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行走的灵魂永不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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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下半身,只有一半的身体直接搁在地上,走路靠双手撑着两条小板凳挪动前行。他曾经想过去死,但还是选择了活下去。
  20年来,他活得很好。自学创业、娶妻生子,从三百元到拥资两亿,经营范围横跨数个行业——
  
  一辆银灰色越野450奔驰不偏不倚地停靠在记者身边,车门打开,露出一个没有下半身的男人。
  “我就是唐毅”。男子笑容满面。
  在他的邀请下,记者上了车,紧张地看他发动着汽车,飞驰在大街小巷,刺激爽快。车倒是坐过不少,坐无腿司机开的却是第一次,于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苦涩的沙,吹痛脸庞的感觉,像父亲的责骂母亲的哭泣永远难忘记……”唐毅边开车边哼唱着。听着他的歌声,望着车外的风景,敬佩之情盖过同情与怜悯。
  没有双腿,手可以帮忙,唐毅用剩下的双手托起了一家横跨多种行业的集团公司。娶妻生子,驾车旅游,像健全人一样经营自己的人生。
  当灵魂可以行走,无腿的人生便不再残缺。
  
  折翼的天使
  
  每一個孩子都是一个天使,降临世界之初,像完全张开的贝壳,满心欢喜地环顾四周。然而,生活的残酷逐渐让他们闭合收拢,试探性地等待着再一次的张开。
  1974年8月7日,唐毅终生难忘。
  放学后,唐毅来到天府矿务局三汇三矿附近的草坪放牛。第一次看到煤矿矸石绞车的他好奇地凑近观望,不料绞车突然启动,惊慌失措中他摔进了绞车转盘里,双腿瞬间被绞得血肉模糊。脚、小腿、大腿,唐毅一点点地被吞噬着,绞断的下肢像面条一样耷拉在身上。
  唐毅痛晕过去,直到在于术台上醒来,他才发现臀部以下的双腿没有了。这个曾流连奔跑在山野中的孩子惊慌失措地喊着:“妈妈。我的腿呢?”一旁的母亲早已泣不成声。那年。他只有7岁。
  时间是最好的止痛药,一个多月后,唐毅出院了。回到家中,那头他养了很多年的牛哭了,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痛苦。每个清晨,牛都会低下头,让小主人从它头部慢慢地爬到背上去,然后驼着他去学校,风雨无阻。几年后那头牛死了,唐毅在它的尸首上趴了很久,没有人能劝开他。
  
  后来,他学会了用双手支撑着板凳前行。他养了两只狗,一只叫黑龙,专门帮他叼东西,另一只叫黄毛,负责帮他背书包。到放学的时候,唐毅总能在学校门口见到它俩。
  寒来暑住,每天行走7公里,他凭着顽强的毅力,完成了从小学到高中的全部课程。只要提起无腿读书郎唐毅。众人都会赞不绝口。然而,一份付出未必就有一份收获,唐毅又一次被抛进了无情的深渊。
  1985年,唐毅以优异的成绩达到了重庆某大学本科录取分数线,却因为身体残缺被拒之门外。多年的努力和希望全部化为灰烬,那盏一直为他引路的灯消失了,唐毅的世界再次阴霾。
  站在桥头上,唐毅盯着桥下深不可测的河水,河水好像伸出无数双手要拉他下去。迷离间,他身体向前倾了一下,突然一双手用力地拉住了他。他猛地回过神来,旁边站着一个老头。“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好怕的!”老头的话语再次擦亮了唐毅心中的那盏灯。
  
  像常人一样“站立”
  
