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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菊，笔名东篱。作品散见《少年文艺》《儿童文学》等杂志。散文《为麦子干杯》获2020年山东省“聚焦八大发展战略、助力九大改革攻坚行动”主题文学征文二等奖。
立冬之后，雪就像一位随时到访的客人，需要我们做好充分的准备。
每到冬天，母亲总是看着依然綠油油的菜园念叨着：小雪储白菜，大雪储菠菜。于是，小雪这个节气，就好像一个坎，一个白菜必须离开土地的坎。所有的白菜，似乎也都在等一场雪，一场改变它们站立姿势，回归不同方位的雪。迎接一场雪，也就成了万物的宿命。
冬天似乎很适合等待。等待一位久不来往的亲戚，一个很久都没有提起的话题，一场隔了几个季节的雪。
天阴得很厚。风很冷。雪似乎提前给我们下好了请帖：一片片干枯的树叶，一个个匆忙的身影，一场场卷着草屑和碎屑的寒风。
家家门口收拾得干干净净，只等雪来。白菜垛成垛，盖着塑料布或者草苫子。地里只剩一层枯白的干菜叶。勤快的人家，会在地里弄个白菜窖，一般宽一米，长度不等，半米深，把白菜码在里面，上面盖上草毡子，草毡子上盖玉米秸秆捆。再冷，就在上面盖土。白菜们挤在一起，暖和和地等着雪来。有时候雪不来，天热，白菜们就开始热衣服。打开毡子，白菜帮脱了一层又一层，只剩下嫩生生的菜心。地窖里的萝卜们，会偷偷在里面生长。绿油油的叶子长满头顶。
等待一场雪，比等一个人还令人着急。一个人不来，着急的是一颗心。一场雪不来，着急的是一个童年。童年很漫长，也很短暂。漫长的像一场雪从飘散到融化，短暂的像一次香甜的睡眠。一睁眼的工夫，世界变了。一眨眼的工夫，童年就消失了。
小时候，我们总是急不可耐地跑到院子里，时不时地昂起头来，看天空是否飘下细碎的，盐粒一样的雪花。灰蒙蒙的天空总是蕴藏着丰厚的希望，风也刮得紧。但就是没有雪的踪影，把脖子昂得很酸，也看不到它们的影子。于是，就忍不住想，都小雪了呢，这天怎么就是不下雪呢？心里就着急，替天空着急，替大地着急。那时候，天真得以为，节气就是契约。这契约是不能违背的。可灰蒙蒙的天空就像一个违约的人，令人着急却不动声色。
雪是远方的客人，怎么能说到就到呢？
雪是地球遥远的亲戚。它的拜访，让所有的人都变得温和，绵软，心肠好像突然就变了，变得不可思议。那些平时忙忙碌碌喜欢大声大气的大人们，总是在雪天走出大门，到人家里串门去。聊天，喝茶。炉子上的火就旺了。平时舍不得往炉筒子里放的煤在雪来访的日子里，就显得富足了，可尽着炉筒子往里填。
我喜欢把脑袋贴在玻璃上，看着门口。我期待来访的人。从雪地里走来的人，不管怎么熟悉，一天见几次面，似乎都和平时不一样。他们袖着手，嘴里冒着缕缕白气，咯吱咯吱地来了。他们是雪的一部分。来自最近的远方。他们的到来，不仅让屋子热了，空气热了，也让雪热了。屋子暖烘烘的，说话的声音也热乎乎的，家长里短，都在雪的背景里有了别样的光彩。时间多的像窗外门外的雪。厚厚的。一个话题，可以缓缓展开。今天说几句，明天再说几句。大伯来说几句，二叔来再说几句。那时候，我们没有电视，手机，电脑。我们关注的全是身边的人和事。谁家的鸡被偷了，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谁家的孩子出息了，谁家的老人生病了……说到高兴的地方，我们开怀大笑，说到悲伤的地方，我们就叹息沉默。最令人惊喜的是，雪下得很厚时，家里来了亲戚。这亲戚不见得拿着令人开心的礼品，但他必定是让人喜欢的人。进门来，他就拍打着身上的雪花，大声打招呼，屋子里顿时氤氲起一种暖气。那暖似乎让火炉更加旺盛起来。他坐下后，开始谈笑风生。于是，院子里的雪，似乎成了隔世的雪。我们沉浸在他的话题里，不时发出笑声。屋子里除了暖还是暖。光线渐渐暗下来。