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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五六年间,这是他惟一一次联系高中时最投契的那位朋友。如同许多校园至交毕业后渐行渐远的故事,金丹华与韩寒的人生交集基本只剩下怀旧了。
那次接受采访前,金丹华想起家中相册里夹着一张字条,特意找了出来。那是韩寒退学前给他的一段赠言,圆珠笔写的,字迹模糊但尚可辨认,就如同十多年前的记忆。金丹华被它带回到少年意气中,顿觉百感交集,“那是我最真诚的时候,坚定相信自己认为对的东西。”
一个多月后,韩寒在湖南卫视的成人礼活动中回答问题,谈到假如再回到18岁会做些什么——“在那年我喜欢的事我都做了,了无遗憾,真要回到那时候,也只是yesterday once more,再做一遍。”
在18岁之后,金丹华前往另一方向,并一直伴随着对自己的不满与苛责。那字条很像一块岔路口的标牌。
恰同学少年
松江二中是上海郊县最好的高中之一,多数学生的父母是农业户口,又在工厂里有一份工作。这里的气质与普通小城市或内地县城皆有不同,大上海的风很容易裹挟着各种见识吹拂到这里,人的性情又比那边多了一些淳厚。
老松江只有一条街比较繁华,松江二中就在街的东面。1999年深夏时节,又一批新生入校,发生在男生207宿舍的故事注定有少许的特别。
报到当天,其他同学都已收拾妥当,钻进了蚊帐里,只有韩寒蹲在还没铺展被褥的床板上,叽里呱啦地与刚结识的新同学聊天。金丹华记得,当时的话题是交流对周恩来的喜爱。
那时的韩寒已小有名气,并在此后一年里迎来更大关注。倾慕者的信件在寝室的两张长板课桌上堆积如山,一些求爱者还夹带了照片。韩寒拆信的时候会一脸坏笑地问问室友:嘿,觉得哪个更漂亮?
踢足球、打桌球,韩寒是寝室同学的好玩伴,金丹华则属于精神上的知己,他俩从钱钟书到李敖再到孔庆东,从针砭应试教育到痛心腐败风气,无所不谈。“那时候天气渐冷,韩寒特爱钻在我被窝里享受37°C×2=74°C的幸福”,金丹华在回忆文章中写道。
韩寒被单独安排在99级10班教室的最后一排,书在面前堆成一堵墙,他似乎已决意追寻想要的生活。校方倒也无需忧心,没有哪个学生真会追随韩寒、推翻自幼被灌输的价值取向。
那时,《新民晚报》发表了韩寒的《穿着棉袄去洗澡》,犀利嘲讽教育之弊,引起轰动。也是在那个阶段,社会上兴起了一股教育减负的风潮,金丹华他们3点多就放学,尽可以跑到操场踢球。如今很难再去判别,韩寒的广受关注与反思教育的声浪是怎样一种因果关系。
韩寒很少翘课,倒是翘过考试。一次韩寒与另一个同学在肯德基餐厅准备数学考试,突然表示不想考了,转天就买票跑到外地散心。松江二中的仿古校门被某些学生视作压制的象征,在此,一个理想主义青年在接近忍耐的极限。
窒息感也折磨着面目清秀、目光略带忧郁的金丹华。高中时,文艺梦还没熄灭,他很想成为作家或是导演,与韩寒的志趣最为接近。寝室卧谈批判教育体制的时候,他也给予韩寒最热烈的响应。
金丹华不太承认受到韩寒的影响,但他又不否认一点:如果没碰到韩寒,自己可能继续做着优等生,“雄心勃勃当官、挣钱,比较传统路子的那种”。他的文艺梦其实没那么坚定。
就此别过
高一的一个晚上,韩寒和几个同学去参加县城的周末文化大擂台,他们跳了舞、喝了啤酒,蛮开心的。韩寒又跑去别处玩耍,大约下半夜才回到大门紧闭的寝室楼,免不了一番闹腾。
韩寒面临校方的处理。那次上面很生气,教导主任沉着脸坐在教室后面,韩寒站在前面念悔过书,一种充满滑稽的煞有介事,搞得大家从头笑到尾,就像脱口秀。
