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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京都下起雨来一点都不克制,比上海没有好到哪里去。
祖一一边跺着脚,查看地图,一边恨自己的出行决定过于草率了。怎么会赶上这么大的雨?祖一从东京出发的时候,还觉得这会是相当不错的一天。拖着箱子,照着房东给的指示,去寻那民宿,新干线上还惊叹日本人周到,路线标得明明白白,可在这下雨天里,连公交都很难寻到。祖一有些急躁起来,于是愤怒地拨了电话给房东,那边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或者是男孩的声音。这是一个台湾人,他说了一段很好听的台湾话。
他说房东不在,但他很有礼貌地问了一句,是不是找不到外面的公交车。
祖一坐上公交车的时候,才想起自己是鲁莽的。他听以前来日本自由行的同事们说过,在这里住民宿,房东是不愿看到你的。那个电话,人家也不高兴你打,留在那里不过是以防万一。
祖一就这么白哈哈地拨通了那个电话,还好。对方是台湾人。祖一又觉得,倒沒那么失礼了。
这班公交线路不长,从车站一路穿过京都最热闹的地方,雨渐渐小了,最后到终点站的时候,完全停了。祖一瞥了一眼指示牌上的“银阁寺”三字,便提着行李下了车。雨后的京都很是漂亮,也许是因为房子矮的缘故,这城市的街道都显得又宽又阔。也或者,是看不到什么人吧。
祖一四处张望,远远看到街道斜对角一片粉色的光晕,定睛看是开得正好的樱花。他想起自己喜欢的那篇小说,人家把樱花叫“细雪”呢。
祖一就这么盯着那片落在树枝上的细雪,愣了一会儿。他又有些茫然了。拿出地图去寻那户民宿,想起那年轻人说要等他,有些着急起来。兴许人家有事赶着出门,也说不定。
祖一拖着箱子往前走,看到一栋栋漂亮的日式房子,旁边是一片不算宽广的停车场。每个停车位都很小,祖一注意到唯一停放着的一辆小白车,仿佛注视儿子的一件玩具,很有些可爱。祖一笑笑,又对着地图走了差不多十分钟,总算找到了那家名为House的民宿。
这不是他想像中的民宿,根本就是一个私人开的青年旅社嘛。
祖一盯着门口的牌子,上面潦草地写着不同语言的“欢迎”,当然,他只认得出四个,如果能算上繁体的话。
用不着敲门,祖一看出门是开了缝的。他轻轻拉开门,迎面而来的是一股子草席的味道。祖一对这味道太熟悉了,梅雨季节的上海,弄堂里满是这酸酸的味道。
祖一有些后悔让同事帮忙随意订下的这个住处。进门的鞋柜足有四排,尽管鞋子都整齐放在上面,祖一还是看不过眼。人太多了。祖一打量这黑乎乎的屋子,也就是上下两层吧,房东竟把它改成了这么多间的旅社。而鞋柜不远处,祖一看到了收拾得还算干净的餐桌,几把椅子,两三个破兮兮的沙发,上面盖着至少五六种或长或短的毯子。
如果是年轻时候,还可以,可马上就要四十岁了,他怎么也不能接受这难得的京都之行,就住这么个地方。祖一也顾不得去想那等他的男人了,掀开门帘,就要往后退。
他宁愿去住没有当地民居气质的宾馆。祖一只想尽快回到那湿漉漉却干净的街道上去。
“祖一先生是吗?”
是电话里那个男人的声音。祖一后悔自己的动作还是太慢了。
“要帮忙吗?”
那人已经走了过来。隔着一道米黄的帘子,祖一看到一个高高的身影。
帘子掀起来,眼前一个短头发的年轻人。他低头拎起祖一的箱子,搁在鞋柜旁边。
“不好找是吧?”他有些抱歉,“拖鞋在这里,从这筐子里拿就好。”
祖一望向那个筐子,是干净的。但里面的拖鞋,祖一不想和这么多人共享拖鞋。不如明说吧。祖一摆出了他面对老婆时的笑容。
“是这样的,”他的眼睛四处瞟着,“我临时有别的安排——”他的目光落在鞋柜上的一只猫头鹰摆件上。“我在想——”他的舌头似乎是有些困倦了,他走近那个鞋柜,闻到了别人鞋里的皮革味。
祖一拿起那个摆件,看上去很有些熟悉。他曾买过这玩意啊。祖一不禁笑了起来。真是的,他在年轻时,花了大价钱在地铁口买的。祖一真的笑出了声来。
这手艺粗糙的玩意,没想到在日本这地方也有。祖一把猫头鹰放下,两脚后跟互相一蹭,释放出他的脚来。他从筐子里拣出两只看上去新一点的拖鞋,扔在地上,踩进去。
“我说不准住几日呢。”他踏上高出来的木地板,站在那年轻人身边。
“得提前跟我嫂嫂说。”年轻人帮祖一拎起行李,“只要后面几天没订单,这屋子是可以住的。”
“哦。”祖一仍在四处打量,“小伙子,这是你哥嫂的房子?”
“差不多吧。”年轻人又跑回鞋柜,拿起一串钥匙,“我哥在京都大学读书,他们租下这栋房子,也好多年了。”
“这样。”祖一掀开自己屋子的门帘,看到一扇过于简易的推拉门,“你叫什么?是帮他们看店的?”
“大洋。”年轻人把门拉开,浓重的草席味道又扑面而来。大洋笑笑,把钥匙交到祖一手上,“其实门口都有注意事项,这旅馆是自助的。我不算看店的,我也是来旅游的。”
“这样。”祖一不好意思地把大洋手中的行李提到自己手上,“不好意思。”
“没关系的。”大洋又笑笑,“我来这里几日了,祖一先生有什么不方便的,告诉我。或者你对哪里感兴趣,我也可以告诉你。”
“好。”祖一的声音隐没在铺满草席的屋中。
大洋轻轻把门拉上,步履轻盈地似乎是离开了。
人家果然是有事情要忙的。祖一过意不去。他把行李放下,开始看这泛黄的屋子。眼前是一抹昏黄的廉价竹帘,祖一拽着塑料圆珠串起的帘绳,一点点把帘子拉开。
没有想像中那么差嘛。祖一看到一扇通屋顶的玻璃移门,外面是一个局促的小院。祖一站到门边,正准备推开移门的时候,瞥见隔壁屋子的竹帘在晃动。轻轻拉开一点,祖一听到些悦耳的声音。雨后的京都,于是在这小小的房屋里向祖一展开了。院中有未来得及收起来的女人的裙子,还滴着水。祖一把移门关上。背倚着玻璃,隐约还听得到隔壁屋里的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