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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时会把自己当做一个异乡人。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我才发现有那么多的东西值得一看。就是心里那种真正想看的饥渴愿望,才使得人们到处地去旅行的。
在我出生后不久,我父亲就常在外面旅行。所以毫不夸张地说,我小时候几乎不认得他。他有时忽然回家,带回一些我们很想与之交朋友的外地仆人。由于我们常年被关在家里,任何异域风味的事物对我都有着非同一般的魅力。
有一天我被召唤到楼上父亲的屋里去。他问我喜不喜欢跟他—块儿去喜马拉雅山。离开孟加拉中学到喜马拉雅山去!我喜欢不?啊,我真想大声地欢呼,把天空震裂,这也许会让人知道我喜欢到什么程度。
火车一路疾驰。宽阔的田野、田边青绿的树木,以及安卧于树荫下的村庄,犹如一连串的图画飞掠过去,又像大量的幻景一般消失不见了。我们抵达鲍尔普尔时已是黄昏时分。我坐进轿子,眼睛就阖上了。我想完整地保存那全部美好无比的景象,以便在晨光熹微之中眼睛一睁开就能让它重新展现在面前。我担心。可别在黑暗朦胧中丧失它的完整形象,减弱自己的新鲜感。
我们离开鲍尔普尔,一路上在萨希尔甘杰、迪纳普尔、阿拉哈巴德和坎普尔都有短暂的停留,最后在阿默尔特萨尔停了下来。
阿默尔特萨尔的金色庙宇。如梦般地回到我的心上来。很多早晨我陪着父亲到湖中心的锡克教的古鲁达尔巴尔里去,庙里唱经不断。父亲坐在众多顶礼膜拜者中间,有时也跟随着唱起赞歌。当他们发现有陌生人参加唱经仪式时,表示出极其热烈的欢迎。我们回去的时候,总是满载着冰糖和其他糖果祭品。
我们在阿默尔特萨尔待了一个月左右,近四月中旬时,就向达尔胡西山进发。在阿默尔特萨尔的最后几天里,时光仿佛永远不会流逝似的,喜马拉雅山对我的召唤实在太过强烈了。
我们坐着轿子上山时,沿路的山坡都映照在春天里稻花盛开的美景中。每天早晨,我们饮完牛奶、吃过面包就动身。日落之前就在下一个驿舍歇息。一整天,简直目不暇接,眼睛一点儿也得不到休息,总担心,别把哪儿的美景遗漏了。从山路转入一个山峡,沟壑万丈,层林叠翠,树荫下流出涓涓清泉,潺潺作声,宛如静修林中的小姑娘在打禅入定的梳髻仙人的脚下戏谑的欢笑声,从黝黑的覆满青苔的岩石上潺潺流过。行到这里,轿夫就把轿子放下,休息一会儿。我饥渴的心大声疾呼:我们为什么要放弃这样的地方,我们为什么不永远在这里停留呢?