外面的雪开始发出黑莹莹的光。亲戚要走。家人极力挽留。锅烧红了，然后是爆葱花，姜片的香味。那时候村里小商店里没有多少熟食，出门更是不方便。往往是家里有什么，就做什么。红辣椒煮豆腐，白菜粉条，葱花鸡蛋，椒盐花生，如果亲戚足够幸运，还有可能吃到鱼。那鱼往往已经挂在墙上多时，冻得硬邦邦的，让附近的猫叫了一个又一个夜晚。拿进屋里，拍掉上面的雪，用温水洗了，放锅里慢慢炖。父亲陪亲戚喝酒。酒香味里，慢慢掺进炖鱼的香味。那味道足够浓郁到把其它菜香味覆盖住。像打了一个包袱，全放进里面。浓郁的鱼香味就是一个厚实的花包袱。这是一个不安分的包袱，像长了无数脚一样，四处乱窜。又好像鱼香味里生出无数小鱼，它们在热气里活了，一屋子的热气都化成了水，它们只管游就是啦。很快，就有敲门声。附近的叔伯来了。当然是坐下一起喝。这场简单的酒宴有可能从黄昏喝到深夜。鱼已经端上桌。浇了醋，一阵阵鲜香。桌上的菜肴渐渐稀少，可每个人还是喝得意兴盎然。村里的新鲜事，村外的稀奇事，谁家的喜事，谁家的悲伤，都被搜罗出来，当了下酒菜。喜怒哀乐，酸甜苦辣咸，竟然也颇像满汉全席。每个人似乎都能在这雪夜里得到慰藉和满足。门外，风冷得通透晶莹，把一条条冰凌挂在屋檐上。亲戚执意要走。好像不走的话，一屋子里的暖就浓到化不开。家人只好相送。一边叮嘱着注意安全，一边吃吃哈哈地跺着脚。亲戚往往是大包大揽地说：“没事，放心就是。别说天还这样亮堂，就是黑灯瞎火的，我也能摸到家。”然后，一串咯吱咯吱的响声通往村外。村庄复归于寂静。谁家的狗偶尔会叫一声，把寂静咬掉一个边角。还有大公鸡。它们也害怕寂静。时不时地吼一嗓子，啄掉寂静的一点点边角。
雪天的时间是漫长的，漫长到似乎亘古不变。像极地地区被冻住的一枚枚脚印。很多想法冒出来。从来没有想过要出远门的小孩，也突然有了心事。远方——雪的远方，脚印的远方。小孩子喜欢把脑袋贴在玻璃上，静悄悄地思念远方。雪的远方，脚印的远方，在夕阳的余晖里，变得金光闪闪，诱惑像金子，铺满了院子和屋顶。雪给了我们远行的渴望。寒风再怎么吹，这脚印也是清晰的，明了的。雪就是这样任性。雪就是这样固执。它想保存的东西，会原封不动的封存起来。肉，鱼，甚至是一块普通的豆腐，随便扔进雪里，盖上一个瓷盆，就不用管了，啥时候要吃，拿出来，还是鲜亮鲜亮的。当然，豆腐已经变成了鲜美的冻豆腐，蜂窝状，和粉丝炖在一起，就是一道美味，如果加上点肉片，那简直就是佳肴了。吃饱了，我们还是忍不住会想到远方。那时候，我们是沉静的。也许，雪覆盖一切，就是要给我们一个远方。 雪还会给我们一个童话。
房顶，大树，草垛，街道，甚至是行人，都被雪覆盖了。其实，雪不是心存恶意，想给我们制造很多麻烦，它只是想给我们一个童话，一个大人和小孩都懂的童话，一个远离了柴米油盐酱醋茶，远离了粗糙，麻木，冷漠的童话。雪阻断了出行，也阻断了各种纠葛。大人咯吱咯吱地走在雪地上，举止轻松，表情自然。脱离开沉重的劳作，他们喜欢讲一些平时从来不讲的笑话。我们一边听，一边笑，一点都不惊讶于他们的变化。因为我们知道，雪把他给换掉了。可是他自己竟然还不知道。原来的那个他被雪压在了村口池塘里。而眼前的他是池塘里的鱼变的。我们总以为村口的池塘里住着一个神仙。那个神仙总是在大雪飘飞的日子里来到村里，看谁可恶，就把谁给拉走，然后再给我们变回一个好人来。
房顶变了，树变了，街道变了，草垛也变了，我们周围的一切都变了。行走在雪地上的自己，好像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个能让人放松的崭新的地方。我们好像来不是原来的自己了，我们从很远的地方来，到很远的地方去。我们从熟悉的那个自己身上，剥离出另一个自己来。而剥离出来的那个自己，有着崭新的心脏，所以，那个崭新的自己可以说一些平时不敢说的话，做一些平时不敢做的事。躺在雪里，滚一圈，让自己变成一个真正的雪人。我们还可以用凉凉的双手，把雪攥成一个密实的雪球，放在嘴里啃。一边啃一边喊：“哎呀呀，这雪糕，真甜呀。真甜。”一边喊还一边装出甜掉下巴的样子。跑，跳，追逐，打闹，一切疯狂在雪中都显得自然，有趣。偶尔静下来，还可以欣赏自己的脚印。每一串脚印都像一串神秘的字符，似乎在清晰地诠释什么，却无法得到清晰的理解。于是，明了和糊涂，就成了童年的主题，童话的主题。
