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这是著名诗人卞之琳脍炙人口的作品《断章》,诗中的“你”便是民国著名的“张家四姐妹”之一,苏州教育家张武龄的四女张充和。
当年,年轻的卞之琳站在一夜风雨一层绿的江南断桥上看风景,误入了张充和的情网。他在这段持续了几十年的单相思里写下了上百封情书,却从未得到过回应。晚年的卞之琳归寂于平凡的生活,不敢再去触碰这份回忆,最后带着遗憾离开人世。2015年6月17日,张充和在美国去世。从此,断桥上那个曼妙的倩影和纸窗内那双深情的眼睛一起消逝,一段佳话就此落幕……
初 见
卞之琳出生于1910年,祖籍江苏溧水县,他从小才气逼人,年轻时已沉溺于新诗中无法自拔。20世纪20年代末,卞之琳在北京大学遇上了仰慕已久的徐志摩。徐志摩看了他的诗后,将他引为诗歌界的同志,热心教诲。
由于徐志摩的关系,卞之琳很快就与京派那一班气质峭拔风雅的文人熟识了,其中就有沈从文。
1932年,青涩的卞之琳想在北平出版自己的第一本诗集《三秋草》,囊中羞涩的他第一个想到了沈从文。当时,沈从文正筹备自己的婚事,手头并不宽裕,但仍眉头不皱地慷慨相助。从此,卞之琳便成了沈府的常客。
1933年,沈从文与张兆和举行婚礼。不久,小姨妹张充和便从苏州来到北平,投靠新婚燕尔的三姐、三姐夫。
合肥张家的四姊妹名声在外,才色俱佳,诗词曲画样样精通。1914年出生的张充和与三个姐姐相比,个人的条件更加得天独厚。张充和8个月大时,就被虔诚信佛、法名识修的叔祖母收养在膝下。11岁时,叔祖母特地从山东请来了吴昌硕的高足、著名考古学家朱谟钦先生作为她的国学老师。张充和16岁那年,叔祖母过世,她继承了一大笔遗产,从此衣食无忧。料理完叔祖母的后事,张充和与父亲、继母和弟弟们同住了一年。可是,这一年,她过得并不开心,于是趁着三姐新婚,跑到了北平。
张充和到北平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报考北大中文系。是年,北大中文系只招录了三位女生,她是其中之一。
这年初秋的一天,刚刚成为北大新生的张充和,坐在沈从文达子营住所的槐树下,兴奋地讲述自己一天的见闻。这时,闲来无事的卞之琳来拜访了。
当时,巴金正作为贵客住在沈从文的家中。巴金与张兆和的二姐张允和以及其他熟悉的文学青年,都围坐在张充和的身边,听她聊得起劲。卞之琳习惯地在树影下稍远的地方,安静地坐下了。二姐张允和的眼尖,拍着手招呼卞之琳:“来,卞同学,坐到前面来,这次二姐要给你介绍一个新同学呢。”卞之琳这才脸色羞涩地走到了前面。
张允和给卞之琳介绍说:“这个小喇叭筒是我的四妹充和。她今年刚刚考入北大。今后,卞诗人与我们的四妹就是师兄兼老乡了。”张充和大大方方地拉起卞之琳的手,轻轻地说:“卞诗人,卞师兄,卞老乡,今后请多多关照!现在,你就跟我同坐一条长凳子吧!”
