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囊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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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同人群住不同的胶囊。豪华的给白领,普通的给流动人口,我还要造上下铺胶囊,情侣胶囊……”
  
  “小孟——小孟——小孟——小孟!”78岁的黄日新搭着白扶手,爬上通往胶囊公寓的白楼梯。
  卡塔尔记者喊停:“你别一直叫小孟。要先叫一声,上4格楼梯,再叫一次。记住,别看我,别看这边摄像机,看你自己!”
  老头点头退回去,第三次爬上楼梯。
  一米多宽的楼道里挤着十多个记者,穿梭在晾晒的胸罩、袜子、衬衣中间。
  “我们的目标,第一步筹集到20万元……”租客孟小来正在向围住他的四五个记者散发《关于组建“胶囊公寓联盟”的头号文件》。先问媒体名字,觉得没听过,就说:“文件不够了,你先等等。”
  黄大爷的喊声传来,孟小来转头,有点想过去。
  “唉呀,那边肯定在摆拍,不是真叫你。”
  孟小来留下来继续讲,又听到“小孟!小孟!”还是过去了。
  “以后有大媒体,像今天的路透社,我才过来接受采访,小媒体就不跑了。挺远的。”黄大爷和过来拍纪录片的高校学生说:“这半岛电视台,别看小,厉害!敢和美国对着干!”
  对着电视台镜头,黄日新扬起双手总结陈词:“我希望我的科技成果,能在中国,或者是发展中国家,你们卡塔尔就是发展中国家,开花结果。”
  
  它怎么就突然火了?
  
  晚上8点半,塞满人的公交车开到六郎庄,呼啦啦下车一大半。叽叽喳喳的年轻人成群穿过一片柳林,消失在村子的夜色里。这个以租房为生的村子,处在太好的地段:紧临西北四环,离中关村只有两站地。
  柳林后的47号三层小楼格外耀眼,进门台阶上围着三圈蓝色霓虹灯,楼身围着两圈红色霓虹灯,站在四环上都看得清楚。
  47号楼里面处处洁白。走廊里每隔几米是一块挖空的地板,覆着透明玻璃,站上去能从三层一眼看到一层。有人说很艺术,有人说像监狱。
  如果没有房门上贴着的A4纸提醒,很难在3层的30多间房中分辨出3间胶囊公寓。
  2008年,黄日新在网上看到日本的胶囊旅馆,觉得自己可以做得更好,就设计好图纸,申请下专利,造出来展示。“我的胶囊是钢结构,防火防盗防热,外面贴高纤维混凝土板,空间里有床、电脑桌、上网插口、电视插座和电源开关,每间都有防盗门。”
  8个不足两平方米的窄高铁盒子被塞进3个七八平方米的房间。普通版每间3个,月租250元。升级版每间2个,月租350元。
  “目标是促进解决北京500多万流动人口的居住问题。”黄日新更常用的说法是“帮助弱势群体”,包括农民工和大学毕业生。
  住着单间的老马一点儿也瞧不上胶囊公寓:“我这比它宽敞多了,能放一床一桌,300块。它那250块。傻子都看得出来哪个划算吧?”
  胶囊隔壁屋的女孩在中关村上班,她边摘青菜边说:“反正我不愿意住那儿。我这间租金600,两人分。”她的房间里贴着粉花的墙纸,有淡淡香气。两步外的胶囊公寓,铁笼硬梆梆,油漆味刺鼻。
  “年后这幢楼基本都租出去了,就那些铁笼子还空着。”老马纳闷地说:“媒体一报,它怎么就突然火了?”
  
