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至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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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永强,1982年生。文学作品发表于《山花》《延河》《散文百家》等。出版有散文集《马桶上的思想者》、小说集《冰淇淋的眼泪》等。
  作为一名专业精通的临床医生,席尔莎从来没有觉得月经是一件恶心的事儿,直到许得鱼的出现,确切地说,是许得鱼追求她时一件一想起来就令她感到恶心的事儿。
  席尔莎最初的时候,还会偶尔回忆一下她跟许得鱼认识的过程。作为一名大龄未婚女青年,而且是可以自食其力不需要依附于男人的知识女性,席尔莎从来没觉得自己是被剩下的,然而剩女的标签还是身不由己地被贴在了身上。她曾经有过男朋友,读硕士的时候,对方是某银行的白领职员。他应该是情场上的老手,交往三四个月的时候,实施了一点儿卑鄙甚至违法的小计谋,轻而易举地将她“拿下”。
  席尔莎当时懵懵懂懂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包括兴奋,包括遗憾,包括懊悔,对于她而言,人体所有器官都只不过是一件肌体组织,第一次性生活,这跟第一次见到尸体、第一次做临床解剖没有什么实质的区别。
  这男人“拿下”席尔莎之后,就开始变得坦荡而放肆起来,将他对女性的爱好与窥视,表现得原形毕露。席尔莎越来越觉得这样的男人实在庸俗而乏味,她如同观察一位即将死亡的患者观察着这个男人,将他看作了一个实验客体。直到这男人提出了那个无耻的要求——冒充一名男实习生观摩妇科诊室,席尔莎最终忍无可忍,甩给了他一个大耳刮子,结束了这段让她恶心的恋情。这男人似乎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说,这是你甩我,可别说我不对你负责,别骂我是陈世美。
  结束恋情后的席尔莎觉得自己并不需要一个男人,如今医学科技足够发达的今天,甚至想要孩子也并不需要一个男人的配合,再找一个男人还有什么意义呢。她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过着。转眼在职场已经四五年有余,她也从当初的毛头小丫变成了科室的青年骨干。
  席尔莎觉得自己的生活里,男人没什么必要,然而她的家人尤其是母亲却不这样认为,她的七大姑八大姨不这样认为,她们想方设法地给席尔莎物色形形色色的所谓“优质男人”,将他们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起,供她挑选。席尔莎在实在推脱不开之时,偶尔也会去应付一下。当然,仅仅是应付而已,深谙心理学的她,总能轻而易举地将这些应酬应酬掉。
  许得鱼正是这些为数不少的应酬当中的一个。客观地说,席尔莎认为许得鱼是当今婚姻市场上的绩优股,软硬件设备都拿得出手。他身材高大,威武却并不臃肿,五官算不上特别出色,倒也中规中矩。关键是家境殷实,从父母那里获得不菲赞助购买了一套拿得出手的房子,开着一辆凯美瑞轿车,说不上多么高端,但至少也不至于太丢份儿。工作于有钱有闲的某事业单位。
  和许得鱼第一次见面时,席尔莎心底还暗暗自嘲,性价比这么高的男人,不好好抓住,真是有眼无珠,真是太可惜了。
  席尔莎明确而礼貌地拒绝了许得鱼。她说,你这么好的条件,我有自知之明,觉得跟你不匹配,祝愿你找到更好的。
  根据自己的经验,男方听到这样的答复,大抵是虚与委蛇地恭维一番,接下来就会进行下一场交易一样的寻找了。然而,许得鱼显然不是,他把席尔莎的婉言拒绝真的当成了发自肺腑的自惭形秽。他通过介绍人表达了自己大度而浪漫的想法:“虽然你方方面面的条件,跟我比着稍微有点儿差距,但是这个压根儿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觉得你很好,我们两个在物质生活、社会阅历、精神追求上都可以互补,完全可以成为郎才女貌、相敬如宾、令人羡慕的一对儿……”
  席尔莎毫不客气地拒绝了许得鱼的示好,说,对不起,你不是我要找的伴侣。
