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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野
10月，是一年中最有声色的时段。声是秋声，色当然也是秋色。早上骑车去上学，总是看得到瓦蓝瓦蓝的晴空，闻得到被风吹得金黄金黄的树香，听得到蓝天下信鸽的振翅。早晚凉得紧，中午却有舒服的阳光，润泽而淡白，不带一分逼人的霸气。经了霜的秋叶，变成红黄赭各种颜色，像清高的隐士。灿灿的菊花和牵牛花的蓝朵，却是艳妆的美人了。就算高三日复一日，过得如同经卷，但处在10月里，总较其他月份好过多了。
中午和晴野去吃咖喱牛肉面，他刚读完《卡拉马佐夫兄弟》，滔滔不绝地发表着自己的见解。结账时却懵了，两人都以为对方带足了钱，结果站在柜台前掏空了口袋，狼狈得瞠目结舌。
我说：“我昨晚和妈妈吵架，所以今天财政危机了。”
他问：“为什么吵架？”
我说：“妈妈想停了我的琴课，改上数学，我当然要反抗了！”
晴野的嘴一咧：“我和妈妈也吵架了……她一怒之下断了我的零花。”
我们相互看一眼，彼此有了种共患难的感觉，吃碗牛肉面也是好高兴的，何况我们总有得聊！只是他的思维好活跃，我老辩不过他，又见不得他占了上风后得意的样子，难免有时会恼羞成怒。晴野顶喜欢和人争辩，谈到政治就要捶桌子，遇上新闻就要发点狂论，仿佛他总能看穿世间的真相。我怀疑他是谴责小说看多了，也可能是武侠，一不留神成了“包不同”，张口就是“非也非也”。
转班
风和日丽，秋阳漫漫，如果没有六校联考的话，今天该是个多么完美的日子。
数学考得一塌糊涂，一下子对自己又好没信心了。文学常识也很丢人，“婉约派”的掌门人填了“苏轼”不说，还把跟他齐名的“辛弃疾”写成了王维。晴野讥讽我说：“你是穿越小说看多了吧，两个朝代的人愣给混在一块。”
从考场回到家里，那阵揪心的紧张气氛已经过去，随之而来的是疲乏——并不是因为做了多少事，有时候，无休止的事情还没做就已感觉到累了。躺在床上静静地瞎想，忽然下定了决心：我要到B班去。
高二下学期学校实行分级教学，文科生按照平时成绩分成快慢两个班，也许是写作的缘故，成绩一向不好的我竟分在了A班，学校一片好意，以为这样可以迫使我发奋。但我并不以此为乐，A班的学习气氛确实热忱又认真，然而但凡规矩到极致的东西，总带着一份可怕，比如说同学间的冷漠，整间教室因为人情的匮乏显得特别大，大而空，没一点快活劲儿。逢到这种时候，我就格外地想念B班，想念那里的朋友和过去生活中的种种趣事。
大课间，我正站在小卖部门口啃火腿肠，教务主任来了，说学校同意了我转班的要求，让我和A、B两个班的班主任分别打个招呼。
我感到一下子像被解放了，虽然这种解放并不能使我得到彻底的解脱。
A班班主任无所谓的，反正我在A班也是落后的一个。
B班班主任是政治老师，年轻，长得高高瘦瘦，我们私底下叫他棍子。
吃完午饭，我去文综办公室，棍子正伏在桌上休息，睡得很轻，我一进去他就醒了，回转身对我笑笑。
我说：“我想和您说说转班的事。”
他说：“我知道了。欢迎你。”又几句打趣的话，气氛一下变得很轻松。
我很欢喜，平常的日子，好像散发出节日一般的气息。
闲话与闲书
今天开始上晚自修，政治老师盯班。棍子很爱讲课的，要一直说乏了，才放我们自习。但书上的东西无非是老一套，没几个人喜欢听，倒不如他的题外话，让人忍俊不禁。
“你们一定要力争考T大N大，要是上了S大……当然，我们那个年代，S大相当于现在的北大清华……”
“你别抬杠！别跟马克思抬杠！抬杠你也找不着他……”
“于丹特别喜欢周杰伦。其实她不是喜欢周杰伦，她是喜欢方文山。其实她也不是喜欢方文山，她是喜欢中国文化……”
棍子说话就是这个味儿，底下笑声阵阵，可也不敢笑得太过。
有艺考当借口，每天我都可以光明正大地读闲书，这时常给我造成时间宽裕的错觉，并因这种错觉而把高考看得极为轻易。但这样的读书究竟是怀了目的，是在大军压境的背景下读，随时随地会生出俗念，很难得到会心之乐，所谓读书也不过是浮光掠影地浏览，像我幼年时的行径一般。