这就是第一次目睹景色的好处刚开始时,心里还不知道,还会有许多这样的景色不断涌现。但当这一点为精于算计的心理所知时,它对外界的注意力就立刻有所保留。只在它相信某件东西是实在稀有罕见的时候,它在事物的估价上才不再吝啬。因此在加尔各答的街市上。我有时会把自己当做一个异乡人。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我才发现有那么多的东西值得一看,而由于我们没有倾注注意力,就会把它们遗漏了。就是心里那种真正想看的饥渴愿望,才使得人们到处地去旅行的。
父亲把装有零碎现钱的钱夹交我保管。他可没什么理由认为我是保管这笔数目可观的路途费用的最佳人选,他若把它交到他的随从基肖里的手里,他一定会感到安全得多。因此我只能猜想他是要培养我的责任心。有一天,在我们抵达一个驿舍时,我忘了把钱夹交还给父亲,而把它落在桌子上,这给我讨来一顿训斥。
我们每到一个驿含,父亲就叫人把椅子摆放到驿舍外面去,我们就坐在那儿。天暗了下来,从山岭清爽的空气里,星辰闪耀出了美妙的光辉,父亲指着星座给我看,或是给我上天文课。
我们在巴克劳塔住的地方是在最高的山顶上,虽已近五月,但这里依然冰冷刺骨,山坡上背阴的一面。冰雪仍然没有融化。
就是在这种地方,父亲也允许我四处自由地漫游,一点儿也不感到担心。我们房子底下不远有一山嘴,长满了浓密的喜马拉雅山雪松。手拿—件镶着铁头的工具,我独自去山林里探险。在这庄严的森林里,这些高树连同它们巨大的影子,就像许多巨人在矗立着——这许多世纪它们在这里度过了无限的光阴啊!而这个几天之前才来此处的孩子,居然能够毫无阻碍地进入它们的腹地,在榭干下面爬来爬去。我—走进森林的阴影里,就仿佛感到一个妖魔的存在,如此清凉,犹如一只纯冷的太古蜥蜴,而覆盖着落叶的地上,那闪着方格状的光和影就是晰蝎的鳞甲。
我的屋子在房子的一端。躺在床上。透过无帘的窗户,我可以看见遥远的雪峰,在星光中模糊地闪光。有时候,很难说准是什么时辰,睡眼朦胧中,我看到父亲裹着红披巾,手擎油灯,轻手轻脚地从我床沿走过,走到装着玻璃窗的凉台上,默坐在那里打禅入定。再睡一觉,天还未破晓,我就发现他在我床边把我推醒。到了父亲指定的要我背诵梵文词尾变化的时间。抛开温暖舒适的毛毯,在刺骨寒晨中起床是多么折磨人啊!
太阳这时已升起来了,父亲也已念完早经、和我一道饮完牛奶,然后,他吟唱起《奥义书》中的经文,再一次向神明祈祷,我站在他的旁边,静静地谛听。
之后,我们出去走走,但我怎能跟得上他的步伐呢?许多比我大的人都跟他不上呢!因此,跟了一会儿,我就放弃了,从山边的某条近路跌跌撞撞地回来。
父亲从外面回来后,要我读一小时的英文。十点之后我们到冰凉的水里沐浴。没有父亲的允许,叫仆人给我加一壶热水调匀凉水,也是白搭的。为了给我鼓劲,父亲就给我讲述他年轻时沐浴过的冰冷得难以忍受的冷水浴。
另一桩苦行就是饮用牛奶。父亲非常喜爱牛奶,但是我对于牛奶的食欲却是可悲地缺乏。不幸的是我们常在一道饮用。因此我不得不乞求仆人的慈悲,承蒙他们的仁爱(或是脆弱),从那之后我的牛奶杯里有半多都是泡沫。
