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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今弄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我总控制不了自己的脚，只要一听到窗外的风吹草动，它就会立刻带着我向门外奔去，不顾一切。哪怕有妈妈在身后愤怒的吼声，哪怕有天黑后回到家等着我的耳光。
傍晚我有很多小伙伴，他们在楼下的草地上跑着叫着，你推我搡地打闹，我是他们中的一分子，他们离不了我，只要我不在，马上就会有人发现，然后在楼下大叫：“呆瓜！”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叫的，我也没觉得不顺耳，挺好的，我好像上辈子就叫这名字，听着好亲切。然而妈妈却不喜欢，她听到这种叫法，会发疯似的从阳台上向下吼：“谁再叫就撕烂谁的嘴！”她的声音好难听，比叫我绰号的小朋友的声音难听多了。而且她的身体压在阳台的栏杆上，铁塔似的，又高又壮，却又松塌塌，随着骂声，她全身的肉都直晃悠。她的头发也好像从来没有梳整齐过，一个个乱糟糟的卷儿，不是耷在肩膀上，就是胡乱地用一根橡皮筋扎一下。我有时真羡慕文文，她的妈妈看上去要年轻多了，身体和脸都小小的，连说话的声音都是小小的，从身边走过的时候，会闻到甜甜的香味儿。
今天我本来是一直到天黑都不想回家的，但妈妈从草丛中拎着我的耳朵，把我拎回了家。我倒希望耳朵在她的手上断成两半，然后我能够像鱼一样一下子游得无影无踪，但是耳朵偏偏不断。妈妈的手那么重，拎得我杀猪一样大哭大叫，但耳朵就是没有断，真是怪事。我知道今天又完了，免不了皮肉要受点苦了。果然，爸爸坐在桌边吃着饭，一声不吭，他把头埋在一个特大洋瓷盆子前，里面是中午吃剩的半盆菜汤，又加进去半盆饭，搅在一起，满满一大盆。他在搬家公司打工，每天得扛很重的家具，所以吃得多极了。每逢过节或是家里有点好菜，他都要喝上点白酒。他把酒倒在碗里，那酒发出刺鼻的味道，难闻死了，但他觉得挺香，一边喝一边叭哒着嘴，眼睛半眯着，喝完后就用这碗去盛饭。
外公还像过去一样待在他的小房里，那房间很小，也很暗。他好像一直都是不开灯的，一天到晚一句话也不说，家里就像没有他这个人一样。不过记得以前他不是这样，我更小一点的时候记得他正好相反，整天关不住嘴，说个不停。他会反反复地讲他过去的事情，听说他还打过仗，不知是在战场上被炮弹把头打伤了，还是从小就这样，反正只要你有兴趣，他会从早到晚一直不停地对你讲他的过去。直到把你的头听得要炸开。不过我是无所谓的，我在家里听到的所有声音都不好听，多一个人少一个人的声音对我来说无所谓。只是每当外公开讲，妈妈或者爸爸马上就吼着叫他闭嘴，但外公的耳朵对他们的话好像听不进去，想说就说，一点不会受影响。不过这两年外公忽然就不说话了，对谁都不讲一句话，进进出出都悄无声息，像个鬼魂似的飘来飘去，听妈妈说，他甚至整夜都不睡觉，又不开灯就这样在房间和客厅里悄悄走，有时真能把人给吓死。
今天爸爸的脸色不好看，他本来话就很少，再加上阴沉着脸，我一下子就觉得不想进这个家门了。家里的灯永远都是那么暗，一盏日光灯，发出昏昏的光，把人的脸照得惨白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一看就恶心。果然不一会儿，爸爸就把拼音练习册拿出来了，我本来把它藏在书包的夹层里，真不知他怎么会找到的，上面几乎被打满了叉叉。我也不知道老师一天到晚地教我们读“ａ－ｏ－ｅ－”有什么用，我一般都是一边跟着大声地读着一边想自己的事，或者是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直到眼睛被天空刺得要流泪，才把目光收回到黑板上，这时眼前就会飘来蓝的、绿的光，一团一团地，像云雾似的，挡住粉笔字，特别好玩，也特别奇怪。还有一次老师教我们说绕口令：“桌上放个盆，盆里放着瓶。乒乓一声响，不知是瓶碰盆，还是盆碰瓶。”第一天就有不少同学能背出来，但到了第三天我还是背不出来，我脑子不知为什么，总是记不住这些古怪的儿歌，而且只要我一站起来，大家就哄堂大笑，他们笑当然我也只好跟着笑，甚至笑得比他们还要响，但还是背不出来，本来或许还能背上一两句的，一笑我连一句都背不出来了。老师也笑着叹气，低声嘟噜一声：“呆瓜！”我真是惊呆了，怎么连老师都知道我这名字呢？真是神了！
