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才知独生子女的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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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动完手术,切了一个肾,因为病已经走到肾脏。家属去手术室领人,护士只负责带路安排,不负责运送。
  我和母亲走到手术室旁边一间大房间,但见阴风嗖嗖,阴气沉沉,一大群术后的病人躺在那里,一个个牙关和双目都紧闭,神色惨淡,都是鬼门关闯过来的。
  一床床带轮子的病床纵横摆列,老爹在何处?满屋子找老爹,护士很严肃地说:“找到亲人,就要喊,喊醒来,不然就睡过去和你们永别了。”
  在一大堆人当中找到老爹,他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如同死去,我和老娘吓坏了。一路推车,一路喊,喊他游荡的魂。
  從手术楼回住院部,端的不易也,好一道斜坡,推过去时,是下坡,怕病床下滑过快,把病人抛下来;推回来时,又变成上坡,拉得好吃劲,好似在跟死神比赛。
  父亲躺着,没有反应。
  有一位农民大哥,和我们同县的,虽然人瘦,力气却大,他老婆运气奇差,患肾癌,据说是十万分之一的比例。他先把老婆的车推上去,看我们吃力,走过来,一手猛力一拽,父亲的病床就飞翔一般上了坡。
  后来我跟他聊,他说:不晓得老婆吃了什么东西,得这么个病。现在想起来,当时他就是坚持要生崽,结果生了三个闺女,虽然未达成心愿,但还是尝到甜头。这回老婆生病,家里的事情全由三个闺女管,自己放放心心地管老婆。
  说到这里,他吐了一大口烟,露出熏黄的牙齿,得意地笑:“幸亏生了三个,三个好闺女。”一种抗争之后胜利的笑容。
  和父亲同病房的是湖南师大的保卫科干部,六十来岁,复员军人,老婆是省政府的,只有一个儿子,80后,当时考上了香港大学,学导演专业。
  我每天跑上跑下,那位阿姨看在眼里,忽然责备我爸妈说:“你们两口子怎么只生一个呢?你儿子好可怜呢,我都心疼他好久了。”
  其实我当时没觉得自己多惨,她这么一强调,我倒真的觉得自己够惨。
  这话不知怎么地就传出去了,那些只有一个子女的家长都过来看望父亲,都过来同情我,然后大家都叹息,其实也是为自己的将来叹息:我们都只有一个孩子,老了怎么办,孩子将来负担重怎么办?
  我成反面教材了。
  小时候父母单位同事那些艳羡的目光,此刻都消失远去,模糊在地平线上,取之而来的是冷酷的现实,焦灼的现实。我那时确实很焦灼,一种单兵作战的焦灼和惶恐。本来吗,为人儿女,照顾父母,天经地义,但是,不得不承认,有个兄弟姐妹,确实要好过一点。
  没有过长夜浩叹,不足以谈论人生。
  我想我是有资格谈人生了。
  我那时候,就常常地长夜浩叹,感叹没有兄弟姐妹。这种感叹,在老爹第二次动完手术后尤其强烈。
  老爹第二次从鬼门关回来,身体就从来没有清爽过,疼痛感一直不消停,起初用理疗机还可以应付一阵,后来理疗机也不管用,直接用吗啡。隔三岔五地住院,母亲每次都得在医院陪通宵,父亲痛,母亲就没法睡,帮他按摩。
  县医院条件差,晚间保暖措施不佳,一到傍晚,父亲就催母亲回去,说:你不能陪我睡这里,晚间感冒,你若病了,儿子又远在广州,那就两个老人等着完蛋,你赶紧回去。
  于是,母亲每到傍晚,就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去,看到别人一家子团团圆圆健健康康跳舞,上馆子,心酸得直落泪。
  我在广州,也没几天开心日子,有时候和同事开玩笑,正要开怀大笑,一想到当天打电话回去问父亲的病情,母亲总是说父亲还在痛,就实在没有笑的心情。
  我和老婆都得上班,孩子怎么办?把岳父岳母请过来,结果过来没几天,他们的孙女又病了,老两口火急火燎地回湖南。没了老人,我只好带着儿子去上班,安置在办公室。记得有一回带着儿子去单位食堂吃中饭,儿子闹着要吃汤粉,我把他抱在胸前,去汤锅前,同事们惊叫起来:“你也不怕热汤溅到孩子身上吗?”
  居然狼狈至于斯!