韩寒真实的想法,出现在那张告别挚友的字条里——
我只是烦了这不自由的日子……趁我还年少,我要万水千山走遍……切记,要不附权威,不畏权势,不贪权力。为了快乐,切莫作官。
金丹华记下了这些劝诫,而其中某些字句,或许也是韩寒在为他自己鼓劲吧。他觉得,当时的韩寒对未来并无把握。
与多数文学青年不同,金丹华不愿意把才华当作孔雀的羽毛去展示。他学生时代发表的惟一文章,就是韩寒退学后回忆韩寒的《为了无言的期待》。文章一再被报刊转载,隔几个月就会有一笔稿费寄过来。金丹华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受:这不属于自我表达的“作品”。
二中对韩寒的看法似乎很复杂,学校因为他而名声在外,不过它又是那个少年反叛的对象。学校官网的知名校友一栏,至今没有韩寒的名字。
因为女友还在校读书,退学后的韩寒偶尔会回来。最初是骑摩托车,后来是组装车,总是带来特别响的轰鸣。作为最投缘的交流对象,金丹华听韩寒讲了很多在内地贫困地区的见闻,觉得“颇为震撼”。
金丹华喜欢在课余时间跑到松江街头,与贩夫走卒、底层民众聊天,在内心深处,他很认同韩寒对人生的理解。韩寒的退学,让他再次审视自己的道路:这哥们儿算是扑腾出去了,我自己的未来呢?
同学中再没有谁愤然离席谋求新生,不过潜移默化的影响还是看得见。按金丹华的说法,他们寝室“读书上出挑的基本没有”。不过,假如没有韩寒出现,其中某些人却也不至于萌生奇妙的厌学情绪。
金丹华自幼喜好课外阅读,但是在高中之前,没觉得读书与应试教育有什么冲突。在松江二中遇到韩寒后,阅读的层次提升,“原来看中学生作文选的水平,突然可以看林语堂了”。他开始质疑应试教育,伴生的是成绩大幅滑坡,最初在五十多人里考到19名,还能忍受,高二高三竟排到倒数去了。成绩最差时,4门全不及格,包括他担任课代表的语文。
高考临近时,成绩的跌落助推着一种逃离的冲动,金丹华告诉妈妈,他想退学。
“若干年后,我了解到,我当时所有想做的事,就是罗永浩做过的。退下来凭着自己的兴趣读上几年书,练些能养活自己的技能,去学各式各样的生意,然后始终还顽固地自认是个知识分子。”2012年夏天,金丹华如是说。
退学念头令妈妈伤心至极,哀求他至少把高中读完。
金丹华认为自己内心还算强悍,“选择的压力个人能承受,但家庭的压力没法面对。我去奋斗5年,留给父母的却是很绝望的5年。”尚无养老保险的家人对他寄望很多,迫使他收回了抬起的脚。
金丹华的高考发挥出奇的好,被华东政法大学录取,没有理由不去。他安慰自己说,大学一定会有更大的自由空间。
理想是伤人的东西
在大学的文学社,金丹华的文艺梦得以延续。文学社一位指导教师是毕业没几年的年轻人,有品位、不迂腐,带大家看了很多电影,比如《活着》之类。受他影响,金丹华也走进了海子、西川等诗人的世界。
大学里,金丹华与许多同龄人一样,真正开始网络生活,更多关注时政与社会,为民生多艰、社会不公而愤愤然,而“万水千山走遍”的念头仍挥之不去,
之前他对大学的美好想象,很快就破灭了。他发现这里貌似宽松,本质上还是教育体制内那一套。更不堪的是,一些老师居然在讲台上教授学生怎么挣钱,怎么混社会。
大学时的金丹华仍想做导演,他经常跑到上海附近的横店影视基地,隐藏大学生的身份,去扮演路人甲匪兵乙之类,所为的当然不是每天二三十元的酬劳。
在那儿,他认识了一个农村小伙儿,每天5点就赶到基地,等着混些小角色,为此也舍弃了其他一些谋生机会。在吃盒饭聊天时那人说起,这辈子的奋斗目标,就是能在电视剧里做个次要角色。“理想真是很伤人的东西。”金丹华轻叹了一口气,接着又说道,“梦想也可以支撑人。”