卞之琳从来没有与青春玉女的纤巧小手轻握的经验,这一拉手、一套近乎,竟然把意气风发的青年诗人羞了一个大红脸。卞之琳猝不及防地一头堕入了一见钟情的情爱模式之中……卞之琳这样描述自己当时的感受:“在一般的儿女交往中有一个异乎寻常的初次结识,显然彼此有相通的‘一点’。由于我的矜持,由于对方的洒脱,看来一纵即逝的这一点,我以为值得珍惜而只能任其消失的一颗朝露罢了……”
传 情
张充和活泼好动的性情与沉静内敛的卞之琳自然有很大的不同。当时,张充和很喜欢在一头瀑布般的秀发上佩戴一顶小红帽,北大那些男生都爱慕地称呼她“小红帽”。
“小红帽”当年有种精灵的淘气。有一次,张充和与靳以、卞之琳簇拥着,从北平的一家照相馆门前经过。张充和跑进照相馆中,特意拍了一张歪斜着脑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好玩照片。后来,张充和就拿着这张照片,到学校的游泳馆去办理游泳证。场馆的办证员说不行。张充和一本正经地请教为什么不行。办证员说照片上一只眼睛是闭着的。张充和打断了对方:“什么话,我一向是喜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这人世的。譬如,来者是一位独眼龙,难道你就剥夺了人家游泳的权利?”办证员眼睛一眨一眨的,忘记了该如何作答。
年轻怕羞的卞之琳,望着张充和笑语盈盈地在阳光下来来去去,心中有话却始终怯然,他自以为将爱意藏在了一个隐蔽的深处。但是,旁观者清。卞之琳往达子营跑的次数明显增加了。
二姐张允和最喜欢促成年轻男女之间的爱恋情事,有一次,她借了一个话题去试探张充和。当时的张充和,一则倾向于古典,觉得卞之琳写的新诗没有嚼头,心灵上难以引起共鸣。二则觉得卞之琳太嫩了一点,“缺乏深度”。末了,张充和轻轻一笑说:“他的外表——包括眼镜在内——都有些装腔作势。”
虽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但卞之琳与张充和在北平的交往,大约持续了两年的光阴。1935年底,张充和忽然患上了肺结核,大姐张元和便亲自到北平把她接回气候更为宜人的苏州老家养病。
1936年10月,卞之琳母亲病逝。卞之琳面色哀伤地回到浙江老家奔丧。母亲入土为安之后,心中对张充和甚是牵挂的卞之琳专程去了苏州,探望病中的张充和。当时,张充和与朋友间的交往处于一种隔离状态,卞之琳的到来让她心情大好,自告奋勇地陪他游览风景名胜。
虽有美人相伴,卞之琳的情绪并不佳,一方面还未从丧母的悲恸中走出来,一方面看到张充和的家庭条件如此优渥,一种自卑油然而生。这是卞之琳第一次忍下表白,他后来颇为自怜地回忆:“多疑使我缺乏自信,文弱使我抑制冲动。隐隐中我又在希望中预感到无望,预感到这只是开花不会结果。仿佛作为雪泥鸿爪,留个纪念,就写了《无题》等这种诗。”
紧接着抗日战争爆发,卞之琳与张充和各自漂泊,一番周折。 1937年8月,卞之琳获恩师朱光潜推荐,到四川大学外文系担任讲师。10月10日,卞之琳一抵达成都城,就给避居在合肥的张充和写信,邀请张充和也到成都谋求发展。
当时,张充和的二姐张允和、二姐夫周有光,领着一儿一女也滞留于成都。张充和眼见着战火从北方迅速向南方蔓延,合肥朝不保夕,她就与大弟张宗和,还有一个堂弟,一起离开了合肥的乡下,辗转向四川逃去。
到达成都后的张充和,一时未能找到合适的事情来做,就暂住在二姐家里。卞之琳生怕刚刚来到一个陌生环境的张充和无聊,就常常写信与张充和交谈。那一段时间,他们间谈论的话题很广,天南地北,海宽天阔,只要能给张充和带去一点安慰,卞之琳都一一满足。
不久,四川大学几位热心的教授也看出了卞、张之间男女情爱的苗头,于是给卞之琳出谋划策,撺使卞之琳定期宴请大家,并且在酒宴上将卞、张二人作为打趣的对象。
卞之琳本来就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对于同事们的打趣,他并没有产生不适的感觉。可是,张充和受不了这个,她判定教授们在宴席上的行为是“言容鄙陋,无可观听”。