妈妈把我拎到爸爸面前，他边吃着盆子里的饭边把练习本推到我的面前，说：“先读给我听。”我便开始读了，我也就是乱读，比如ｂ和ｄ、ｆ和ｔ我一直都搞不清楚，不过我知道没关系的，爸爸自己也搞不清楚。据说他上学时成绩差得要死，门门“红灯”。这话是姑姑说的，她说的时候样子有点怪，眼珠子翻着朝天，这使得她的眼睛好像一下子长到头上去了。她还会鼻子里喷着气，说：“哼！没见过比他更笨的人！”然后看着我，叹口气，说：“你可要长进点，不要学你那老子！”她的眼光一下子像要把我刺穿似的，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其实我心里一点都不喜欢她。
爸爸吃东西的声音很响，他不停地叭哒着嘴，他一顿饭发出的声音比他一天里说的话多多了。我不喜欢听。我倒是想听他对我说些什么，但他几乎一天到晚都闷声不响，他的嘴除了吃饭以外好像没有其它用处。即使在和妈妈吵架时也基本上是只听见妈妈的骂声，他有时就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睡，耳边全是妈妈的骂声和哭声，他一动不动，不知道是装睡还是真睡着了，一直到妈妈骂累了也哭累了，家里才安静下来。
我胡乱地读完了，就像平时一样走开，到墙角那一堆玩具前去找东西，平时我都是这样。虽然那堆玩具已经被玩得毫无新意而且缺胳膊少腿的，但总比傻站着看大人的脸强啊。但今天不行了，我才走开了一步，脑壳上就吃了一个“毛栗子”，我被打蒙了，哭都忘了，只傻站着。妈妈的吼声就在耳边炸开了，但分别又是骂爸爸的：“你个瘟贼！从来也不管孩子，作业作业嘛错成这样，一天到晚就知道疯在外面！人家隔壁的兵兵，已经能做加减乘除数学题；还有前面楼上的文文，已经能背古诗……你他妈的就知道买彩票，买彩票！钱一个不归家，不是赌就是买彩票……”下面的话我也就不再听了，我知道下面也不关我的事了，他们一般都是这样，从骂我打我开始，然后就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我揉揉脑袋，跑进房间去打开电视机，一个台一个台地找动画片看。这台电视听说还是爸妈结婚时买的，连遥控器都没有，得用手摁，按钮像老人的牙齿似的东倒西歪，随时都能掉下几颗，而且又只能收到八个台，颜色也难看得出奇，画面上人物的脸红得个个都像血流满面。不过我很快就被动画片吸引住了，这几天我最喜欢看的是《蜡笔小新》，那个小男孩傻不拉叽的，而且不是挨打就是挨骂，这倒有点像我。还有就是《机器猫》我也很喜欢，大雄在胆量上比我可差多了，也看到高大的技安不是转身就跑，就是被欺负个半死。我可不像他，有一次我在楼下和强强比着扔砖头，开始是比着谁扔得远，后来就开始对扔，他比我高半个头，但我不怕他，我一下子就砸了他的脑袋，血流了下来，他嚎哭起来，可能是他哭得太用力，血流得更快，脸上满是眼泪和血，我也懵了，搞不清是砸到他脸还是砸到他头。后来他的妈妈闹到我家，妈妈只好带着他去医院包扎，花掉了４０元钱。妈妈回家的时候，我已在草地上堆砖头，我想把那些砖头砌成小猫的家，早把这件事给忘了，但她一下子拎起我，给了我一个大嘴巴，打得我想起这件事来。但也没道理啊，明明是两个人对扔的，只是他没本事砸到我，怎么就应该我挨打呢？我也就大哭着冲过去踢妈妈，但我的双臂一下被她抓住了，怎么挣也挣不脱，我踢不到她，只好咧开嘴巴哭个惊天动地，把睡着的爸爸也哭醒了，真不知怎么了，他不但没有救我，上来也给了我一个嘴巴。我想好吧，你们联起手来欺负我，我死命地挣脱了他们，疯了似的，自己打自己的头和脸，并且用头在墙上撞得“嗵嗵”作响，这样一来，他们倒好像惊呆了似的，站在一边不敢动弹了。我心里笑了，哦，我知道了，原来也有你们害怕的时候啊。打那以后，我就常常用这个办法，而且每次都灵极了，最后妈妈只好气汹汹地说：“都是因为你！我没法子管你了，下午送你到姑姑家去！”
我不想到姑姑家里。姑姑的房子倒是又大又干净，有电脑、钢琴，连电视都有好几台，还有一个保姆陈奶奶专门做饭、收拾屋子，但我一进姑姑家就觉得不舒服。吃饭的时候姑姑总是叫我多吃，然后叫表姐向我学习，吃得多吃得快。但我使劲地吃，吃得很多的时候，她又会笑着低声说：“就知道吃！长了一身呆肉，像饿鬼投的胎！”她的话让我不知道是吃好还是不吃好。我的表姐比我大两岁，她好像从来就不想吃东西，每吃一口饭都像是吃药一样咽不下去。如果姑姑逼她，她就会呕吐起来。她一开始都是对我不理不睬的，但不一会儿，她就和我玩得很开心了，我们在楼下的草地上打闹，挖泥巴种花，有时捉蝴蝶。不过这样的时间很短，姑姑很快就会把我们叫回去，她随便找本书扔给我，然后叫表姐弹钢琴、背古诗、做数学题。我对书没兴趣，只好在一旁等着，想等表姐完成了姑姑布置的任务再继续玩，但是表姐好像总也做不完，姑姑又不肯我开电视，说是怕影响了表姐的注意力，我等着等着就想睡觉，觉得特别没意思，只想着早点回家。
