧的柜子上彩绘的一幅童子嬉戏图,几个孩子不分你我地拥挤在一起,大概就是我们的样子。
  张建国把狗儿搂在怀里,两人的头钻进暗防袋,又方又圆地黑成一堆。
  车不停,好像越开越快。
  车从开了就没停。
  黑暗中,除了我们自己,除了偶尔在车边掠过的树木黑影,怕是再没谁知道在一节装着石子的货车上有几个冻得瑟瑟发抖的人了。
  我站起身,头探出车厢边。我看到火车头像个发疯的怪物似的拖着长长的车厢狂奔。它正在拐弯,亮着灯,喷着白气,那气在夜色里显得极白,白得像光,四散开来,又追随着固执而有力的车头连滚带爬。我知道,那个拐弯的车头里起码有三个人,他们是司机、副司机和司炉工。我很希望他们能发现我们,把我们当贼抓了。我扯着嗓子大喊了几声,但它们在黑暗中显得很微弱,瞬间就被无比的空旷吞噬了。
  娟子用有点儿幽怨的眼神看着那堆暗防袋,她大概在埋怨张建国带我们搭货车的馊主意。
  W闭着眼,好像在想什么。
  我看着夜空,盼着早一点儿能到那个孟原。
  又行驶了很久。
  半夜,车终于停了。
  孟原到了。
  我手脚发麻动作笨拙地从车厢上下来。
  其他人也如此。
  落地,走了几步,我们的精气神儿又回来了。
  我们到了一个视野开阔点儿的地方,都匍匐在地上。张建国要求我们这样做。他说,不要被车站的人发现。发现了,我们就搭不成去西安的车了。我们要耐心地等。谁眼神好?注意那些移动的火车头,看清楚车头上的字。看那字是不是西安铁路局的字样。有那字的车头,就是开往西安方向的。我们必须再搭货车走,除了它,没别的办法。客车在这里停,但不开车门。
  面对无边的夜色,似乎只有张建国有主意。
  有几束探照灯的灯光在我们的头顶扫来扫去,四周除了火车还是火车,看不到人。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进入了一部什么看过的电影,我是侦察兵,是小分队尖刀班的一员。
  热,卷土重来,依然强大。匍匐在地不久,又浑身是汗了。我忘却了坐敞篷车的寒冷,又在期盼着另一个敞篷车厢接纳我们。
  我眼神好,紧盯着有动静或移动的火车头。
  一点多,我看到了一个火车头在铁轨上漂移,它的车体上有西安铁路局的字样。它移向一列长长的车厢,那些车厢由闷罐车和敞篷车组成。车头靠近了车厢,咣当了几声,与车厢们连为一体。
  我说:是去西安的车!
  张建国挥了一下手,带头爬起身,跳跃着朝那火车跑去。我们紧随其后。
  我们有点儿轻车熟路地跑到一节敞篷车厢前,找到钢铁小梯子,一个挨一个,手拉脚蹬地往车厢上攀爬。
  正爬着,听到一个声音。   下来!
  我们停住了动作,僵在梯子上,扭头看,看到车下站着一个穿铁路制服戴大盖帽的人。他手里提着一盏灯,像样板戏《红灯记》里李玉和提的那种灯。他抬了抬手,把灯光照在我们身上。
  他说:下来!下来!下来!
  张建国说:我们要去西安。
  他说:去西安也不能坐这车!下来!
  他语气严厉,说了话,竟吹着口哨晃荡着灯走了,越走越远。
  张建国看了看他的背影,又挥了一下手,然后翻身一跃,消失在车厢里。
  隔着厢板,我们听到张建国的声音。
  张建国说:上!
  我们就都上了车,到了车厢里。
  车厢里装的是钢筋,码得挺整齐,很肃穆。
  我们在坚硬的钢筋上坐了下来。
  张建国说:刚才那个人不是车长就是押车员。他在巡车,巡完了,就该开车了。我们别出声,让他忘了我们。
  于是我们敛声屏气。
  其实,在我们上车前,车厢里已有一个人了。他独自坐靠在一个角落里,抽着烟。烟头明亮时,隐约看到他有一张消瘦的脸,眉骨和嘴巴凸起,像个苍老的猴子。他的身边有一个硕大的用绳索捆绑的行李卷,外层是红花绿叶的褥子面。我认为他是河南的农民,好像只有河南的农民出门在外携带这样的行李。
  河南农民没理我们,我们也没理他。
  我们一样静悄悄。
  过了一会儿,我们又听到了那口哨声,它渐渐近了。我们大气不敢出,期望那声音渐行渐远。但是,它突然停止了,终止在离我们最近的车厢外。接着有了灯光,晃动着,由下而上,一直晃到车厢上方,于是出现了他的身形。他用手里的灯光晃了一遍整个车厢,然后把一片光落在河南农民的身上。河南农民被那光吓到了,又像被无形的刀捅了一下,感觉到疼,本能反应,跳起身,拽了一下行李卷,佝偻着身体在车厢边闪了闪,消失在车厢外。
  那人跳到车厢里,用灯照了照我们。
  他说:我不是说过不能上车吗?
