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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毛姆的短篇小说《蒙特拉哥勋爵》塑造了一个势利自私、深陷阶级权利思想牢笼的政客形象，通过个体无法与他人和自我沟通的语言悲剧反映出整个社会缺少交流、语言空洞的状况。这种状况源自于英国社会所固有的阶级关系和等级意识，其所承载的价值观念和意识形态集中体现在社会成员的语言上。本文以拉康的心理三界分析蒙特拉哥勋爵的语言悲剧，考察语言对社会和个体的塑形影响，指出语言塑形影响背后所运作的社会阶级关系等意识形态，使蒙特拉哥勋爵沦为语言的奴仆。毛姆通过探讨这种普遍的语言困境及其造成的人性迷思，使读者能够认识和反思困境背后的固有社会意识形态，以避免悲剧的再次发生。
關键词：毛姆 《蒙特拉哥勋爵》 拉康三界论 语言 人性
一、 引言
威廉·萨默塞特·毛姆（1874-1965）是英国著名小说家、剧作家、散文家以及评论家。他一生著作等身，广受大众欢迎。尽管毛姆遗憾自己未能接受系统优质的英语训练以及不具备深刻的哲学天赋，他却喜好广泛阅读，注意向莫泊桑、易卜生、契科夫等文学大家学习，批判性地接受适合他的写作手法和思想。毛姆具有难能可贵的写作天性以及细致入微的观察力，使他能“看到许多别人错过的事物”[1] 22，并最终形成毛姆独特的朴实干练的文笔和简明的讲故事方式。
国外对毛姆的研究很显著的一个特征就是有大量研究其生平及其作品的专著。其中泰德·摩根（Ted Morgan）的Maugham， A Biography（1980）被认为是典范。国内对毛姆的研究始于20世纪80年代，但是对于毛姆短篇小说的研究则少于对中长篇小说的研究。本篇文章所分析的《蒙特拉哥勋爵》（“Lord Mountdrago”）第一次发表于1939年，后于1940年收录在毛姆作品集The Mixture As Before中。[2] 138张本惠曾从英国政治权贵形象、英国政治圈和英国政治三个层次着手，由点及面地分析了毛姆对英国政治和当权者的讽刺主题。
毛姆认为《蒙特拉哥勋爵》是他写过最难的一篇短篇小说。因为他需要说服他的读者相信这个故事的真实性[2]138。故事是随着蒙特拉哥勋爵对他的三个噩梦的陈述逐渐展开的，伴随的是他后来所坦诚的与格里菲斯之间的矛盾与他因不愿道歉内心受到的煎熬。蒙特拉哥勋爵是一个有学识，充满野心但傲慢，自私的保守党外交大臣。在他当着众人之面（包含格里菲斯的家人和支持者）彻底羞辱打击格里菲斯后，他每天都会做与平日生活大相径庭的怪梦。格里菲斯不仅总会出现在他的梦中，见证他的窘迫，而且似乎也和他做着同样的梦。精神极度痛苦的蒙特拉哥勋爵在向奥德林医生（Dr. Audlin）坦诚自己的心结之后仍坚持不愿承认他的错误和接受医生的建议去道歉。最终，心理崩溃的蒙特拉哥勋爵选择跳轨自杀。在他死后，格里菲斯也被发现突然“自然死亡”（没有确切病因）。知道这一切的奥德林医生怀疑可能是蒙特拉哥勋爵在前一天晚上就已在梦中对格里菲斯发动了致命袭击，就如同那次在梦中用酒瓶砸格里菲斯致他第二天头疼一样，使格里菲斯在他死后就死了。甚至更可怕的是，他的仇敌格里菲斯可能是不能容忍蒙特拉哥在死亡中得到解脱，仍要脱离肉体到冥界去继续折磨他。
本文结合拉康的三界理论，通过指出蒙特拉哥勋爵在梦境与现实之间游走的混乱状态来分析蒙特拉哥勋爵作为一个语言的奴隶是如何在其内化的社会等级观念与潜在的欲望或良知之间挣扎，并最终走向自我毁灭的。同时，通过对蒙特拉哥勋爵的语言悲剧的分析，使读者能够对奥德林医生、格里菲斯连同毛姆本人在文本内外所受的社会意识形态的影响进行反思。
二、失败的语言交流
整个故事中蒙特拉哥勋爵的形象是在心理治疗的过程中逐渐鲜明的，奥德林医生通过心理治疗与蒙特拉哥勋爵建立语言交流的渠道。拉康认为语言是心理分析的对象与手段。语言存在的基本条件是要有一个对话者，即指称的对象。精神分析学家，即故事中的奥德林医生在过程中“保持沉默，连面部表情都隐藏了起来”，拒绝了从听话者过渡到对话者的角色。面对这种拒谈情形，主体（蒙特拉哥）仍旧在继续说着，那么他的反应“将泄露他以什么形象取代了听话者。”[3]78这个形象是一个高贵的政府要员却日日做粗俗的噩梦，并且与真实生活有所关联。奥德林作为分析者看到了这一形象，但是也看到了叙述中格里菲斯这个形象的不正常性。于是蒙特拉哥的说话请求变成了自我辩护。但是通过蒙特拉哥不情愿地将“主体以外”的故事（他与格里菲斯的矛盾）加入到了叙述中，分析者奥德林医生在主体身上认出了这一形象，即一切与高贵无关的粗俗之事，比如唱市井歌曲、衣衫不整、嫖妓打人等等。“当分析者最后辨认出了这一形象，主体通过他所进行的争论最后将这个形象的作用加给了分析者。正是从这个地位出发，分析者取得了他的力量，而他拥有这个力量为的是他针对主体进行的行动“努力使主体感受到这个形象的统一性”。[3]77-79奥德林医生也试图劝说蒙特拉哥勋爵接受他所厌恶害怕的粗鄙形象，即向他所鄙夷的格里菲斯承认错误。