  怎样生活,选择什么样的生活道路,对每个人都是一种考验。对于唐毅,他的选择就是像正常人一样“站立”起来。
  唐毅的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因为穷,父母要求孩子们每顿都省着吃,有时候唐毅忍不住多吃一口,还会挨打。穷,让唐毅渴望生存下去。一个亲戚介绍他去学电器修理,但是很多人见他没有腿都不肯收留他。唐毅咽不下这口气,“没腿怎么了,我还有手啊”。
  1985年12月的一天,下着大雪,唐毅收拾好背包,要去龙市镇拜师学艺。母亲得知后央求他:“雪这么大,改天再去吧。”但他回头看了看母亲,还是噙着泪水上了路。从三汇镇到龙市镇,30公里的崎岖山路,没有车坐,还要乘船过江。唐毅撑着板凳一步步向前挪,有人把他当成乞丐,递给他钱,他硬是追上去还给了人家。
  寒风夹卷着雪花扑向唐毅,他的双手被冻得通红,手掌磨出一个个血泡,臀部红肿得无法挨近地面。整整行进了7个小时,终于到达电器维修师傅家。
  老师傅打开门,见地上杵了个满身是雪的残疾人,撑着两条湿漉漉的板凳,背上还背着一个被雪覆盖的包裹,浑身发着抖。又累又冷的唐毅早已说不出话来,只是傻傻地仰头朝师傅笑,那种笑让老师傅感动得掉下了眼泪,不住地点着头。在几个月的拜师学艺中,他异常刻苦,经常一干就到天明。
  1988年,在冷清偏僻的三汇镇,一块硕大的公司招牌在鞭炮声中挂了出来:电器维修部。站在牌子边笑容满面拍照纪念的,正是唐毅。
  这是唐毅借了300元在当地开办的第一家电器修理部。因为技艺精湛,又有诚信,修理业务一直饱和,月收入逾下元,成为当地有名的修理师傅。事业的成功让唐毅更加自信。
  不久后,一个女人走进了他的世界。
  一天,修理部走进一个面目清秀、身材娇小的女子,手里握着一块老上海的手表,她说,这块表对她很重要。女子轻柔的声音打动了唐毅的心,在修表的过程中,他不停地与女子攀谈。因为唐毅开朗的性格和精湛的手艺,女子渐渐对他产生了好感,便经常来找他聊天。一来二去,唐毅的心像揣了只小兔子般怦怦直跳,这是他第一次对女人动心。
  唐毅也算是三汇镇的有为青年,能说会道又会赚钱。如果是个正常人,不知要迷倒多少女子。可是唐毅是个残疾人,他想,她会愿意吗?没想到,女孩子却认为男人最重要的是能力,并不在于外貌,两人便开始交往了。
  相爱的路并不顺利。在世人的眼里,她要身材有身材,要长相有长相,完全可以找个很好的对象,为什么偏偏要找一个没有双腿的人呢?女孩子的父母不能接受,极力反对。但她还是瞒着父母和唐毅扯了结婚证。“这下唐毅交好运了。”乡亲们也为他感到高兴。结婚后的唐毅不想让妻子失望,发誓要让她过上让人羡慕的生活。
  1989年,唐毅开办的火锅城开业了。为了保证菜品新鲜,他亲自驾驶残疾人三轮车到重庆、北碚等地采购菜品原料。由于“鲜、辣、香”特色鲜明,他的火锅店生意很红火,一天要卖500多公斤,经营16个小时以上。
  