午餐之后,仍是读书。这真是让血肉之躯难以忍受啊。我那被打断了的晨间睡眠现在开始发作了,对我进行报复,不可遏制的困意袭来,我头一歪差点摔倒。然而,当父亲因可怜我而把我从这困境中解脱出来时,我的睡意立刻就烟消云散了。接下来,嘿!上山去玩了。
我拿着那件镶着铁头的工具,从这山峰跑到那山峰,父亲也不反对。我觉察到父亲一辈子都不干涉我们的自由。有好几次我的言行都不合乎他的口味和判断,他只要稍加暗示,就可以制止住的;但他没有这样做,他觉得内心禁忌的力量未产生之前,最好还是等待;我们若只是消极地去接受某种正确或适当的做法,他是不会感到满意的。他希望我们全心全意地热爱真理,他深知,没有爱而单纯地执行命令是虚假;他懂得,真理的道略迷失了,还可以失而复得,但用外力强迫一个人或使一个人盲目地接受真理,最后反而会阻碍他走上真理的道路。
如同他许可我随心所欲地在山间漫游一样,在寻求真理上他也让我自由地选择自己的道路。他不会因为我有犯错的危险而阻止我,也不会因为我有遇到愁苦的可能而担心受怕。他在我们面前树立的是一个标准,而不是根规训人的棍子。
在我出生后不久,我父亲就常在外面旅行。所以毫不夸张地说,我小时候几乎不认得他。他有时忽然回家,带回一些我们很想与之交朋友的外地仆人。由于我们常年被关在家里,任何异域风味的事物对我都有着非同一般的魅力。
有一天我被召唤到楼上父亲的屋里去。他问我喜不喜欢跟他—块儿去喜马拉雅山。离开孟加拉中学到喜马拉雅山去!我喜欢不?啊,我真想大声地欢呼,把天空震裂,这也许会让人知道我喜欢到什么程度。
火车一路疾驰。宽阔的田野、田边青绿的树木,以及安卧于树荫下的村庄,犹如一连串的图画飞掠过去,又像大量的幻景一般消失不见了。我们抵达鲍尔普尔时已是黄昏时分。我坐进轿子,眼睛就阖上了。我想完整地保存那全部美好无比的景象,以便在晨光熹微之中眼睛一睁开就能让它重新展现在面前。我担心。可别在黑暗朦胧中丧失它的完整形象,减弱自己的新鲜感。
我们离开鲍尔普尔,一路上在萨希尔甘杰、迪纳普尔、阿拉哈巴德和坎普尔都有短暂的停留,最后在阿默尔特萨尔停了下来。
阿默尔特萨尔的金色庙宇。如梦般地回到我的心上来。很多早晨我陪着父亲到湖中心的锡克教的古鲁达尔巴尔里去,庙里唱经不断。父亲坐在众多顶礼膜拜者中间,有时也跟随着唱起赞歌。当他们发现有陌生人参加唱经仪式时,表示出极其热烈的欢迎。我们回去的时候,总是满载着冰糖和其他糖果祭品。
我们在阿默尔特萨尔待了一个月左右,近四月中旬时,就向达尔胡西山进发。在阿默尔特萨尔的最后几天里,时光仿佛永远不会流逝似的,喜马拉雅山对我的召唤实在太过强烈了。
我们坐着轿子上山时,沿路的山坡都映照在春天里稻花盛开的美景中。每天早晨,我们饮完牛奶、吃过面包就动身。日落之前就在下一个驿舍歇息。一整天,简直目不暇接,眼睛一点儿也得不到休息,总担心,别把哪儿的美景遗漏了。从山路转入一个山峡,沟壑万丈,层林叠翠,树荫下流出涓涓清泉,潺潺作声,宛如静修林中的小姑娘在打禅入定的梳髻仙人的脚下戏谑的欢笑声,从黝黑的覆满青苔的岩石上潺潺流过。行到这里,轿夫就把轿子放下,休息一会儿。我饥渴的心大声疾呼:我们为什么要放弃这样的地方,我们为什么不永远在这里停留呢?
