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郢

来源 :时代文学·上半月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bingke111888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依著大别山向北而来,地势越来越平,走到寿春地界,可谓一马平川了,平原拥堵到淮河边,便有一些奇妙的地貌,沟塘堰坝很多,杨柳、椿树、楝树、刺槐树也多,当然也有依着季节而生的桃树、梨树、柿树、枣树等,春天里最早开花的是桃树,桃花开满郢前郢后,郢子到处粉嘟嘟的,连着乌泱泱的树,郢子便有了奇妙的景象。
  在寿春叫郢子的村庄多,叫响郢的少,叫得响郢,得有影响四方的人物诞生才行。譬如董家响郢,隐居了韩愈《送董邵南序》中提及的大儒董邵南,董家响郢断断续续延续了一千多年,董家响郢自然叫得响亮。又如孙家响郢,出了清四朝帝师孙家鼐,孙家响郢自然闻名寿春。随着时光流逝,历史潮汐跌宕起伏,一直沉默不语外迁而来的廖家,依树傍水,躬耕不辍,直到李鸿章招募淮军,一门便出37位首领,后来居上,大有压过董家响郢和孙家响郢之势。
  响郢指的是响亮的村庄,意味着骨气和精神。为了响郢的名号,响郢后人奋争向前,留下很多春秋血泪,特为辑录。
  ——题记
  序
  1
  话说到了民国初年,董家响郢就剩下一个名号,有人说因为一场瘟疫,有人说因了一场洪水,更多的人相信,朱元璋逃荒到了寿春,董家为富不仁,不仅欺辱了朱元璋,还让朱元璋当狗陪少爷玩耍,朱元璋黄袍加身后,自然咽不下这口气,灭了董家九族,断了董家地脉,从此董家一蹶不振。最可靠的说法是,太平天国时期,淮军抗击,董家好不容易积攒一些人口,因为不安于世代受欺凌,举家投淮,最后除了战死,基本都被皇家所杀。董家人丁不旺,各种说法都有,到了董家第二十四代,人称董二四的董古平,只好娶下有些富态且麻脸的老婆,谁知道麻脸老婆一直不能生养,董古平为此整天对着列祖列宗磕头,气喘吁吁到处吆喝,完了,完了。
  大家都知道董家完了,孙家抿嘴而笑,正值兴盛的廖家跟着喟叹,蛮可惜的。
  董古平在孙家的嘲笑和廖家怜悯的目光中抬不起头来,为了让麻脸老婆生下一子,董古平四处求神拜佛。这天他到了大别山脚下的四顶山奶奶庙前,叩了一百零八个响头,发下狠心祷告,假如上天不给董家送来一子,他日便撞死在奶奶庙前。
  祭拜完送子奶奶,发下毒咒后,刚刚走出殿门,谁知道不偏不倚正好撞上一个衣衫褴褛的人。一般人撞上如此邋遢的要饭花子,早就掩鼻而过,甚至呵斥几句,董古平膝下无子,一直心存善念,撞上瑟瑟发抖的要饭之人,反复道歉后,心有不忍,从褡裢中取出几枚大钱,递给要饭花子,要饭花子并没有推辞,欣然接下。
  董古平这才安心,喃喃自语,子嗣难求,也罢也罢。
  没有想到那要饭之人,居然曲曲折折,一路尾随着董古平。
  董古平满脸愁容,边走边对要饭花子说,俺乃穷苦之人,你尾随而来做什么?
  要饭花子一直不说话,董古平以为遇到了哑巴,沮丧回赶,结果要饭花子走走停停,跟进了董家,找张椅子镇定坐下,张嘴便讨水喝。
  麻脸媳妇不知道丈夫带来何人,赶忙端来大碗开水,要饭花子端起黑釉大碗便喝,开水还烫,加之喝得急,不停发出嘘嘘呼呼的响声。等要饭花子喝完了水,便轻轻放下黑釉大碗,慢慢用破衣袖擦抹着满嘴污垢,之后站起身,似要离去。
  要饭花子的古怪举动,引起董古平的注意,尾随那么远而来,不可能专为讨要一碗水喝,于是拉起要饭花子的手说,莫走,想必有些缘由。
  要饭花子这才抓起董古平的手,定定摸脉,而后说,可否让后堂前来,一起把脉?
  董古平这才知道要饭花子非但不聋不哑,而且说话中气很足,仔细端详,年岁不似很大,苍凉的目光中流露出少有的犀利。见董古平发呆,要饭花子嘿嘿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只拿眼睛说话。
  董古平感到蹊跷,丝毫不敢怠慢,急忙喊来麻脸媳妇。要饭花子换了一副神情,极为认真地望闻问切,一番折腾之后,又切董古平的脉象,之后和缓地说,俺家世代为医,不巧祖上吃了官司,见你求子心切,特意尾随,看看可否助力。
  董古平听后,激动不已,连连道谢。
  要饭花子并不回谢,半天才说,依俺所写,到集市抓药,或许几副下来,能有效果。说完掏出董古平施舍的大钱,放在桌上说,俺乃要饭之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董古平跪倒在地,不停磕头,发誓说,如能让内人生养,你就是俺再生爹娘。
  要饭花子说,先别忙着感激,不知效果如何呢。
  董古平听要饭花子那么一说,只怕误了大事,急忙回屋拿出家里所有大钱,一起递上。要饭花子急忙站起,连连摆手说,误会,误会呀。
  依着要饭花子的药方,董古平将药一一抓回,把陶瓷药罐架在砖瓦之上,药渣倒在三岔路口,小心翼翼做好每一个细微之处,生怕有丝毫不恭,惹恼送子娘娘。谁知道吃了半年,麻脸老婆居然显出身怀,董古平吆喝,老天有眼,送子娘娘慈悲。这才想起找要饭花子谢恩,可惜哪里找去?最后只好跑到祖宗牌位前叩头,说老天垂悯,保俺董家不绝。
  麻脸老婆一口气生下两男一女之后,似乎气血耗尽,便一命呜呼了。
  董古平哭天抹泪,恨不能随老婆而去,可看到三个孩子,知道责任重大,只好擦擦眼泪,掩埋好麻脸老婆,对孩子说,娘为你们而死,你们要永远记住。之后,董古平由于积劳成疾,加之生活困顿,得了少见的肺痨,整天咯血。严重的时候,一咳半盆,十分吓人。当时肺痨无法医治,只能在家等死。某天的一个夜晚,董古平咳出半盆血后,才感到惊慌,急忙叫来三个孩子,老泪纵横地说,爹知道时光到头了,不能带你们长大成人,只是你们给爹记住,有个要饭花子,虽不知姓氏,却是俺董家恩人。老大点头,老二点头,老三女儿家的,一直哭泣不止,董古平似有不甘,拉过老大的手郑重交待说,董家响郢得以千年不断,仰仗的就是一口气,这口气不去,便永不服输,时下孙家、廖家响郢风头正盛,力当避让。老大频频点头,老二接着“哇哇”哭起来,惹得三个孩子哭成一团。董古平看着三个孩子尚未成人,自然凄凉,挤出几滴眼泪说,爹帮不了你们了。说完再次咯血,昏迷不醒,后半夜里便撒手而去。   当时正值秋天,田畈中稻谷依然飘荡着香气,扁豆茄子辣椒挣扎在最后的日子里,三个孩子受到少有的惊吓,抱住爹不知道如何是好,更不知道如何安排后事。好在天亮实了,三个孩子的哭声引来了孙家雇工,喊来了人,砍下屋后木头,钉了几块板子,装殓好董古平。同为乡邻,廖家也不甘落后,摆下几桌宴席,放了鞭炮,在董古平坟头上吹起了响器,才把董古平的走,整出点动静。
  第一章
  2
  孙家树亲了董风玲后,发誓要帮助她救出大哥。
  董家弟弟董风梁“好一口”,闹口需,弄得黄鳝泥鳅死了满地,孙家树找茬说黄鳝泥鳅是天龙地虫,大哥董风堂不服,愤怒之下说孙家响郢失德失仁,孙家完了,惹怒了孙宝斋。廖家太爷出面相劝,孙宝斋揉揉心,还将董风堂打入水牢。廖阶福劝董风玲求孙家树,并嘱咐千万要说稀罕孙家树的话。为救大哥,董风玲不惜委屈自己,那是春天,董风玲说完之后,泪水也如春天的雨,她知道,廖阶福和她才是彼此稀罕的人。
  孙宝斋经历过多少风霜了,早看透了重孙儿孙家树的心事,这天心情不错,故意问,啥事求太爷?