但是奥德林医生并没有认识到这两种形象在蒙特拉哥勋爵身上的极端存在源于他内化的语言体系及其背后僵化的社会等级观念。他看到病人身上的虚荣（vanity）却没看到虚荣背后的社会谄媚痼疾。他知道“评断和谴责都不是他分内的事”[4]160，却在最后站在一个道德据点上要求勋爵改变自己的语言以完成道歉。心理分析中病人向医生的病态的呼吁要求常常以一种自尊的形式出现。正如拉康所提到了法国作家拉·罗歇福柯对自尊的阐述，“我无法接受让别人而不是我自己来解放我自己。”[3]103奥德林医生的要求是对蒙特拉哥勋爵话语的否定，触动了蒙特拉哥勋爵作为上层社会政客的自尊，造成个人价值观念的崩塌（人类本性的复杂从语言就能反映出来：他口口声声说自己高贵博识，却会在催眠中怒起时说出闻所未闻的脏话），最终导致了蒙特拉哥勋爵的自我毁灭。
这一失败的心理治疗，抑或是语言交流可以体现毛姆对于心理治疗的矛盾态度。一方面故事中毛姆认为心理学体系内外充满不可解释的部分，因此是荒唐无用的。毛姆笔下的心理学呈现一个伪科学的样貌。而伪科学的追捧者，那些有钱的病人更是在影射上流社会的表里不一和荒唐。但是另一方面毛姆也提到了很多人都通过心理分析得到了情感释放（暂时忽略其中包含的社会批判）。而蒙特拉哥勋爵（以及其他人）更是把它当做唯一能倾诉自我的方式。由此可见，毛姆也意识到了心理分析在这样一个充满了语言却缺少有效交流的社会里的重要性，因此用拉康心理三界可以帮助读者认识到毛姆批判的是一个冷漠隔阂、缺少人性关怀的社会及其内部的阶级意识形态。 三、失败的自我理解
在拉康的理论中，人的心理结构原型产生在一岁左右的“镜子阶段”。自这一阶段婴儿便开始试图与自我的幻想建立认同，建立“自我”。[3]7拉康在“镜子阶段”理论上又进一步提出“ISR”三界域理论即：想象界（ imaginary ）、象征界（symbolic）、现实界（real）。象征界以语言的介入为开端，标志着意识和无意识的分裂。拉康著名的表达拉康著名的表述：“无意识如语言般构成”[5]29和“无意识是他者的话语”[5]220都是在强调象征界中对能指（signifier）的筛选和运用都会产生无意識。那些没能以语言方式表达而产生的无意识重新以症状、玩笑、失误行为、梦等形式展现[5]220。
蒙特拉哥勋爵是一个完全生活在象征界的人，他以极大的理性力量在压制着任何人性中不确定一面的迸发。他的理性力量也来源于语言所承载的象征意义。他所受的精英教育用不同于大众市井的语言，在授与他知识的同时也让他学会了如何使用语言更好地在社会上博得地位。而他所继承的爵位的名号本质上也只是语言的片段，但是这种语言片段在象征的社会系统中就承载了巨大的意义与效用，使语言对他的塑造与帮助更加明显。语言塑造了他的个人身份，决定了他与他人之间的关系地位水平，语言也成为他的生活方式、工作方式、他的信仰抑或迷信。
他的语言并不是普遍的中性语言，而是社会功利主义之下的有目的性或偏见的语言，缺乏思想深度。他在介绍自己时只说自己是“陛下的外交大臣”[4]164，而没有礼貌地自我介绍，他的傲慢在语言中可见一斑。作为外交大臣，语言是他理解和操纵世界的方式。他在与他人交往时也会选择与他水平相当的，自然他的语言和相应的行为也是“高贵”的。相对应的，粗鲁的语言也成了他侮辱他人的方式。语言成为了他处理和看待关系的方式，例如他对康纳马拉小姐的评价就是“傻不愣登，没教养”[4]168。
毛姆在《总结》一书中就直接表达了他对政治家自以为是的讽刺，“在一些我常去的政客处所里，政客们讨论起来仍仿佛运作大英帝国是他们的个人私事一般……我就会觉得格外奇怪”。[1]5这种批判可在蒙特拉哥勋爵的在第二个梦中看到。当他提及他即将做的演讲时就说道：“这个场面具有历史意义……一想到全世界都在注意倾听我的发言，我就兴奋极了”[4]170。由此可见，名人在精心编制的面具中，用抓人眼球的话语吸引大众的同时也盲目的欺骗了自己，产生了自认为至关重要的错觉。他们所全盘接受的一整套社会权力等级观念使他们没有办法接受他人的话语体系，并极度依附自身所处的权力话语体系。