  张建国说:我们要去西安。
  他说:我不是说过去西安也不能坐这车吗?
  张建国说:和钢铁比,我们没什么重量。
  他说:不是重量的问题。你们是哪儿的?
  张建国说:我是临汾的。
  他笑了笑,说:我也是临汾的。
  张建国说:我家住尧庙附近。
  他说:我家住的离尧庙不远。
  张建国说:咱们是老乡,就让我们搭这车吧!
  他说:老乡,下车!你们,都下车!
  我们只好下车。
  河南农民表现得那么惧怕他,我们没有理由不惧怕他,我想。
  他也下了车。
  他用手里的灯光又照了照我们。
  他说:我姓王,就叫我王师傅吧!你们到车尾去,在押车室里等我。我再去巡查一下车,一会儿就要开车了。
  世上竟有这等好事!
  车尾的押车室像个小房子,里面靠墙有两个木板长椅。我们在长椅上坐下来,很舒服。
  车开之前,王师傅回到了守车室,怀里还抱着一个西瓜。
  王师傅用拳头把西瓜砸碎了,挑成块的递给我们。
  王师傅说:吃西瓜吧!吃了西瓜,能睡,就躺在椅子上睡一会儿。天亮了,西安也就到了。
  3
  天亮时,果然到西安了。
  真实的情况是,我们到了西安东站。东站在城外,离真正的西安火车站还有十多里的路程。
  王师傅说:货车只到东站。剩下的路,你们走着去吧!
  我们出了东站,走在一条土石混杂的公路上。
  路上的行人并不多,有的操着农具,是附近去田野里劳作的人。有人骑自行车从身边穿过,那车护理得很好,车把儿和车座上套了毛线织的套子,还有的在车轮的辐丝上拴了花花绿绿的绒球,为了除尘,为了好看,车轮转,绒球转。偶尔有汽车开过,是卡车,路上有人无人都不断鸣笛,很威风的样子,扬起一路尘土远去。
  我们就想着走到西安去。
  西安很热,干热,感觉到处都是热烘烘的火炉。热容易使人疲劳,我走得一步长,一步短。不知什么时候,狗儿不再走路,而是伏在张建国的背上睡着了。百步无轻担,走一段,张建国就停下脚,没放下弟弟,站着喘气。三个女孩就站在不远处等待他们。
  一辆马车从庄稼地的一条土路拐上了公路。四匹骡马拉的车。车上有个装了草料的圆笸箩再无其他东西。赶车人是个老头儿,六十来岁,花白头发,深眼窝,有道很深的抬头纹,门牙掉了,瘪着嘴,一副笑模样。他手里拿着一杆鞭子,神态悠闲地侧身坐在车前面。车朝我们去的方向行驶。我小时在乡村生活过,坐空载的马车不是什么事。于是,当车经过我身边时,一抬腿,我就从车后上了车。我的重量,让车身前翘了一下,老头儿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这情形,引得W和娟子也上了车。张建国背着狗儿紧跑了几步。
  张建国说:等等!把我们也拉上。
  老头儿拽了拽缰绳,“吁”了一声,骡马们听话地站住了。
  我们都在车上坐稳了。张建国把狗儿从背上移到怀里,靠着车帮坐下,狗儿没醒,炙热的阳光铺在他稚嫩的脸上,车晃动,光也如水似的荡漾。
  老头儿挥了一下鞭子,车又开始走了。
  老头儿说:你们是要进城吧?去西安?我也是进城,去西安,给生产队拉化肥。我是个爱热闹的人,你们坐车,一路就有拉话的人了。
  我们问赶车人西安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赶车人说:西安好玩的地方多了!有碑林,有鼓楼,有大雁塔和小雁塔,有兴庆公园,有革命公园。兴庆公园离碑林不远,革命公园离火车站不远。大雁塔在城南的慈恩寺里,那塔高,站在塔下往上看,看得人头晕。看了大雁塔就不用看小雁塔了,一大一小,样子差不多。鼓楼就在市中心,画栋雕梁,鎏金宝顶。钟楼在鼓楼的对面,有一段距离。   娟子说:西安有什么好吃的?
