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一日诗人,一世诗人”,这是痖弦的口头禅。60年来,他时时用这句话自我激励,也常常把这句话郑重告诫青年,遂流行于文坛。
二十出头时,痖弦和洛夫、张默创立了创世纪诗社,那是他们飙诗的日子,最多的一天写了6首诗。不久,他就出版了一本诗集,这也是他至今唯一的一本。60多年过去了,他的诗依然被模仿,被诵读,也被大陆和台湾的学子拿来做硕博论文研究。2013年,痖弦在北京大学接受中坤国际诗歌奖,获奖者只有两位,另一位是波兰诗人亚当·扎加耶夫斯基。
如音乐的诗
30多年前,痖弦的诗让我一见惊艳。我一字一句地把它抄在笔记本上,尤为心折的是诗里以民谣口吻道出的“北方原味”。那时,我进过北京城,却觉得还没有到过北方。我心目中的中国北方,是边塞诗中的西北,更是群雄逐鹿的中原,特别是河南,那文出诗圣杜甫文豪韩愈、武有岳家军少林功夫的中州。酸枣和白杨、土地祠和荞麦田、滚铜环的孩子、与唢呐声一起摇曳而来花轿上的流苏、屋檐下久久悬挂的红玉米……痖弦的诗景让我真切体验到了北方忧郁中原的苍凉。很多人只知道内陆人向往海洋,却不知我这般海角天涯之人的母土情结,那一望无际莽莽苍苍的黄土地,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的所在,念天地之悠悠的所在,国色牡丹之所在,米家山水之所在……后来有机会和痖弦从容交谈,娓娓道出我辈中原情结。痖弦开心地笑了,也对我说起他的童年趣事。在他家乡南阳,每逢天晴,小孩子都会欢呼雀跃,“看山哟”“去看山哦”……大家拿着小板凳坐在地里,看着遥远地平线上那忽隐忽现的一抹青,那就是山,大平原儿童心目中的山。
2008年,我在台湾云林科技大学汉学所客座,陈宪仁教授从台中来邀我去明道大学,参加他们学校举办的“浊水溪诗歌节·痖弦之夜”活动。那晚在学校伯苓大楼的良知堂,痖弦一身西装,登台朗诵自己的诗《如歌的行板》《红玉米》等名篇,又一一加以阐释。台湾文坛有句话,痖弦的诗是可以看的音乐,痖弦的声音是可以听的诗,那晚的掌声证明此言不虚。我联想起余光中在《那鼻音——接痖弦长途电话》一诗中描写的痖弦声音:“……圆融而温润,微颤似金属细致的波振,齿音清脆,嗓音低徊,带点磁性的引力/那鼻音,那沉穩的男中音/曾经风行五十年代的夜晚,当他吟诵,所有的耳朵簇仰在下风……”诗写于1978年,那时余光中在香港中文大学任教,痖弦常常从台北打长途电话去。
我也很早就享受到痖弦的声音。那是1993年,余光中为我申请去台访学,希望能得到联合报文化基金会的赞助,痖弦鼎力相助,很快就立项资助。但后来因故未能成行,其间接到痖弦电话相询,就是在电话里也能感到他的恂恂君子之风。
明道大学那个诗风洋溢的夜晚,我们谈了许久。临别,痖弦把有他签名和批点的《痖弦之夜诗歌手册》给了我,上面还留了他家中的联系电话,电话号码旁边写着文学义工痖弦。他反复交代我,研究中需要什么材料尽管给他打电话,他搜集保存了华文文坛的许多原始材料,也出版过许多史料研究书籍。这我很早就听说了。痖弦是中国现当代文学史料收藏家,他的收藏品位很高。因为他是一个文学鉴赏家,尤其善于发现和欣赏各类文人的特色与价值。由于他的史料准备和理论准备,也由于他的眼光和襟怀,他成了台湾文坛乃至世界华文文坛半世纪以来颇负盛名的推手。
副刊王
许多朋友说初见痖弦的感受,先是些微失望,他个不高,鼻不挺,肤微褐,显不出豫剧的高亢、平原的壮阔。但是你很快就会为他所吸引,他风趣周到,说起话来有话剧的韵味。后来我知道这是他的天赋也是他的修为,他在戏剧系学习并任教,受到李曼瑰、姚一苇、周小萍等名师点化,后来在话剧里扮演孙中山,还得到最佳男主角大奖。


比演剧更为人所称道的是“副刊王”,痖弦本名王庆麟,当副刊主编时,和读者作者回信不断。他是那老派的周到的有事必写信的主编,信封上落款都是:副刊王。