因此当蒙特拉哥勋爵在梦中看到自我形象的改变时，他变得极度恐慌与焦虑。但是他没有认识到他梦中失效的语言和奇怪的意象，既反映出他内心对偏离权力话语体系的恐惧，又反映出他试图颠覆僵化严苛的社会等级观念等意识形态、追求个人意愿的潜在欲望。
梦是无意识流动的场所，想象界在这里浮现。拉康在弗洛伊德梦境效果的分析上进一步指出心理分析的最终手段与结果都是语言。因此，蒙特拉哥勋爵梦中的意象可以理解为他的主体与他者（社会系统）互动中没能以指称（signifier）表达的意识。之所以蒙特拉哥勋爵夜夜做梦，也是因为当他的伤害过格里菲斯后，他所属的上层阶级势力的语言系统没办法表达他的焦虑和歉疚。这种对合适语言的寻觅唤醒了对自身长期受语言压制的欲望的寻觅。这种寻觅反映为主体不断地与他者统一和异化，属于想象界的范畴。
想象界呈现的是扭曲改变的语言与图像，受无意识带去的象征界的语言影响，使想象界的他者自我互动成为语言意象的交织物，成为能指所指和意义的混合地。正如拉康指出的“想象界只有在被解码成符号时才能被解读”。
因此，语言作为他者对个体欲望的发展产生一种规则的介入，使无意识的能指拥有明确的所指意义。[7]96而梦则为解读无意识提供了窗口，解读的结果也是一段话语或文本。[3]7-10
在梦中，蒙特拉哥勋爵的语言失效了。在第一个梦中，他除去内心贬低了丽迪娅·康纳马拉以外并没说话。而在第二个梦中他不顾场合地唱了一首“粗俗”的杂耍剧场里的歌。在第三个梦里，他甚至使用了暴力，二话不说用酒瓶殴打梦中的格里菲斯。在梦中蒙特拉哥非正常工作或失效的语言反映了他无法用象征界规约的语言来表达自己内心感受的状态。
蒙特拉哥的梦境也充满了不同寻常的意象。由于在梦中无意识会受社会意识的影响，涉及到一个审查系统，无意识常以其压缩、替换的语言或意象形式出现。在第一个梦中，蒙特拉哥一开始的嘀咕还属于正常象征界的话语。但是当面对极度尴尬的场面：“突然之间我发现自己没穿长裤，只穿着丝质的短内裤，露着鲜红色的吊带袜”[4]168，他没有说话。他的语言消失在了想象界的冲击之下。在梦中，他是在国王王后出现时发现他等同于没有穿下衣的。这可以理解为面对比他高贵的人时，他的不自信，他对失去的恐惧，因为人类下半身涉及生殖器官，而生殖器官在心理学中除去关于性关系，还与力量、权力关系等方面相关。正如毛姆指出的像他这样的世传贵族是不应该这么势利于头衔的，但是蒙特拉哥勋爵却恰恰相反“重视自己的出生就像暴发户重视自己的金钱一样”[4]162，这反而暗示了这些语言头衔的表象之下是多么的空洞，以及处在这个父权语言系统之下的主体的焦虑与绝望。其次，他光着的下半身却穿了女士的内衣，一方面暗示了他对性的渴望（他与妻子长期分居，没有外遇，醉心工作等例）。另一方面，暗示了他内心对女性形象的补充，这点可以在之后的梦中得到对应。
在第二个梦中，他所唱的“粗俗”的歌曲（“Bicycle Built for Two”）除去演唱场合不合适以外，内容上实际是生活中情侣间表达爱意追求爱人的话语，并无不雅的词汇。蒙特拉哥虽然说歌粗俗，但是他却在梦中不顾场合地唱了，这反映了他强烈的对爱情婚姻的渴望和无意识地试图颠覆语言塑造的现实的冲动。不同于蒙特拉哥自己的人生轨迹“任何享乐只要有可能影响到他的事业，便影响不了他”[4]161，在梦中，一切都是相反的。 在第三个梦中，他对性的渴望更加直接地表现出来。面对他现实生活中认为可以通过结婚一劳永逸地解决并抛诸脑后的性，他在梦中表现出了极不合理的渴望。他对衰老的妓女的渴望不仅反映了压抑在语言塑造的高贵形象下的身体反应，还反映了对母亲这一年长女性角色的需求。在文中其母亲是空缺的，通过寻找母亲形象，蒙特拉哥在梦中寻找他缺失的部分。
以上三个梦串连起来考虑更可以发现一个规律，如果把第一个梦当做少年的性懵懂，第二个梦可以看做是对爱情婚姻的渴望。直白大胆的爱情通过浪漫的歌曲表达的是人生成熟有责任的开端。第三个梦则更像是对性的探索，没有那么多美好的幻想，但却有最真实的身体体验。这三个性的阶段也许是蒙特拉哥生命中有过或渴望的体验，但是它们都被象征界的各种意识价值规范所压制，最终被语言界定。面对“高贵”的语言，它们都成了“粗俗”与见不得光的想法，成为蒙特拉哥勋爵不愿去理解的内心欲望。
四、无法描述的现实
虽然进入了象征界，进入了充满人类社会规范的世界，想象界也并没有消失，而是以不符合象征界构成下的社会秩序的方式出现。正是这种不同于象征界秩序的形式赋予了象征界变化发展的可能。这种无法预测的想象界与象征界的互动可以被称为现实界。拉康将象征界和想象界都企图或不愿控制的区域称为现实界。[6]32现实界“并不是简单地与想象界相反，但又高于象征界”[5]162“现实界是超越我们所有意义制造系统的……是存在的无法解释的维度……是我们不了解的事物，使我们时不时会感到焦虑因为它就在那。这也是为什么拉康要称这种经历为‘现实界创伤’”。[6]32