毛姆说过这样一段话：“读书应该是一种享受。不错，有时为了对付考试，或者为了获得资料，有些书我们不得不读，但读那种书是不可能得到享受的。我们只是为了增进知识才读它们，所希望的也只是它们能满足我们的需要，至多希望它们不至于沉闷得难以卒读。我们读那种书是不得不读，而不是喜欢读。这当然不是我现在要谈的读书。我要谈的读书，它既不能帮你获得学位，也不能帮你谋生；既不会教你怎样驾船，也不会教你怎样修机器，却可以使你生活得更充实。”
这样的说法在老师眼里也许是离经叛道，但读书不就应当追求一种闲淡无为的境界么？“顺天之时，随地之性，因人之心”。我觉得，一个只为考试而死读书的人，很容易会对世界的辽阔无动于衷。
头疼不是病 感冒正流行
一觉醒来，头疼得像要裂了一样，冷水洗脸按摩抹风油精全不管用，疼痛非但不肯削弱，反倒像一株雏菊，冷冷地绽放了。虽然哪里疼都很折磨人，但我尤其害怕头疼，它居高临下的压迫简直就是黑暗的象征，什么事都做不了，也不能思想，一切感官都像是麻木了，每一个新的念头，都必须经过过滤才能很费劲地一点一滴地进入脑海。
到医院看门诊。一见医生我蓦然感觉紧张：“我脑袋里不会长了什么东西吧？”医生说是用脑过度，一瓶维生素B1，一瓶脑宁，一瓶谷维素就打发了我。吃了药昏昏地睡去，醒来时太阳已经偏西，天边云霞滚滚，万物美而神秘，像古老童话书里的那样。
难得在家休息，耗费一个晚上用布头缝出一只七扭八歪的小熊。我一直觉得女红是件很有情调的事，剪刀和针线像是有魔法似的，编织出无数童话。等我老了，最想在安静的午后，抱着一只针线匣子，用积攒一生的花缎绸布，制出一个奇鸟怪兽的神秘王国，给小孩子任意嬉游……
流感一来，学校如临大敌，好像走廊这头一个人打个喷嚏，另一头就要有个人倒下似的。我们每天到校的头一件事就是去医务室测体温，体温正常才能够到班里上课。
今天广播里又宣布暂停晚自修，期中考试也延期了。一时间班里欢声震天，大家像被赏了免死铁券一般，眼睛里一闪一闪地透着光。然而乐极生悲，到了下午，班上患流感的人越来越多，一走就是呼啦大半个班，迅速攀上年级缺勤人数的巅峰。当教室里只剩下13个人的时候，哪里还见得丝毫喜庆的气息，静悄悄声息不闻，人人自危，加上不时听到“某某中学停课封校”“市里甲流死亡人数增加至××人”“注射甲流疫苗也会死人”这样大大小小的传闻，再看看空空荡荡的走廊，简直感觉就是四面楚歌了。
晴野积极响应号召，去防疫站打了甲流疫苗，打完就起反应了，据他说症状比流感还要严重，不光头疼，还胸闷气短。于是我在学校发下来的表格上，毫不犹豫地选了“不注射疫苗”。幸运的是，一直到流感警报解除，我都没有什么不良反应。
万圣夜
今天是万圣夜，我和陌筝跑去步行街上东游西荡，陌筝的高跟鞋在灰白的大道上敲出清脆的断音。这里原是意大利租界，街区两侧全是三四层高的欧式小楼，廊深院阔，窗台上嵌着花架，种着不同名目的花草，那些招牌更是诱人，啤酒坊，西餐厅，烤肉店，一路灯红酒绿。熙熙攘攘之中，人反而是最模糊的，更不消说一部分还戴着鬼怪的面具。
我们两个陷在浓浓的异国情调里，拍各种鬼、骷髅和巫婆，累了就坐在凉凉的露天椅子上雕南瓜灯，忙得好过瘾，只可惜手艺太差，南瓜脸没一个是端正的，不是两只眼睛不一般大，就是嘴张得吓人，我对陌筝说，南瓜愤怒了。
走出步行街，又是一片洞天。眼前是一条河流，河面波平如镜，澹烟微茫，让人立刻感受到清绝的凉意。巨大的和渺小的事物，全都包含在这一片苍茫的景象之中。河流，总是能制造一种氛围，如同火焰和钟表，拉动时间源源不断地向后，越来越快，直至归于寂静，归于遗忘。日子就是这样在流着了，而我真喜欢生活。
张牧笛：90后天蝎座女生，中央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学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作品有《梦里有谁的梦》《如烟》《走走停停》《像南瓜，默默成长》《夏日终年》等。本文根据作者的高三日记整理而成，谨以此献给所有青春路上的男孩女孩。