  然而,席尔莎的拒绝如同重重的一拳,击打在了稀薄的空气上,她的冷冰冰并没有让许得鱼退却,反而激起了他的无穷斗志。
  按照席尔莎的说法,许得鱼此后就开始了不遗余力的追求表演。他时而不时地出现在她的诊室、病区,将事先准备好的鲜花、休闲食品等,不由分说地呈上来。在此之前,他必定在医院的显眼位置舞台走秀般摇摆了几圈,仿佛古时跑马圈地耀武扬威的君王。
  席尔莎冷着脸,让他拿走,说自己跟他没有一毛钱关系。
  許得鱼却执意不肯,而且丝毫不受影响,吆三喝五地跟她打着招呼告别。席尔莎很想将那些礼物摔出门去,可是还是忍住了。医院毕竟是公共场所,她需要注意自己的形象,需要注意单位的秩序。
  三番五次之后,她们科里的人开始拿席尔莎打趣,说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搞定了一个金龟婿。
  席尔莎极力否认许得鱼是她的男朋友,可是听的人往往哈哈大笑,一笑了之。
  许得鱼的爱情表演让席尔莎彻底无语而又深恶痛绝。她明白无误地告诉许得鱼,你这样招摇的示爱方式让我很痛苦,你这样表演得越多,我对你的好感就越少……
  许得鱼仍然不为所动,他追求的步伐始终不渝。他觉得,之所以还没有得到伊人芳心、未能揽美女入怀,那是因为自己的赤诚还不够。
  那天中午,席尔莎在病区值班,因为抽不开身,她就让科里的小护士帮忙提前订了一份外卖。同事们刚下班不久,外卖就送了过来。席尔莎感慨今天的外卖送得真快啊。让席尔莎惊喜的是,点的餐非常合乎她的胃口,而且还有一份她平素最爱品牌的热牛奶。
  席尔莎舒舒服服地吃完,正要收拾残汤剩羹,谁知又来了一份她的外卖,细问之下,才明白这一份才是小护士帮她订的饭。她正云里雾里间,手机叮的一声,一条微信信息发了过来。
  席尔莎打开来看,竟然是许得鱼的:“女神,给你定的午餐还合乎胃口吧?知道你这两天身体处在特殊时期,专门给你要了份热牛奶。”
  席尔莎有些恼火,胃里也不由自主地不舒服起来。她强忍着。“特殊时期”四个特殊的字眼儿,让她忽然间想起早上母亲让她帮拿卫生巾的事儿。
  席尔莎当时还跟母亲开玩笑:“母后,看您这架势,还能再给我生个弟弟了,正好现在国家提倡二孩呢……”母亲当时还指桑骂槐,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早知道你这么不成器,我就是砸锅卖铁、上山当农民,也得生个二胎……”母亲似乎还提到了许得鱼,大意是这孩子整体来说还不错,劝她考虑考虑。   席尔莎这才恍惚间明白许得鱼所谓的特殊期。她忍不住内心的疑问,随口回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许得鱼那洋洋得意的声音,便通过微信传了过来:“哈哈!精诚所至,金石為开!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全心全意的爱感动了上苍,获得了通灵术!”
  席尔莎简直有些怒不可遏,她强压住火气,软硬兼施之后,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原来,许得鱼为了讨得席尔莎的欢心,想将她的生活习惯了解得细致入微,就每天花二百元钱,雇了一个收破烂的农民工,让他每天认真检查席尔莎家里扔出的生活垃圾,一一向他汇报。
  得知这一信息,席尔莎再也忍不住胃里食物的翻腾,双手捂着嘴巴,跌跌撞撞地跑进卫生间,哇的一下,将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干净净,她恨不得将自己的胃都吐出来!
  席尔莎觉得这人是一个标标准准的变态。她义正言辞地告诉他:“对不起!你已经刷新了我的认知底线!我再也不想与你有任何的联系。”
  她冷若冰霜的态度,并没有让许得鱼冷静退却下来。他仍然死缠烂打地追求着她。
  席尔莎将许得鱼的电话、微信拉黑,他就用外卖、快递的形式送各种礼物、食物,搞得席尔莎每收一个快递都紧张兮兮的。这还不算,他还常常趁着席尔莎坐门诊的机会,冒充患者挂她的号,一进门就满脸笑嘻嘻的,说着讨好的话,说着道歉的话,说着吹捧的话,甚至抱着一大捧玫瑰,引得一群人围观……
  席尔莎实在忍无可忍了,大吼一声:“你这个贱货!你再来骚扰我一次我就报警了!”