  赶车人说:那就更多了!有的我吃过,有的我没吃过。鼓楼那里的回民街就有很多卖好吃的店铺,有羊肉泡馍、酸汤饺子、肉夹馍、肉丸胡辣汤、岐山臊子面、汉中凉皮……啊呀,说的我嘴湿了。我最爱吃的是羊肉泡馍,你们去吃吧!
  十多里路,不知觉间走完了。
  在一个十字路口,我们下了马车,告别了老头儿。
  顾不得热,我们开始在西安城里东奔西走,为了到达目的地,我们拦住一个个路人问来问去。
  在路人的指点下,我们去了碑林、大雁塔、兴庆公园和革命公园。
  去之前,我不知道碑林是什么意思,到了,才知它是一处集中摆放着一座座历朝历代碑刻的地方,成百上千地摆在屋子里,摆在长廊里,摆在露天里。许是因为多,方方矗立,像林子,故名。W是近视,却从不戴眼镜。只有她凑近一面面碑,使劲地看,仔细地看,嘴里还念叨着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王羲之苏轼等人的名字。离开碑林时,她还花钱买了几张用宣纸从碑上拓下来的字,黑底白字。
  兴庆公园是唐朝兴庆宫遗址上修建起来的公园,有山有水,有树木,还有一些高大的仿古建筑,据说兴庆宫是唐玄宗办理朝政的主要地方,也是他和杨贵妃的居住地。我们上了一个金碧辉煌的亭子。W说,当年唐玄宗命李白作诗咏牡丹花开,李白醉酒而来,就在这沉香亭写了《清平调》。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真是好诗!
  革命公园是为纪念北伐战争前夕坚守西安而死难的军民而建,是座很普通的园子,平平坦坦,里面的建筑物主要是烈士祠和革命亭。关于那段历史,我很陌生,教科书里没有记载。看了烈士祠里的介绍,始知1926年春,国民军将领杨虎城、李虎丞带领全城军民抵抗匪首刘镇华为扩大北洋军阀地盘而进行战斗,时称“二虎守长安”。守城八个月,死难军民五万人左右,占当时城内人口的四分之一。烈士祠里的墙壁上挂满了大幅的黑白的烈士遗像,有的烈士可能没有照片,遗像是画匠画的,表情比照片里的人呆板一些。
  远远的就看见大雁塔了,它高于周围的其他建筑物。穿过几条村街的土路,拐出一条胡同,我们突然就到了塔下。许是庙的围墙颓败了,坍塌了,没见踪影,塔就那么孤零零地矗立在一个土广场的中央,有一些灰喜鹊绕着塔身飞翔。塔很旧,灰黄色,用大砖建成,有破损,从塔体颓败下来的残砖散落在塔基的四周。通向塔内的拱门落了锁,门上有厚厚的尘土。我们只能围着塔转了转。
  去鼓楼的路上,天突然下雨了。
  我们没带雨具。
  开始雨不大,我们没避它,继续走。等雨大时,想避时,我们发现全身已经湿透了,长发短发都贴在头上脸上。雨驱除了酷热,感觉很好,我们索性就雨中行了。有一阵儿,雨非常迅疾,雨点落地后噼啪作响,拍得地上的雨水不断冒泡,仿佛是煮沸的水。原本路上还有打了伞的行人,一瞬间,他们都躲避到路边的屋檐下,收束起伞,等待雨小,雨停。我们继续走,在雨中,在风里,有路边的人看着我们笑,又笑。
  在雨雾中,我们只眺望到了鼓楼。
  我们很饿。
  到达回民街前,我们早就饥肠辘辘了。
  之前,我们吃过几顿饭,吃过面条、馒头、米饭、烧饼、米汤、咸菜、炒菜。我、W、娟子、张建国各结算了一顿饭。
  回民街是多条街的统称,由北广济街、北院门、西羊市、大皮院、小皮院、化觉巷、洒金桥等数条街组成。进了这个区域,卖各种吃食的店铺鳞次栉比,有阵阵的饭菜香味弥漫在街巷里。
  这时,W把娟子叫到了一边,两人好像起了争执,压低了声音争吵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们板着脸又走近我们。
  W说:从现在开始,每个人各吃各的。
  娟子说:对。各吃各的。