倒是姑父对我好一些，他夹着很讲究的公文包，回到家，姑姑立刻会上去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然后给他泡茶，而且脸上的笑容也很好看。这时我一般都觉得姑姑很漂亮。她有时甚至还会去抱他，他也总是笑着拍拍姑姑的背，像对一个孩子似的。每当这时，我的表姐也会冲上去和姑父亲热，姑父总是努力地想把她抱起来，不过表姐现在已经快长到他腋下了，所以抱起来就有点费劲。姑父也会慈爱地拍拍我的头，算是对我的表示。这时一家人好像都非常开心，陈奶奶忙着布置饭桌准备吃饭，姑父在饭桌上有时也讲些可笑的事或报上看到的新闻，大家都非常注意听，不断地笑着评论着，表姐也会抢着发表意见，如果大人只顾着自己谈话不理她，她马上就会生气地打断他们，直到把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才罢休。
然而我还是觉得自己融不进去，他们的世界好像对我关得紧紧的，我挤不进去。他们说的话有的我能听懂，有的我不能听懂，但都插不上嘴，所以我也就不去注意听了。我知道我的长处就是吃得多吃得快，姑姑不是总叫表姐向我学习吗？再说姑姑家的菜比我家里的多，也好吃得多。我家的菜一般都会煮得非常烂，青菜和豆子这类菜总煮到黄黄的像堆脏抹布，看着就没劲儿。因为外公的牙齿掉光了，装了几次假牙都不好用，后来他干脆就不用假牙了。他吃东西特别用力，上下牙床要走好长的路才能碰到一起，所以他总把上嘴唇和下嘴唇抿得紧紧的，上面挤出许多皱纹来，像包子上面的脐儿似的。他不能吃一点点硬东西，也不能看见别人吃硬的东西，只要饭桌上有他吃不动的东西，他就要骂人，时间一长，我们全家就都吃烂透的东西了。
姑父不在家里吃饭的时候，饭桌上一般都比较闷，如果有说话的声音，也只是姑姑和表姐谈论一些学习上的事情，而且又总是谈着谈着，语气就变成训斥，这时表姐胃口就不好了，吃的东西常常不小心就吐出来。有一次晚上，妈妈来接我的时候，我也听到她们在谈论我的事了，我听到姑姑在说我幼儿园大班快毕业了，也该报个什么兴趣班上上了，妈妈只是说报什么班呢？到哪里去报？得花多少钱？这孩子傻乎乎的，能学个什么呀……之类的话，不过语气慌慌的，笑容也慌慌的，不像在家里的嗓门那么大，都有点不像她了。
好长一段时间过去了，妈妈还是没有替我报名。不过我是无所谓，我想什么班恐怕都不如在草地上跑有趣。如果一定要问我喜欢什么，我也只想做个长跑运动员或者电视里的报童，因为我跑得快，在幼儿园里没有哪个小朋友比得上我。不久我听说姑姑替我报了个书画班，而且也没有叫妈妈出钱，还给我准备了一个小箱子，里面毛笔、宣纸、国画颜料、调色盘都有，我开心极了。星期天我被姑姑领到一个教室。学写毛笔字的小朋友可真是多啊，他们基本上都是爸爸或妈妈送来的，一张桌子坐一个孩子，旁边还有爸妈陪着。我也很想姑姑在一旁陪着我，但她跟老师说了一声就走了。她要回去陪表姐上钢琴课。
老师是个胖老头，听说是个书法家，只是声音老得让人听不清楚，而且一边讲课一边咳嗽，好像有吐不完的痰。他教我们先念了一段口诀：“一送二提三折四行五按六顿七回。”而且一边大声念一边用毛笔在空中比划，我做了一会就没兴趣了。我沾上墨汁在宣纸上涂起来，一会就把宣纸戳了一个大黑洞。我做得太专心，忘了上课的事，老师走过来，他用非常软的语气提醒我，叫我跟着继续一边比划一边念口诀。然而却坏事了，因为我的毛笔上已沾了好多墨汁，我用力比划的时候，墨汁被甩出去好远，一下子飞到前面的小朋友和他的妈妈的衣服上了，像一只只可爱的小蝌蚪，活灵活现地游动着。那个小朋友的妈妈愤怒地一下子跳了起来，她的声音又尖又高：“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你是谁家的孩子啊？怎么没人带着啊？……”她的问话一串一串的，我都不知道回答哪一句了，只好呆呆地站在一旁看她的嘴。老师也好像没主意了，只是一个劲儿地说：“怎么办呢？怎么办呢？”课堂上就有点乱了，很多同学甚至都站到凳子上，老师只好对那个妈妈说：“这事等下课他的家长来接他再说，好不好？”维持了半天的秩序，课堂才又重新安静下来。
