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兰的拐角(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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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维尔小站
  此时,约维尔小站,只有我一个人
  落日正给英格兰佩戴上徽章
  地球上最后一个人
  等候世上最后一趟火车,开过来
  时间沉睡在列车时刻表里
  细长条形的显示屏翻腾着一些地名
  候车室书架上安插着几本诗集
  在无人翻阅时也发出回声,昭示未知和无限
  四周寂静,从路基缝隙传来蟋蟀的琴声
  是欢愉、纳闷和告别的合成
  一列火车听从秋风的指令,将要进站
  并打算凭借冲动,驶进远方的一场冷雨
  小站是我头脑里的一个想法
  生命原本可以如此空旷——我独自前行
  英格兰
  花楸树丛中,每幢建筑都似一位载入史册的英雄
  整个英格兰都西装革履,整个英格兰都不笑
  为此我一人独坐,笑出声来
  火车开出滑铁卢车站
  车轮辗压过本初子午线时,手表指针颤动了一下
  早餐吃过吐司和烤番茄,午餐省略
  直接进入下午茶主题
  我来寻找一个坐巴士顶层,捧读《泰晤士报》
  做着纵横字谜游戏去银行上班的人
  我来寻找一个心中山峰耸立,戴大框玳瑁眼镜
  气质酷似威斯敏斯特教堂的人
  风起自牧场四个角落
  云低低地擦过坡形的茅草屋顶
  天色已晚,黑头羊埋头吃草,忘了回家
  我寻找的人,魂魄在奔宁山脉之间
  在英吉利海峡上空
  ——以猫的影子作了记号
  而那伦敦腔的诗句依然飘荡,在清晨,在黄昏
  东科克村纪行
  这就是那些房屋:建起又倒坍、倾圮又扩建
  排屋之上的蓝天,有一抹微云
  草苫檐顶,深色的黑麦秸,浅色的芦苇秆
  给农屋戴上厚厚的帽子
  而屋前的大丽花与矮石墙有一场对话
  这就是那田野和深巷
  西风越过木栅,吹向无垠
  狗被拴着,不能独自走来
  篝火已冷,跳舞的村野男女不见踪影
  果然有猫头鹰或乌鸦,叫声敲打着阒静
  此时只有我一人,它们想对一个外国人说什么
  在分叉的古老雪松的庇护下,在红豆杉的掩映中
  细长幽径通往教堂里的永恒
  正在走着的所有道路,都是为了通向一条
  无形的上升之路
  在东科克村,我终于找到了他——
  如今他已长眠,在清冷的地板下,在祖居地的土里
  忘记了那并不完美的一生
  “在我的开始中是我的结束”
  “在我的结束中是我的开始”
  三姐妹
  三姐妹,今夜,我与你们相隔仅一百米
  三姐妹,我与你们抵足而眠,枕着书
  夜晚任命大风为王,把小镇吹得摇晃
  每一座房子都是呼啸山庄
  这样的风,席卷了你们的一生
  某家怀旧橱窗,展挂着百年前的裙装
  当大风翻过北约克郡的山峦
  进入陡街窄巷,风用嗓音说:“希斯克利夫”
  而罗切斯特先生正在庄园徘徊
  炉火映红了简·爱的脸
  我的异域三姐妹
  我与你们早就相识,已逝的青春时代远在中国
  古旧的小旅馆窗前,我的灯亮着
  你们可否越过教堂东南角的篱墙来相会
  秋已至,夜已深,我依然无法入睡
  一小杯威士忌告诉我何为幸福
  荒原上的石楠,在阴灰的天空下
  挣扎着最后的绚烂
  霍沃思的早晨
  黑麦面包片被烤出了棕色的香气,奶酪袖手旁观
  胡椒碎撒在烤番茄上,让番茄醒着
  咖啡里倒映着秋天的穹顶
  从小旅馆酒吧的窗前望出去
  这个早晨有烫金的封面
  霍沃思小镇在石楠花丛中伸懒腰
  灰色的石砌房子层层叠叠,被一条窄街左右相挽
  像命运一样
  陡峭着携至山巅
  这里每幢房子都背着十字架
  蝙蝠倒挂在天窗,吸血鬼御风而行
  21世纪渐渐升高的阳光,驱散不了19世纪的悲凉
  三个天才如此短命
  风中灌木攥紧多石的荒原
  再来一杯咖啡吧,在去往一首诗的途中
  身上休眠的天才部分,需要关机并且重启
  谒希尔维亚·普拉斯墓
  这里埋着一个女人,一个女诗人
  她说美式英语,穿红色衣裙
  脸庞有火焰和灰烬的色泽
  血液以常人的三倍速度流淌
  在得不到响应的世上,她决定用死来呼救
  于众多方式中,最终选择煤气
  有丝丝甜味并使面色绯红的气体
  身后留下的阴影
  覆盖半个世纪
  墓碑上,她的名字末尾
  那被凿而变模糊的夫君姓氏
  读上去发音仍如一阵狂风
  其实她早已用她的诗,她的死
  将所有后缀的姓氏统统抹掉
  只留下曾经作为一个女孩儿的名字
  以及最终作为一个诗人的名字
  如今,在这飘雨的西约克郡山中
  墓床跟她一样,身材颀长
  玻璃苣开着蓝色小花,从她的骨骸中长出
  等着小山羊来啃
  周围大片的黑麦草起伏
  散发出誓言的气息
  在天地间弥漫
  拜伦之墓
  红砖之棺粗陋,凸于地表
  边沿水泥已开裂
  生锈的黑色长方形铁栅笼,将坟棺围困——
  唯恐那个桀骜不驯的灵魂跑出来
  这里安息着一位诗人
  包括他那俊美脸庞、纤瘦身躯以及跛脚
  唯独那颗燃烧的心脏,远远地留在了爱琴海沙滩
  两棵古榆树怀抱坟棺,安慰早夭的天才
  年少的他曾逃出哈罗公学,来这墓园树下发呆并写诗
  月亮升起在两棵树之间
  如今这小山上,教堂被时光雕刻得更加冷峻
  钟声敲啊敲,不停歇地敲成了一首歌
  如今他在这里,像往昔一样远眺对面小岛
  已眺望了近二百年
  那里连着希腊的海,以及全世界的自由之波
  来到小吉丁
  小吉丁是一个村庄,旁边还有大吉丁
  1936年5月,一个大诗人来过,只呆了一个下午
  就写出了一首举世闻名的长诗
  他來的时候,恰是春天
  山楂花开着,苹果花也开着
  玫瑰和紫杉也不例外
  嗯,当时天气应该不错
  他就是从那条坡度和缓的沙土路上走来的
  如今,写过的猪舍还在,猪没有了
  写过的谷仓也在,里面已无谷物
  此处还是农场,不远处的田野没有任何改变
  他从农场又去了东边的小教堂,那里是天堂的入口
  他在那里获取灵感
  构思了属于他个人版本的《神曲》
  足以成为一个诗人的墓志铭
  小吉丁那么难找,一旦找到则终生难忘
  小吉丁是整个英格兰的拐角
  小吉丁是时间的换乘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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