  被看穿了心事,孙家树居然不敢恳请了。
  孙宝斋说,小兔崽子,能瞒过太爷的眼睛?孙宝斋抚摸着孙家树的头说,有些事求不得的。太爷主动挑开了头,孙家树忙解释说,那天打架不怪董风堂呢。
  太爷点头说,太爷知道,你们打架是小事,说孙家完了就是咒语。
  孙家树说,是俺欺负了人家。
  太爷说,知道俺为啥不怪你吗?你看看孙家老少,哪个还有一点野心?孙宝斋叹息一声说,仁慈未必真君子,一个屁大的地,三家响郢,谁服谁呀?仁义过了头,就会发软,到头来就会软了性子,败了家呢。
  孙家树琢磨不透太爷,想,过去俺跟哥哥拌嘴,太爷总要说,以德服人,拳头逼人,只会逼出仇恨,现在咋又让俺不要软了性子呢?
  见孙家树迷迷糊糊的,太爷不想玩捉迷藏了,他说,响郢之间,更多的时候得斗狠,只有让对手怕你、恨你,才会服你。太爷说,俺跟德公斗了这么多年,终占下风。响郢终究是你们的,倘若你们也蔫巴了性子,靠谁呢?
  孙家树还是不明白太爷的心思,只说,俺求太爷呢。
  孙宝斋闭上眼睛,再也不想说话,那会儿屋里进了人,问太爷要不要上床休息会儿,孙家树说,太爷不依,俺还求呢。
  春夏之交,天儿慢慢热了,孙家树换上短衫,再次恳求太爷,太爷心里结上了疙瘩,依然不答应。孙家树想,救不下人,就无脸见董风玲,怎么办呢?就在那会儿,前院传来一阵阵喧闹声,不知道出了啥事,孙家树也跟着别人一起往前跑。
  孙家树第一次看到董风玲穿得那么漂亮,丝绸做的酱紫色短衫,配上黑色的布裤,腰身显得特别纤细,她每走一步,都牵动了无数目光,落下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孙家树糊涂了,董风玲怎么到了俺家?还穿得这么漂亮?董风玲并不看他,一脸愠怒,似乎每走一步都要踩出一个窝似的。孙家树几次张嘴,都被大家的嘈乱声打断了,心想,难道太爷对董风玲也下手了?不,不能这样。见他回不过神,不知道谁喊了声,不害臊?
  孙家树不管,担心董风玲出事,撒腿往太爷院里跑。
  太爷才吸完大烟,精神不错,见孙家树滚到脚下,拍拍他的头说,俺收了她,省得你五迷三道的。
  啥啥啥?孙家树以为听错了话。
  太爷依旧笑眯眯的,半天才说,喜欢人家就说嘛,太爷可不是死脑筋。
  孙家树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自己喜欢董风玲,太爷咋知道的?
  孙家树不知道就在几天前,德公弄来几盒上好的大别山茶,邀请孙宝斋品尝,孙宝斋和德公都有喜好绿茶的雅癖。每年的春夏之交,德公都会派人到外面买一些上好的绿茶,顺带捎点给孙宝斋。孙宝斋喝过德公送的碧螺春、龙井,当然也有福建的铁观音,这次德公请他喝的是极为珍贵的大别山蝙蝠洞绿茶。
  壽春不产茶,好在寿春离大别山不远,常常可以喝到大别山的茶,只是这次德公弄的大别山绿茶,非同小可,据说此茶产自大别山蝙蝠洞的山头上,每年仅产几百斤,过去是贡品,现在一般人也极难尝到。这回在外当将军的儿子,几经辗转,捎带回少许,特地邀请孙宝斋一起品尝。德公好茶与孙宝斋不同,德公喜好茶道,孙宝斋喜好品尝。德公说,此等蝙蝠洞茶属雾山茶,此茶与其他绿茶大不相同,你看此茶,无叶无茎,叶缘向背面翻卷,呈瓜子形,可谓形不赘,色如睡。赞美完大别山蝙蝠洞茶后,德公开始把盏。孙宝斋见茶叶形如莲花,汤色清澈晶亮,喝下一口,感到此茶确实非同凡响,不但气味清香高爽,连滋味也是醇绵回甜。品尝完茶后,孙宝斋暗里发现,喝茶像是个引子。德公有话呢。
  几盏茶水,德公慢语说,说来还真有点事情要说,前番兄代训董家老大,倒让俺生出一些感慨,眼看董家三个孩子渐渐大了,不知兄台注意到没有?你关了老大之后,你家小少爷却常常约见董家丫头,下人到处嘀嘀咕咕,只怕久了,有伤响郢风化,辱没孙家名声,以老朽看,既然少爷喜欢,干脆收了,免得惹下笑柄。
  德公轻慢之话,让孙宝斋吃惊,没有听从德公劝说,将董风堂下了水牢,估计德公心里埋下不快,但没有想到德公为啥要出面保媒?还知道重孙儿约见董家丫头呢?
  德公继续慢语,古人云,虎瘦雄心在,人穷志气存,说白了,董家毕竟还算响郢人家,细细看来,孩子身上留有千年响郢的遗风,以老朽看来,可成全两个后生之美。
  突兀提起这等说辞,孙宝斋这才明白德公邀请喝茶的缘由。
  德公见孙宝斋有心事,指出孙宝斋的弊端,没有想到,俺好意,你居然疑心重重。孙宝斋不知如何辩驳,只能说,在下感激不尽,今德公保媒,岂能不应?孙宝斋嘴上不多说什么,但心里不快,扯着话往茶上引,淡淡地说,茶能让人清醒,比烟枪多了好处。
  孙宝斋转移话题,德公也不再多说啥了,抬头看天,算是赞同孙宝斋的话。
  茶局设在凉亭的石头桌上,四周有花草树木,也有池塘荷叶,抬眼看去,蓝天白云都在眼前似的。看到德公看天,孙宝斋也跟着说,你看,这天还是过去的天,只是朝代越来越看不清面目,护法护路,军阀混战,北伐军打向武汉,不知道以后还有什么样的日子?   孙宝斋啜饮着茶水,看到德公忧虑,安慰说,寿春谁不知德公的威风,淮军那时候出了那么多将军,现在依然将门虎子,显赫八方呀。只是多年不见将军们归来,心有不安呀。德公知道孙宝斋为此嫉妒,只好叹息说,俺的焦虑别人无法体会,也罢也罢。
  孙宝斋想,廖家气势宏大,仰仗的正是在军中的将军。孙家只顾耕读,到头来没有出现一个像样的人,德公借故显摆,已是恼人。
  见孙宝斋陷入深思,德公回神呵呵笑着说,时局混乱,在下担心,让兄见笑了呢。
  孙宝斋放下茶杯,看看天色不早,茶正当时,于是起身说,感谢德公招待,改天再邀兄到府上一叙。
  德公很想挽留孙宝斋再坐会儿,看见梅花拿着点心走来,忙喊梅花见过孙家太爷,梅花紧走几步,放下点心,到了孙宝斋面前,恭手而立,抿嘴微笑。
  孙宝斋看到梅花可人的样子,笑着对德公说,丫头越来越有礼数,兄台调教得好呀。
  德公看着梅花说,心气儿小,待慢慢调理,想必他年之后董家丫头定会胜于梅花的。
  德公无意之间,又扯出保媒之语,孙宝斋只好躬身抱拳回礼说,托兄吉言,这里谢下。说完躬身而退,佣人拎起两盒茶叶,颤颤而去。
  孙宝斋回到孙家响郢很快忘记了那些细碎之谈,一直在想德公保媒的动机,碍于廖家的威望,不能拒绝,只是不知道其中藏何玄机?自古董廖两家有隙,定下永不通婚的祖训,廖家不可能替董家着想。眼下董家败落,孙家落了下风,德公想让董家把晦气带到孙家响郢?想到董家,自然不会忘记董家的繁盛,颓败不过百年,有道是,富窝暖怂人,磨难出英才,董风堂见风使舵、能屈能伸的样子,让他唏嘘。虽说吓尿了裤子,眉宇间的不服气却处处显现。假如董家能够东山再起,联手董家也未可知。思前想后,孙宝斋一直想不清问题的症结,德公前番保人,这番保媒,图啥?以德公的秉性,万万不会这么草率的,难道背后藏有祸心?想不明白,找来四个儿子商议。人称大爷的大儿子,听到爹的疑问,便说,董家破败,不足攀亲。二爷说,董家只挂个虚名,攀亲委屈了俺家,只怕耽误孩子前程。三爷就是孙家树的爷爷,听到大哥、二哥反对,嗫嚅道,爹可想清楚了,婚姻可不是小事,不妥呢。四个儿子都反对,孙宝斋捋脸问,谁去辞了德公呢?