张充和劝卞之琳不要再赴这种无聊的酒宴了,可卞之琳却觉得抹不开面子。一气之下,张充和悄悄地从成都出走。卞之琳找不到张充和,这才知道自己惹恼了张充和。
大约过了一周,卞之琳与张允和才得知,张充和独自一人跑到青城山散心去了。张允和让四弟张宇和去把张充和找回来,还暗示卞之琳一同上山赔礼。可是,临出发时卞之琳又犹犹豫豫地拿不定主意,他时常觉得是自己的错觉,卑微的自己怎么可能让张充和生这么大的气呢?最终,还是张宇和一人去青城山找到了张充和。
后来,卞之琳试探性地写了一首秋水微澜的情诗送给张充和。张充和看了后轻轻地说了一声:“写得真好。”态度明显比先前冷淡了许多。
1938年秋,何其芳和沙汀夫妇有一个访问延安的计划。正被爱情弄得不知所措的卞之琳,当即表示自己也想同去。他在自己情感的一个关键时刻,选择了逃避……
分 离
卞之琳刚奔赴延安,心凉如水的张充和旋即出走重庆,在一条僻静的小街上幽居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把自己支离破碎的情感梳理了一番,最后断定:卞之琳不是自己可以托付终身的男子。
到达延安的卞之琳日夜悔恨,始终都没法全身心投入到革命事业中去。1940年,他悄悄地来到了大后方的昆明西南联大,拿起了教鞭。1943年的寒假,卞之琳到重庆探访张充和,张充和正式拒绝了卞之琳的感情,只答应保持纯洁的朋友关系。这自然令卞之琳心如刀割,感情上有一种“受了关键性的挫折”的寂灭之感,很长一段时间郁郁寡欢。
1947年临近暑假时,卞之琳准备到牛津大学访学。临行之际,他鼓起勇气再次到苏州的张充和家小住。可惜,要说的话终究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两人再一次在遗憾中作别。
之后不久,张充和就去了北平,与傅思汉展开了一段全新的感情。
1948年,淮海战役的隆隆炮响,把沉溺于个人情感哀伤中的卞之琳惊醒,他匆匆赶回黎明前的中国。没想到,就在此时,张充和与傅思汉远走美国,与卞之琳擦肩而过。
1953年秋天,卞之琳来到浙江富阳农村,参与农业合作化的运动。入夜的乡村寂静、清明,似乎还流动着几分温馨的轻愁。卞之琳入宿之处,正是张充和从前住过的闺房。旧居依然,美人已去。卞之琳后来回想自己当时的心境:“秋夜枯坐原主人留下的空书桌前,偶翻空抽屉,赫然瞥见一束无人过问的字稿,取出一看,原来是沈尹默给张充和圈改的几首词稿。顿时思绪万千。”
1955年10月,已经45岁的卞之琳经过几番思想斗争之后,与34岁的青林结婚。
张充和到美国后,到耶鲁大学美术学院教授中国书法,过上了平静的生活。卞之琳写了很多信给张充和,即使他知道张充和嫁了人,已经不会回国不会选择他,仍然坚持写那些信。他还收集张充和的诗歌、小说,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拿到香港出版。
1980年,卞之琳作为大陆的著名学者、文化的亲善使者前往美国,他将自己在1953年下乡时找到的沈尹默修改过的张充和诗稿完璧归赵。张充和很感激卞之琳如此细腻的心思。
1986年,北京举行隆重的汤显祖纪念活动。张充和此时已是研究昆曲艺术的名家,她专程飞回北京,登台演出《游园惊梦》。卞之琳欣然赶到现场,这一回,他安安静静地坐在观众席上。舞台上,张充和的唱腔身段,与卞之琳印象中的鬓影衣光已经有了很大的差别。演出中,张充和叫人给台下的卞之琳捎口信,散场后不必着急走。可临近曲终人散时分,卞之琳还是悄悄走了。
其后的十几年,卞之琳静静地从张充和的社交圈子中退了出来。张充和则在美国与中国间,像一只春天的暮燕,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2000年2月2日,年满九旬的卞之琳溘然长逝。卞之琳的女儿青乔说,得到消息的张充和,隔海托人送来了花圈。根据卞之琳的遗愿,青乔将卞之琳1937年于雁荡山大悲阁为张充和手抄的《装饰集》、《音尘集》,郑重地捐赠给了中国现代文学馆。这大概是卞之琳最后的爱的印记了。
编辑/郑佳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