下课后妈妈一到学校，告状的人就拦住了她，她们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妈妈说学校里应该有老师管着，如果出了什么事也应该由老师负责。但那个家长不干，因为老师不可能赔她的衣服。她们越吵越厉害，看那样子好像快打起来了。我好奇地看着她们吵，不过我一点都不担心，因为妈妈长得又高又胖，在各种争吵中从来没见她吃过亏。不过也有一次例外，那次是和爸爸吵架，爸爸照例还和以前一样躺在床上睡他的觉，但妈妈偏不肯他睡，掀他的被子，拉他的枕头，并且推他搡他，闹到他实在忍不下去，甩过去就给了她一个嘴巴，一下子把她打蒙了。她清醒过来，立刻大声地哭着也冲上前去打爸爸，而爸爸一下子就把她推了个大马趴。那次爸爸的力气可真是大得惊人，我从来都没有见他这么威风过。妈妈躺在地上也不起来，只是拼命喊着：“你这个挨千刀的！你打死我算了！我不想活了！我和你拼了！……”但没有人理她，过了一会儿，我看她那么大个人，躺在地上实在难看，就走过去拉她，她也就起来了。
这是惟一的一次我看妈妈打败的，其他的时候，在菜场上为多拿一棵菜，在路上为踩了别人的脚，在楼底下为扔垃圾砸了人家的脑袋，妈妈吵架的时候多着呢，但从来没有输过，所以我也不担心。我在教室前面的花坛上看蚂蚁搬家。果然她们也没有真的打起来，倒是那个同学的家长气汹汹地先把孩子领走了，妈妈手叉在腰间，满意地看着他们背上的小蝌蚪图案冷笑，转身又给了我一个嘴巴。
我想我恐怕是不能去书画班学习了，但下一个星期天的时候，妈妈依然把我送去。她说：“谁他妈的欺负你，就和他拼命。咱也交了学费！”不过我到班后，也没有人再提我犯的错误了，我自己很快也就忘了这件事。只是老师从来都不表扬我写得好，同学们的本子也都是弄得黑漆抹污的，谁都干净不了，但老师总会找出写得好的一横或一点，指给大家看，让大家向他学习。我也有写得好的地方啊，老师就是看不见，所以我渐渐也就不想上了，每次只想快点把几个字写完拉倒。妈妈也说等这学期上完就不上了，因为这学期的学费已经交了，不上白不上，学费又要不回来。
我一直不知道大人为什么要生孩子，我也听说我是爸爸和妈妈结婚好多年后才生下的。听说他们生下我时别提有多高兴了，我小的时候胖，而且可爱——姑姑是这样说的。那时候大人看不出我是个呆瓜，他们喜欢有一脸肥肉的小嫩脸。我只记得自从上了幼儿园之后，常常被老师罚站，每次妈妈去接我，老师都要告诉她我当天的罪行，不是和小朋友打架了，就是上课时用脚踢前面同学的椅子，要不就是不小心在上课的时候走到教室外面去了，其实我都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当时没有想别的事。我的脑子一定是有点问题的，我好像不能同时想两件事，当我想到要到外面的太阳下走走的时候，我的脚就会立即行动起来，我就不会想到现在是在上课，而老师就站在前面。
打那以后，我觉得爸爸妈妈就没有喜欢过我，爸爸整天在外面，他活儿很累，回到家不是吃饭就是睡觉，话都很少说，更不会理我。而妈妈是整天在家的，她自从生了我以后，就从原来的厂里下岗了，从此再没有出去工作过。她对钱很看重，她对爸爸说得最多的话就是：“今天弄了几个钱？”而爸爸总说生意不好，总是说没钱，妈妈就骂他，说他肯定是把钱买了彩票了，他们就开始吵。其实我知道他们是有钱的，因为外公的退休工资每个月都打在卡上，只是妈妈不肯动这钱，她说等攒够了买房子，现在房子太小了，只有一个大房间和一个小房间，大房间里住我和爸爸妈妈三个人，小房间是外公的，等我再长大一些就住不下了，所以得攒钱买房子。
为什么要买房子呢？我根本就不需要自己的房间，我根本就不想回那个家。如果不是他们每天去找我，我宁可在草丛中待着。我喜欢那些草的味道，也喜欢听虫儿在夜里唱歌的声音，你只要仔细听，每一种虫子，每一只虫子，声音都不一样，它们也是有时候开心，有时候难过的；我也不像表姐那样怕黑，黑有什么可怕的呢？我倒觉得黑暗把我包住的时候很安全。我只要没人烦我就好。
我不知道如果我不再回那个家，爸爸妈妈会不会想我，我只记得有一年冬天，爸爸从外面带回来两个蟹黄包，怕冷了就放在怀里捂着，到家里我还在被窝里睡觉，他叫醒了我，让我坐在被窝里吃，眼睛看着我，一直等我全部吃光。还有一次，他买彩票时说等中了大奖，就给我买一大堆高级玩具，再买好看的衣服。但后来因为差一个数字，就什么钱也没有得到，还和妈妈大吵了一顿。还有一次，我在幼儿园的大型玩具里睡着了，一直到天黑都不知道，家里所有人都满城找我，等找到我时已经快半夜了，妈妈抱着我哭了，连老师也哭了。那个时候我觉得大家好像还是喜欢我的，但不知为什么平时我就感觉不到他们的爱。
