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众所周知五四前后是一个呼唤解放、自由的时代。
一方面，姑娘们前仆后继地冲破各种牢笼，轰轰烈烈地投身自由恋爱和自由性爱的伟大事业；另一方面，男人们对此却采取了两面派的态度，心里虽各有打算，面儿上却很欣然地乐享其成。在那个由三妻四妾和八大胡同协力支撑的男权社会里，突然涌现出了这么一批既不要钱又不要证的新女性，可想而知，这种局面下可能出现多少混乱的情爱故事。我现在要谈的著名作家、革命家石评梅，就是这场自由浪潮中一位典型的受害者。
●“石父找来一位信得过的青年送女儿进京。然而正是这位叫吴天放的北大学生最终毁掉了石评梅的一生。”
1902年，享有举人功名的山西平定县人石铭得了这位女儿，取名为汝璧。在父亲的亲自督导下，石姑娘奋力读书，逐渐成为了一般男的不敢在她面前侃文学的高级才女。据说，她儿时热爱以梅花为主题的画作，所以之后自号为“评梅”。石评梅这个名字，便由此得来。
石父虽为举人，但思想开通，五十多岁的人了仍然好赶时髦。辛亥革命那一年，石铭先生已年届五十五了，早过了知天命的年龄，却自行剪去辫子，跑到省城太原去当老师。如果你拿传说中的六度拓扑理论当事儿的话，那么石评梅和那位后来与她长相痴缠的高君宇，在这时就已经开始有了联系，因为这位高先生正是石父在太原的高徒。在开明父亲的许可下，石姑娘在12岁那年进入山西省立女子师范，修得诗画双绝，还拉得一手好风琴，可惜当时学校里没有什么健美的体育老师，不然会发生什么实在是难说。
就这样，在六年时而平静时而因学潮而动荡的岁月之后，石评梅女士在18岁那年被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录取，准备进京深造。那是在1920年，正是五四运动之后的第一个年头。在新思潮的冲击下，石姑娘就算对故乡还有几分眷恋，也难以抵御对自由的无限向往。要知道，当时的山西是出了名的保守，在省内火车上，男女会自觉地分开车厢落席，甚至不需要风化警察和小脚侦缉队来查岗。相反，北平却是新风气的策源地，在八大胡同教授陈独秀先生的倡导下，无数男女正在冲破父母交易和个人买卖的束缚，在自由的天空里享受着爱与性的乐趣，虽然结果往往是伤逝一场，但过程毕竟轰轰烈烈，足以让少女们在未来的日子里对翻着爱情小说的儿女们道上一番“想当年”。
作为一位开明的父亲，石铭当然不会阻挠女儿的求学大事。可他毕竟也是一位既熟读四书五经又深知世事险恶的老先生，不放心让女儿一人踏入“风气开化”的首都。于是，他找来一位同乡的信得过的青年，让他送女儿乘火车进京。不幸的是，他这是作出了一个对他女儿来说最具灾难性的决定。这位叫吴天放的北大学生最终毁掉了石评梅的一生。
钱钟书说，长途旅行会毁掉男女间可能迸发的火花。很显然，这个预言在此失效。在1920年开往北平的火车上，吴先生一路以与沿途各地相关的诗词歌赋与石评梅套近乎，而石姑娘也是混不吝，什么词儿都敢接。就这样，两人互相了解了对方的才学，有心栽花的吴公子心神荡漾，而无心插柳的石小姐也不禁冒出些意难平的劲儿来。
到了北京之后，和一切从一流到九流的爱情小说一样，吴天放请石评梅出去吃饭了。在饭桌上，他使出了绝招——拿出一叠大概是自制的印花信笺，每一张上面都印着一枝梅花，并且附上各种古人咏梅的词句，可想而知，爱梅如命的石姑娘见到这些玩意儿，心潮是怎样的澎湃。接下来他又开始大谈梅谱，滔滔不绝。未通情事的石姑娘目瞪口呆，只能以“想不到吴君对梅花谱有这么深的研究”这样的遁词作答，而吴先生的回答也大显其情圣本色：“因为我爱梅！”这招之下，纯情少女石评梅再也无力抵挡，很快就跟吴公子谈起自由恋爱来了。
●“说者未必无意，听者难免有心，高君宇乃是那种天生的革命者，有些浪漫的幻想也丝毫不足为怪。”