  四个儿子面面相觑。
  孙宝斋叹口气,指着三爷说,都是你教子不严,弄得家树成天惹事,他不私会董家丫头,何来德公保媒?
  三爷生性少言,哪知孙儿私会之事?被爹这么一说,感到吃惊,问,竟有这等事情?
  孙宝斋说,既然不好辞了德公,依俺看,先把董家丫头收了再说。
  四个儿子不便多嘴。
  孙宝斋本想多教训下四个儿子的,想到他们都是当爷爷的人了,便说,老礼不能丢,虽说暂时收为童养媳,礼数还要周到点。
  孙宝斋这么说了,大家都不好反对了。孙宝斋这才松口气说,暂收为童养媳,发现德公私藏祸心,更改不迟。
  商议妥了,孙宝斋让管家替他回话,专谢德公保媒。
  孙家管家拿上聘帖,恭敬地走进廖家响郢。
  春末的傍晚,云团被夕阳熏染,隙间闪露出金黄,也带着烟熏火燎的滋味。看着云团的诡异,德公坐在躺椅上始终不想说话,梅花站在一旁,好似心事重重。德公见孙家管家跪倒在地,礼数周到,才露出難以察觉的微笑说,俺看宝斋兄并不上心嘛。孙家管家再次跪下,知道德公抱怨太爷没有亲自回话,叩首回复说,俺家太爷带来了聘帖,就在下人的口袋里。
  德公接过聘帖,放在一边说,等等再说吧。孙家管家只能唯诺退去,梅花代太爷送步。
  孙家管家回到孙宝斋身边,如此这般一说,孙宝斋气得半天回不过神,他想,德公架子越来越大,真是拿孙家不当响郢,也罢也罢,谁让他有将军的儿子呢。于是穿戴周正,领着管家再次拜会德公。德公这才弄须含笑说,保媒可是大事,哪有经外人手的。宝斋兄倘若不满意,回句话就行,俺只是信口一说,不必当真。
  孙宝斋知道德公责怪他态度不积极,堆上笑容说,德公保媒,宝斋感激不尽呢。
  德公这才哈哈大笑,拉过孙宝斋的手说,俺还不知道你的心思?俺今天就明白告诉你,俺就是信口一说,倘若不满意,就当俺胡说八道呢。
  孙宝斋只能诚恳地说,看来德公不饶恕宝斋的疏忽呢。
  德公这才爽朗大笑,招呼孙宝斋喝茶,等喝下一盏茶后,孙宝斋让管家恭敬地拿出包裹好的衣物,放在桌上,又千恩万谢说,圆房的时候才行大礼,眼下只能将就一点呢。
  德公说,宝斋兄满意,俺方才安心,也好,过几天让人把董家丫头送去就是。
  孙宝斋又谢了一番,才躬身退回,直到走出廖家门楼,才站直身板。
  梅花陪着太爷送走了客人,依然回身浅浅地坐在太爷的一边,太爷还在凝视天空中的火烧云,梅花跟着德公怔怔看着的时候,德公说,天空被烧,就出了彩云,人心被烧不知道什么颜色呢?
  梅花不敢接话,她知道太爷不高兴,其中多半是她惹下的,见梅花不接话,德公长松一口气说,谁让他不省心呢。
  3
  梅花十四岁那年,梅家表姑奶主动上门提的亲。梅家表姑奶口才了得,把梅花的贤淑、可人说得天花乱坠。
  德公听了半天,依然虎着脸说,阶福还小,不急。
  廖家响郢离梅家郢子不远。每年的夏初,德公总要带上看课先生还有管家,巡租一次,好定下佃户课租的事情,巡租象征性地多点,意思是太爷重视。这天巡租到了尾声,正想歇息,管家建议到梅家郢子讨口水吃。德公看看地界,想想口渴,便点头应允。
  一行巡租的人,慢吞吞抬着轿子往梅家郢子走去。
  看来庄稼不错,德公的心情也不错,进了梅家郢子,德公便掀开了轿帘子,想多看看风景。初夏时节,万物葳蕤,到处都是好景致,树的绿,鸟的俏皮,还有猫儿狗儿的顽皮,都像着了色似的。一路看来,德公看见一个女孩儿坐在郢子当头的树下学着绣花,女孩儿的绣绷是竹签弯的,素色绸缎上,已经绣下喜鹊的雏形。女孩儿端坐有形,一针一线的,特别可人。看到女孩儿绣花,德公竟然让人落下轿子,走到女孩的面前。女孩子见有人看她,并不怕生。德公端看绣品,突然有些走神,他想起太奶奶小时候的模样。德公正想说点什么,梅家表姑奶一路小跑走来,连呼带喊说,喜鹊叫了半天,原来是表叔大驾光临。算来梅家表姑奶属于德公门侄的表姐,梅家以此攀亲,多有寻找靠山之意。梅家表姑滚到德公面前,早作揖打躬,样子极为热情。德公并不客气,随着梅家表姑奶慢慢往郢子中间走去,当他回头想再看看那个绣花的女孩儿时,没料想女孩儿也尾随上来,怯生生的面目早变得笑嘻嘻的。梅家表姑奶对着女孩儿喊,快点。女孩儿就汗涔涔地跟了上来。   德公问了句,谁家的?
  梅家表姑奶看出德公的高兴,赶忙说,二哥的孙女,算起来该叫你表太爷呢。
  到了梅家坐下,德公才知道梅家做了充分的准备,瓜子、茶点一应备下,仿佛只等他专门造访似的。德公不去多想,坐下寒暄。说的多是家长里短以及收成和时局之类的虚话。
  二哥嘴笨,梅家表姑时常打断二哥的话。绕来绕去,梅家表姑奶实在憋不住了,快嘴说,表叔看到的女孩儿,正是梅花,小模小样的,稀罕人呢。
  德公彻底明白了梅家的真实用意,依然含笑不语。
  倒是梅花机灵,很自然地走到德公面前,不见生分,梅家表姑奶借机说,这孩子跟表太爷有缘,就知道跟太爷亲。
  德公多少有些开心,腾出手来,摸摸梅花的头,呵呵笑说,真像呢。大家不知道太爷说像啥,见他目光游离,始终不敢松口气。
  菜多半是家常菜,无非鸡鸭鱼肉之类的东西,只是梅家几道素菜确实是下了功夫的,就说渣茄子,先用大蒜水浸泡,然后去籽,收水,用淀粉裹了,再过几次慢火,再粉米渣,吃起来油而不腻,有点渣肉的味道呢。二哥不会说话,到了酒席桌上,倒跟着梅家表姑奶一口一句表叔。德公多吃了几杯米酒,离开梅家的时候,才说,不错。趁着酒意,德公回到家当即召集族人,说及收下梅花之事。廖阶福爷爷感到突然,说不急的嘛,咋巡租后转变了态度呢?
  管家说了经过,大家见太爷高兴,都说同意。德公兴致高,呵呵笑着说,俺家以行武起家,最终还是以儒道立世,需要内敛的媳妇。
  太爷定下的事,谁能反驳呢?
  谁知道打梅花进了廖家响郢,廖阶福就没有开心过,由欢天喜地的孩子变成了闷葫芦,整天嘟噜着嘴。
  廖家响郢看到廖阶福变了一个人,一直嘀咕,这孩子咋了?德公不当回事,小孩家的定下童养媳,羞口正常,乱猜什么。德公那么说,无人敢辩驳,廖阶福的苦闷,就这样被大家忽略了。苦闷久了,廖阶福对梅花越来越不满意,梅花给他端饭、送茶,他不吃不喝不说,还说茶饭里多了阴冷之气。梅花照顾他起居,他说看到梅花白苍苍的脸,心冷。无数个夜晚,廖阶福一直默默拿董风玲与梅花相比,比来比去,就连梅花雪白的肤色,也令他十分讨厌,他想,董风玲的石榴红才好看呢。曾经的私塾课上,老先生摇头晃脑地吟诵:三月雪连夜,未应伤物华。只缘春欲尽,留著伴梨花。杜甫颂梨花的诗句让廖阶福听来闹心,在先生布置的颂梨花诗句中写道:都说梨花白,谁谓其阴冷,夏荷焉不至,翳灭梨花春。老先生没有想到廖阶福小小年纪竟有这等想法,一直摇头叹息。廖阶福在颂梨花诗句后面还写下“茅衣”五言:三月星正寒,饥露荒地连,谁谓春色早,茅衣已连天。接下去,写下“石榴红”的诗句:向天借取杜鹃色,问月讨得丹桂香,熏风夜半携萤过,舞得白鹭恋红妆。老先生如何知道,廖阶福跟董风玲一起玩耍时的心情?