我不懂什么是爱，也不明白怎样才能让大家爱我。我很羡慕表姐抱着姑父的腿的样子，喜欢闻文文妈妈身上的香味，甚至很想念大家找到我时的那些眼泪，但我不知道怎样做才能享受到那些东西。
图：４℃空间
杨美萍摘自《三角洲·青春文苑》
傍晚我有很多小伙伴，他们在楼下的草地上跑着叫着，你推我搡地打闹，我是他们中的一分子，他们离不了我，只要我不在，马上就会有人发现，然后在楼下大叫：“呆瓜！”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叫的，我也没觉得不顺耳，挺好的，我好像上辈子就叫这名字，听着好亲切。然而妈妈却不喜欢，她听到这种叫法，会发疯似的从阳台上向下吼：“谁再叫就撕烂谁的嘴！”她的声音好难听，比叫我绰号的小朋友的声音难听多了。而且她的身体压在阳台的栏杆上，铁塔似的，又高又壮，却又松塌塌，随着骂声，她全身的肉都直晃悠。她的头发也好像从来没有梳整齐过，一个个乱糟糟的卷儿，不是耷在肩膀上，就是胡乱地用一根橡皮筋扎一下。我有时真羡慕文文，她的妈妈看上去要年轻多了，身体和脸都小小的，连说话的声音都是小小的，从身边走过的时候，会闻到甜甜的香味儿。
今天我本来是一直到天黑都不想回家的，但妈妈从草丛中拎着我的耳朵，把我拎回了家。我倒希望耳朵在她的手上断成两半，然后我能够像鱼一样一下子游得无影无踪，但是耳朵偏偏不断。妈妈的手那么重，拎得我杀猪一样大哭大叫，但耳朵就是没有断，真是怪事。我知道今天又完了，免不了皮肉要受点苦了。果然，爸爸坐在桌边吃着饭，一声不吭，他把头埋在一个特大洋瓷盆子前，里面是中午吃剩的半盆菜汤，又加进去半盆饭，搅在一起，满满一大盆。他在搬家公司打工，每天得扛很重的家具，所以吃得多极了。每逢过节或是家里有点好菜，他都要喝上点白酒。他把酒倒在碗里，那酒发出刺鼻的味道，难闻死了，但他觉得挺香，一边喝一边叭哒着嘴，眼睛半眯着，喝完后就用这碗去盛饭。
外公还像过去一样待在他的小房里，那房间很小，也很暗。他好像一直都是不开灯的，一天到晚一句话也不说，家里就像没有他这个人一样。不过记得以前他不是这样，我更小一点的时候记得他正好相反，整天关不住嘴，说个不停。他会反反复地讲他过去的事情，听说他还打过仗，不知是在战场上被炮弹把头打伤了，还是从小就这样，反正只要你有兴趣，他会从早到晚一直不停地对你讲他的过去。直到把你的头听得要炸开。不过我是无所谓的，我在家里听到的所有声音都不好听，多一个人少一个人的声音对我来说无所谓。只是每当外公开讲，妈妈或者爸爸马上就吼着叫他闭嘴，但外公的耳朵对他们的话好像听不进去，想说就说，一点不会受影响。不过这两年外公忽然就不说话了，对谁都不讲一句话，进进出出都悄无声息，像个鬼魂似的飘来飘去，听妈妈说，他甚至整夜都不睡觉，又不开灯就这样在房间和客厅里悄悄走，有时真能把人给吓死。
今天爸爸的脸色不好看，他本来话就很少，再加上阴沉着脸，我一下子就觉得不想进这个家门了。家里的灯永远都是那么暗，一盏日光灯，发出昏昏的光，把人的脸照得惨白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一看就恶心。果然不一会儿，爸爸就把拼音练习册拿出来了，我本来把它藏在书包的夹层里，真不知他怎么会找到的，上面几乎被打满了叉叉。我也不知道老师一天到晚地教我们读“ａ－ｏ－ｅ－”有什么用，我一般都是一边跟着大声地读着一边想自己的事，或者是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直到眼睛被天空刺得要流泪，才把目光收回到黑板上，这时眼前就会飘来蓝的、绿的光，一团一团地，像云雾似的，挡住粉笔字，特别好玩，也特别奇怪。还有一次老师教我们说绕口令：“桌上放个盆，盆里放着瓶。乒乓一声响，不知是瓶碰盆，还是盆碰瓶。”第一天就有不少同学能背出来，但到了第三天我还是背不出来，我脑子不知为什么，总是记不住这些古怪的儿歌，而且只要我一站起来，大家就哄堂大笑，他们笑当然我也只好跟着笑，甚至笑得比他们还要响，但还是背不出来，本来或许还能背上一两句的，一笑我连一句都背不出来了。老师也笑着叹气，低声嘟噜一声：“呆瓜！”我真是惊呆了，怎么连老师都知道我这名字呢？真是神了！
妈妈把我拎到爸爸面前，他边吃着盆子里的饭边把练习本推到我的面前，说：“先读给我听。”我便开始读了，我也就是乱读，比如ｂ和ｄ、ｆ和ｔ我一直都搞不清楚，不过我知道没关系的，爸爸自己也搞不清楚。据说他上学时成绩差得要死，门门“红灯”。这话是姑姑说的，她说的时候样子有点怪，眼珠子翻着朝天，这使得她的眼睛好像一下子长到头上去了。她还会鼻子里喷着气，说：“哼！没见过比他更笨的人！”然后看着我，叹口气，说：“你可要长进点，不要学你那老子！”她的眼光一下子像要把我刺穿似的，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其实我心里一点都不喜欢她。