恋爱后的石评梅虽然抱定了为爱从一而终的信念，但文艺青年自古多情，总会有些小动作会显得招蜂引蝶。1920年冬天，吴天放和石评梅一块去参加一个同乡会的Party，地点在北平宣武门外的山西会馆。会上，石姑娘第一次遇见了高君宇。当时，长得不帅、只略微有点人格魅力的高先生正在同乡会上讲话，谈论五四运动的意义——高自己就站在那场运动的最前排。尽管长得不帅，但还却也颇具人格魅力，于是在会上，石评梅主动跟高君宇打了几句话，她回家后，居然又想跟这位什么都懂的同乡大哥侃侃人生，便提笔给高先生写了封信。信曰：
“同乡会分手之后，我感到很惆怅，烦闷永久张着乱丝搅乱着我春水似的平静。我宁愿历史的锤儿，永远压着柔懦的灵魂，从痛苦的瓶儿，倒泻着悲苦的眼泪。
“我只觉着我生存在地球上，并不是为着名誉金钱。我不积极的生，但也不消极的死。我只愿在我乐于生活的园内，觅些沙漠上不见的令名盛业。可惜，怕终究是昙花了。
“我希望你不要镇日疲于奔命于你的冒险事业，我只希望你自珍身体，免为朋友所悬念，有暇希望来校看我。”
身处封建婚姻枷锁中的高君宇，看到这么一封信，心潮汹涌。也许说者未必无意，听者却总难免会有心，更何况高君宇乃是那种天生的革命者，总难免有些浪漫的幻想也丝毫不足为怪。
高君宇的爱意确被激发出来了，可石评梅真正决心共度一生的，是那位拿梅花谱把她喷晕了的吴先生，当时她只是想找个有点浪漫气质的家伙当个蓝颜知己调剂一下生活而已。
●“让我们保持‘冰雪友谊’吧。”
但是，那些无意间给别人布下牢笼的人自己也许也身处陷阱。某日，石姑娘想听一个演讲，却发现该演讲与她跟吴天放的约会时间撞车。她得去给吴说说改期的事，为了给他一个惊喜，她没有选择打电话而是提前一天去了趟吴家。结果，这一天成了石评梅一生的拐点。当她走到吴家门口时，发现有个小孩正在门前铲雪，并问她：“您找谁？”石答：“吴天放。”小孩复问：“您找我爸？”……这四个字，真是 “当头一闷棍，背后一板砖”，砸得石姑娘五迷三道，伤心之极，离开了。
此事给石评梅的打击甚重，以致石姑娘从此不问情事，抱定独身主义了。但同高君宇的你来我往却没有斩断：每当高君宇热情上来时，她便“挥起独身主义的利剑”；每当高君宇投身革命事业无暇她顾时，她就又“君宇你最近可好”。如此几年光阴转瞬而过，为情所苦甚至还被折腾得离了婚的高君宇终于病重，石评梅心存愧意地写到：“以后，南北飘零，生活在奔波之中，他甚至连礼教上应该敬爱的人都没有了!”但仍没有接受高君宇的爱：“我可以做你唯一的知己，做以事业为伴共度此生的同志。让我们保持‘冰雪友谊’吧，去建筑一个富丽辉煌的生命!” 其间石评梅也动过以身相许的念头，可高先生还没来得及高兴，石姑娘却又收到徐天放的一封半情书半哭告的信：“一方面我是恭贺你们成功；一方面我很伤心，失掉了我的良友……我总觉得这个世界上，所可以安慰我的只有你，所以你一天不嫁，我一天就有安慰。”石当场崩溃，再次决定弃高某于不顾。
●“生不能成宗室亲，死但求为同穴鬼”
作为一个职业革命者，高君宇还是没能在这样耗费心力的恋爱跋涉中扛得住，病情越发严重，终告不治。据说那天石评梅在梦里见高君宇来向她告别，惊醒后她急切地想去医院看高君宇，告诉他只要他的病好，她什么都答应他——但，她此刻的忏悔，高君宇再也听不见了。
1928年9月30日，终年沉寂在悲哀里的一代才女石评梅，在高君宇死后的第三年，也随着他来到了另一个世界。根据她的遗愿，石评梅被葬在高君宇墓旁，完成了她和高君宇：“生不能成宗室亲，死但求为同穴鬼”的心愿。
石评梅的学生李健吾的悼言作结：“她自己是一位诗人，她的短短的一生，如诗人所咏，也只是首诗，一首充满了飘鸿的绝望底哀啼底佳章。我们看见她的笑颜，煦悦与仁慈，测不透那浮面下所深隐底幽恨；我们遥见孤鸿的缥缈，高越与卓绝，却聆不见她声音外的声音。”