这就是第一次目睹景色的好处刚开始时,心里还不知道,还会有许多这样的景色不断涌现。但当这一点为精于算计的心理所知时,它对外界的注意力就立刻有所保留。只在它相信某件东西是实在稀有罕见的时候,它在事物的估价上才不再吝啬。因此在加尔各答的街市上。我有时会把自己当做一个异乡人。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我才发现有那么多的东西值得一看,而由于我们没有倾注注意力,就会把它们遗漏了。就是心里那种真正想看的饥渴愿望,才使得人们到处地去旅行的。
父亲把装有零碎现钱的钱夹交我保管。他可没什么理由认为我是保管这笔数目可观的路途费用的最佳人选,他若把它交到他的随从基肖里的手里,他一定会感到安全得多。因此我只能猜想他是要培养我的责任心。有一天,在我们抵达一个驿舍时,我忘了把钱夹交还给父亲,而把它落在桌子上,这给我讨来一顿训斥。
我们每到一个驿含,父亲就叫人把椅子摆放到驿舍外面去,我们就坐在那儿。天暗了下来,从山岭清爽的空气里,星辰闪耀出了美妙的光辉,父亲指着星座给我看,或是给我上天文课。
我们在巴克劳塔住的地方是在最高的山顶上,虽已近五月,但这里依然冰冷刺骨,山坡上背阴的一面。冰雪仍然没有融化。
就是在这种地方,父亲也允许我四处自由地漫游,一点儿也不感到担心。我们房子底下不远有一山嘴,长满了浓密的喜马拉雅山雪松。手拿—件镶着铁头的工具,我独自去山林里探险。在这庄严的森林里,这些高树连同它们巨大的影子,就像许多巨人在矗立着——这许多世纪它们在这里度过了无限的光阴啊!而这个几天之前才来此处的孩子,居然能够毫无阻碍地进入它们的腹地,在榭干下面爬来爬去。我—走进森林的阴影里,就仿佛感到一个妖魔的存在,如此清凉,犹如一只纯冷的太古蜥蜴,而覆盖着落叶的地上,那闪着方格状的光和影就是晰蝎的鳞甲。
我的屋子在房子的一端。躺在床上。透过无帘的窗户,我可以看见遥远的雪峰,在星光中模糊地闪光。有时候,很难说准是什么时辰,睡眼朦胧中,我看到父亲裹着红披巾,手擎油灯,轻手轻脚地从我床沿走过,走到装着玻璃窗的凉台上,默坐在那里打禅入定。再睡一觉,天还未破晓,我就发现他在我床边把我推醒。到了父亲指定的要我背诵梵文词尾变化的时间。抛开温暖舒适的毛毯,在刺骨寒晨中起床是多么折磨人啊!
太阳这时已升起来了,父亲也已念完早经、和我一道饮完牛奶,然后,他吟唱起《奥义书》中的经文,再一次向神明祈祷,我站在他的旁边,静静地谛听。
之后,我们出去走走,但我怎能跟得上他的步伐呢?许多比我大的人都跟他不上呢!因此,跟了一会儿,我就放弃了,从山边的某条近路跌跌撞撞地回来。
父亲从外面回来后,要我读一小时的英文。十点之后我们到冰凉的水里沐浴。没有父亲的允许,叫仆人给我加一壶热水调匀凉水,也是白搭的。为了给我鼓劲,父亲就给我讲述他年轻时沐浴过的冰冷得难以忍受的冷水浴。
另一桩苦行就是饮用牛奶。父亲非常喜爱牛奶,但是我对于牛奶的食欲却是可悲地缺乏。不幸的是我们常在一道饮用。因此我不得不乞求仆人的慈悲,承蒙他们的仁爱(或是脆弱),从那之后我的牛奶杯里有半多都是泡沫。
午餐之后,仍是读书。这真是让血肉之躯难以忍受啊。我那被打断了的晨间睡眠现在开始发作了,对我进行报复,不可遏制的困意袭来,我头一歪差点摔倒。然而,当父亲因可怜我而把我从这困境中解脱出来时,我的睡意立刻就烟消云散了。接下来,嘿!上山去玩了。
我拿着那件镶着铁头的工具,从这山峰跑到那山峰,父亲也不反对。我觉察到父亲一辈子都不干涉我们的自由。有好几次我的言行都不合乎他的口味和判断,他只要稍加暗示,就可以制止住的;但他没有这样做,他觉得内心禁忌的力量未产生之前,最好还是等待;我们若只是消极地去接受某种正确或适当的做法,他是不会感到满意的。他希望我们全心全意地热爱真理,他深知,没有爱而单纯地执行命令是虚假;他懂得,真理的道略迷失了,还可以失而复得,但用外力强迫一个人或使一个人盲目地接受真理,最后反而会阻碍他走上真理的道路。
如同他许可我随心所欲地在山间漫游一样,在寻求真理上他也让我自由地选择自己的道路。他不会因为我有犯错的危险而阻止我,也不会因为我有遇到愁苦的可能而担心受怕。他在我们面前树立的是一个标准,而不是根规训人的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