  梅花面对廖阶福的冷淡一直小心翼翼,生怕惹得廖阶福不开心,哪怕受下再多的委屈,绝不多说半个“不”字。梅花的忍让并没有换来廖阶福的开心,廖阶福反而变本加厉,没人的时候,就大发脾气,发展到最后,竟然用手掐梅花,直把梅花掐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梅花受不了廖阶福的折磨,常在太爷面前唠叨,说廖阶福不待见她。德公那时候正忙于大事,没有更多的精力关注两个孩子,梅花唠叨多了,最后还扯上董风玲了,才引起德公的注意。董廖两家世代不婚,那是太爷的口谕,倘若廖阶福真跟董家丫头好起来,真是大逆不道的事情。梅花借机添油加醋,德公不敢小觑,才找来廖阶福质问,是不是喜欢董家丫头?
  廖阶福知道梅花作祟,越发恼火,打死也不承认。
  德公问不出所以然,便提醒说,那是祖训,世代不能通婚,记着呢。
  廖阶福想,为啥单单董廖两家,老天真会捉弄人。
  直到一个细雨如丝的早上,梅花看到廖阶福又去董家劝董风玲求孙家树救下董风堂,梅花再也无法控制情绪,说廖阶福不吃不喝不洗脸,大清早就跑去找董风玲。
  德公听了梅花的一面之词,大为光火,恨恨地说,你带几个人去掌董家丫头的嘴,让她离廖阶福远远的。没有想到廖阶福早被梅花激怒,梅花不但没有掌到董风玲的嘴,还挨了廖阶福的大嘴巴子。梅花越想越伤心,天天关注大塘西边的歪脖子柳树,她猜想,肯定有啥事与歪脖子柳树有关,终于发现了孙家树跟董风玲私会,于是窃喜,抓住机会,禀告了太爷。
  德公说,俺就说嘛,阶福是个懂事的孩子。
  梅花趁机说,太爷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替他们保媒。
  德公何等精明,梅花说出口,他就知道梅花的小算盘,嘿嘿一笑说,你的心机太重呢。梅花没有想到太爷会责怪她,在一旁悄悄落泪,德公心烦,摆摆手说,好了,俺知道怎么做了,你又哭哭啼啼作甚?
  德公做事滴水不漏,知道他不出面,孙家不会同意收下董家丫头的,以防万一,还是主动下架,借着茶局,请来了孙宝斋。没有想到孙宝斋服软,德公心里高兴,脸上多了几分得意。
  见梅花跟他一起看火烧云,德公对梅花说,喊阶福,说俺有话。
  梅花起身而去,一溜小跑,德公知道梅花开心,不禁摇头想,这孩子。
  廖阶福气喘吁吁地跑到太爷面前,跪倒问啥事?
  德公说,说来事情不大,倒也不是小事,俺答应替孙家树保媒,想来你也该为太爷分担点事情,俺想差你代俺行事。
  廖阶福一脸糊涂。
  德公说,长门长孙,应该主动挑起担子。
  廖阶福屏住气息问,不知太爷吩咐做啥?
  太爷说,孙家小少爷与董家丫头私会,太爷想成全他们。
  廖阶福听清了太爷的话,急问,为啥?
  看到廖阶福吃惊,德公故意拖长声音说,保媒这等小事有何难的?何况代俺行事呢。
  廖阶福做梦也想不到太爷会如此安排,怔怔地看着太爷,太爷依旧缓慢地说,去吧,遇到难处问太爷,太爷信你。
  离开了太爷,廖阶福才感到撕心裂肺般痛苦,太爷让俺把董风玲介绍给孙家树,谁能想到出了这么个主意?太爷不动声色,让俺有苦難言。   这边廖阶福生下闷气,那边的梅花却暗暗高兴,立即把太爷吩咐廖阶福做的事情说了一遍。廖家响郢上下都不明白太爷为何把这等大事交给廖阶福,不知道太爷怎么想的。
  梅花知道太爷用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整天往廖阶福面前蹭。看到廖阶福发呆,梅花故意轻手轻脚的,不管廖阶福愿意不愿意,主动拿来汗巾,替廖阶福擦脸。梅花的殷勤换来廖阶福更大的反感,他扔出梅花递上的汗巾,生气地说,又是你。
  梅花装作无辜和糊涂。
  廖阶福背过脸冷冷地说,算计只会误了你的。梅花十分委屈地说,俺如何会算计?
  廖阶福见梅花不说一句真话,格外讨厌,独自走到廊亭,默默落了一回泪。
  4
  事后廖阶福越想越窝火,几天都没有去保媒。
  梅花把廖阶福的拖沓密报太爷,太爷见梅花委屈,抱怨说,你太过细碎,有失妥当。
  梅花知道太爷话重,脸煞白。从此噤了口。
  过了几天,太爷差管家喊来廖阶福,太爷不说保媒的事情,而是问及廖阶福最近闷在屋里干吗呢?廖阶福知道太爷不高兴,苦着脸,始终低头不语。太爷对管家说,带上他,保媒这等喜事有啥拖沓的?太爷闭上眼睛,神情露出少有的冷峻。
  廖阶福没有退路,只能跟着管家一同前行。
  见到董风玲,管家拿着那些聘帖和衣服站在一旁。德公暗里交待过管家,到了董家只让廖阶福说话。管家看到廖阶福不开口,他也不开口。董风玲惶恐不安,疑问越来越大。廖阶福只能说,太爷让俺来保媒。董风玲满含泪水看着廖阶福。
  管家催促廖阶福。廖阶福没有办法,结结巴巴说了经过。
  廖家孙家干吗要联手把俺推向火坑?这是董风玲听完经过后的第一个反应,后来疑问越来越多,脱口而问,保媒为啥让你来呢?孙家、廖家没人了?
  廖阶福头冒虚汗,只能傻傻地看着董风玲。董风玲见廖阶福不说话,以为是廖阶福的意思,再也忍不住泪水,问,你干吗要這样对俺?
  遭到董风玲误会,廖阶福心里委屈,嘟哝道,俺咋办呢?
  管家不管这些,听廖阶福说完了经过,拿出衣物还有帖子,放在破旧的桌上说,孙家聘帖已经下了,衣物也送来了,先做童养媳,圆房的时候才行大礼。
  听管家冷冷地说出这些后,廖阶福痉挛一般站不直身子。董风玲看到廖阶福面目扭曲的样子,急忙停下哭,拉住廖阶福的胳膊问,你也难受吗?廖阶福知道董风玲无法理解他,憋着一口气,跑出草屋。
  管家看到廖阶福失态,急忙对董风玲说,记住两家响郢的恩德,好好收拾下自己。
  董风玲的目光就像刀子,逼向管家。管家不知道董风玲为啥用那种眼神看他,口气很重地说,两家太爷定下的事,错不了,后天就进孙家响郢。
  好好的日子,突然大祸降临,大哥进了水牢,妹妹被逼去当孙家树的童养媳,董风梁接受不了突然而至的坏消息,连连说,欺负人,欺人太甚。见妹妹痛苦,自己又无法帮助,董风梁只好瘫坐在地上,耷拉下头。董风玲见二哥软塌塌的样子,再转头看看聘帖,董风玲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一把揉了聘帖。
  看到妹妹发疯,董风梁也站起来踩踏聘帖,董风玲这才拉着二哥的胳膊说,二哥救俺,救俺呀。
  大哥还在水牢里,妹妹遭此逼迫,他能怎么办呢?想了半天,二哥突然说,俺这就当土匪去,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董风玲擦干泪水后,发现早没了二哥踪影,急忙追出去找寻,结果看到二哥的身影淹没在庄稼地里,她喊二哥回来,二哥哪里还听得到呢?太阳还是那般模样,连鸟儿的鸣唱也是冰冷的,祖上还是那副模样,董风玲只能跪在祖上画像前求祖上搭救。见祖上无动于衷,董风玲只能在地上打滚,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得救似的。
  第三天小半晌的时候,董风玲还没有起床,孙家、廖家来了几个奶妈,一边帮助董风玲梳洗打扮,一边劝慰,意思是好多人家想登龙门,都没有机会呢,大喜临门,干啥要哭呢?