爸爸吃东西的声音很响，他不停地叭哒着嘴，他一顿饭发出的声音比他一天里说的话多多了。我不喜欢听。我倒是想听他对我说些什么，但他几乎一天到晚都闷声不响，他的嘴除了吃饭以外好像没有其它用处。即使在和妈妈吵架时也基本上是只听见妈妈的骂声，他有时就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睡，耳边全是妈妈的骂声和哭声，他一动不动，不知道是装睡还是真睡着了，一直到妈妈骂累了也哭累了，家里才安静下来。
我胡乱地读完了，就像平时一样走开，到墙角那一堆玩具前去找东西，平时我都是这样。虽然那堆玩具已经被玩得毫无新意而且缺胳膊少腿的，但总比傻站着看大人的脸强啊。但今天不行了，我才走开了一步，脑壳上就吃了一个“毛栗子”，我被打蒙了，哭都忘了，只傻站着。妈妈的吼声就在耳边炸开了，但分别又是骂爸爸的：“你个瘟贼！从来也不管孩子，作业作业嘛错成这样，一天到晚就知道疯在外面！人家隔壁的兵兵，已经能做加减乘除数学题；还有前面楼上的文文，已经能背古诗……你他妈的就知道买彩票，买彩票！钱一个不归家，不是赌就是买彩票……”下面的话我也就不再听了，我知道下面也不关我的事了，他们一般都是这样，从骂我打我开始，然后就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我揉揉脑袋，跑进房间去打开电视机，一个台一个台地找动画片看。这台电视听说还是爸妈结婚时买的，连遥控器都没有，得用手摁，按钮像老人的牙齿似的东倒西歪，随时都能掉下几颗，而且又只能收到八个台，颜色也难看得出奇，画面上人物的脸红得个个都像血流满面。不过我很快就被动画片吸引住了，这几天我最喜欢看的是《蜡笔小新》，那个小男孩傻不拉叽的，而且不是挨打就是挨骂，这倒有点像我。还有就是《机器猫》我也很喜欢，大雄在胆量上比我可差多了，也看到高大的技安不是转身就跑，就是被欺负个半死。我可不像他，有一次我在楼下和强强比着扔砖头，开始是比着谁扔得远，后来就开始对扔，他比我高半个头，但我不怕他，我一下子就砸了他的脑袋，血流了下来，他嚎哭起来，可能是他哭得太用力，血流得更快，脸上满是眼泪和血，我也懵了，搞不清是砸到他脸还是砸到他头。后来他的妈妈闹到我家，妈妈只好带着他去医院包扎，花掉了４０元钱。妈妈回家的时候，我已在草地上堆砖头，我想把那些砖头砌成小猫的家，早把这件事给忘了，但她一下子拎起我，给了我一个大嘴巴，打得我想起这件事来。但也没道理啊，明明是两个人对扔的，只是他没本事砸到我，怎么就应该我挨打呢？我也就大哭着冲过去踢妈妈，但我的双臂一下被她抓住了，怎么挣也挣不脱，我踢不到她，只好咧开嘴巴哭个惊天动地，把睡着的爸爸也哭醒了，真不知怎么了，他不但没有救我，上来也给了我一个嘴巴。我想好吧，你们联起手来欺负我，我死命地挣脱了他们，疯了似的，自己打自己的头和脸，并且用头在墙上撞得“嗵嗵”作响，这样一来，他们倒好像惊呆了似的，站在一边不敢动弹了。我心里笑了，哦，我知道了，原来也有你们害怕的时候啊。打那以后，我就常常用这个办法，而且每次都灵极了，最后妈妈只好气汹汹地说：“都是因为你！我没法子管你了，下午送你到姑姑家去！”
我不想到姑姑家里。姑姑的房子倒是又大又干净，有电脑、钢琴，连电视都有好几台，还有一个保姆陈奶奶专门做饭、收拾屋子，但我一进姑姑家就觉得不舒服。吃饭的时候姑姑总是叫我多吃，然后叫表姐向我学习，吃得多吃得快。但我使劲地吃，吃得很多的时候，她又会笑着低声说：“就知道吃！长了一身呆肉，像饿鬼投的胎！”她的话让我不知道是吃好还是不吃好。我的表姐比我大两岁，她好像从来就不想吃东西，每吃一口饭都像是吃药一样咽不下去。如果姑姑逼她，她就会呕吐起来。她一开始都是对我不理不睬的，但不一会儿，她就和我玩得很开心了，我们在楼下的草地上打闹，挖泥巴种花，有时捉蝴蝶。不过这样的时间很短，姑姑很快就会把我们叫回去，她随便找本书扔给我，然后叫表姐弹钢琴、背古诗、做数学题。我对书没兴趣，只好在一旁等着，想等表姐完成了姑姑布置的任务再继续玩，但是表姐好像总也做不完，姑姑又不肯我开电视，说是怕影响了表姐的注意力，我等着等着就想睡觉，觉得特别没意思，只想着早点回家。