蒙特拉哥勋爵的语言是空洞的，只是他在这个社会生存所必须的客观的象征界的全部财富，无法用来表达他对现实的真实感受。与热情朴实、相信语言的格里菲斯相比，他没有激情、生活、爱，他也不相信他赖以生存的语言，因为其内部充满了谎言。他那些表面上自恋的语言实际上反映的是他自我的极大缺失和对自身的真正欲望的盲目探索。看似他对语言灵活使用的能力超越了所有人，但实际上他才是受语言背后的社会意识和规范影响最多的人。自我的缺失又加剧了他对语言的依赖和使他更加努力地捍卫他所内化的权力价值体系。但是面对外界对他所捍卫的阶级关系的挑战，以及他自身失效的语言，他还没来得及在梦中找全自己无意识中缺失的欲望就被语言完全他者化，世界于他不再是他所定义的他者。
徘徊于塑造了他的社会等级观念与他内心的原始冲动或良知之间，蒙特拉哥勋爵看到了一个完全完整而又无法解释的空间，一个窒息焦虑的现实界。正如拉康后期对这三界的关系的探讨（三界相连，缺一不可）：想象界（身体体验）受到象征界的服务（客体语言），产生的并不是幻觉，而是主体局部（嘴巴）在现实界中的妄想，绝望地寻找着感官经验……当身体感受到与现实界最初的的分离时，嘴巴被用来释放这种创伤。[8]113蒙特拉哥勋爵在催眠中听到奥德林提议之后，强行从催眠中起来并破口大骂各种闻所未闻的脏话，唾沫四溅，侮辱格里菲斯为“鼻涕虫”并强调自己的“良心清白”[4]184。他通过这种方式绝望地找寻着原来的平衡，试图维系象征界等级身份秩序。也许故事的最后奥德林医生所面对的莫名恐怖就是蒙特拉哥勋爵所感受到的现实界。在这无形无解的现实界中，已有的意识形态和心理分析法等都已无法触及，道德说教也变得苍白。在死亡面前，似乎任何意识形态都流于无意义，对缺失欲望的不断追寻也回到了原点。面对这种强烈而无解的现实界，毛姆也表达出了对人性的困惑和对语言现实的无奈。小说结尾那神秘的黑色，毛姆真的能够说清那是什么吗？他的语言能够让他表现出内心想说的无限感觉吗？他或许也同奥德林医生一样，试图去解答蒙特拉哥勋爵的问题却失败了。
五、结语
蒙特拉哥勋爵的语言悲剧表现的是整个消费主义社会的势利，而不只是蒙特拉哥自己的势利，他最终也成为了建构维护已有权力体系之下意识形态的牺牲品。对于读者来说，道德上的理解是十分容易的，对蒙特拉哥勋爵的偏执的谴责和对格里菲斯的同情也是普遍的。然而，除去固定的道德批判，我们又能如何理解一个宁愿死也不愿道歉的人，又能如何理解无论是小说叙述还是文本分析都围绕蒙特拉哥勋爵展开的文学现象。如果格里菲斯有话语权，想来故事又会不一样，解读也会不一样。这是一个语言塑造的世界，语言背后的意识形态规约了人们描述事物的模式。格里菲斯作为社会阶级关系中的牺牲品，无论在故事中还是故事外都是一个无名的他者，为了一定的功用服务着。
语言塑造人，但在消费主义盛行的资本主义时代，功利性不断地塑造假象以使人们终其一生争抢努力，人们最终成为自己的消费品。在这样一个语言真实被大大削弱与压制的社会中，语言所努力呈现的真实在现实面前却又显得那么矛盾无解，就如同奥德林医生最后所面对的“古怪的由来已久的恐怖”[4]187。这里毛姆在探讨人性的复杂性、矛盾性的同时，也指出了语言背后的社会权力等级观念等价值观念和意识形态对人们思想的影响。
小说中语言无疑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不仅在蒙特拉哥的心理治疗中起了主导作用，在其他多个层面也十分突出，比如奥德林医生的言语缺失，格里菲斯的话语权缺失等等。从语言所被赋予的社会价值和意识形态入手，以拉康三界的理论框架，解读蒙特拉哥勋爵无法认识自我、真诚与他人交流的语言悲剧和其他角色的语言困境，使读者能够更加理性地认识毛姆对于英国社会固有的阶级关系及其承载的价值观念的批判，以及更好地理解毛姆对于人性自由的关怀之情，而这也充分符合毛姆如医生般细致敏感的对人世人情的洞察力。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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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张本惠，角斗场上的厮杀——浅析毛姆小说《芒德内哥勋爵》[J].青年文学家， 2013：32-33.