  有网友觉得很酷
  
  4月22日晚上,大四学生隋昊言拿着被子和牙刷,从西三环的学校宿舍赶来,成为最新搬进胶囊的居民。
  一家房产网站编辑拿出一大张不干胶纸,撕下网站的十几个卡通LOGO,里里外外贴在胶囊上,要隋昊言和LOGO合影。
  这家网站跟黄日新合作,租下一间专属胶囊,招募网友来试住体验。网站出租金,时间3个月。作为回报,隋昊言每周发几篇体验日记。
  新闻专业的隋昊言在北京一家都市报实习,做最累的版面,每天早上7点接到编辑派的选题,奔向北京各处采访。
  他喜欢现在的工作,有挑战性。但实习已经半年,没有收入,不知道会不会转正,同来实习的三四十人只剩下三四人。
  报社总编对胶囊公寓很感兴趣,派了记者连续报道,隋昊言也跟着参与。“听说总编发过话,哪个实习生去胶囊住一段就给转正。他还真去了。”带隋昊言来的记者说。
  胶囊只剩网站那间。隋昊言试着联系,“才知道这事还要面试,而且竞争挺激烈,十几个人PK。”
  应届毕业大学生的身份很符合网站的需要,隋昊言入选了。
  在他之前,已经来过许多网友试住。有人觉得胶囊真酷,像赛博朋克科幻小说里被称为“棺材”的公寓,自己这辈子总算能做回酷事。有人好奇而来,住几天,走了,没人留下来。
  隋昊言对面的屋子本来号称女生公寓,但住在3号胶囊的17岁女孩回老家了,搬进去一个男的。
  总有人在路过胶囊公寓时,探头往玻璃里看。23岁的温娇看着新来的男同屋在玻璃上贴满了报纸,没人能看进来,也没人能看出去。
  两年多前,温娇从天津一所大学的环境管理专业毕业前,去朋友的录音棚唱歌玩,竟被推荐来北京一家著名唱片公司,误打误撞成为职业歌手。
  2008年,温娇出了首张专辑《单边爱》,主打歌自己作词。
  单边爱就是单亲爱,四五岁的时候,父母离婚,温娇一直跟着妈妈过。
  这首歌在天津的电台也播出了,温娇说,妈妈在收音机前哭得很大声,心里很骄傲。
  出专辑并不赚钱。之后她上过70多个通告,参加各种综艺节目,偶尔有几百元补贴。两年来,温娇只赚到了5000块。
  开食品店的单亲妈妈给温娇寄来生活费。为帮女儿入行,妈妈把唯一的房子抵押给银行,向亲戚借钱,欠下五六十万元的债。
  “我后来才明白,这行的新人,怎么可能不砸钱。我特别愧疚,本来挺好的家,都是我,搞得这么糟糕。”温娇一直等着下一个通告,心想也许这次播出去就好了。可一直没好。
  4月14日,温娇只剩下1000元,听新闻说胶囊公寓便宜,就从原来合租500元的房子搬过来。抢到最后一间,押一付一,剩500元。
  几乎每天都有记者来,温娇很配合,从不拒绝拍照。
  “职业艺人住胶囊,公司不会觉得丢面子吗?”
  “一听你就不了解我们行业,公司哪管你这个啊!”
  “住这不怕人说炒作吗?”
  “炒什么啊。这么多记者采访我,也不见红啊。”
  住进胶囊十多天,隋昊言的转正还没消息。“总编的兴趣早不在胶囊了,新闻热点换得多快!总编也不知道我住这,谁告诉他呢?算了,也是锻炼,能在这住,毕业以后住哪儿都没问题。”
  
  胶囊背后有很深的文化
  
  “叫我黑骆驼,诗人黑骆驼。”意思是像黑马一样有实力,像骆驼一样有忍耐力。他说自己写诗18年,“1995年在甘肃的妇女生活类杂志上发表了第一首诗,在纪念抗战胜利的全国征文比赛中获过奖。”
  黑骆驼住的是升级版胶囊,每月350元,翻身时不太担心撞到墙。他的房间门口贴的不是统一打印的“胶囊公寓”,而是手写的“黑骆驼胶囊寓所”,旁边还写着手机号码和小字“采访时请预约”。
  他在西安有自己的房子,与一般租客不同,他不是为留北京而住胶囊,是为住胶囊而留北京。
  “我在新闻上看到胶囊公寓,被打动了,觉得我应该为弱势群体做一些事情。”那时他刚来北京几天,本来只打算“看看两个朋友,谈谈几项生意”。
  他要做的事情很快有了模样。4月22日下午,他发起的“中国胶囊公寓文化及产业联盟”成立,黑骆驼骄傲地在“秘书长”的称呼后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孟小来。
  “你以前说不能透露名字呀?”有记者问。
  “成立联盟是很郑重的事,要用真名。”
  其他租户被孟小来拉来签上名,虽然他们“搞不清楚联盟是干嘛的”。
  这不妨碍孟小来的口气越来越气派:“第一任联盟主席是黄日新,可能下一步还有各方面的代表人物,出任我们的领导。联盟将全权负责胶囊公寓的对外宣传,通过文字统一发表,以前你打电话,我打电话,很不严肃,也不系统。”
  “胶囊背后有很深的文化。知道吧?不是想象的老农民。我们把胶囊公寓做到了一个文化的高度,我不相信商家会不来投点资。根本不是问题!”孟小来说。
  他拟的《联盟头号文件》上写着:“本联盟以推动并改善中国城市弱势群体的住宿条件及生存状况为宗旨。”
  孟小来解释:“我们要推广胶囊,也要负责品牌形象维护。现在发现全国已经有人来偷偷考察。我们不希望盗版,希望加盟。”
  有人问起反盗版细节。“这个……”他想了想:“请即时关注我们的网站。”
  “网址呢?”
  “现在还没有。”
  有人忍不住大笑,孟小来也一起笑。
  孟小来说正在和妻子闹离婚,隔几个月回去看一次3岁的女儿。他做各种生意,行业涉及服装、餐饮、建筑、保健等,具体如开网店卖红外线节能灶,“比普通灶头节气50%,没有黑烟……”一口气介绍一大串节能灶优点。
  “每月平均收入五六千元。去年平均每月一万。但是我不想专心做一个商人,对中国来说没什么意义。”孟小来推推眼镜,认真地说:“我的诗很可能代表未来的一种方向。所以我有一种使命感,没办法放弃。”
  在胶囊里呆久了,孟小来会去楼下的柳林里走走。有时像狮子一样使劲吼,有时把《辽阔的草原》用不同的音调反复唱几十遍。
  