一方面，姑娘们前仆后继地冲破各种牢笼，轰轰烈烈地投身自由恋爱和自由性爱的伟大事业；另一方面，男人们对此却采取了两面派的态度，心里虽各有打算，面儿上却很欣然地乐享其成。在那个由三妻四妾和八大胡同协力支撑的男权社会里，突然涌现出了这么一批既不要钱又不要证的新女性，可想而知，这种局面下可能出现多少混乱的情爱故事。我现在要谈的著名作家、革命家石评梅，就是这场自由浪潮中一位典型的受害者。
●“石父找来一位信得过的青年送女儿进京。然而正是这位叫吴天放的北大学生最终毁掉了石评梅的一生。”
1902年，享有举人功名的山西平定县人石铭得了这位女儿，取名为汝璧。在父亲的亲自督导下，石姑娘奋力读书，逐渐成为了一般男的不敢在她面前侃文学的高级才女。据说，她儿时热爱以梅花为主题的画作，所以之后自号为“评梅”。石评梅这个名字，便由此得来。
石父虽为举人，但思想开通，五十多岁的人了仍然好赶时髦。辛亥革命那一年，石铭先生已年届五十五了，早过了知天命的年龄，却自行剪去辫子，跑到省城太原去当老师。如果你拿传说中的六度拓扑理论当事儿的话，那么石评梅和那位后来与她长相痴缠的高君宇，在这时就已经开始有了联系，因为这位高先生正是石父在太原的高徒。在开明父亲的许可下，石姑娘在12岁那年进入山西省立女子师范，修得诗画双绝，还拉得一手好风琴，可惜当时学校里没有什么健美的体育老师，不然会发生什么实在是难说。
就这样，在六年时而平静时而因学潮而动荡的岁月之后，石评梅女士在18岁那年被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录取，准备进京深造。那是在1920年，正是五四运动之后的第一个年头。在新思潮的冲击下，石姑娘就算对故乡还有几分眷恋，也难以抵御对自由的无限向往。要知道，当时的山西是出了名的保守，在省内火车上，男女会自觉地分开车厢落席，甚至不需要风化警察和小脚侦缉队来查岗。相反，北平却是新风气的策源地，在八大胡同教授陈独秀先生的倡导下，无数男女正在冲破父母交易和个人买卖的束缚，在自由的天空里享受着爱与性的乐趣，虽然结果往往是伤逝一场，但过程毕竟轰轰烈烈，足以让少女们在未来的日子里对翻着爱情小说的儿女们道上一番“想当年”。
作为一位开明的父亲，石铭当然不会阻挠女儿的求学大事。可他毕竟也是一位既熟读四书五经又深知世事险恶的老先生，不放心让女儿一人踏入“风气开化”的首都。于是，他找来一位同乡的信得过的青年，让他送女儿乘火车进京。不幸的是，他这是作出了一个对他女儿来说最具灾难性的决定。这位叫吴天放的北大学生最终毁掉了石评梅的一生。
钱钟书说，长途旅行会毁掉男女间可能迸发的火花。很显然，这个预言在此失效。在1920年开往北平的火车上，吴先生一路以与沿途各地相关的诗词歌赋与石评梅套近乎，而石姑娘也是混不吝，什么词儿都敢接。就这样，两人互相了解了对方的才学，有心栽花的吴公子心神荡漾，而无心插柳的石小姐也不禁冒出些意难平的劲儿来。
到了北京之后，和一切从一流到九流的爱情小说一样，吴天放请石评梅出去吃饭了。在饭桌上，他使出了绝招——拿出一叠大概是自制的印花信笺，每一张上面都印着一枝梅花，并且附上各种古人咏梅的词句，可想而知，爱梅如命的石姑娘见到这些玩意儿，心潮是怎样的澎湃。接下来他又开始大谈梅谱，滔滔不绝。未通情事的石姑娘目瞪口呆，只能以“想不到吴君对梅花谱有这么深的研究”这样的遁词作答，而吴先生的回答也大显其情圣本色：“因为我爱梅！”这招之下，纯情少女石评梅再也无力抵挡，很快就跟吴公子谈起自由恋爱来了。
●“说者未必无意，听者难免有心，高君宇乃是那种天生的革命者，有些浪漫的幻想也丝毫不足为怪。”