  W和娟子互相翻着白眼,我觉得她们突然变得很小,像两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大家说好,晚饭后到火车站候车室集中。
  张建国说:西安大概就这么几个玩的地方,明天我们去临潼。西安去临潼的火车票五毛钱。车票在二日内到达有效。晚上,有火车票才能进候车室。我们在候车室的椅子上凑付凑付,就不用住旅店了。住旅店,最便宜的一张床也得两块钱。旅店的屋子还小,热得像蒸笼,根本睡不着觉。
  张建国知道的事挺多。
  张建国带着狗儿走了。
  娟子也走了。
  W看着我,一副想哭的样子。
  W说:你没发现吗?娟子和张建国都是奸人!他们比咱们心眼儿多,当咱们是傻瓜。轮到早饭和晚饭,他们就结账,轮到午饭,他们就都装聋作哑。午饭都是你和我结账。早饭晚饭能和午饭一样吗?早饭和晚饭,不是馒头就是烧饼,配点儿咸菜米汤,那能花几个钱?午饭,除了米饭面条,哪一顿不得有炒菜?五个人,起码得炒两盘菜,一荤一素,他们还说没吃饱。
  我不了解娟子和张建国,不好说什么。
  那就分头吃吧!
  寻找饭店,我发现一个现象,哪家的顾客多,那家的饭菜一定好吃。
  进了家羊肉泡馍店。店里溢满了羊肉的香味。店铺不大,坐着,蹲着,站着都是人。站着的是排队的人,坐着和蹲着的人有埋头吃饭的,有掰饼的。一个个白面饼被一双双手掰成小块,掰到面前的一个大碗里。掰好了饼,再把碗递进窗口里,碗再出来,碗里就盛了热腾腾的羊肉泡馍。不少掰饼的人在聊天,很从容的样子。我排了队,付了钱和粮票,从一个柜台上得到一张手指宽的小纸条。转身,把小纸条递进一面墙壁上的小窗口,窗口里一个胖胖的穿着白上衣的阿姨接了纸条,随手递给一个大碗和一个白面饼。我找了个空地儿,把碗放在桌角上,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开始掰饼。在我的印象里,饼是一种趁热吃的食物,凉了,发硬,泡了水或汤吃,口感不是很好。而且,掰得块小了,经水,面就囊了,吃着不筋道。我觉得那些人掰得太碎了,比指甲盖还小。我几下就把饼掰碎了,把碗递进窗口,那胖阿姨瞟了一眼我碗里的碎饼,又把碗递出来。她说:再掰去!我身旁的一个老头儿把碗递进去,胖阿姨接了。老头儿说:饼得仔细掰。那是九分发面一分死面的饼,掰得越小越好,那样肉汤才能沁到馍里,吃着才有味。好的羊肉泡馍,讲究以汤定馍,调料恰当,武火急煮,吃起来不油腻,香气四溢。羊肉泡馍好吃!   肉丸胡辣汤也很好吃。它是用牛肉丸子和蔬菜配搭的汤,汤勾芡,有点儿黏稠,浇上油泼辣子,颜色火红鲜亮。吃起来,有牛肉、蔬菜、胡椒、辣椒混杂的香味。
  肉夹馍的名字很奇怪,明明是馍夹肉。从锅里捞出一块肥瘦相间煮得烂熟的猪肉,在砧板上把肉剁碎,用刀在馍(其实是饼)中间划开一道口,不划通,让馍呈口袋状,把肉填进去。咬一口,满嘴的面香肉香。
  卤汁凉粉爽口惬意。
  我还吃了岐山臊子面。
  那晚,我最后吃的是笼笼肉。一个铁皮炉子摆在马路边,炉子上是一口大锅,锅上放置着一个多孔的铁板,每个孔上有一摞摞手掌大的小竹笼。竹笼蒸腾。掀开笼盖,笼屉上是一撮酱红色的肉,一口两口就吃完了。据说,笼笼肉本是四川小吃,但在西安很盛行。一笼肉五毛钱,有点儿贵,我只吃了一笼,尝尝而已。
  吃饱了,在去火车站的路上,我想起了一件往事。那是发生在北京的事,我十来岁,住在姨妈家。有六个表哥表姐他们都工作了。每天早晨吃早点,都是三表哥到护国寺的小吃店买来,通常是油饼和豆浆。油饼不大,像个巴掌。按人头买,一人一个油饼一碗豆浆。表哥表姐们吃了就上班走了。我很怀疑他们吃饱了没有,我没吃饱,但也不敢说。有一天,我独自去了那小吃店,买了油饼、豆浆、面茶、小豆粥、驴打滚、艾窝窝、豌豆黄。统统吃了。我把这事告诉了三表哥,他很惊讶地看着我。他说,你吃的时候没人看你吗?我说,没注意。他说,你真能吃!