  利润!我要拿利润!
  
  5月8日,胶囊的租户们在报纸上惊讶地发现,自己要搬家了。
  头天,黄日新在安定门后肖家胡同自家的房子里宣布,他推出了新一代产品——豪华版胶囊公寓,月租950元,10多平方米,家电齐全,可住两人。原来的胶囊公寓,将在月底前搬迁。
  “为什么搬?政府出台政策打压我!”黄日新抬高声音。
  所谓政策,是北京市新公布的《关于修改〈北京市房屋租赁管理若干规定〉的决定(草案)》,其中的一条规定——“租住成套住宅的,人均建筑面积不得少于10平方米”——被黄大爷认为打压胶囊。而在政策原文里,这条规定是“针对群租问题,特别是城区多人租住成套住宅。”六郎庄的许多房东和租户觉得,这规定和自己住的农民自建房搭不上关系。
  “它不管农村吗?我没看原文。反正不管了,我要去租金更便宜的地方。”黄日新顿了一下:“利润!我要拿利润!合法利润是推动社会前进的动力,要不然不能再生产,八个胶囊永远是八个胶囊。”
  至于租户:“已经打发他们要走了,就那个孟小什么跟我对着干。”
  十几天前还互喊“小孟”、“黄主席”的两人闹翻了。
  “所谓豪华版胶囊违背了胶囊公寓的宗旨!等于是假冒的!”孟小来很生气:“低廉租金和独立小空间是胶囊公寓的特征。那个豪华版算什么,那么贵,跟一般租房子有什么区别?”
  抱怨很快发展到互相质疑人品。孟小来说:“有电视台说给胶囊创业基金20万,本来大家一块去参加,录前一天,黄大爷说不去了。后来才知道,他自己一个人去了,不告诉我们。这算什么事?”
  黄日新说:“孟给我个草案,想作我代理,说我年纪大了,他去运作,赚的钱分我25%,他拿75%。开玩笑!我现在和他那个联盟脱离关系了。搬了家,联盟就自己解体了。”
  去那个号称给20万的地方台节目被黄日新视为耻辱。“5个大款坐着,8个去要钱的人站着。我现在是热点人物了,之前上中央台都是坐着做节目!”
  8个人有的为减肥想要2万元,有的为买名牌西装社交想要3万元,黄日新想要20万,做50个胶囊。“只有我是为公益。我这种高素质的人和他们混在一起,且不是丢了我的人。”
  游戏规则是5个裁判中有3个人同意,钱就给你。“有3个人不同意我,说什么没有市场价值。其他几个人也没有市场价值呀。他们就是借我炒作节目,根本不会给我钱!”
  至于没叫上租户们,黄日新解释:“他们去了也只是当助威团,我认为我的口才不需要助威。”
  5月10日,豪华胶囊公寓记者云集。黄日新宣布:“不同人群住不同的胶囊。豪华的给白领,普通的给流动人口,我还要造上下铺胶囊,情侣胶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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