  董风玲那时候好像变成了一个傻子,连哭和笑都不会了。
  孙家在会见庄户人家的厢房客厅里,安排董风堂兄妹见的面。厢房内有素胎杂木椅子,茶几着了红色,与素胎椅子很不协调。大桌没有雕花,桌面黑漆漆的,没啥生气,看起来比较简陋。一个多月,董风堂单薄得像片纸,冷冷瑟瑟地站在大桌前,过去柔顺的头发现在乱糟糟粘接在一起,散发出难闻的臭味。董风堂好像不认识妹妹似的,不停向外面看,外面有梨树,梨花正在凋零,董风堂挪挪身子,想透过门庭看看那片蓝幽幽的天,当眼神再次落到几株梨树上,才知道眨巴下眼睛。董风玲看着董风堂回过神,便说,大哥,你说句话呀。
  董风堂哑巴了似的,家丁接上话说,不是你妹妹进了孙家,太爷不会放人的。
  董风堂好像没有听到家丁说话,一直看着外面,好像外面比妹妹更有诱惑力。董风玲心里难过,站起来拉住大哥的手问,你咋了?
  董风堂表情怪异地笑了下。
  董风玲一怔,赶紧说,二哥气跑了,说当土匪,替俺们报仇。
  董风堂并不说话,傻站了半天,丢下妹妹怔怔地往外走,董风玲走上前,用手在大哥眼前晃动了几下才问,咋啦?还认识妹妹吗?
  家丁插话说,好着呢,不信给他碗饭试试。
  董风堂听到饭,目光四处搜寻,不停问,饭,哪儿呢?
  家丁对董风玲使个眼色说,知道饿,还能傻?
  董风玲见大哥四处找饭,也跟着一起四处张望,偌大的房子,没有一点能吃的东西,只能无助地看着家丁,希望家丁能拿出点吃的。家丁不看董风玲,董风玲只好央求家丁给大哥找点吃的。家丁摊开双手,一动不动,董风玲只能跪下央求。
  家丁说,得听太爷的。
  董风玲见家丁没有丝毫同情心,就想自己出去,家丁堵住门说,见完面他就得回去,给你们的时间不多呢。
  董风玲不再恳求家丁了,家丁的意思她懂,于是赶紧转头对大哥说,家里还有麦子,还有米,回去自己弄吃的。   孙家芬不管这些,喊不开门,就在隔壁砸墙,听不到回应就光着脚丫子过来敲门。受不了孙家芬的闹腾,董风玲只好将门打开。不管董风玲多么厌烦,孙家芬依然叽叽喳喳地说话。一次孙家芬说到童养媳,居然问,你不当姑娘干吗要当童养媳呢?董风玲听到孙家芬那么问,心里冒出酸水,谁不想当姑娘,那是自己能左右的吗?她不想跟孙家芬诉委屈,她想,孙家芬与她之间有道永远无法跨越的沟坎呢。孙家芬喜滋滋地说,既然你是家树家的,为啥不跟小哥住在一起?孙家芬的困惑都在具体问题里。
  董风玲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些问题。
  孙家芬不明白董风玲心中的恼火,不知轻重地说,戏里说小姐爱上公子,翻墙偷偷私会,俺也想翻过院子跟哪家公子私会去。不知道孙家芬看了哪折子戏,或者听来哪段戏文,惹得情思迷乱的。董风玲哭不得笑不得,想,孙家的姑娘,咋就没说过一句三从四德的话呢?
  孙家芬见董风玲笑,疯开了头,百般讨好。倒是董风玲冷得让人害怕。董风玲每次都拒人千里之外,孙家芬后来便熄了热情,清静了几天后,这天孙家芬又砰砰地来敲门。
  董风玲见孙家芬缩头缩脑的样子,心里有气,不说请也不关门,转身到了床上。孙家芬到底跟了进来,关心地说,俺担心你迷路,想告诉你院落里的事。董风玲见孙家芬替她着想,就抬头笑了笑。孙家芬见董风玲笑了,赶紧说,孙家响郢共分四宅六进。咋就分了四个宅子呢?太爷四个儿子。说完她有些自豪地说,据说俺家繁盛的时候,盖下二十四个院落呢,到了太爷那辈,其他太爷搬到其他地方去了,连房子也拆带了去,最大的院落就是那会儿留下的呢。孙家芬歪头说,太爷陆陆续续盖下四个院落。太爷喜欢说,四世同堂,才叫生活。后来太爷盖了祠堂,里面摆下族谱,俺们才知道搬出去的太爷最后都陷落了去。孙家芬说起这些倒是有板有眼的,停顿了下,又笑嘻嘻地说,大爷一,二爷二,三爷三,四爷不说你也知道啦,就最西头那处。大爷一,估计说的是大爷住在第一院落里,后面最大的院落包裹着四个小点的院落,四个院落的中间修有一条长长的廊道,廊道连着太爷的院落连着门楼,四个院落的两边,一律盖上低矮的瓦房,住着佣人和家丁。董风玲听明白后,想,盖这么多房子干啥?孙家芬依然往细里说,每座院落中間也有过道,都用亭阁勾连。一般走进俺家,常常错道。说完孙家芬离开窗台,靠近董风玲说,俺爷爷属于三门,自然住的是第三个院落,三门也六进院子,可惜俺爷爷只生了三个儿子,大伯早年走了,三伯结婚后就生了几个丫头,俺爹生了俺姊妹三个,孙家树是太爷最小的重孙儿。
  董风玲过去听人传说的都是响郢的皮毛,不深入到里面,真不知道还有这么多讲究呢。听孙家芬介绍完,董风玲笑笑,然后说,说了半天,还不是炫耀孙家厉害吗?房子多有啥用,响郢得有叫得响的头面人物呢,你家有吗?
  孙家芬不清楚董风玲为啥这么问,睁大眼睛说,俺家都是头面人物呀,太爷是,爷爷是,爹是,咋没有有头有脸的人呢?
  董风玲拍拍孙家芬的胳膊说,大家都说你家缺呢。
  孙家芬虎起脸。看董风玲也寒起了脸,孙家芬只能指着院子里的花说,竹节花比不得栀子花,好看不香。孙家芬见董风玲轻轻微笑,突然调转话头说,俺拿点花生给你吃。
  初夏哪来的花生?看董风玲没有拒绝,孙家芬哧溜出去,一会儿又哧溜蹿了进来,拍拍满满的口袋说,奶奶管,俺偷的。孙家芬边掏花生边说,可香了,尝尝,吃完俺再给你偷去。
  厢房外面的格子窗雕刻了鱼和凤,女孩子住的地方,没有雕龙。透过窗子,董风玲想,也不知道这些雕刻,费了多少木料呢。
  两个正说得开心之际,大娘来了,大娘也是佣人,太爷信任,大家都尊她为大娘。见大娘进来,孙家芬立马弯腰请安。大娘穿着蓝布带大襟的长衫,那么热的天,大娘穿这么厚,不怕热咋的?董风玲只能称奇。
  大娘对孙家芬说,你出去玩会儿,俺跟她说会儿话。
  孙家芬嘟着嘴,边走边看大娘,大娘不看她,只看董风玲,看了半天才问,习惯吗?
  董风玲不想回答,她感觉大娘喜欢说废话。
  大娘皱皱眉头说,太爷让俺教你礼仪。大娘声音冷冷的,见董风玲没有回声,大娘用更加冰冷的话说,太阳爬上窗户格子开讲,晚上再学绣花。
  董风玲满脑子疑问。大娘不解释,按照自己的思路说,礼仪这东西听起来好像没啥用处似的,实际学问大了去,童养媳本属吃苦的命,没想到太爷仁慈,对你格外看重呢。
  董风玲不知道大娘啥意思,孙宝斋看重俺?怎么可能呢?