關键词：毛姆 《蒙特拉哥勋爵》 拉康三界论 语言 人性
一、 引言
威廉·萨默塞特·毛姆（1874-1965）是英国著名小说家、剧作家、散文家以及评论家。他一生著作等身，广受大众欢迎。尽管毛姆遗憾自己未能接受系统优质的英语训练以及不具备深刻的哲学天赋，他却喜好广泛阅读，注意向莫泊桑、易卜生、契科夫等文学大家学习，批判性地接受适合他的写作手法和思想。毛姆具有难能可贵的写作天性以及细致入微的观察力，使他能“看到许多别人错过的事物”[1] 22，并最终形成毛姆独特的朴实干练的文笔和简明的讲故事方式。
国外对毛姆的研究很显著的一个特征就是有大量研究其生平及其作品的专著。其中泰德·摩根（Ted Morgan）的Maugham， A Biography（1980）被认为是典范。国内对毛姆的研究始于20世纪80年代，但是对于毛姆短篇小说的研究则少于对中长篇小说的研究。本篇文章所分析的《蒙特拉哥勋爵》（“Lord Mountdrago”）第一次发表于1939年，后于1940年收录在毛姆作品集The Mixture As Before中。[2] 138张本惠曾从英国政治权贵形象、英国政治圈和英国政治三个层次着手，由点及面地分析了毛姆对英国政治和当权者的讽刺主题。
毛姆认为《蒙特拉哥勋爵》是他写过最难的一篇短篇小说。因为他需要说服他的读者相信这个故事的真实性[2]138。故事是随着蒙特拉哥勋爵对他的三个噩梦的陈述逐渐展开的，伴随的是他后来所坦诚的与格里菲斯之间的矛盾与他因不愿道歉内心受到的煎熬。蒙特拉哥勋爵是一个有学识，充满野心但傲慢，自私的保守党外交大臣。在他当着众人之面（包含格里菲斯的家人和支持者）彻底羞辱打击格里菲斯后，他每天都会做与平日生活大相径庭的怪梦。格里菲斯不仅总会出现在他的梦中，见证他的窘迫，而且似乎也和他做着同样的梦。精神极度痛苦的蒙特拉哥勋爵在向奥德林医生（Dr. Audlin）坦诚自己的心结之后仍坚持不愿承认他的错误和接受医生的建议去道歉。最终，心理崩溃的蒙特拉哥勋爵选择跳轨自杀。在他死后，格里菲斯也被发现突然“自然死亡”（没有确切病因）。知道这一切的奥德林医生怀疑可能是蒙特拉哥勋爵在前一天晚上就已在梦中对格里菲斯发动了致命袭击，就如同那次在梦中用酒瓶砸格里菲斯致他第二天头疼一样，使格里菲斯在他死后就死了。甚至更可怕的是，他的仇敌格里菲斯可能是不能容忍蒙特拉哥在死亡中得到解脱，仍要脱离肉体到冥界去继续折磨他。
本文结合拉康的三界理论，通过指出蒙特拉哥勋爵在梦境与现实之间游走的混乱状态来分析蒙特拉哥勋爵作为一个语言的奴隶是如何在其内化的社会等级观念与潜在的欲望或良知之间挣扎，并最终走向自我毁灭的。同时，通过对蒙特拉哥勋爵的语言悲剧的分析，使读者能够对奥德林医生、格里菲斯连同毛姆本人在文本内外所受的社会意识形态的影响进行反思。
二、失败的语言交流
整个故事中蒙特拉哥勋爵的形象是在心理治疗的过程中逐渐鲜明的，奥德林医生通过心理治疗与蒙特拉哥勋爵建立语言交流的渠道。拉康认为语言是心理分析的对象与手段。语言存在的基本条件是要有一个对话者，即指称的对象。精神分析学家，即故事中的奥德林医生在过程中“保持沉默，连面部表情都隐藏了起来”，拒绝了从听话者过渡到对话者的角色。面对这种拒谈情形，主体（蒙特拉哥）仍旧在继续说着，那么他的反应“将泄露他以什么形象取代了听话者。”[3]78这个形象是一个高贵的政府要员却日日做粗俗的噩梦，并且与真实生活有所关联。奥德林作为分析者看到了这一形象，但是也看到了叙述中格里菲斯这个形象的不正常性。于是蒙特拉哥的说话请求变成了自我辩护。但是通过蒙特拉哥不情愿地将“主体以外”的故事（他与格里菲斯的矛盾）加入到了叙述中，分析者奥德林医生在主体身上认出了这一形象，即一切与高贵无关的粗俗之事，比如唱市井歌曲、衣衫不整、嫖妓打人等等。“当分析者最后辨认出了这一形象，主体通过他所进行的争论最后将这个形象的作用加给了分析者。正是从这个地位出发，分析者取得了他的力量，而他拥有这个力量为的是他针对主体进行的行动“努力使主体感受到这个形象的统一性”。[3]77-79奥德林医生也试图劝说蒙特拉哥勋爵接受他所厌恶害怕的粗鄙形象，即向他所鄙夷的格里菲斯承认错误。
