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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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深忠把投射在门框里的阳光当作“宣纸”,用毛笔蘸水在上面写字
杓峪村村民上山劳作

双向不理解的夹缝


  李梦龙觉得杓峪村美极了。春天山花烂漫,桃花、杏花、苹果花赛着开放。还有满山的白色槐花,站在村子里都能闻到香味。
  夏天,放了假的孩子们去抓知了,炸了吃。晚上,大家拿着手电筒去石头下面掀蝎子。这儿的蝎子很出名,叫“十足全蝎”,号称十只脚,比一般的蝎子多两只。孩子们用镊子把蝎子夹起来,放进瓶里,第二天送去县城卖。县城里做菜,百来只一盘,能卖三四百块钱。   这让李梦龙回忆起自己的童年。最美好的回忆是,永远都有吹不完的风。秋天玉米收完了,他躺在地里的纺织袋上面,看天上的星星特别亮。
  李梦龙最痛苦的回忆也在农村。不是农村本身,而是身上带着农村的气息去和外面的世界冲撞。“我从初中开始在外面读书。在外面接受的东西,在家里是被排斥的。你在农村带的气息,在外面是被排斥的。双向不理解,像在夹缝中生活。这个东西至少困惑了我六七年。”
  初中时年级成绩第二的李梦龙,考入重点高中石家庄外国语学校。这里号称每年有20%的毕业生会被保送到全国重点大学。“好多学生是高干子弟掏钱进去的。我有很多朋友,是诸如省财政厅厅长儿子这样的。我不懂事,天天跟人家玩,成绩从年级前几,最低降到班里倒数第九。我还想好兄弟,无所谓,朋友们成绩都低。最后发现,其他人都出国留学去了。”李梦龙说,学校里的人分为五批。第一批,出国留学的有钱人。第二批,保送上北大、清华。第三批,小语种,考北外、北二外。第四批,体育特招生。第5批,才是参加高考的。他又是里面最低等的,曾经想考北京大学考古系,实际只考了三本四川传媒学院编导专业,每年学费快两万元,“给我观念打击非常大。”
  他决定发奋。大学4年,他没谈恋爱,也不好意思向家里要钱买电脑。同学出门玩时,他就借他们的电脑学剪辑软件、看电影。“李梦龙看了上千部电影”,这是后来焦波向众人介绍他时的常用语。他自己不好意思:“这不能说明什么,就像说你做了很多数学题一个意思。”
  这些努力让他得到跟随焦波拍纪录片的机会,这算他第一份真正的工作。
  当李梦龙把镜头对准村里的少年杜滨才时,他像焦波看到杜深忠一样,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1990年出生的杜滨才比李梦龙小两岁,是山东省第一个还没大学毕业就考到中级导游证的优秀学生,得过校级、省级众多奖项。但在纪录片里,他一开始并不是一个讨观众喜欢的角色。他两岁时爸爸杜洪法患精神病,妈妈离婚走了。镜头里的杜洪法,总在默默地干这干那,而镜头里的杜滨才,总在抱怨爸爸,总说一回这个破家就心烦。
  李梦龙特别理解杜滨才的低落心情。“城市孩子可能会觉得,你爸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还说这个家不好。我能理解他,我也是这样,不知道为什么,高高兴兴回家,几天后绝对要跟家里争吵。我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但总会这样。他们嫌我睡觉多了一个小时、嫌我吃饭慢,我说他们不多注意身体、吃饭不多吃青菜。肯定很温暖,但是肯定也会失落伤感。”
  一次拍摄,杜滨才讲述自己的过去。妈妈走后,他吃不饱奶,爸爸咬破舌头,给他吸自己舌头上的血。采访进行到一半,李梦龙实在忍不住站起来说:对不起,停一下。他蹲在镜头后哭,杜滨才在镜头里哭。哭了10分钟,李梦龙再继续拍摄。可惜,这部纪录片的原则是只要现场发生的事,不要当事人对着镜头说话的采访。这些讲述前史的镜头,都没有剪进最后的成片里。
  影片结尾的春节晚会,杜滨才上台,突然唱了一首《父亲》:“时光时光慢些吧,不要再让你变老了,我愿用我一切,换你岁月长留。”然后对着杜洪法说:“爸爸,谢谢你,你辛苦了。”
  这对剧组来说是小小的突发事件。本来3台机器都对着舞台。李梦龙瞟见杜洪法的眼泪,忙爬上土坡去拍他。杜洪法有点想躲,却又想看着儿子,于是努力忍着眼泪,最终还是没忍住。
  李梦龙微微松了一口气。他想,有了这段,观众应该会理解杜滨才了吧。