  许得鱼显然受到了极大的震动,他一脸沮丧,面部肌肉微微抽动,缓缓地将玫瑰放在垃圾箱上,缓缓地转身,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缓缓而去。
  席尔莎看着,心里隐隐有些不忍。他虽然善于表演,感情表达过于夸张,可毕竟不是一个恶人,自己或许真的有些过分了。
  接下来的接诊工作,席尔莎有点儿蒙蒙的,心不在焉。
  许得鱼离开大抵一个小时之后,诊室的门猛地一下被撞开了。席尔莎正想发火,才发现却是自己的顶头上司,科里的赵主任。
  赵主任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快!快!你赶紧去莲花湖的望月亭!那个男人要自杀!”
  席尔莎脑袋嗡的一下大了,在她三十多年的人生历程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场面,也从未奢望过能有一个人愿意为她去死……坐到前来接她的警车上,席尔莎才恍恍惚惚间打开手机——她一直保持着给病人看病时手机关机的习惯——看到许得鱼发来的一条条炽烈而执着的信息……
  警车很快赶到了望月亭。席尔莎看到许得鱼正站在亭子顶上,周围已经聚拢了不少热情洋溢的看客。根据警察的吩咐,席尔莎赶紧跑上前去,安抚这个情绪激动想要殉情的人。
  看到席尔莎,许得鱼顿时亢奋起来,大声疾呼:“莎莎,我是真的爱你!你看看,你让大家看看,为了你,我连命都可以不要……”
  在警察和席尔莎的劝说下,许得鱼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他说,我可以不跳下去,但是,莎莎,你要让我抱一下!
  席尔莎稍作思忖,在众多期盼目光的注视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许得鱼大喜过望,在警察的帮助下,慢慢从亭子顶上爬下来,接下来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席尔莎冲过来,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周围想起了热烈的掌声、欢呼声,还有人在纵情高喊“在一起,在一起”……
  席尔莎强忍住恶心,眼泪却刷的一下奔涌而出。她在想,这究竟是情之所至,还是一场肆意的表演?
  经历了这场轰动半座城的风波后,许得鱼在单位领导的暗示下,主动辞职了。他有了更多的时间向席尔莎表达爱意。他时不时地出现在医院的诊室门口,出现在席尔莎所在的病区。他还总是一脸痛苦地出现在席尔莎的面前,拿着挂号单,楚楚可怜地说:“席大夫,我心脏不舒服,我觉得自己的心已经碎了!你是神医!你要救救我……”
  席尔莎几乎要崩溃了,可是她又无计可施。她报过警。警察过来后,安抚了许得鱼,反倒还有意无意地刺了席尔莎几句,说,你未嫁,他未婚,他有追求你的权利,你也有拒绝他的权利;你是医生,他是病人,他有选择或者不选择你的权利,你没有拒绝他的权利,这是规定……
  这是哪门子规定?席尔莎在心底狠狠地骂了一句。
  席尔莎觉得许得鱼简直就是她的噩梦,更可怕的是,她还没办法从这个噩梦中醒来。她觉得自己就要窒息了,为了让自己稍稍喘口气儿,她强顶住科主任的软磨硬泡甚至哀求,坚决地休了年假,去三亚一个大学同学那里散散心。她知道,科里的大夫们本身工作就很忙,她这一走,别人更要加班加点了。
  热带雨林、海浪沙滩,让席尔莎仿佛回到十年前的大学时光。她真的想丢掉工作,丢掉城市里的一切,丢掉那挥之不去的噩梦,在山脚下搭一个木屋,天天看看月亮、数星星,自己种一些粮食蔬菜,蛰伏起来。
  席尔莎的田园梦还没来得及做酣,就迎来了当头一棒。就在他刚到三亚的第四天,就接到了科里赵主任打来的电话,气急败坏地说:“席大夫,出大事儿了!许得鱼说你就在医院,专门躲避他,医院所有人都在骗他……他这会儿爬到了咱们外科楼的楼顶,要跳楼……”
  席尔莎“啊”地大叫一声。接着,赵主任的电话递给了院长,院长语重心长而又假装亲切地说:“小席啊,我们都知道你也是一个受害者,可是咱们的职业就是救死扶伤,为了一条命,为了咱们的医院,还希望你再委屈委屈,先把眼前的突发事儿应付过去……”
  听着听着,席尔莎渐渐明白了院长的意思,原来许得鱼这会儿正站在楼顶的最边缘处,扬言说,席尔莎如果不愿意跟他交往,不愿意跟他谈恋爱,他就从楼顶上跳下去。
  “我感动天,感动地,为何就感动不了你?为了你,我什么都没有啦!我还要这条破命干什么……”许得鱼在电话里嘶吼着。
  在三十度的气温里,席尔莎感到一股股寒意。她知道,这也是许得鱼的一次表演。但是,她还是决定在电话中跟许得鱼谈谈,作为一名医生,她知道一个偏执的人,在冲动之下,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莎莎,我是爱你的,我可以为你做一切事情!你说,你究竟不喜欢我什么地方,我可以改。”
  “我知道,你是愛我的。”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
  “那!你究竟觉得我哪一点儿配不上你?我哪里让你不喜欢?我马上改……”
  “真的说不上来,如果真的有,我最不喜欢的事,就是一个人甘愿为别人改变自己!”席尔莎尽量平静地说。
  许得鱼冷笑一声:“看来你这是真的要我死啊?”