  这种情况实在没法维持,父亲在湖南着急起来,要把我母亲赶到广州来,母亲说:我去广州照顾孙儿,你老头子咋办?父亲骂起来:我是个没用的人了,你管我做什么?快去管我的孙宝,求你了。
  母亲一把眼泪地南下广州,一头挂念着老爹,一头管着孙子,那时候父亲自己挣扎着去医院化疗,是母亲的朋友们帮着送饭。
  我也焦虑着,经常梦见孩子不见了,找不着了,或者受伤了,梦里急得直哭。有一回梦见儿子的摇篮居然放在窗户外面,高高地挂在八楼的外空间,儿子就这么高空睡着,我急得捶胸顿足,责备母亲和老婆,梦里连嗓子都喊破了。
  父亲在湖南病痛得实在不行,母亲只能扔下这一头的孙儿,回湖南照顾父亲,而岳父岳母得在家乡看管生病的孙女。这人手挪来挪去,总觉得不够用,总觉得多一双手就好了。老天爷,从哪里增一双手呢?又不能临时制造。
  当时先请了老婆的堂侄女当保姆,不久,岳母又抛开她的孙女,让岳父在家乡照顾,自己来广州给我们带小孩。
  老天爷似乎专门挑倒霉的人下手,这么挪来挪去总算人手均衡了,结果岳母身体不适,发现是子宫癌!只得回家治病。好在老婆还有弟弟,岳母治病动手术全靠他照料,如果老婆也是独生子女,想一想都冒冷汗。
  到2009年暑期,父亲几乎已经离不开医院了,每天晚上都剧痛,母亲则一天到晚没法合眼睡觉,从家里跑医院,从医院跑家里,做饭做菜,送饭送菜,穿梭往来,疲于奔命。可怜老爹老娘,两条老命,一个为病,一个为照顾病人,就这么惨烈地耗着。
  父母山穷水尽,我必须得回家了,休年假也好,请事假也好,扣钱也好,没薪水发也好,我都得回去了。
  感谢老婆选择了老师这个职业,正好是暑假,她起码能全身心照顾孩子了,我没了这层包袱,总算可以放心回湖南。
  当时的老爸,只有三十多公斤了,一身的骨头,触摸着都手痛,心更痛。母亲也瘦得叫人揪心,满头白发如飞蓬,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如同癫婆子一般。   那时岳母已病入膏肓,幸亏有小舅子照顾着。父亲已离死不远,但他总是安慰愁眉苦脸的我,反复用抱歉的语调说:“儿子,辛苦你了,等我病好了,一定到广州去给你带孩子,解除你的后顾之忧。”
  我回去之后,其实并未减缓母亲的辛劳,老婆带孩子,煮饭菜,母亲送饭菜,我陪父亲,但也不能从早陪到晚,还是得和母亲轮流看护。就是说,母亲也要和我轮流熬夜看护父亲,因为实在找不出第三个人来。
  父亲一到晚间就剧痛,剧痛就打吗啡,打完之后就发烧,翻来覆去,需要亲人肢体上的抚摸,但母亲累得连抚摸的力气都没有了。那时候我终于感性地明白一个道理,一个社会的人口构成合不合理,不完全在于人口多少,而在于青壮年在人口中占的比例,比例大,社会就充满生机。
  我感叹没有兄弟姐妹,有人可能會反驳:儿女多有什么用,如果都不孝顺,不如不生。这话在理,也不在理,儿女多未必是好事,但如果社会上年轻人不多,那肯定不是好事。年轻人就是社会的儿女,是全体老人共同的儿女,把范围一扩大,问题就明晰了。
  陪了父亲半个月,又得想着上班的事,但担子全部落在母亲身上是很残忍的。老婆也得管一管岳母的事,没有弟弟妹妹来顶,只好请护理工。
  护理工是个中年妇女,我拼命地给她钱,求她多照管我老爹,她也拼命地答应。恰巧那时父亲的疼痛戛然截止,浑身轻松下来,胃口也好了,我和老娘很高兴,以为老人家又可以活一段时间。
  我居然忘记了一个成语,一个叫“回光返照”的成语。
  父亲也觉得自己好了,于是催我回广州上班,不能再耽误了。于是我决定暂时回去上班。
  那天,走出病房,不忍,又回过来看老爹,握着他的手,老爹不耐烦地说:回去吧,回去上班。
  我一步三回头,看着他瘦骨嶙峋地侧卧着,面对墙壁,不由得眼泪唰唰地流,心里直疼,想着一定要给他好好策划一个生日,让他高高兴兴度完最后一个生日。
  没想到,一走就是永别。
  不到两天,父亲就在无人知晓中走了,不痛不挣扎地走了。请来的护工拿了我那么多钱,居然推说要去洗澡,离开病房回家了。母亲当时在家做饭,接到医院电话,说父亲走了,具体时间不详。
  如果当时是弟妹守着,绝对不会出这样的事情。在中国这么一个看重送终的国度,我的罪大了。我去父亲住过的病房喊魂,叫声爷老倌,你跟我回去吧,这里不是你睡的地方。心里痛恨得自己不行,又幻想着如果有个弟妹,暂时替我陪护父亲几天也好,弟妹可以告诉我,父亲走的时候怎么样,说过什么话,有什么表情,对我有什么话要说…………
  父亲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走了。希望那一阵寂静是安详的,而不是在无人陪伴中充满着对死亡的恐惧。
  父亲走后的第一个生日,他来了,来到我梦里,一身清爽,穿着青衣,高兴地说,我的身体都换过了,原来的病体扔了,好舒服。
  如果父亲是活着说这句话,该多好啊。我的兄弟姐妹们,你们说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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