  由于W和娟子没和好,在火车站的夜晚,大家都没怎么说话。
  4
  很多美好的情景只在想象中。
  临潼的华清池就给我这样的印象。
  华清池因白居易《长恨歌》写杨贵妃沐浴的诗句“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而声名远播。其实园子因年久失修很破败。游人稀少。在露天处,有个汉白玉的池子,池子里聚着一些污水,池边有一个刻有杨贵妃沐浴情景的大石碑。据说这池子就是当年杨贵妃沐浴的地方。游人可以洗澡,进了一个大屋子,有长廊,廊一侧隔断着许多小房间。一个人花两毛六分钱买一张澡票,就可以进那些房间里洗澡。我们都洗了澡,感觉就是进了趟澡堂子。水倒是不错,小房间的中央有个白瓷砖砌的池子,四平米见方,有两个水口,一个进水,一个出水,水是自然的温泉水,温度适宜。
  华清池园子里有间屋子叫五间厅,西安事变时蒋介石住过的地方。一扇窗玻璃上有几个子弹打出来的孔,以印证一件历史事件的真实性。那时候,蒋介石的名讳被忌讳,进了那屋子的人都不怎么多说话,交头接耳而已。
  骊山在不远处,山不高,遍栽树木,山也就没什么样子。上到半山,是为了看一处叫“捉蒋亭”的地方,一处很狭窄的沟谷。据说,当年事变时,穿着睡衣的蒋介石就是在那崎岖的沟坡上被捉住的,想来他一定很狼狈,很恼火。
  离开临潼,去华山,又折腾了一番。
  到了临潼火车站,张建国却阻拦我们去买票。
  张建国说:我们还可以搭货车去。反正车到了孟原会停。孟原到华山只有八里路。
  我们买了五分钱一张的站台票进了站,在站内溜达。
  张建国去了火车站的调度室,打听货车的情况。过了一会儿,他神情沮丧地回来了。
  张建国说:临潼是个小站,货车基本上不停。
  我想说,我们一路走来,几乎没花路费。除了狗儿,除了我,张建国、娟子、W都是挣工资的人,难道他们的钱比我还少吗?
  张建国说:没有货车,咱们蹭客车走。
  那天,我们在临潼火车站的站台上滞留了很长时间,有几趟客车停靠,但每个车门前都站了乘务员,旅客需验票上车。
  我们继续在站台上溜达。
  过来一个秃头男人,见了张建国笑了笑。
  秃头男人说:你们还没走?
  张建国说:没票,上不了客车。
  秃头男人说:过去的都是快车,票查得严。八点多有趟慢车,不查票。
  秃头男人走了。
  张建国说:他是调度室的人。我刚才认识的。
  暮色降临时,八点多的客车来了。果然不查票,门没人把守,我们很顺利地上了车。车厢里人不多,有座位,我们都坐了下来,与那些有票的人无异。
  车,走走停停,大站小站都停。不少乘客昏昏欲睡,我们毫无睡意,耳聪目明地关注着车行的情况,盼着早点儿到目的地。
  我们打听过了,去华山,在华阴站下车。
  夜深了,下一站就到华阴了。我们开始往车门处移动。这时,车厢里一阵骚动,原来是一个矮胖的列车长带着一个瘦高的乘警在查票。他们离我们越来越近了,近到跟前了。这时,车停了。乘务员在开车门,我们跟在她的身后。列车长拍了一下张建国的肩膀。
  列车长说:票呢?
  张建国说:没票。
  列车长说:没票就上车了?
  娟子说:我们要去华山。
  其他乘客挤过我们,下车了。
  乘务员在车下站了站,又上车了,准备关门。
  我说:让我们下车吧!