  自信的商人
  
  上帝造人如此完美,双腿用来行走,双手用来触摸。当我们迈着修长的双腿行走在每一寸土地,用它避开沟壑与路障,轻松到达每一个梦想之地,却常常忽略已经拥有的一切。而一个高度残疾的人,却在为每一份收获百感交集,甚至倍加珍惜。
  每天,当火锅城开门迎宾时,唐毅总是第一时间跳上吧台,笑脸迎宾客。他的眼里已没有惊慌,而饱含着一种信念:要有尊严地活下去。
  经营五年的火锅城没有让唐毅失望。有了大笔流动资金后,1994年,他投资100万元兴建碳酸钙厂,紧接着又兴办 了汽车修理厂。
  1996年6月,三汇镇传出一个爆炸性新闻:“唐家湾煤矿的烂摊子有人接啦!”原来该煤矿要公开拍卖,唐毅得知后,邀约4个股东买下其开采经营权,其中他占了一半的股份。然而,没多久4个股东相继退股,只剩下唐毅一个人。
  “这个煤矿本身就是烂摊子,再加上市场不景气,唐毅哪有回天之术?”“唐毅是不是太狂了?腿都没有,还要经营煤矿,简直是笑话!”“唐毅真英雄,我佩服!”这件事突然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唐家湾煤矿建于20世纪80年代,是星寨村的集体企业,1996年因经营不善宣告破产。星寨村是唐毅的老家,许多人怀疑唐毅是不是感情用事,急着为家乡做点事。但唐毅毕竟是个商人,他意识到了煤矿倒闭的根源,只要经营有道,完全可以扭亏为盈,这是个机会。面对非议和质疑,唐毅大胆进行技术投入。
  一直用于支撑行走,唐毅的上半身变得强壮有力。他常常戴着安全帽,把裤子卷在:身上,下到井下工作面爬楼眼。有一次,一个员工下井时不小心撞伤了,他居然自己下到井下抢救伤员,还奇迹般地将这名员工送到了安全地段。
  经过长期的基层实践,他掌握了井下的各种情况,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工程师”。如今,他接手的这个煤矿生产已经进入良性循环,每年都被评为安全生产一、二等奖。后来他又投入2000多万元成立了重庆市华釜山矿业有限公司,所投资的5条生产线,成为西南地区含钙量最高的重质碳酸钙生产基地。
  从修钟表、修电器到办火锅城、建汽修厂再到买煤矿、创建重庆市华釜山矿业有限公司,唐毅像个跨栏运动员,跨越着一个又一个事业的顶峰。
  多年的从商经历,也让他悟出了一个道理:小商小贩的一摊一店,终究只是生存意义上的谋生手段,很难有事业意义上的规模与发展。要想有突破,必须要包工程、办工厂。
  
  让灵魂行走
  
  唐毅最感谢的人是他的妻子,那个不顾一切执意与他厮守一生的女人,
  然而,与妻子十多年的婚姻还是走到了尽头。因为始终没有生育小孩,两人在双方父母的劝说下离了婚。这段婚姻的离散让唐毅痛彻心肺,少了一个贴心人在身边,风风雨雨都要自己承受,其中的苦痛只有他自己明了。
  几年后,唐毅与南充民政局的一名官员洽谈业务,他亲自开车接送对方。无腿的人居然能开车,这让对方一名女职员惊叹不已。再一了解,这个残疾人居然拥有这么多家公司,更加钦佩他。女子很善谈,也懂得如何关心唐毅,她的努力渐渐融化了唐毅的心,他也开始慢慢地毫无保留地去爱。两人交往了7年,才办理了结婚证明,后来喜得一儿一女。
  “我的老婆很漂亮,有时候我自己都不好意思和她出去,但是她不在乎,还是不离不弃地为我付出,这不是一般的女人能够理解的生活。”说起爱妻,唐毅眼中充满了温暖的神情。
  “财富可能使一个人更加聪明,也可能使一个人变得更加愚蠢。”唐毅不想变得愚蠢。早在1996年,他出资20余万元为新寨村新建了院院相连的石公路:2001年,他为新寨村十一个社200余名村民每人每月补贴生活费10元,5年间共资助约10万元;2004年,他捐资3万余元在三汇滨河广场修建了一座人行天桥;2005年,他投资500多万在合川三汇镇修建“天地宾馆”;2006年,他投资10余万元修建了北碚金刀峡至合川区三汇镇途中的6公里便民道,在此期间先后捐赠200万元:同年,他还征地25亩,修建合川区三汇镇最大的煤站;2007年,他当上合川區新一届政协委员,重庆市自强劳动模范……
  唐毅和任何一个企业家一样,企业的发展已经无法让他停下脚步。“我根据自己的经济实力一步步做,能做多少做多少,不能指望一夜暴富,这是作为一个企业家最宝贵的心态。走到今天,我没有任何遗憾,老婆、儿女、企业,我都拥有了。上天收走了我的双腿,却让我在其他方而收获幸福,也因为这种考验,我明白了坚持的意义。”
  现在的唐毅,喜欢驾驶。他改装了车辆,在刹车及油门处安装撑杆,用手代替脚来操作。20多年来,他开车游玩了国内20多个城市,还踏遍了欧洲10余个国家。虽然失去了双腿,他却让灵魂“行走”得更加潇洒。
  成功是每一个人的梦,这个梦与生命同在。谁不希望青春有所作为,谁不向往人生熠熠生辉。如果你不能成为山顶上的一棵傲松,那也要做山谷中一株最坚韧的小树。
  
  编辑 张 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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