10月，是一年中最有声色的时段。声是秋声，色当然也是秋色。早上骑车去上学，总是看得到瓦蓝瓦蓝的晴空，闻得到被风吹得金黄金黄的树香，听得到蓝天下信鸽的振翅。早晚凉得紧，中午却有舒服的阳光，润泽而淡白，不带一分逼人的霸气。经了霜的秋叶，变成红黄赭各种颜色，像清高的隐士。灿灿的菊花和牵牛花的蓝朵，却是艳妆的美人了。就算高三日复一日，过得如同经卷，但处在10月里，总较其他月份好过多了。
中午和晴野去吃咖喱牛肉面，他刚读完《卡拉马佐夫兄弟》，滔滔不绝地发表着自己的见解。结账时却懵了，两人都以为对方带足了钱，结果站在柜台前掏空了口袋，狼狈得瞠目结舌。
我说：“我昨晚和妈妈吵架，所以今天财政危机了。”
他问：“为什么吵架？”
我说：“妈妈想停了我的琴课，改上数学，我当然要反抗了！”
晴野的嘴一咧：“我和妈妈也吵架了……她一怒之下断了我的零花。”
我们相互看一眼，彼此有了种共患难的感觉，吃碗牛肉面也是好高兴的，何况我们总有得聊！只是他的思维好活跃，我老辩不过他，又见不得他占了上风后得意的样子，难免有时会恼羞成怒。晴野顶喜欢和人争辩，谈到政治就要捶桌子，遇上新闻就要发点狂论，仿佛他总能看穿世间的真相。我怀疑他是谴责小说看多了，也可能是武侠，一不留神成了“包不同”，张口就是“非也非也”。
转班
风和日丽，秋阳漫漫，如果没有六校联考的话，今天该是个多么完美的日子。
数学考得一塌糊涂，一下子对自己又好没信心了。文学常识也很丢人，“婉约派”的掌门人填了“苏轼”不说，还把跟他齐名的“辛弃疾”写成了王维。晴野讥讽我说：“你是穿越小说看多了吧，两个朝代的人愣给混在一块。”
从考场回到家里，那阵揪心的紧张气氛已经过去，随之而来的是疲乏——并不是因为做了多少事，有时候，无休止的事情还没做就已感觉到累了。躺在床上静静地瞎想，忽然下定了决心：我要到B班去。
高二下学期学校实行分级教学，文科生按照平时成绩分成快慢两个班，也许是写作的缘故，成绩一向不好的我竟分在了A班，学校一片好意，以为这样可以迫使我发奋。但我并不以此为乐，A班的学习气氛确实热忱又认真，然而但凡规矩到极致的东西，总带着一份可怕，比如说同学间的冷漠，整间教室因为人情的匮乏显得特别大，大而空，没一点快活劲儿。逢到这种时候，我就格外地想念B班，想念那里的朋友和过去生活中的种种趣事。
大课间，我正站在小卖部门口啃火腿肠，教务主任来了，说学校同意了我转班的要求，让我和A、B两个班的班主任分别打个招呼。
我感到一下子像被解放了，虽然这种解放并不能使我得到彻底的解脱。
A班班主任无所谓的，反正我在A班也是落后的一个。
B班班主任是政治老师，年轻，长得高高瘦瘦，我们私底下叫他棍子。
吃完午饭，我去文综办公室，棍子正伏在桌上休息，睡得很轻，我一进去他就醒了，回转身对我笑笑。
我说：“我想和您说说转班的事。”
他说：“我知道了。欢迎你。”又几句打趣的话，气氛一下变得很轻松。
我很欢喜，平常的日子，好像散发出节日一般的气息。
闲话与闲书
今天开始上晚自修，政治老师盯班。棍子很爱讲课的，要一直说乏了，才放我们自习。但书上的东西无非是老一套，没几个人喜欢听，倒不如他的题外话，让人忍俊不禁。
“你们一定要力争考T大N大，要是上了S大……当然，我们那个年代，S大相当于现在的北大清华……”
“你别抬杠！别跟马克思抬杠！抬杠你也找不着他……”
“于丹特别喜欢周杰伦。其实她不是喜欢周杰伦，她是喜欢方文山。其实她也不是喜欢方文山，她是喜欢中国文化……”
棍子说话就是这个味儿，底下笑声阵阵，可也不敢笑得太过。
有艺考当借口，每天我都可以光明正大地读闲书，这时常给我造成时间宽裕的错觉，并因这种错觉而把高考看得极为轻易。但这样的读书究竟是怀了目的，是在大军压境的背景下读，随时随地会生出俗念，很难得到会心之乐，所谓读书也不过是浮光掠影地浏览，像我幼年时的行径一般。