大学期间,金丹华再一次萌生退学念头。周围人对他的烦恼理解不了:大学里学业压力并不大,每天拿一个小时用于功课,其他时间留给自己,妥协一下不可以么?金丹华说,自己接受不了妥协。
不过他最终还是放弃了退学的念头,原因与高中那次大同小异。他的MSN空间里有一篇2004年的文章,描述了彼时的惶惑:“长久以来都是恐惧和坚持。我已不再读《海子的诗》,把它放在床头像是一个不愿再见的知心好友。我想要挣得一份世俗的生活,祈求单纯现实的爱情。我想那才是我未曾经验的但是适合我的幸福生活。”
韩寒曾这样调侃与金丹华的关系:志同道不合。事实证明这概括非常准确。
大学毕业之初,金丹华托关系进了一家翻译公司。当年有一次考事业单位的机会,他遵照家人意愿去考了一下,也没好好准备,居然通过了。看到父母在本村邻里面前的笑容,他觉得读书多年,算是给了家里最好的交代。
“人坚持自己很多时候只是因为没遇到诱惑。”金丹华当然是有感而发。他之后又遇到公务员考试,同样是想走走过场,同样意外成功,正式进入体制,一条自己之前绝对没想过要走的路。
“像我这种类型的,大学里,工作后,一路走来(见过)很多。考大学,有了交代;拿文凭,有了交代。给自己的交代呢?”
工作最初几年,苦闷在加剧,他无法舍弃年少时确立的价值观。如他自己所说,“青春的精力都耗费在思想的挣扎上了”。
金丹华娶妻生女,在郊区买了房,还买了辆奇瑞A3,招致一个亲戚的负面评价:这哪符合公务员的身份嘛?金丹华偶尔也懊悔,但更多时候又觉得,汽车梦实现就可以了,何况它性价比上很划算。
他总是穿着同一套浅色休闲西装、深色牛仔裤、黑皮鞋,即便周末与亲友聚餐也是如此。相熟的朋友认为他有点土,不会享受,开的玩笑是中年人才会有的那种冷幽默。眼看已经生出少许白发,金丹华感慨于自己与现实的不协调。
不如摇首而去
在泗泾(松江所辖的小镇)的家,金丹华毫无保留地讲述自己多年的彷徨。离开上海没几天,我收到金丹华的短信,请我帮他留意沪上的编辑职位,“待遇无要求,能入行就行。”这让我颇感意外。
我把他的情况说给出版界的朋友陈垦,转了文言文的个人简介。陈垦原本需要有经验者,但这个年轻人让他想起自己当初艰难的行业转换,欣然录用。
在网络聊天中,金丹华解释何以下了决心:“今年的事,确实让我重新审视了一下我自己,觉得是时候、有必要还一下少年时代的心愿了,某种程度上也是我的一个心结,因为那么多我曾经看过的书、看过的电影、做过的梦。”
接下来的事并不轻松,他要让强烈反对的双方父母相信,新职业比体制内更有前景,但劝慰不算顺利。
5月30日,辞职申请交到领导那里,假如说韩寒的“事迹”对那些高中同学有什么实质影响,那么它仅只发生在此刻。
辞职后,金丹华在微博上开玩笑说,这次可以给拼命向公务员队伍蜂拥的青年腾一个位了。他还以自己的方式抒怀——
游宦成苦旅,不如摇首而去,历一番别样红尘。念君今时折柳,异日偕同游,话别后沧海,再尽杯中酒。
事情还没完。未能真正被说服的家人,提出让金丹华为难的想法:我们一直想回南汇老家过清净日子,以前你在机关,我们只好迁就,既然辞掉了,还是跟我们回老家吧。
家人的感受他要顾及,离开体制是不是叶公好龙也令他疑虑,但真的回乡下,如何能甘心?手中的方向盘,脚下的油门,停在2012年的这个燥热时分,等待金丹华发出的指令。
(摘自《南方人物周刊》2012年第2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