第168户


  生于1990年的制片主任劉晓晨和生于1992年的导演助理陈青,是团队里仅有的城市人。
  在淄博职业学院面试陈青时,焦波说那里是你想象的10倍的苦。小姑娘陈青为此特意准备了20卷卫生纸背着,从学校坐了四五个小时的车到杓峪村。这是她坐车坐得最久的一次。
  刘晓晨惊讶于这里的人们见人就打招呼,就像黄渤唱的“陌生人点头都是笑脸”。刚来十多天,他们已经走哪儿都被招呼吃饭、喝茶。
  他们租下一户小院,挂上牌子“村儿电影社”。焦波在院子里开出空地,种上点南瓜、丝瓜。养一只狗和一只被人丢掉的小羊。片子理不出头绪时,他就理菜逗狗,排遣烦闷。现在他回村,那只小狗还听得出来车轮响,远远就狂叫起来。
  自称“城市农民”的焦波,即使已经进城几十年,还是觉得自己没有真正融入城市,包括融不进去岳父的高干家庭。
  在这个村里,焦波用自己熟悉的方法,融入得如鱼得水。他们俨然成了村里的第168户。村里老人过寿、住院,有人结婚、生子,他都会去参加。他总结:“不能这几天疏远了过几天再去,每家每户都得搞好关系。”后来,连陷入纠纷的双方都同意让他拍摄,只要他上前去说一句:是我!
  村里坐过牢的几个人,开始以为焦波是来调查他们。几个月后,他们把这个担心当笑话告诉焦波了。
  有人跑来质疑焦波拍村支书村主任张自恩是收了钱。焦波反驳:“他给我三百两百?我看得上吗?他给我三万两万?他有吗?他是给我行贿过两块特别好的地瓜,你说算不算?”
  村里修路时,几家都去投诉张自恩。有的嫌路没修到自家门前,有的嫌路多占了自家地盘。张自恩被领导批评,一个人在山上喝闷酒,打电话给焦波:“你能不能过来?”粗粗拉拉的沂蒙汉子,在焦波面前哭了出来。焦波陪他哭。
  房东张光爱外号“中央四”,意思是国际新闻台,知道得多,传播力广。她本是村里无人敢惹的角色,“类似于《大宅门》里的斯琴高娃。”李梦龙总结。可是某天夜里,她被一记闷棍打在腰上。伤势不算重,她却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她找派出所、村委会、法院,都没法解决。她只能找每天拍她的李梦龙倾诉。拍摄结束,机器一关,聊着聊着,张光爱就会哭出来。
  “农村人不像城市人,夫妻之间还交流。农村人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很简单。她家两个孩子,女儿嫁出去了,儿子还小上初中。她觉得没人诉说,可能真把我当作儿子了。”李梦龙在张光爱身上看到了自己父母的影子:“她对自己的孩子从来没讲过这些。我相信我父母也有类似的委屈和难过,都不好跟我讲。”   2013年大年初二,剧组拍摄完毕,搬家装车。关系好的村民都来了,除了10米外的房东张光爱。李梦龙走到她家门口喊大娘,张光爱捂着脸走出来哭。被打事件已经让她瘦了一大圈。她说:你们走我心里难受,我就不去送你们了。李梦龙说行,那我给你磕个头。
  头一天,大年初一,作为拜年礼,李梦龙给张光爱磕过一个头。
  这一次,是告别礼。

“所有人都喜欢看别人的故事”


  平均每900分钟素材里,只有1分钟被剪进片子。在贵州打工的张自军从8米高的架子上掉下来摔死了,这个故事只插进来简述了几分钟。有一家人被称为百灵鸟,唱歌非常好,他们在苹果园里唱着劳动号子,夕阳照着,苹果红着。这与主线无关,被舍弃了。
  生于1987年的导演剧玺博和李梦龙是石家庄老乡。在主要种植小麦和玉米的平原地区,农民每年种上了地就可以出去打工,不需要太多后期打理。“土地收入说多了也就占总收入的1/3。”
  而在杓峪村这样种植苹果的地区,土地拴住了一年四季的劳动力。开花时要人工授粉,拿铅笔一朵朵点,早晨四五点开始干活,忙得吃饭只能啃煎饼。果子长出来,要一个个套上袋子。浇水也是难事,要用大池子屯住雨水,再用泵抽上来浇。
  如果刮大风吹落了花,下大雪冻住了树,果子就会结得少。就像2013年,产量特别低。
  如果风调雨顺,各地产量高,收购商又很可能压价。就像2012片子拍摄的那一年,以为路上苹果车会挤得满满当当,结果一辆都没来。
杜深忠弹琵琶

  有人批评《乡村里的中国》色调过暖。焦波觉得委屈。他送审时已经最大限度放上了色调偏灰的话语和故事,等着被要求修改。结果10天之后通过了,不用修改。“我觉得乡村中国这个概念,不是说它非常现代美好,那不现实。但你说它一塌糊涂、一片灰暗,也不现实。”焦波总结。
  广州国际纪录片节上,焦波带着杜深忠夫妻与观众见面。两口子拿出两箱苹果,上台说:“这是俺们沂蒙山的苹果,大家尝尝。”
  得奖的时候,焦波要带着5个孩子上台领奖。主办方说不行,只能一个人上。焦波跟人讲我们的孩子多么辛苦。不行。又推出17岁的摄像刘明富说,我们这儿还有一个北川地震孤儿啊。还是不行。最后上台前两分钟,一个现场女导演同意了。6个人欢喜站在了台上。
  李梦龙还没给爸爸妈妈看这部电影。得奖的事他也没怎么说。“他们看了之后肯定没什么感触,本来就是农村生活,看自己的故事没什么感触的。所有人都喜欢看别人的故事。我会触动是因为,我在外面待了很多年,在用外面的视角看农村。”现在,他独自赴北京,继续做纪录片工作。
  其他4个团队成员留在了山东的焦波工作室。那一年的拍摄中,剧玺博和陈青成为一对恋人。焦波给他们拍了许多照片和视频,开玩笑说将来要高价卖给他俩。
  離杓峪村70公里的天津湾村,是焦波的老家。他在这儿承包了1000亩山,种上国槐、银杏等长寿树。他说这是他很重的农村情结。
  他希望,爷爷栽树,孙子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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