但是奥德林医生并没有认识到这两种形象在蒙特拉哥勋爵身上的极端存在源于他内化的语言体系及其背后僵化的社会等级观念。他看到病人身上的虚荣（vanity）却没看到虚荣背后的社会谄媚痼疾。他知道“评断和谴责都不是他分内的事”[4]160，却在最后站在一个道德据点上要求勋爵改变自己的语言以完成道歉。心理分析中病人向医生的病态的呼吁要求常常以一种自尊的形式出现。正如拉康所提到了法国作家拉·罗歇福柯对自尊的阐述，“我无法接受让别人而不是我自己来解放我自己。”[3]103奥德林医生的要求是对蒙特拉哥勋爵话语的否定，触动了蒙特拉哥勋爵作为上层社会政客的自尊，造成个人价值观念的崩塌（人类本性的复杂从语言就能反映出来：他口口声声说自己高贵博识，却会在催眠中怒起时说出闻所未闻的脏话），最终导致了蒙特拉哥勋爵的自我毁灭。
这一失败的心理治疗，抑或是语言交流可以体现毛姆对于心理治疗的矛盾态度。一方面故事中毛姆认为心理学体系内外充满不可解释的部分，因此是荒唐无用的。毛姆笔下的心理学呈现一个伪科学的样貌。而伪科学的追捧者，那些有钱的病人更是在影射上流社会的表里不一和荒唐。但是另一方面毛姆也提到了很多人都通过心理分析得到了情感释放（暂时忽略其中包含的社会批判）。而蒙特拉哥勋爵（以及其他人）更是把它当做唯一能倾诉自我的方式。由此可见，毛姆也意识到了心理分析在这样一个充满了语言却缺少有效交流的社会里的重要性，因此用拉康心理三界可以帮助读者认识到毛姆批判的是一个冷漠隔阂、缺少人性关怀的社会及其内部的阶级意识形态。 三、失败的自我理解
在拉康的理论中，人的心理结构原型产生在一岁左右的“镜子阶段”。自这一阶段婴儿便开始试图与自我的幻想建立认同，建立“自我”。[3]7拉康在“镜子阶段”理论上又进一步提出“ISR”三界域理论即：想象界（ imaginary ）、象征界（symbolic）、现实界（real）。象征界以语言的介入为开端，标志着意识和无意识的分裂。拉康著名的表达拉康著名的表述：“无意识如语言般构成”[5]29和“无意识是他者的话语”[5]220都是在强调象征界中对能指（signifier）的筛选和运用都会产生无意識。那些没能以语言方式表达而产生的无意识重新以症状、玩笑、失误行为、梦等形式展现[5]220。
蒙特拉哥勋爵是一个完全生活在象征界的人，他以极大的理性力量在压制着任何人性中不确定一面的迸发。他的理性力量也来源于语言所承载的象征意义。他所受的精英教育用不同于大众市井的语言，在授与他知识的同时也让他学会了如何使用语言更好地在社会上博得地位。而他所继承的爵位的名号本质上也只是语言的片段，但是这种语言片段在象征的社会系统中就承载了巨大的意义与效用，使语言对他的塑造与帮助更加明显。语言塑造了他的个人身份，决定了他与他人之间的关系地位水平，语言也成为他的生活方式、工作方式、他的信仰抑或迷信。
他的语言并不是普遍的中性语言，而是社会功利主义之下的有目的性或偏见的语言，缺乏思想深度。他在介绍自己时只说自己是“陛下的外交大臣”[4]164，而没有礼貌地自我介绍，他的傲慢在语言中可见一斑。作为外交大臣，语言是他理解和操纵世界的方式。他在与他人交往时也会选择与他水平相当的，自然他的语言和相应的行为也是“高贵”的。相对应的，粗鲁的语言也成了他侮辱他人的方式。语言成为了他处理和看待关系的方式，例如他对康纳马拉小姐的评价就是“傻不愣登，没教养”[4]168。
毛姆在《总结》一书中就直接表达了他对政治家自以为是的讽刺，“在一些我常去的政客处所里，政客们讨论起来仍仿佛运作大英帝国是他们的个人私事一般……我就会觉得格外奇怪”。[1]5这种批判可在蒙特拉哥勋爵的在第二个梦中看到。当他提及他即将做的演讲时就说道：“这个场面具有历史意义……一想到全世界都在注意倾听我的发言，我就兴奋极了”[4]170。由此可见，名人在精心编制的面具中，用抓人眼球的话语吸引大众的同时也盲目的欺骗了自己，产生了自认为至关重要的错觉。他们所全盘接受的一整套社会权力等级观念使他们没有办法接受他人的话语体系，并极度依附自身所处的权力话语体系。
因此当蒙特拉哥勋爵在梦中看到自我形象的改变时，他变得极度恐慌与焦虑。但是他没有认识到他梦中失效的语言和奇怪的意象，既反映出他内心对偏离权力话语体系的恐惧，又反映出他试图颠覆僵化严苛的社会等级观念等意识形态、追求个人意愿的潜在欲望。
