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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我爸爸,他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可他却耗尽生命,将我养大成人。
他活着的时候,我从未叫他一声爸爸。
他死了,我才知道,他是我永远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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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孤儿的那一年我才四岁。
他是村里的一个老光棍,那年36岁。
于是在村长的撮合下,我俩组成了一个家。
我执意不叫他爸爸,他也没有勉强,让我叫他叔叔。从此我就开始和他相依为命。
我们这个家很穷,很破落,也不温暖。
他在离家二十里的一个矿场上班,每天天不亮就骑着自行车上班去了,晚上八九点才能回来,这样他一个月能挣400元。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我们之间的交流很少。他最多就是问问我,考试考了多少分。
我对他的感情真的很淡。有一次,我的上衣撕了一个很大的口子,一个多星期,他都没有察觉,我穿着张着大口子的衣服上下学,同学们嘲笑我,我忍不住哭了起来。最后班主任老师看不下眼,帮我补好了衣服。那一年,我七岁,我心里有些恨他。
我慢慢长大点了,学会了自己做饭洗衣,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我和他之间更陌生了,甚至许多天不讲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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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到了镇上上初中,住校。
他依然在矿场上班,并且住在了矿场的宿舍。只是每个月月底我放假回家的时候,他也会和我一起回家。
我对他很冷漠。看得出来,有时候他很想问我一下学校里面的事,问一下我的学习成绩,但是我总是很不耐烦的样子。随着我的长大,他好像有点怕我。
如果不是每月向他拿一次生活费,我几乎想不起来生活中还有这么个人。
有一次,学校临时交一笔钱。我等不到月底,于是来到他工作的矿场找他。虽然我们同在镇上,学校和矿场只有一里的路程,但是我从来没有找过他。
一大群人穿着肮脏破旧的工作服,把耳口鼻全都堵上,只留下眼睛。他们举着大锤一下一下地砸矿石,然后装满一车,拉到别处去。整个矿场迷漫着白灰,让人喘不过气来。
有人给我指那个拉车的是他,我远远望过去,一个佝偻的身影,拉着满满的一车矿石,在艰难地爬一个坡。
我走过去,帮他把车推上坡。他回头一看是我,很惊讶,然后笑了,他满脸的白灰,眉毛、睫毛上都是,一笑噗噗往下落,那样子有点滑稽。
他把我领到他住的宿舍,是一个很大的房子,住了几十个人,潮湿肮脏,满屋子的酸臭味。
他掏出身上的一个布包,掏出里面的钱来。可能是刚才拉车用的劲太大了,他的手哆嗦着,手指红肿皴裂。我看着他的脸,布满了沟壑,皱纹里的灰尘似乎永远也洗不干净了。第一次,我感觉他老了,虽然他才45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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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头一阵辛酸。我对他说,你要好好保重身体,别太劳累了。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对他说这样温情的话语。
他却很高兴,对我说,你真的长大了。最后,他执意请了假,带我到矿场门口的小饭店去吃饭,他很奢侈地要了溜肝尖和红烧鱼,还要了一瓶白酒。
他给我倒了满满的一杯,说,你长大了,该像个男人一样会喝酒了。那是我第一次喝酒,酒很辣,我使劲咳嗽起来。他看着我,很慈祥的样子。
那一天,我们喝了许多酒,说了许多话,比以前十几年的话加起来都多。他絮絮叨叨地跟我说,对不起我,不能给我一个好的学习生活环境;又说,他从小没有什么亲人,本来想这辈子就这么算了,但是自从有了我,才让他觉得生活又有了希望;他还说,他没有什么本事,让我一定好好学习,以后有出息。最后,他喝醉了,大着舌头说,你一定要考上大学,我砸锅卖铁也会供你。说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流出了泪水。
从那一天起,我对他的感情发生了变化。我知道了这么多年来他的工作环境这么恶劣,他过得那样苦。我还想到,其实他对我也很好,如果以前不是因为放心不下我,他不会每天起早贪晚那么辛苦骑自行车回家住。
对于他来说,只是沉重的生活的担子压得他透不过气来,没有时间没有精力来表达对我的关心,更何况他本就是个不善表达的人。
我心里开始有了对他的惦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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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初中的日子是我们关系最亲密的时候。我们月底一起回家,一起做饭,我们各自说着各自的生活,破旧的家传出了欢笑声,也有了温暖。我们像一对寻常父子那样,他也不再整天愁眉苦脸,我想在心底我已经把他当成父亲了,虽然我从来没有喊过一声。
我们关系再次发生恶化是我上高中以后。初中毕业我考上了县城的重点高中。在我刚上高中时,有一天他对我说,矿上的活太苦了,并且挣的钱那么少,他年纪越来越大,不想继续干下去了,准备到城里看看有没有什么轻松点的活,并且要多挣点钱好供我上学。
上高中以后,我的学杂费已经很重了,我们这个贫苦的家已经不堪重负。我和他经常吃咸菜度日。
但是对于他的想法,我却不置可否。他四十多岁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老许多,并且没有文化,没有手艺,凭什么能在城里找到工作?