倒是姑父对我好一些，他夹着很讲究的公文包，回到家，姑姑立刻会上去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然后给他泡茶，而且脸上的笑容也很好看。这时我一般都觉得姑姑很漂亮。她有时甚至还会去抱他，他也总是笑着拍拍姑姑的背，像对一个孩子似的。每当这时，我的表姐也会冲上去和姑父亲热，姑父总是努力地想把她抱起来，不过表姐现在已经快长到他腋下了，所以抱起来就有点费劲。姑父也会慈爱地拍拍我的头，算是对我的表示。这时一家人好像都非常开心，陈奶奶忙着布置饭桌准备吃饭，姑父在饭桌上有时也讲些可笑的事或报上看到的新闻，大家都非常注意听，不断地笑着评论着，表姐也会抢着发表意见，如果大人只顾着自己谈话不理她，她马上就会生气地打断他们，直到把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才罢休。
然而我还是觉得自己融不进去，他们的世界好像对我关得紧紧的，我挤不进去。他们说的话有的我能听懂，有的我不能听懂，但都插不上嘴，所以我也就不去注意听了。我知道我的长处就是吃得多吃得快，姑姑不是总叫表姐向我学习吗？再说姑姑家的菜比我家里的多，也好吃得多。我家的菜一般都会煮得非常烂，青菜和豆子这类菜总煮到黄黄的像堆脏抹布，看着就没劲儿。因为外公的牙齿掉光了，装了几次假牙都不好用，后来他干脆就不用假牙了。他吃东西特别用力，上下牙床要走好长的路才能碰到一起，所以他总把上嘴唇和下嘴唇抿得紧紧的，上面挤出许多皱纹来，像包子上面的脐儿似的。他不能吃一点点硬东西，也不能看见别人吃硬的东西，只要饭桌上有他吃不动的东西，他就要骂人，时间一长，我们全家就都吃烂透的东西了。
姑父不在家里吃饭的时候，饭桌上一般都比较闷，如果有说话的声音，也只是姑姑和表姐谈论一些学习上的事情，而且又总是谈着谈着，语气就变成训斥，这时表姐胃口就不好了，吃的东西常常不小心就吐出来。有一次晚上，妈妈来接我的时候，我也听到她们在谈论我的事了，我听到姑姑在说我幼儿园大班快毕业了，也该报个什么兴趣班上上了，妈妈只是说报什么班呢？到哪里去报？得花多少钱？这孩子傻乎乎的，能学个什么呀……之类的话，不过语气慌慌的，笑容也慌慌的，不像在家里的嗓门那么大，都有点不像她了。
好长一段时间过去了，妈妈还是没有替我报名。不过我是无所谓，我想什么班恐怕都不如在草地上跑有趣。如果一定要问我喜欢什么，我也只想做个长跑运动员或者电视里的报童，因为我跑得快，在幼儿园里没有哪个小朋友比得上我。不久我听说姑姑替我报了个书画班，而且也没有叫妈妈出钱，还给我准备了一个小箱子，里面毛笔、宣纸、国画颜料、调色盘都有，我开心极了。星期天我被姑姑领到一个教室。学写毛笔字的小朋友可真是多啊，他们基本上都是爸爸或妈妈送来的，一张桌子坐一个孩子，旁边还有爸妈陪着。我也很想姑姑在一旁陪着我，但她跟老师说了一声就走了。她要回去陪表姐上钢琴课。
老师是个胖老头，听说是个书法家，只是声音老得让人听不清楚，而且一边讲课一边咳嗽，好像有吐不完的痰。他教我们先念了一段口诀：“一送二提三折四行五按六顿七回。”而且一边大声念一边用毛笔在空中比划，我做了一会就没兴趣了。我沾上墨汁在宣纸上涂起来，一会就把宣纸戳了一个大黑洞。我做得太专心，忘了上课的事，老师走过来，他用非常软的语气提醒我，叫我跟着继续一边比划一边念口诀。然而却坏事了，因为我的毛笔上已沾了好多墨汁，我用力比划的时候，墨汁被甩出去好远，一下子飞到前面的小朋友和他的妈妈的衣服上了，像一只只可爱的小蝌蚪，活灵活现地游动着。那个小朋友的妈妈愤怒地一下子跳了起来，她的声音又尖又高：“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你是谁家的孩子啊？怎么没人带着啊？……”她的问话一串一串的，我都不知道回答哪一句了，只好呆呆地站在一旁看她的嘴。老师也好像没主意了，只是一个劲儿地说：“怎么办呢？怎么办呢？”课堂上就有点乱了，很多同学甚至都站到凳子上，老师只好对那个妈妈说：“这事等下课他的家长来接他再说，好不好？”维持了半天的秩序，课堂才又重新安静下来。