梦是无意识流动的场所，想象界在这里浮现。拉康在弗洛伊德梦境效果的分析上进一步指出心理分析的最终手段与结果都是语言。因此，蒙特拉哥勋爵梦中的意象可以理解为他的主体与他者（社会系统）互动中没能以指称（signifier）表达的意识。之所以蒙特拉哥勋爵夜夜做梦，也是因为当他的伤害过格里菲斯后，他所属的上层阶级势力的语言系统没办法表达他的焦虑和歉疚。这种对合适语言的寻觅唤醒了对自身长期受语言压制的欲望的寻觅。这种寻觅反映为主体不断地与他者统一和异化，属于想象界的范畴。
想象界呈现的是扭曲改变的语言与图像，受无意识带去的象征界的语言影响，使想象界的他者自我互动成为语言意象的交织物，成为能指所指和意义的混合地。正如拉康指出的“想象界只有在被解码成符号时才能被解读”。
因此，语言作为他者对个体欲望的发展产生一种规则的介入，使无意识的能指拥有明确的所指意义。[7]96而梦则为解读无意识提供了窗口，解读的结果也是一段话语或文本。[3]7-10
在梦中，蒙特拉哥勋爵的语言失效了。在第一个梦中，他除去内心贬低了丽迪娅·康纳马拉以外并没说话。而在第二个梦中他不顾场合地唱了一首“粗俗”的杂耍剧场里的歌。在第三个梦里，他甚至使用了暴力，二话不说用酒瓶殴打梦中的格里菲斯。在梦中蒙特拉哥非正常工作或失效的语言反映了他无法用象征界规约的语言来表达自己内心感受的状态。
蒙特拉哥的梦境也充满了不同寻常的意象。由于在梦中无意识会受社会意识的影响，涉及到一个审查系统，无意识常以其压缩、替换的语言或意象形式出现。在第一个梦中，蒙特拉哥一开始的嘀咕还属于正常象征界的话语。但是当面对极度尴尬的场面：“突然之间我发现自己没穿长裤，只穿着丝质的短内裤，露着鲜红色的吊带袜”[4]168，他没有说话。他的语言消失在了想象界的冲击之下。在梦中，他是在国王王后出现时发现他等同于没有穿下衣的。这可以理解为面对比他高贵的人时，他的不自信，他对失去的恐惧，因为人类下半身涉及生殖器官，而生殖器官在心理学中除去关于性关系，还与力量、权力关系等方面相关。正如毛姆指出的像他这样的世传贵族是不应该这么势利于头衔的，但是蒙特拉哥勋爵却恰恰相反“重视自己的出生就像暴发户重视自己的金钱一样”[4]162，这反而暗示了这些语言头衔的表象之下是多么的空洞，以及处在这个父权语言系统之下的主体的焦虑与绝望。其次，他光着的下半身却穿了女士的内衣，一方面暗示了他对性的渴望（他与妻子长期分居，没有外遇，醉心工作等例）。另一方面，暗示了他内心对女性形象的补充，这点可以在之后的梦中得到对应。
在第二个梦中，他所唱的“粗俗”的歌曲（“Bicycle Built for Two”）除去演唱场合不合适以外，内容上实际是生活中情侣间表达爱意追求爱人的话语，并无不雅的词汇。蒙特拉哥虽然说歌粗俗，但是他却在梦中不顾场合地唱了，这反映了他强烈的对爱情婚姻的渴望和无意识地试图颠覆语言塑造的现实的冲动。不同于蒙特拉哥自己的人生轨迹“任何享乐只要有可能影响到他的事业，便影响不了他”[4]161，在梦中，一切都是相反的。 在第三个梦中，他对性的渴望更加直接地表现出来。面对他现实生活中认为可以通过结婚一劳永逸地解决并抛诸脑后的性，他在梦中表现出了极不合理的渴望。他对衰老的妓女的渴望不仅反映了压抑在语言塑造的高贵形象下的身体反应，还反映了对母亲这一年长女性角色的需求。在文中其母亲是空缺的，通过寻找母亲形象，蒙特拉哥在梦中寻找他缺失的部分。
以上三个梦串连起来考虑更可以发现一个规律，如果把第一个梦当做少年的性懵懂，第二个梦可以看做是对爱情婚姻的渴望。直白大胆的爱情通过浪漫的歌曲表达的是人生成熟有责任的开端。第三个梦则更像是对性的探索，没有那么多美好的幻想，但却有最真实的身体体验。这三个性的阶段也许是蒙特拉哥生命中有过或渴望的体验，但是它们都被象征界的各种意识价值规范所压制，最终被语言界定。面对“高贵”的语言，它们都成了“粗俗”与见不得光的想法，成为蒙特拉哥勋爵不愿去理解的内心欲望。
四、无法描述的现实
虽然进入了象征界，进入了充满人类社会规范的世界，想象界也并没有消失，而是以不符合象征界构成下的社会秩序的方式出现。正是这种不同于象征界秩序的形式赋予了象征界变化发展的可能。这种无法预测的想象界与象征界的互动可以被称为现实界。拉康将象征界和想象界都企图或不愿控制的区域称为现实界。[6]32现实界“并不是简单地与想象界相反，但又高于象征界”[5]162“现实界是超越我们所有意义制造系统的……是存在的无法解释的维度……是我们不了解的事物，使我们时不时会感到焦虑因为它就在那。这也是为什么拉康要称这种经历为‘现实界创伤’”。[6]32