我对他说了我的看法,他只是笑笑。第二天,却真的到矿场辞了工作,背上一个破麻袋进城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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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真的找到了工作。他告诉我他给一家公司看大门,包住,工作很轻松,一个月500元。只是我见到他时,感觉他变得更老更憔悴了。
周末,我和同学到书店买书,路过县城最繁华的商场时,看到一个瘸腿的乞丐。穿着破烂的衣服,斜趴在地上,面前竖着一个大牌子:我身体残疾,身患肺癌,不久人世,惟有身边一个读书的儿子放心不下,请大家帮助云云。周围不时有人经过,唏嘘一下,扔下几个零钱。那个老乞丐抬起头来,竟然是他。我赶紧拉着同学走了。
第二天,我单独去找他,他还在那里。我一把夺过他的拐杖,把他拉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对他说:原来你说的看大门就是在商场的门边要饭啊!
他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我更生气了,对他嚷:你这么大岁数,竟然还学会骗人了,装瘸子,骗人得了癌症,你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他小声嘀咕着:这样不是要的钱多点吗。
要,要,要,你就知道伸手朝别人要!你自己有手有脚的,凭什么朝别人要,人活着要有志气!捡破烂也可以挣钱啊,至少是凭力气挣钱,你就是懒,你就是不愿意吃苦干活了!朝人要饭吃多轻松啊。你才四十多岁,人家六七十的还干活呢!我暴跳如雷地向他吼着。我已经读高中了,懂得了许多大道理。
他说,我也试过捡破烂挣钱,可是挣的太少了,我需要多挣点钱。
多挣点钱干什么?吃香的喝辣的?只是要来的东西能吃得那么安心吗?我讽刺地说。
我拽着他让他跟我回家去,他使劲挣扎着。最后我放开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对他说: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让我感到耻辱,我以后再也不会认你,以前你养了我十几年,我以后都会还给你!
说完,我就走了。他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你一个月到我这里拿一次钱,我现在养你,你大学毕业了要加倍还我!
钱,钱,钱!他就知道钱!我恶狠狠地想,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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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三年,我再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我每月找他拿一次生活费,他似乎更能装相了,经常不是胳膊缠着一块纱布就是脚缠着一块纱布的,我很反感,这些都是乞丐惯用的博人同情的伎俩。我从心底鄙视他。
每月从他那里拿钱,我没有什么愧疚感,反正这钱我要加倍还给他的。因了这个信念,我加倍努力地学习,成绩一直很好。
我终于如愿以偿考上了我心仪的大学,但是沉重的大学学费却成了我的心病。
我选择了到一个工地打工,一个月可以挣到300元。我没有把考上大学的消息告诉他,或者说他不值得我告诉。
一个傍晚,一个老乞丐模样的人跑到我的工地找我,急促地跟我说,他生病了,很严重,让我赶快去看他。我漫不经心地说我很忙,也不想去看他。老乞丐很生气的样子,连扯带拉地把我拉到了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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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一个废弃的桥洞下,盖着一床千疮百孔、破烂不堪的被子,闭着眼睛,脸色蜡黄。
他看我来了,干枯的眼里闪过一丝亮光。他哆嗦着从贴身的衣服里拿出一个破烂的存折。他对我说:拿着,这是我最后给你的东西,是你上大学的学费。说完,他无力地闭上眼睛,似乎再也睁不开了。
我翻开存折,竟然是34362元,这么多的钱对于我和他绝对是天文数字。我急于想知道钱是哪里来的,可是他已经说不出任何话了。
还是旁边的老乞丐告诉了我,我才知道他这几年的生活。其实早在三年前我刚考上高中时,他就被查出得了肺癌,是早期,如果那时医治是可以治愈的。可是他想到巨额的医疗费用,想起正在求学的我,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治疗。
然后他就开始想我还有三年高中要读,四年大学要上。学费、生活费怎么办?靠着他在矿上那点微薄的工资是远远不够的,更何况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死去。他左思右想决定到县城要饭,尽管做出这个决定他那么痛苦,虽然他穷,但是他毕竟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啊。
他在纸上写的他得了肺癌是真的,他脚上胳膊上缠着的纱布也是真的——因为他为了多要点钱,经常哪里好要到哪里去,抢了别的乞丐的生意,所以经常被打得遍体鳞伤。他把要来的每一分钱都存起来。他白天吃剩饭,晚上就回到这个破桥洞来,他不是过日子,而是一天一天地在捱日子。可以说,三年来,他从来没有花过一分钱。他一分一分地攒着,就是为了我能平安顺利地读完大学。
他的生命中再也没有了任何乐趣,只是他讲起他的儿子时,那么自豪骄傲,那是他活着惟一的目的。他偷偷到我的学校看我,偷偷打听我的高考成绩,为了我能安心读书,他把所有的屈辱咽下,对我隐瞒了一切真相。而当他得知我考上大学时,他就再也支撑不下去了,他终于倒下了,这时他已经是肺癌晚期,已经吐过许多次血。
老乞丐最后对我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叫他一声爸爸。
老乞丐的话还没有讲完,我已经泪流满面,我扑倒在他的身边大声叫他:“爸爸,爸爸!”
可是他再也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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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时整整五十岁,一米七的个子抽缩得不到一米六,苍老得似七十岁的老人。而我已经成长为一个一米八,高大结实的大学生。
他是我永远的父亲。
编辑/红豆 E-mail:hongdou9526@vip.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