下课后妈妈一到学校，告状的人就拦住了她，她们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妈妈说学校里应该有老师管着，如果出了什么事也应该由老师负责。但那个家长不干，因为老师不可能赔她的衣服。她们越吵越厉害，看那样子好像快打起来了。我好奇地看着她们吵，不过我一点都不担心，因为妈妈长得又高又胖，在各种争吵中从来没见她吃过亏。不过也有一次例外，那次是和爸爸吵架，爸爸照例还和以前一样躺在床上睡他的觉，但妈妈偏不肯他睡，掀他的被子，拉他的枕头，并且推他搡他，闹到他实在忍不下去，甩过去就给了她一个嘴巴，一下子把她打蒙了。她清醒过来，立刻大声地哭着也冲上前去打爸爸，而爸爸一下子就把她推了个大马趴。那次爸爸的力气可真是大得惊人，我从来都没有见他这么威风过。妈妈躺在地上也不起来，只是拼命喊着：“你这个挨千刀的！你打死我算了！我不想活了！我和你拼了！……”但没有人理她，过了一会儿，我看她那么大个人，躺在地上实在难看，就走过去拉她，她也就起来了。
这是惟一的一次我看妈妈打败的，其他的时候，在菜场上为多拿一棵菜，在路上为踩了别人的脚，在楼底下为扔垃圾砸了人家的脑袋，妈妈吵架的时候多着呢，但从来没有输过，所以我也不担心。我在教室前面的花坛上看蚂蚁搬家。果然她们也没有真的打起来，倒是那个同学的家长气汹汹地先把孩子领走了，妈妈手叉在腰间，满意地看着他们背上的小蝌蚪图案冷笑，转身又给了我一个嘴巴。
我想我恐怕是不能去书画班学习了，但下一个星期天的时候，妈妈依然把我送去。她说：“谁他妈的欺负你，就和他拼命。咱也交了学费！”不过我到班后，也没有人再提我犯的错误了，我自己很快也就忘了这件事。只是老师从来都不表扬我写得好，同学们的本子也都是弄得黑漆抹污的，谁都干净不了，但老师总会找出写得好的一横或一点，指给大家看，让大家向他学习。我也有写得好的地方啊，老师就是看不见，所以我渐渐也就不想上了，每次只想快点把几个字写完拉倒。妈妈也说等这学期上完就不上了，因为这学期的学费已经交了，不上白不上，学费又要不回来。
我一直不知道大人为什么要生孩子，我也听说我是爸爸和妈妈结婚好多年后才生下的。听说他们生下我时别提有多高兴了，我小的时候胖，而且可爱——姑姑是这样说的。那时候大人看不出我是个呆瓜，他们喜欢有一脸肥肉的小嫩脸。我只记得自从上了幼儿园之后，常常被老师罚站，每次妈妈去接我，老师都要告诉她我当天的罪行，不是和小朋友打架了，就是上课时用脚踢前面同学的椅子，要不就是不小心在上课的时候走到教室外面去了，其实我都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当时没有想别的事。我的脑子一定是有点问题的，我好像不能同时想两件事，当我想到要到外面的太阳下走走的时候，我的脚就会立即行动起来，我就不会想到现在是在上课，而老师就站在前面。
打那以后，我觉得爸爸妈妈就没有喜欢过我，爸爸整天在外面，他活儿很累，回到家不是吃饭就是睡觉，话都很少说，更不会理我。而妈妈是整天在家的，她自从生了我以后，就从原来的厂里下岗了，从此再没有出去工作过。她对钱很看重，她对爸爸说得最多的话就是：“今天弄了几个钱？”而爸爸总说生意不好，总是说没钱，妈妈就骂他，说他肯定是把钱买了彩票了，他们就开始吵。其实我知道他们是有钱的，因为外公的退休工资每个月都打在卡上，只是妈妈不肯动这钱，她说等攒够了买房子，现在房子太小了，只有一个大房间和一个小房间，大房间里住我和爸爸妈妈三个人，小房间是外公的，等我再长大一些就住不下了，所以得攒钱买房子。
为什么要买房子呢？我根本就不需要自己的房间，我根本就不想回那个家。如果不是他们每天去找我，我宁可在草丛中待着。我喜欢那些草的味道，也喜欢听虫儿在夜里唱歌的声音，你只要仔细听，每一种虫子，每一只虫子，声音都不一样，它们也是有时候开心，有时候难过的；我也不像表姐那样怕黑，黑有什么可怕的呢？我倒觉得黑暗把我包住的时候很安全。我只要没人烦我就好。
我不知道如果我不再回那个家，爸爸妈妈会不会想我，我只记得有一年冬天，爸爸从外面带回来两个蟹黄包，怕冷了就放在怀里捂着，到家里我还在被窝里睡觉，他叫醒了我，让我坐在被窝里吃，眼睛看着我，一直等我全部吃光。还有一次，他买彩票时说等中了大奖，就给我买一大堆高级玩具，再买好看的衣服。但后来因为差一个数字，就什么钱也没有得到，还和妈妈大吵了一顿。还有一次，我在幼儿园的大型玩具里睡着了，一直到天黑都不知道，家里所有人都满城找我，等找到我时已经快半夜了，妈妈抱着我哭了，连老师也哭了。那个时候我觉得大家好像还是喜欢我的，但不知为什么平时我就感觉不到他们的爱。
我不懂什么是爱，也不明白怎样才能让大家爱我。我很羡慕表姐抱着姑父的腿的样子，喜欢闻文文妈妈身上的香味，甚至很想念大家找到我时的那些眼泪，但我不知道怎样做才能享受到那些东西。
图：４℃空间
杨美萍摘自《三角洲·青春文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