  第二天阳光爬上格子窗,大娘准时来了,还是昨天的装扮,依然没有带任何东西,看来礼仪都装在她脑子里。
  开讲前大娘专门抿抿头发,大娘说,礼仪说的是“行坐说”,学会怎么走路,怎么端坐,怎么说话,基础还得从仁义礼智信、德行孝悌廉说起。大娘说的啥,董风玲听不明白,大娘说,先从“仁”字说起,大娘说,仁分大仁,小仁,大仁说的是忠君孝国,小仁说的是宽厚仁慈。大娘不是私塾先生,却懂得这么多。董风玲傻傻地看着大娘。
  大娘说,善是仁的根基。具体到“行”来说,就是要多积善,修福报。大娘说,女儿家的懂得小仁即可,但要行大善。大娘的话难懂,见董风玲云里雾里的,大娘转换方式说,树要修,人要磨,塑人好比修树。
  董风玲听大娘说谶语,越听越糊涂,不停地打哈欠说,大娘,你能不能说点明白的?
  大娘说的这些,孙家做到了吗?善良就不会关大哥到水牢,不会饿大哥,不会逼亲。
  大娘看出董风玲心中的疑问,摇头说,丫头,做人大有学问,记住“磨”字,才能做好“行坐说”。除了中午休息一会儿,大娘都在说“仁”,中间涉及如何做事,如何拿捏行为,如何说话,只是大娘说得有些混乱,一会儿长篇大论,一会儿文不对题,把董风玲说得昏昏欲睡。天终于黑了,大娘临走的时候说,晚上学刺绣的时候,再想想,明天俺们说“义”字。
  俺的天呀,董风玲头都大了,看来大娘不仅长着一副冷脸,人还特别啰嗦。   第二天大娘如期而至,大娘说,“义”有大义、小义,董风玲捂住耳朵说,大娘,俺求求你,能不能不说这些无用的。
  大娘说,“十个字”哪个无用?你能做好其中的一半,便领会了做人的精髓。你家为啥败落?就是没有做好这些。
  董风玲立即反感起来,心里不停地“呸呸呸”,大娘怎么可以这么说董家?孙家学好了?廖家?俺看他们更坏,还不照样当响郢?
  第十天开始,大娘开说“三从四德”。一天一个字,不管董风玲懂不懂,大娘按照自己的节奏说,说到“三从四德”,简单多了,硬性的几句话,不在于记住,在于做。大娘说,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说起“三从”,大娘说某年某月,孙家谁谁不守妇道,被投井挖眼等,又说某某某,因为夫死不能守住贞洁,偷了汉子,最后被沉了塘。说“三从四德”要吓人得多,董风玲心惊肉跳,吓出一身冷汗,她想,不是仁善礼义吗?怎么能随便杀人呢?她不明白,也不想问。大娘见董风玲不吭声,以为她听懂了,轻松地说起“德、容、言、工”,德正,才能容端,无德就是无根之木、无叶之草,最后大娘落脚在“工”上,女人要会插花描朵,会缝制衣服,工巧方能安心静气、不会烦躁。说完了“四德”,大娘叹息一声说,别看“三从四德”简简单单四个字,够女人学一辈子的。
  一个初夏,大娘每天都是准时而来,天黑而去。
  说完这些,大娘又开始教导如何给太爷、爷爷奶奶、爹娘等请早安、送早茶、倒早尿之事。这些细琐之事自然说得十分具体,大娘说,记住这些,就看做了,有人不会说,会做,有人只会说,不会做。人的眼不瞎,心也不瞎。尤其童养媳,代为领养不是赐福的,一一做妥了,才算合格媳妇。
  董风玲越听越难受,她不想听这些,她想大哥,想二哥,更想爹娘,这些破事,与她无关。
  6
  孙宝斋一边安排大娘教导董风玲,一边不停地琢磨德公的意图。那些蹊跷和疑问就像夏季的雨说来就来,曾经为了面子,想请德公为大门重孙儿保媒,德公竟然推辞身体不适,硬生生地辞了,可是才过四五年,这次为啥积极?孙宝斋越琢磨越觉得不踏实,孙家树跟董风玲私会他怎么知道的?廖家将军开道,事事顺利。孙家啥也比不过,早让德公低看了几眼,德公究竟出于什么目的呢?疑团越多,心思越沉。纠结中,孙宝斋想到了董风玲,收了董家丫头一个多月了,还没有见过,不如看看她的模样再说。于是孙宝斋对大娘说,你带董家丫头给俺看看,放心不下呢。
  大娘就带着董风玲见太爷。
  宅院都是青砖汉瓦,亭榭都是雕梁画栋,一副模样,只是太爷的院落大许多,高许多,有的地方是两层楼房呢。走进院落,再曲曲折折走了一程,就进到一个硕大的房子里,看到一个白胡子老头坐在太师椅子上。
  见董风玲走路利索的样子,孙宝斋很高兴,咧着嘴笑笑,董风玲听到笑声,怯怯地抬头,看到孙宝斋胡子又长又白,想,干瘪得像根棍,留这么长的胡子干吗?
  客厅里一边的格子橱里堆满了大小不一的瓷器,另一边墙挂满字画,厅堂的正中高悬一副很大的画像,董風玲想,画像肯定是孙家祖上了,俺家也有,只是没有这张大。
  孙宝斋见董风玲一直东张西望的,没有矜持,响郢媳妇哪有这样的?
  董风玲不知道孙宝斋的情绪变化,看了四周墙面后,便低下头看孙宝斋的脚,孙宝斋的脚很大,只是腿细,竹竿似的,腿上的褐斑也像竹竿上的麻点,密密麻麻的。看完孙宝斋,董风玲想,孙家太爷细如麻秆,恶心人呢。想到这,自己倒笑了起来。然后才抬眼看孙宝斋的脖子,当她看到孙宝斋脖子上的赘皮一圈一圈套上白胡子,终于咧开了嘴。
  哪有晚生这么瞧看人的?孙宝斋阴沉着脸,连连咳嗽几声。
  见董风玲忘记了礼数,大娘急忙让董风玲给太爷请安。
  董风玲好像忘记了大娘教的那些话,并不跪下。
  孙宝斋见董风玲这等无礼,忍不住扬起头,好像难过得不成样子。
  大娘看到情形不好,急忙让董风玲跪下。
  董风玲一动不动,还是直直地看着孙宝斋,意思是,找俺啥事?
  孙宝斋再也绷不住情绪,拖长声调问,知道跪安吗?
  董风玲知道见到长辈需要叩头问安,只是她不想,关俺大哥逼俺当童养媳的人,俺干吗向他下跪?出乎孙宝斋意料,董风玲根本没有拿他当回事,不仅如此,孙宝斋还发现董家丫头厌恶的情绪一直漾在脸上。孙宝斋拍拍椅靠,眉毛蹙成一团。
  大娘意识到不好,急忙解释说,她还是孩子呢。
  孙宝斋摇摇头,德公保媒,竟然收了这等丫头,不及时纠正,只怕真要祸害孙家呢。于是沉思半晌才问,知道感恩吗?
  董风玲不知轻重,脱口而出,感恩?感谁的恩?
  大娘接上话,感恩太爷。
  董风玲冷笑说,感恩孙家关押大哥,逼俺当童养媳?
  孙宝斋脸色越来越阴沉,好在孙宝斋是经过风霜的人,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心里有气,嘴上依然是慢条斯理的,他说,孙董两家,世代为邻,你家祖上凋零,孙家处处帮助,念及董家过去,收你入门,谁逼迫你了呢?
  董风玲低头想,孙家帮助董家?怎么没看到呢?董风玲听孙宝斋说假话,不想搭理孙宝斋了。孙宝斋内心的那团火慢慢蹿上喉咙,嗓子不太利索,咳嗽几声都没有咳出痰来,欠欠身子,才挤出几个字,不该呀。
  大娘早吓得瑟瑟发颤,拼命责怪自己,说,都是俺教导无方。
  孙宝斋不再说话,挥挥手,意思是带走。
  大娘刚想拉住董风玲往外走,谁知道随着孙宝斋的手势,走进几个家丁。
  孙宝斋对家丁说,带她到厨房,让她从下人做起。
  孙宝斋一句话,董风玲的地位急转直下。
  过去住厢房,现在变成了农具房。
  农具房在西边的一处低矮处,里面老鼠多,一到夜晚,老鼠叽叽喳喳的,累了一天,老鼠窜来窜去的,让董风玲害怕。躺在床上,细细辨听老鼠的窸窣声,结果听到似人非人的脚步声,噗噗嗒嗒的,由远而近,由近而远,好像徘徊不定的样子。掌了油灯查看,除了农具就是乱窜的老鼠了,黑灯瞎火的,谁到处走动呢?想到偌大的农具房,里面没有住下别人,院门大娘早早锁了,哪儿来的脚步声?是不是传说中的鬼?想到这儿,董风玲吓得抱成一团,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喊,求你不要吓俺,俺可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没有人回话,脚步声随着喊声消失了,董风玲硬着头皮睡觉,好在累了一天了,瞌睡大,睡眼蒙眬的時候,看到有人弯腰看她,等她睁开眼时,又没有了人影。
  董风玲吓得裹住被单坐在床上,不停地喊,娘呀,不是你吧,谁干吗吓俺呢?