恋爱后的石评梅虽然抱定了为爱从一而终的信念，但文艺青年自古多情，总会有些小动作会显得招蜂引蝶。1920年冬天，吴天放和石评梅一块去参加一个同乡会的Party，地点在北平宣武门外的山西会馆。会上，石姑娘第一次遇见了高君宇。当时，长得不帅、只略微有点人格魅力的高先生正在同乡会上讲话，谈论五四运动的意义——高自己就站在那场运动的最前排。尽管长得不帅，但还却也颇具人格魅力，于是在会上，石评梅主动跟高君宇打了几句话，她回家后，居然又想跟这位什么都懂的同乡大哥侃侃人生，便提笔给高先生写了封信。信曰：
“同乡会分手之后，我感到很惆怅，烦闷永久张着乱丝搅乱着我春水似的平静。我宁愿历史的锤儿，永远压着柔懦的灵魂，从痛苦的瓶儿，倒泻着悲苦的眼泪。
“我只觉着我生存在地球上，并不是为着名誉金钱。我不积极的生，但也不消极的死。我只愿在我乐于生活的园内，觅些沙漠上不见的令名盛业。可惜，怕终究是昙花了。
“我希望你不要镇日疲于奔命于你的冒险事业，我只希望你自珍身体，免为朋友所悬念，有暇希望来校看我。”
身处封建婚姻枷锁中的高君宇，看到这么一封信，心潮汹涌。也许说者未必无意，听者却总难免会有心，更何况高君宇乃是那种天生的革命者，总难免有些浪漫的幻想也丝毫不足为怪。
高君宇的爱意确被激发出来了，可石评梅真正决心共度一生的，是那位拿梅花谱把她喷晕了的吴先生，当时她只是想找个有点浪漫气质的家伙当个蓝颜知己调剂一下生活而已。
●“让我们保持‘冰雪友谊’吧。”
但是，那些无意间给别人布下牢笼的人自己也许也身处陷阱。某日，石姑娘想听一个演讲，却发现该演讲与她跟吴天放的约会时间撞车。她得去给吴说说改期的事，为了给他一个惊喜，她没有选择打电话而是提前一天去了趟吴家。结果，这一天成了石评梅一生的拐点。当她走到吴家门口时，发现有个小孩正在门前铲雪，并问她：“您找谁？”石答：“吴天放。”小孩复问：“您找我爸？”……这四个字，真是 “当头一闷棍，背后一板砖”，砸得石姑娘五迷三道，伤心之极，离开了。
此事给石评梅的打击甚重，以致石姑娘从此不问情事，抱定独身主义了。但同高君宇的你来我往却没有斩断：每当高君宇热情上来时，她便“挥起独身主义的利剑”；每当高君宇投身革命事业无暇她顾时，她就又“君宇你最近可好”。如此几年光阴转瞬而过，为情所苦甚至还被折腾得离了婚的高君宇终于病重，石评梅心存愧意地写到：“以后，南北飘零，生活在奔波之中，他甚至连礼教上应该敬爱的人都没有了!”但仍没有接受高君宇的爱：“我可以做你唯一的知己，做以事业为伴共度此生的同志。让我们保持‘冰雪友谊’吧，去建筑一个富丽辉煌的生命!” 其间石评梅也动过以身相许的念头，可高先生还没来得及高兴，石姑娘却又收到徐天放的一封半情书半哭告的信：“一方面我是恭贺你们成功；一方面我很伤心，失掉了我的良友……我总觉得这个世界上，所可以安慰我的只有你，所以你一天不嫁，我一天就有安慰。”石当场崩溃，再次决定弃高某于不顾。
●“生不能成宗室亲，死但求为同穴鬼”
作为一个职业革命者，高君宇还是没能在这样耗费心力的恋爱跋涉中扛得住，病情越发严重，终告不治。据说那天石评梅在梦里见高君宇来向她告别，惊醒后她急切地想去医院看高君宇，告诉他只要他的病好，她什么都答应他——但，她此刻的忏悔，高君宇再也听不见了。
1928年9月30日，终年沉寂在悲哀里的一代才女石评梅，在高君宇死后的第三年，也随着他来到了另一个世界。根据她的遗愿，石评梅被葬在高君宇墓旁，完成了她和高君宇：“生不能成宗室亲，死但求为同穴鬼”的心愿。
石评梅的学生李健吾的悼言作结：“她自己是一位诗人，她的短短的一生，如诗人所咏，也只是首诗，一首充满了飘鸿的绝望底哀啼底佳章。我们看见她的笑颜，煦悦与仁慈，测不透那浮面下所深隐底幽恨；我们遥见孤鸿的缥缈，高越与卓绝，却聆不见她声音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