蒙特拉哥勋爵的语言是空洞的，只是他在这个社会生存所必须的客观的象征界的全部财富，无法用来表达他对现实的真实感受。与热情朴实、相信语言的格里菲斯相比，他没有激情、生活、爱，他也不相信他赖以生存的语言，因为其内部充满了谎言。他那些表面上自恋的语言实际上反映的是他自我的极大缺失和对自身的真正欲望的盲目探索。看似他对语言灵活使用的能力超越了所有人，但实际上他才是受语言背后的社会意识和规范影响最多的人。自我的缺失又加剧了他对语言的依赖和使他更加努力地捍卫他所内化的权力价值体系。但是面对外界对他所捍卫的阶级关系的挑战，以及他自身失效的语言，他还没来得及在梦中找全自己无意识中缺失的欲望就被语言完全他者化，世界于他不再是他所定义的他者。
徘徊于塑造了他的社会等级观念与他内心的原始冲动或良知之间，蒙特拉哥勋爵看到了一个完全完整而又无法解释的空间，一个窒息焦虑的现实界。正如拉康后期对这三界的关系的探讨（三界相连，缺一不可）：想象界（身体体验）受到象征界的服务（客体语言），产生的并不是幻觉，而是主体局部（嘴巴）在现实界中的妄想，绝望地寻找着感官经验……当身体感受到与现实界最初的的分离时，嘴巴被用来释放这种创伤。[8]113蒙特拉哥勋爵在催眠中听到奥德林提议之后，强行从催眠中起来并破口大骂各种闻所未闻的脏话，唾沫四溅，侮辱格里菲斯为“鼻涕虫”并强调自己的“良心清白”[4]184。他通过这种方式绝望地找寻着原来的平衡，试图维系象征界等级身份秩序。也许故事的最后奥德林医生所面对的莫名恐怖就是蒙特拉哥勋爵所感受到的现实界。在这无形无解的现实界中，已有的意识形态和心理分析法等都已无法触及，道德说教也变得苍白。在死亡面前，似乎任何意识形态都流于无意义，对缺失欲望的不断追寻也回到了原点。面对这种强烈而无解的现实界，毛姆也表达出了对人性的困惑和对语言现实的无奈。小说结尾那神秘的黑色，毛姆真的能够说清那是什么吗？他的语言能够让他表现出内心想说的无限感觉吗？他或许也同奥德林医生一样，试图去解答蒙特拉哥勋爵的问题却失败了。
五、结语
蒙特拉哥勋爵的语言悲剧表现的是整个消费主义社会的势利，而不只是蒙特拉哥自己的势利，他最终也成为了建构维护已有权力体系之下意识形态的牺牲品。对于读者来说，道德上的理解是十分容易的，对蒙特拉哥勋爵的偏执的谴责和对格里菲斯的同情也是普遍的。然而，除去固定的道德批判，我们又能如何理解一个宁愿死也不愿道歉的人，又能如何理解无论是小说叙述还是文本分析都围绕蒙特拉哥勋爵展开的文学现象。如果格里菲斯有话语权，想来故事又会不一样，解读也会不一样。这是一个语言塑造的世界，语言背后的意识形态规约了人们描述事物的模式。格里菲斯作为社会阶级关系中的牺牲品，无论在故事中还是故事外都是一个无名的他者，为了一定的功用服务着。
语言塑造人，但在消费主义盛行的资本主义时代，功利性不断地塑造假象以使人们终其一生争抢努力，人们最终成为自己的消费品。在这样一个语言真实被大大削弱与压制的社会中，语言所努力呈现的真实在现实面前却又显得那么矛盾无解，就如同奥德林医生最后所面对的“古怪的由来已久的恐怖”[4]187。这里毛姆在探讨人性的复杂性、矛盾性的同时，也指出了语言背后的社会权力等级观念等价值观念和意识形态对人们思想的影响。
小说中语言无疑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不仅在蒙特拉哥的心理治疗中起了主导作用，在其他多个层面也十分突出，比如奥德林医生的言语缺失，格里菲斯的话语权缺失等等。从语言所被赋予的社会价值和意识形态入手，以拉康三界的理论框架，解读蒙特拉哥勋爵无法认识自我、真诚与他人交流的语言悲剧和其他角色的语言困境，使读者能够更加理性地认识毛姆对于英国社会固有的阶级关系及其承载的价值观念的批判，以及更好地理解毛姆对于人性自由的关怀之情，而这也充分符合毛姆如医生般细致敏感的对人世人情的洞察力。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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