  “别!别!千万别!”
  “那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你说吧。”
  “你要跟我交往,不能不理我!”许得鱼试探地问道。
  “嗯。”她轻轻哼一下。
  “你还要做我女朋友?”他得寸进尺。
  “嗯。”席尔莎又应了一下,突然有点儿焦躁起来。
  “那你还得嫁给我!咱们两个月内就得领证!办婚礼!”许得鱼突然强硬了起来,俨然一副命令加威胁的口气。
  席尔莎突然觉得有一个炸雷在脑子里炸开了,她觉得自己要疯了,自己干嘛要迁就这个无知无耻的混蛋:“你这个疯子!你去死吧!”她不顾一切地吼道,愤怒地将手机摔在了石板路上,顷刻间摔得粉碎。你是什么玩意儿?还敢威胁我?
  本来一个难得的假期,竟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电话搅和了。席尔莎出离愤怒,她甚至在想,这样一个自以为是、执拗而无耻的人,即使死掉,对这个世界又有什么损失。
  让席尔莎万万没有料到的是,从侥幸兴奋跌入绝望深渊的许得鱼,真的从近百米的楼顶一跃而下,在跌落的过程中,他还在高呼:“席尔莎,我真的爱你!我真的为你付出了一切……”
  许得鱼变成了一朵硕大的红花,脸上似乎还保留着得意而狰狞的笑意。周围的惊呼、喧嚣,前来抢救的医生忙成了一团。只有许得鱼很安然,一个不战而胜衣锦还乡的成功者一般,格外享受这样的拥戴与包围。
  席尔莎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早已成了网络红人,早已成了众矢之的。微博、微信,城市以及医院的百度贴吧里,到处是对她的攻击与谩骂,甚至有人翻出了连席尔莎自己都已忘记的陈年往事,翻出她解剖课上做试验的照片,用以证明她的冷血与无情。
  许得鱼的死的的确确出乎了席尔莎的意料,她不知道这究竟是表演之余的意外、情之所至的决绝,还是早有预谋的表演,可是,属于哪一类,或者哪一类都不属于,又有什么意义呢?
  席尔莎决定辞职。她知道,出了这样的事故,尤其是自己作为一名医生导致了一场本可避免的死亡,她所在的科室、她所在的医院必定会受到牵连。她带着辞职信负荆请罪之时,发现医院已经下发了将她开除的文件。她无意间还看到了医院职工的“联名上书”,甚至很多跟她关系不错的同事、同学都签了名,要求将她逐出医院,因为她影响了医院声誉,让医院赔了一大笔钱财,拉低了他们的奖金,还吓跑了他们许许多多的病人……
  恍恍惚惚间,席尔莎躺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如一滩泥一样,万念俱灰,却又感觉特别的轻松,甚至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释放。她丢掉了工作,丢掉了羞耻,丢掉了内心的高傲自得和自以为是。刹那之间,她突然理解了许得鱼。他之所以这般苦苦地追求自己,并非是自己有多么优秀,也并非他有多么爱她,仅仅是,这是他的一个念想,一件执意要去完成的事儿!其实,自己跟许得鱼又是多么的相像啊,我对于不造作、不矫饰的执念,又何尝不是另一个许得鱼呢?
  昏昏沉沉间,席尔莎看见许得鱼从远处翩翩而来,怀抱一束夸张的玫瑰,脸上带着夸张的讨好与笑意,似乎正在亢奋地张大嘴,热情洋溢地喊着“亲爱的”!席尔莎也张大了双臂,迎上一副灿烂的笑,飞奔而去,跟他紧紧地抱在一起!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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