  天亮后,大娘准时过来开门,董风玲拽住大娘的手说,俺怕。
  大娘说,谁让你顶撞太爷的?
  董风玲不停地说,夜里有脚步声。
  大娘说,俺帮不了你。
  这边董风玲被发配到厨房,住到怪异的农具房,那边大哥董风堂也凄惶得不行。
  收割完麦子,才知道耽误了季节,二亩薄田过了插秧的节令。夏天的草疯长,眼睁睁看着二亩地荒芜,董风堂越发焦急,禁不住想,完了,爹才走了几年,兄妹三个就各奔东西,栽不下秧,明年活命都难。看到有人在田边地角点黄豆种绿豆,他一拍头想,对,这个季节还能补种黄豆呀!想到补种,他情绪稍稍安定了些,一转头,又想,哪儿弄黄豆种呢?孙家廖家有,能借?张家李家梅家,谁家肯借呢?这个季节,想来只有响郢有豆种,只是孙家那副德行,估计不会借,求廖家,未必会出手相助。想来想去,只能唉声叹气。苦思冥想中,董风堂眼睛一亮,想到了王家,娘不是还有一个家门弟弟吗,虽说不亲,娘活着的时候,偶尔有些走动,咋就忘了王家舅舅呢?他不会见死不救吧。想到了王家舅舅,董风堂撒腿就往王家郢子跑。
  王家也是小门小户的人家,王姓的几门人,草房连着草房,高高低低聚在一起。等到王家舅舅干活回来,听说董风堂借豆种,王家舅舅半天没有说话。
  董风堂央求说,少许几升,地荒着呢。
  王家舅舅想了半天才说,倒是有点,不过留作田间地头种的,俺也愁着不够呢。
  董风堂张大嘴,不知道王家舅舅愿意不愿意匀出点来。
  王家舅舅冷脸说,豆种不像其他的,怕要收课的。课就是利息,那时候官方通称地租,寿春民间喜欢称之为课,一课代表一倍的意思。董风堂知道借的是豆种,一粒豆种一棵苗,一棵苗多少黄豆粒儿,比不得一般粮食,于是咬了下腮帮说,当然。
  王家舅舅说,俺念着死去的姐姐,三课也算吃亏的。
  董风堂只能点头说,三课行。时令如火,甭说三课,就是要五课、六课的,也得借,于是感激地说,谢谢舅舅,外甥知道长短。
  王家舅舅让董风堂立下字据,董风堂并没有拒绝。签字画押后,王家舅舅才开始用升量,四升黄豆种,小半口袋,董风堂抱在怀里,像抱着命根子似的,眼里闪动着泪花,再次谢谢王家舅舅。
  阿莲就站在爹旁边,看到爹不讲人情,很生气。王家舅妈不吭声,她知道男人的。
  有了豆种,董风堂来了劲儿,先挖了地,再整理好田块,看看墒情正好,就撒上农家肥,刨坑点豆子。四升黄豆种说啥也不够二亩地的,其他地方只能改种蔬菜。二亩地安置妥当了,董风堂才开始捶麦,那是他一簸箕一簸箕端到场上的,现在可以消停些慢意地捶,麦穗很瘪,一捆麦子捶不了几斤,一粒未丢,也只捶下二百多斤麦子,有了这点麦子,董风堂心里有了底气,看看菜园里的芹菜、茄子和韭菜并没有死,虽说稀稀拉拉的,但有了这些东西,不怕饿死。
  忙完这些,盛夏也就来了,太阳热辣,仿佛倒点油都能起火似的,响郢的老少爷们都躲在阴凉地里纳凉,雇工们顶着大太阳锄草,佃户们比雇工还勤快,若不精心,缴了租子后,不够自家吃的。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不知道谁发明的,除下的草,翻堆发酵,几个月下来,便是上好的农家肥了。董风堂也跟着大家除草,沤农家肥。董风堂想,先活命再说,人在念头就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日子再次恢复到平静,孙家、廖家的那些乌桕树还在,董家屋后的一棵老银杏树特别浓绿,大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郢子里倒也透出不少田园隔绝和静谧之气。一天下午董风堂正猫腰给黄豆苗浇水,突然看到八九个人骑着战马飞奔而来,马上都是穿着军装还背着枪的军人,董风堂感到害怕,见马队快速向黄豆地奔来,董风堂不知道藏在哪里合适。
  马队越走越慢,到了黄豆地,有的马打着响鼻,似乎要吃黄豆苗似的。
  董风堂见状一屁股拱进黄豆地里。
  骑着枣红马的那位,提着马鞭问趴在地里的董风堂,前面是不是廖家响郢?马的响鼻溅起地面的灰尘,董风堂凹下屁股,又向深里钻了几步。
  提马鞭的不知道董风堂咋了,翻身下马,拱手说,跟你说话呢。
  董风堂这才回头说,马想吃让它吃就是。
  提马鞭的呵呵笑了,然后提高声音问,前面是不是廖家响郢?
  原来是问路的,董风堂松了口气,小鸡啄米般点头,提马鞭的看见董风堂老实巴交的样子,双手合拳说,谢了。之后整理马队和军装,十分威严地顺着东边塘埂走向廖家响郢的门楼。
  董风堂这才慌忙爬起,畏首畏尾地跟去。刚走到半道,就听那个骑枣红马的喊,通报太爷,就说孙儿回来啦。
  称德公为爷爷的人,自然是廖家将军的后人。本来安静的廖家响郢这会儿突然响起了呜里哇啦的唢呐声,有人跳到门楼旁边的岗楼上,挑起长长的鞭炮,劈里啪啦地炸,半空都是硫磺味。随着响声,有人急急地跑出,喜讯长腿似的,不一会儿,孙宝斋带着四个儿子,匆匆走进廖家响郢,接着廖家响郢又是一阵豪情万丈的鞭炮声。
  梅家郢子也来了,王家郢子也来了,李家张家,凡属郢子的头面人物都往廖家响郢赶,太阳偏西的时候,大路上又走来一队人马,走走停停,最终选择从西边的塘埂走向廖家门楼。离着几百米,就见德公带着族人迎接了出去,接着廖家岗楼放出三声土炮,“嘭”“哗”,声音震天动地,好像山崩地裂似的。
  廖家响郢的欢闹一直未停,好像每一根树苗都欢天喜地的,董风堂看到眼前的一切,慌不择路,跑回屋里,等他走到破桌烂椅边,再也坐不定了,这儿摸摸,那儿抠抠,最后倚着门槛瘫坐在地上,绝望就像一根绳子,勒住了他的脖子。
  第二章
  7   雪随着北风来的,先前下的是小冰雹,很快,细碎的冰雹散变为雪粉,接著便飘起鹅毛大雪了。董风玲一直靠在厨房门前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雪花好像她的心思,浓稠而摇摆不定。
  孙家响郢两百多口人,一个锅灶吃饭,整个厨房只有五六个人忙,董风玲负责择菜、洗菜,每天经过她手洗出的牲口和菜蔬数也数不清,手整天泡在冰冷的水里,皴裂得都是口子,别说洗菜了,沾到水都疼得直咧嘴。大厨不管谁手皴了、破了,等菜入锅,不停敲打着锅铲子,嚷嚷张,嚷嚷李,最后看到是董风玲的洗菜环节出了问题,一脚踢飞菜,骂骂咧咧地说,绣花呢?奶奶的,以为当小姐咋的?
  董风玲手疼心疼一起涌上心头,想不流泪都不行。
  这么冷的天,双手塞进袖笼还冷呢,咋能整天泡在冷水里呢?孙家树知道董风玲受苦后,找太爷说,收了她,就不能把她撂到厨房里受罪。
  太爷的心比雪还冷,不为所动。
  孙家树弄不明白太爷,求得急了,居然嚷叫起来,啥仁德响郢,俺看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坑。孙家树的话惹恼了太爷,太爷掴了他一个大耳刮子,冷脸说,记住,再胡说,俺让你跪思去。孙家树不服气,恨太爷无情,求不动太爷,他找爷爷奶奶,最后所有人都被太爷骂了出来,太爷说,董家丫头的事情,大家不要再说情,见一个骂一个,看谁还敢?