  乘警看了看我们。
  乘警说:看样子,是几个学生娃。
  列车长说:有学生证吗?
  我和W忙掏出学生证。列车长并没有看学生证,把我们的手推了一下。
  列车长说:下去吧!记住,以后乘车要买票。
  好的。
  5
  夜晚的华阴县到处黑乎乎的,灯光亮一点的地方可能是旅店。
  奔着灯光,找了几家旅店,都客满,我们没能入住。
  又到了一家旅店。门厅的一个角落里有个柜台,柜台后负责办理登记的女人答复我们没有床位后就悄无声息了,很安静地织着毛衣。门厅里亮着四盏灯,对比外面的夜色,屋里如白昼。夜晚,人是需要灯光的,待在有灯光的地方,才觉得安全,女孩子尤其如此。厅里靠墙放着几把木椅,我们很疲惫,坐在椅子上,再不想动。墙上挂着一个钟表,钟摆咔咔地响着,快11点了。   钟在11点时当当地响了。
  柜台后的女人站起身,拿着一条铁链和一把大锁,径直走向门,然后用铁链稀里哗啦地把两扇门连在一起,锁了门。
  我们很诧异。
  女人说:这黑更半夜的,不好找住处了。找到了,也睡不了什么觉。你们是上华山的吧?上华山都是后半夜两点就开始登山。这店里住了不少上华山的人,我两点开门,你们跟他们一起走。
  女人走向一个灯光昏暗的通道,没回头,扔过一句话后消失了。
  女人说:我有个儿子,和他差不多大。
  女人说的那儿子,大概和狗儿差不多大,我这样想。
  这家旅店可以小件寄存,存一天一毛钱。离开它时,W和娟子都存了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几包点心。之前,我没注意到这些点心,想来是她们在西安时就买了。她们有钱和粮票。W说她买的是水晶饼和绿豆糕。娟子说她买的是扇面酥和蜜三刀。女人把她们的东西拎走了,放到什么地方去。
  真是夜半两点多钟,我们跟着一帮人开始上华山。
  有暗淡的月光,路面黑黢黢的,多亏队伍里有人带了手电筒,隔一段距离会晃动一束束光,勉强看得见路。
  最初的路是平缓的绕山路,走了一个小时的样子,有人在队伍里喊了句:过了五里关喽!
  夏季的天亮得早,刚过了五里关不久,天就蒙蒙亮了。
  天一亮,我们就被队伍甩开了。那些人走得太快,听对话,他们已多次登过华山了,一切轻车熟路。走得太急,喘不过气来,弯了腰,两手支在腿上,看着前面的路,张嘴呼吸。
  张建国说:自古华山一条路。我们不跟人家了。我们迷不了路。
  我们就走走停停,很悠闲的样子。
  人头有血,山头有水,一路走,路边的峡谷里都有流淌的水。走热了,走渴了,遇到能下坡的地方,我们就去喝水,洗脸,那水清澈冷冽。
  最困扰我们的是饥饿。出发得早,不到吃饭的时间,谁也没想吃饭的问题。随着天越来越亮,我们也越来越饿。喝了水,仍然饿。但是,我们没带任何可以吃的东西。
  W说:唉,应该带上那些水晶饼和绿豆糕。
  娟子没吭声。
  又走了一段,路边蹲着一个女人,她的面前放着一个藤条编的篮子,篮子上半掩着一块白布,暴露的地方,是一堆馒头。
  女人说:买馒头吧!不要粮票。
  我说:多钱一个?