他是名副其实的王,从上世纪60年代到90年代的30多年间,他主编过4个大报副刊和6种文学杂志,从一张桌一间房发展到手握几千万资金的报系。在那个电视尚不普及的时代,他主持主编的那些刊物、那些版面都是万众瞩目的焦点,上版如登龙门。他是王,还因为,他的热心细心如及时雨,乐于为他人做嫁衣。编辑不只是职业,也是事业伟业,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我有幸曾是痖弦副刊和杂志的作者,作为一个台湾文学文化和海外华文文学的研究者,阅读他主持编务的《幼狮文艺》《联合文学》《联合报副刊》《北美日报》《世界日报》也有二三十年。他高标“中国的古代,世界的现代”:回顾中国古典和“五四”,介绍世界最新作品和思潮,举办活动,鼓舞名家,发掘新秀,成为文学风景和文化风潮最重要的窗口,我和同仁受益颇多。就我印象所及,他设计并推动的系列有海洋文学、极短篇(现在叫微型小说)、张爱玲学(张爱玲若没有《联合报副刊》,不能成为华文女作家的祖师奶奶)、最新诺贝尔文学奖获奖者访谈录、台湾日据时期作家……
每逢与台港文友聚会,提起痖弦,都是感激。30年前,林耀德和我聊了个通宵,对痖弦儒编风度赞不绝口(叫他诗伯);十几年前,叶嘉莹和施淑教授来厦大,也津津乐道于痖弦学者进副刊的点子,说他每信必复……就我所知,痖弦《幼狮文艺》时提拔发现的作家、艺术家有林怀民、蒋勋、阮义忠,以后主持《联合报副刊》,被他发现并大力扶植的作家至少有三毛、席慕蓉、简媜、苏伟贞……吴晟被他发现的时候20岁,陈克华才16岁……他求才若渴,爱才如命,不论新旧,不论出身。1984年,木心在纽约投稿,痖弦读后大为赞赏,在《联合报副刊》为他开辟大幅版面,并在《联合文学》中特辟《木心散文个展》,很快在自己和几位文友合资创办的洪范书店为木心出版了两本文集。文友回忆,那时,痖弦一见他们就会问,最近有没有看木心啊,大家都赶紧回答,有。没看的回去就赶紧补上。
他和父亲对坐谈文论艺,记得父亲最爱说“我儿要成文坛上的人尖亮角”。想起这话,痖弦对自己不满意了。
晚霞工程
洛夫曾经对我说,痖弦看他90岁依然写诗不缀,几天就发表一首,戏称其为“高龄产妇”,洛夫则笑答痖弦:“你是早年结扎。”
其实,痖弦何尝一日与诗绝缘。晚年他自许要有晚霞工程,他说,“太阳一定要弄个满天晚霞,才肯掉下去。”虽然因为妻子养病需要,他在温哥华置房,并经常在那里陪妻子,但更多的时间是在两岸。为了回乡方便,他拿出退休金,在仅存一截断墙的故宅旧址上盖了9间瓦房。1991年,新屋落成,洛夫写《痖弦以泥水掺和旧梦在南阳盖一座新屋》一诗为贺。
痖弦从联合报退休后,依然不间断地写作和教学,尤其对两岸文学交流用力甚勤。1998年,他发起举办两岸作家展望21世纪研讨会;2000年,到北大演讲“台湾新世代文学”;2001年,到香港参加文化节活动;2002年,再回南阳老家并到山西、陕西考察;2003年担任香港文学双年奖评委;2004年参加福州海峡诗会;2005年到徐州出席几大高校合办的“痖弦与二十世纪华文文学研讨会”;2010年到武汉、福州、南阳、郑州演讲,并出席“21世纪华文文学高峰会议”,提出华文文坛可以成为世界最大文坛……
痖弦说,我已到夕阳时分,趁着有能见度时再赶一段路。

10多岁刚到台湾,孤身于军营时,痖弦躲在地下室里拉二胡排遣积郁,二胡弦声喑哑,故给自己取了个笔名,痖弦,“痖”是“哑”的古字,但不只是声音,也是一种病,思乡病。
晚年在加拿大,痖弦常常想起家乡,想起父母,只有他这么一个独子的父母,17岁以后就只能在梦里相见的父母。
“依旧是关帝庙/依旧是小调儿那个唱,莲花儿那个落/酸枣树,酸枣树/大家的太阳照着,照着/酸枣那个树。”他青年时写下的诗歌还是那么感情强烈!
痖弦记得,毕业于乡村师范、以图书管理员为职业的父亲,用牛车载着图书到各村去,小痖弦坐在车上,快到村口父亲就敲锣,让村民出来借书。不下村时,他和父亲对坐谈文论艺,记得父亲最爱说“我儿要成文坛上的人尖亮角”。想起这话,痖弦对自己不满意了。在餐桌上,他对女儿说,爸爸的文学和人生都失败了。女儿说,爸爸,没有什么比失败的人生更像一首诗了。这父女对话成为痖弦口中的段子,众人闻之无不莞尔,笑完又肃然起敬。大家都能在幽默的话里体悟出一个诗人的完整,有奋斗有挫败,更有从一而终的执着。
痖弦
本名王庆麟,1932年出生于河南南阳,1949年到中国台湾。著名诗人,2013年获“中坤国际诗歌奖”。曾在舞台剧《孙中山传》中饰演孙中山,红极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