  孙家树急得团团转,太爷不听劝,董风玲咬牙跟他怄气,突然间变得不想说话了,整天垮着脸,见谁都爱搭不理的样子。哥哥孙家成看到弟弟蔫巴下去,很焦急,劝弟弟想开点。孙家树便对哥哥嚷,响郢容不下俺,太爷容不下她,迟早俺会大闹一场的。孙家成劝慰说,等太爷消了气,自然会体谅你的。
  为了气太爷,孙家树不再好好听课,私塾课上,老先生抑扬顿挫地朗诵《吕氏春秋》中《季春纪·先己》篇:“欲胜人者必先自胜,欲论人者必先自论,欲知人者必先自知。”先生心情好,专挑《先己》篇论及,目的是引导学生认识到要想超越别人必先三省其身,战胜自己。《吕氏春秋》是太爷临时让私塾先生加上的,太爷说,孩子抱怨,出于不知,先生得加以引导呢。谁知道孙家树听到半途,性情大变,说,啥叫自胜、自论、自知?自己啥都明白,还圣人了呢?一派胡言,欺俺年少无知咋的?说话间泼了私塾先生的墨汁,揉了先生的书,先生气得夹起书本拿起戒尺告到太爷那里,太爷气得让人绑起孙家树就打,孙家树死不认错,大骂先生骗人。太爷长叹,这个孩子变得如此不可理喻,不可教也。于是下手的时候格外重,先生率先求情,接着三爷、三奶奶一起跪下恳求爹消气。太爷或许气糊涂了,不停地抽打,这时候大娘出来了,大娘说,教孩子自省得有个年龄过程,拔苗助长,终究不是好事。大娘说,人老了,就希望别人按照自己的方法活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不能一概而论。
  好像太爷只听大娘的话,停下手后,又查看孙家树的伤情,孙家树二话不说,一拐一瘸走了出去。太爷想到孙家树的样子就难受,常常摇头叹息,从大的看到小的,孙家生就一群讨债的不成?孙宝斋想说,看到廖家骑马挎枪的后生了吗?比比人家,想想孙家,俺怎么能不急?
  孙家树回到屋里,还不能解气,暗暗想,成天比拼,要比也是俺跟廖阶福比,俺倒要看看廖阶福有啥比俺强的。于是逃学找廖阶福说话,廖阶福并不把孙家树放在眼里,说话间总有一些蔑视的意思,譬如说到董风玲,他便说,孙家仗势欺人,总有一天会得到报应。这些话幸亏是廖阶福说的,换作别人又成了问题。孙家树也不反驳,好像孙家不是他家似的,他说太爷对董风玲不好,让董风玲帮厨,害得一双手都皴裂得不成样子。廖阶福听罢哈哈大笑说,孙家口口声声说仁慈,看来仁慈不过口头说说而已。
  廖阶福的嘲笑,让孙家树十分难受,他也恨太爷不讲人情,只是廖阶福的态度让他受不了,他想,廖阶福有什么资格说孙家?你家爷爷、叔叔厉害,又不是你厉害,就你这窝囊样子,俺还瞧不上呢。廖阶福见孙家树闷闷不乐的,突然间垂头丧气地说,你家不能那么对待董风玲。
  孙家树听廖阶福也这么说,越发委屈,说求了,不管用,太爷好像跟她有仇似的。
  廖阶福不再说话了,揉揉眼睛,之后不再搭理孙家树,孙家树看廖阶福爱搭不理的样子,心里不舒服,又蔫巴着回到孙家响郢。坐在屋里,他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感到还是应该求下太爷,不能眼睁睁看着董风玲受罪。
  见孙家树还在磨叽董风玲的事情,太爷说,心不揉沙,终不成器。太爷那天心情好点,见孙家树不懂,便跟他说起珍珠的故事,太爷说,蚌进食,贝壳张开,遇到沙子,蚌就会分泌出东西,把沙子层层裹住,逐渐形成珍珠。太爷接着诱导说,人心好比蚌,揉不下沙子,永远成不了珍珠。
  孙家树明白了太爷的意思后便找到董风玲,劝董风玲往心里揉沙子。
  董风玲听不进孙家树的劝慰,反问,你家的老少心里都能揉下沙子吗?
  孙家树听董风玲还在抱怨,有些着急地说,你得理解俺,高的低的,俺受下多少委屈。
  回到自己的屋子了,孙家树还是放不下董风玲,滴水成冰,想到董风玲冻手,又急慌慌跑到厨房不走。大厨感到好笑,一个少爷,为了董风玲,连点尊严都不要了,真是的。
  孙家树不怕大厨耻笑,孙家树说,她受罪就是俺受罪,要不俺跟她一起择菜洗菜吧。大厨把话传到太爷那里,太爷听后冷冷地说,也好,他想帮谁就帮谁。
  从此厨房里,常常可以看到孙家树择菜洗菜的身影,知道洗菜冻手,孙家树就求大厨,能不能不要让董风玲洗菜。
  大厨不高兴,董风玲能切菜还是炒菜?一个萝卜一个坑,她不择菜洗菜谁做?
  孙家树说,都交给俺做。
  大厨说,行。
  孙家树怎么会择菜洗菜呢,孙家上下不是吃到泥就是吃到草屑末子,管家骂大厨,大厨说,怪谁呢?找孙家树说去。
  管家劝孙家树不要添乱。
  孙家树对管家说,俺求不动太爷,俺就让太爷明白,他对董风玲不好,就是委屈俺,俺为了董风玲不怕吃苦呢。
  管家把这些话说给太爷,太爷点头说,行,他爱做就让他做,俺看他能坚持多久。
其他文献
谈企业后勤工作改革张百俊后勤工作是企业生产经营中不可缺少的重要的基础工作。多年来,企业后勤服务带有相当大的福利性质,职工的许多生活问题必须依靠后勤部门去解决。这就形
数的整除知识是学习分数中约分和通分的基础。这部分知识概念比较多,知识前后联系紧密,学生掌握起来比较困难。教学中要联系学生已有知识,通过实例进行分析比较,讲清概念。
这是一个十岁男孩和爸爸之间的故事。十岁,相信许多十岁的孩子都还是拉着妈妈或者坐在爸爸的腿上撒娇吧。而小主人公——小昭由于爸爸在外,只能寄“情”于书信。久之,他越发
我碰过这样的“钉子”:有一次,我检查一个学生的作文是否重抄,不料打开本子一看,这个学生在我的批语旁边写了两个字:“你呢?”我一时不得其解。我的批语最后一句是“字迹潦草
分数乘、除法应用题是小学数学教材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时也是全套教材的重点和难点.当学生在解答“求一个数的几分之几是多少”、“已知一个数的几分之几是多少,求这个数”和
当前,随着我国经济体制改革的进一步深入,中国经济持续、稳定的向前发展,企业越来越重视单位内部的财务管理工作,财务状况有了明显的好转。但是,有些国营大中型企业仍存在着资金占
球球是一只狗的名字。  2004年7月的一天,球球来了。两个月大,圆滚滚,横宽纵短,所以取名球球。  球球来后,给家中添了许多乐趣,尤其小女,更是欢喜得不得了。但随之而来的负作用是我在家中地位的下滑。我和同事开玩笑说,在家中我排第五:女儿第一,老婆第二,咪咪第三,球球第四,最后是我。咪咪是家里养的一只猫,纯白色,极度聪明,会学人上厕所,后来送给了岳父,我在家中的地位也因此晋升到第四。  球球很英俊
创建有中国特色的合资企业新文化———对北京·松下彩色显像管有限公司企业文化建设的调查与思考齐文北京·松下彩色显像管有限公司(简称“北京·松下”),通过中日双方员工近10年
一、杭州城市景观的现实困惑1.城市的历史文化正在消逝自 2 0世纪初杭州十古城门被拆至 2 0世纪末 ,河坊街旧城改造工程的终止 ,在近一个世纪里 ,杭州已有 70 %的古城建筑格
安小安我喜欢牵林小培的手,因为不管是夏天还是冬天,她的手都是温热的,有一股温暖人心的力量。我常想,如果能够一直牵着林小培的手,那么即使在黑暗中奔跑,也是在奔向天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