  女人说:五毛。
  娟子说:馒头应该五分钱一个。
  女人说:那是山下的价格,还要粮票。我?这馒头,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这里。
  我们走过了卖馒头的女人。
  路边又一个卖馒头的女人。看见她,谁也没说什么,每人买了一个馒头。那馒头比山下的馒头小许多。
  继续走,继续饿。好像吃过馒头后更饿了。只好又买馒头,买女人的馒头买老头儿的馒头。
  在药王洞和毛女洞的附近,看到了道士和道姑,都穿了灰白色的袍子,带黑帽,都默默地上山或下山。
  千尺幢是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它是一个巨石的大裂缝,直立的崖壁狭窄得只能一人通行,两人交会,得侧身。它有几百级极陡的台阶,台阶很窄,不满脚掌。人们一个挨一个地上台阶,都小心翼翼,怕踏空了摔倒,后仰,砸了后面的人,想象着一堆人会滚落下去。台阶两侧有粗粗的铁链,拽了它,人稳定许多。仰望,可以看到石阶的顶端有个井口样的出处。这时,张建国突然提出他和狗儿不再走了,狗儿累了,走不动了。一路上,我几乎没听见过狗儿说话,以为他是哑巴。这会儿,他凑近哥哥的耳边,眼里噙着泪,嘴唇嚅动着,极小声地说着什么。因为狗儿,我们没有什么理由挽留张建国。
  张建国说:自古华山一条路,你们不会迷路。你们继续走吧!我们在山下的那个旅店等你们。
  我们看着张建国哥俩向来路走去。照相机挂在张建国的脖子上,它好像在天刚亮时被使用过,在一个溪水边,拍照了几下。
  我们三个女孩上了千尺幢的顶端。回首俯瞰,我平生有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感慨。
  过了千尺幢就是百尺峡,它虽没有千尺幢陡峭,却也让人心悸,抬头望,峭壁上有摇摇欲坠的悬石。有人说,那些悬石几千年几万年就悬在那里了,不会掉下来。
  出了峡,过仙人桥,又走了5000多个石级的老君犁沟。传说此路是太上老君牵了青牛在陡壁上犁出来的一条小路。沿途,看到几个负重而行的男人,他们都挽起裤腿儿,裸露着肌肉紧绷的小腿,汗顺着他们的皮肤流淌。他们一步一步地向上走,背着砖、炭、粮食……远处的崖壁上有洞穴,过了沟,就到北峰了。站在北峰上,壁立千仞,云海四溢,有的云扑面而来,包裹了身体,或把身体部分地淹没。看着自己的上半截身体浮在白云上,我想到了古代的神仙。放眼看去,尽是神功斧般造就的山峰,想那山下人工所成的小丘小壑,不免失笑。
  路上去了趟厕所。有几根长长的圆木排列在悬崖边,有一半木头伸向崖外,构成一小平地,木头间有缝隙,蹲在两根木头上,大小便就从缝隙间落到深不见底的山谷。这应该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厕所。
  去东峰,有一段路走在山脊上,路两边都是万丈深渊。走这路,我感觉比千尺幢还胆战心惊。我们随大流,打算夜宿东峰,第二天一早看日出,然后转途中峰、南峰、西峰。
  其实,到了东峰就傍晚了。
  停止了走路,一下子就感到山上很冷,冷得很彻骨,即使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
  东峰上没有旅店,只能住宿在一个道观的大殿里。殿很大,正面供奉着一些神像,像前燃着蜡烛和香。天擦黑,殿里的一切都影影绰绰。住在大殿里,需要从道士那里租一件军大衣,一晚一元钱。我们都租了军大衣,进了殿里,按吩咐,以殿门为界,男左女右,靠着一面墙躺下了。盖着军大衣,尽管还感觉到有点儿冷,但抵不住疲倦,不一会儿我就睡着了。我是被冻醒的,睁开眼,在黑暗中蒙眬地看到原本躺在旁边的W和娟子都坐着,接着,我听到她们在争吵。
  W说:娟子,你太自私了!
  娟子说:我冷。
  W说:你冷,我们就不冷了?你真行,一个人盖三件军大衣!
  我这才发现我的身上根本就没有军大衣。
  W扯拽了几下,然后把一件军大衣扔给我。她又扯拽了几下,把一件军大衣裹在身上,翻身躺倒,不再有动静。
  殿外有树,是森林,风掠过它们,发出低沉的怒吼或呼啸。
  我久久没睡着。
  醒了,天已大亮了,早过了看日出的时辰。
  大殿里的其他人都不见了,只有我们三个女孩龟缩在墙角里,像三堆旧衣服。
  我没想到,我们的华山行到东峰就终止了,没去其他峰,走最近的路下山。
  路上,W和娟子再没说一句话。
  张建国如约在山下的旅店等我们。他的脖子上挂着照相机。
  W和娟子取出了那两个网兜。网兜的样子变了,破破烂烂,缠绕着一些包点心的碎纸。点心踪迹全无。
  女人说:点心都被老鼠吃了。
  今后,我要独自旅行。
  返程的途中我这样想。
  东黎,教师。1959年生。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写作,迄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近百万字。中间停笔二十余年。近年又开始写作。作品《鸡的故事》《黑白照片》获赵树理文学奖。《楼群里的孩子》获文化部蒲公英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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