毛姆说过这样一段话：“读书应该是一种享受。不错，有时为了对付考试，或者为了获得资料，有些书我们不得不读，但读那种书是不可能得到享受的。我们只是为了增进知识才读它们，所希望的也只是它们能满足我们的需要，至多希望它们不至于沉闷得难以卒读。我们读那种书是不得不读，而不是喜欢读。这当然不是我现在要谈的读书。我要谈的读书，它既不能帮你获得学位，也不能帮你谋生；既不会教你怎样驾船，也不会教你怎样修机器，却可以使你生活得更充实。”
这样的说法在老师眼里也许是离经叛道，但读书不就应当追求一种闲淡无为的境界么？“顺天之时，随地之性，因人之心”。我觉得，一个只为考试而死读书的人，很容易会对世界的辽阔无动于衷。
头疼不是病 感冒正流行
一觉醒来，头疼得像要裂了一样，冷水洗脸按摩抹风油精全不管用，疼痛非但不肯削弱，反倒像一株雏菊，冷冷地绽放了。虽然哪里疼都很折磨人，但我尤其害怕头疼，它居高临下的压迫简直就是黑暗的象征，什么事都做不了，也不能思想，一切感官都像是麻木了，每一个新的念头，都必须经过过滤才能很费劲地一点一滴地进入脑海。
到医院看门诊。一见医生我蓦然感觉紧张：“我脑袋里不会长了什么东西吧？”医生说是用脑过度，一瓶维生素B1，一瓶脑宁，一瓶谷维素就打发了我。吃了药昏昏地睡去，醒来时太阳已经偏西，天边云霞滚滚，万物美而神秘，像古老童话书里的那样。
难得在家休息，耗费一个晚上用布头缝出一只七扭八歪的小熊。我一直觉得女红是件很有情调的事，剪刀和针线像是有魔法似的，编织出无数童话。等我老了，最想在安静的午后，抱着一只针线匣子，用积攒一生的花缎绸布，制出一个奇鸟怪兽的神秘王国，给小孩子任意嬉游……
流感一来，学校如临大敌，好像走廊这头一个人打个喷嚏，另一头就要有个人倒下似的。我们每天到校的头一件事就是去医务室测体温，体温正常才能够到班里上课。
今天广播里又宣布暂停晚自修，期中考试也延期了。一时间班里欢声震天，大家像被赏了免死铁券一般，眼睛里一闪一闪地透着光。然而乐极生悲，到了下午，班上患流感的人越来越多，一走就是呼啦大半个班，迅速攀上年级缺勤人数的巅峰。当教室里只剩下13个人的时候，哪里还见得丝毫喜庆的气息，静悄悄声息不闻，人人自危，加上不时听到“某某中学停课封校”“市里甲流死亡人数增加至××人”“注射甲流疫苗也会死人”这样大大小小的传闻，再看看空空荡荡的走廊，简直感觉就是四面楚歌了。
晴野积极响应号召，去防疫站打了甲流疫苗，打完就起反应了，据他说症状比流感还要严重，不光头疼，还胸闷气短。于是我在学校发下来的表格上，毫不犹豫地选了“不注射疫苗”。幸运的是，一直到流感警报解除，我都没有什么不良反应。
万圣夜
今天是万圣夜，我和陌筝跑去步行街上东游西荡，陌筝的高跟鞋在灰白的大道上敲出清脆的断音。这里原是意大利租界，街区两侧全是三四层高的欧式小楼，廊深院阔，窗台上嵌着花架，种着不同名目的花草，那些招牌更是诱人，啤酒坊，西餐厅，烤肉店，一路灯红酒绿。熙熙攘攘之中，人反而是最模糊的，更不消说一部分还戴着鬼怪的面具。
我们两个陷在浓浓的异国情调里，拍各种鬼、骷髅和巫婆，累了就坐在凉凉的露天椅子上雕南瓜灯，忙得好过瘾，只可惜手艺太差，南瓜脸没一个是端正的，不是两只眼睛不一般大，就是嘴张得吓人，我对陌筝说，南瓜愤怒了。
走出步行街，又是一片洞天。眼前是一条河流，河面波平如镜，澹烟微茫，让人立刻感受到清绝的凉意。巨大的和渺小的事物，全都包含在这一片苍茫的景象之中。河流，总是能制造一种氛围，如同火焰和钟表，拉动时间源源不断地向后，越来越快，直至归于寂静，归于遗忘。日子就是这样在流着了，而我真喜欢生活。
张牧笛：90后天蝎座女生，中央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学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作品有《梦里有谁的梦》《如烟》《走走停停》《像南瓜，默默成长》《夏日终年》等。本文根据作者的高三日记整理而成，谨以此献给所有青春路上的男孩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