雪总是会在风的帮助下，制造一些匪夷所思的图画。一些童话世界才有的图画。雪是慷慨的染料。一片树叶，一根玉米秸秆，甚至是废弃的一截草绳，都可以用它来作画。且做起画来，逼真自然，毫无矫饰。
最开心的是雪后上学。噗通噗通走着，忽然间一声尖叫，原来一个同伴掉进了路边沟里。一脚踩空，雪顿时就陷进去一个深坑。好像睡熟的雪睁开了一只惊恐的眼睛。惊呼着，拔出被雪弄得毛茸茸的腿脚来。还没走几步，又一声惊叫。同伴两眼发直，浑身颤抖。
“蛇——”
就见眼前一条黑乎乎的东西在风中蠕动。我们吓得拔腿就逃。雪天路滑，咕噜一声摔在地上。
“这么冷的天，蛇会出来？”
一个同伴一边拍打腿上的积雪，一边质疑。
对哇。天这么冷，蛇不是要冬眠吗？大着胆子回去一看，原来那“蛇”是条围巾。是前面同学弄丢的。
更好玩的是下午放学回来遇到走亲戚的醉汉。背着篮子，踉踉跄跄，一个不稳，就会趴在地上。篮子里走亲戚压回来的馒头会咕噜噜跑老远。好像它们很希望自己也像雪那样白，也像雪那样自由。那时候家家都穷，走亲戚的礼物里有馒头，肉，白酒和点心。肉少了，馒头就多放点。谁不想脸面上好看？这馒头都是家庭主妇用心蒸的，它是一张名片，代表一个女人会不会做饭，一个家庭过得好不好。所以，面要白，还要发得蓬松，蒸得火候正好。每个女人去蒸走亲戚的馒头时，都像我们去做一张期末考试卷。大意不得。母亲总是会像选秀一样，把模样周正，外皮完整，大小一致的馒头捡在一个篮子里，让父亲走亲戚用。条件好起来后，馒头才渐渐退出礼品的行列，让位于肉，酒和点心。
最可爱的还是那些树。树是天地之间最称职的使者。鸟不行。鸟总是偏袒天空，飞着飞着就忘了自己的巢，忘了泉水的甘洌，米粒的香甜，忘记米粒的香甜也就会忘记大地的恩典。但是树不会。树不轻狂，树也不徇私舞弊。它们一半属于天空，一半属于大地。所以，树是公正的。扎根在大地上，所以树最懂大地的无私和丰厚。大地之上的那一部分，属于天空，属于云朵，属于风和雨，所以，大地之上的那一部分，也就属于雪。是它们最先把雪迎了来。雪给了它们另一种形态。枝枝叶叶都是一幅画，线条清晰厚重却不张扬。它们在阳光下，炊烟里，做着最美最充实的点缀，这点缀是无意的。和鸟雀们的喧闹不同，树是安静的，隐忍的，睿智的。狂风吹落了它们的叶子，雪却给了它们另一种妆容。树的惊喜我们不懂。就像我们的惊喜树不知道一样。但我相信，树一定和我们一样，感受着不与同往日的情怀。一袭白裙，在枝丫处打几个白色蝴蝶结，风一起，就唰啦唰啦地往大地怀里投白糖。树们知道，投得越多，大地越开心。等春天来的时候，它们就会收到大地的礼物——花，草，還有噌噌往外钻的新芽。
最热闹的莫过于娶媳妇了。再冷的天，再大的雪，也要去看新娘子。几乎是全村出动。那时候的新娘子都不怎么化妆，坐了小推车，缓缓地被推了来。小推车和平时运粮食柴草是完全不一样的。上面搭个拱棚，用崭新的红线毯覆盖着，好看，喜庆。鞭炮声过后，我们就开始去抢三奶奶撒下的糖，栗子，枣。三奶奶皮肤白皙，瘦高个，小脚，走起路来一步三摇。她总是一手抱着一个朱红色的小木盒，一手从木盒里掏出那些宝贝，嘴里念念有词，手臂一扬，划个圆润的半弧，那些红艳艳的糖果和点了胭脂的干果就哗啦啦落进白白的雪里。我们顾不上听她念叨的那些话。我们的视线全被那些宝贝粘了去。不小心摔倒在雪里是常有的事情，可我们不会哭鼻子，没时间。晚了就抢不到糖果了。最幸运的是能从新娘子的红棉袄上扯下铜钱。新娘子的棉袄角上都用红线缝着几枚铜钱。那些铜钱大都是光绪，同治年间的。锈迹斑斑，散发着岁月的铜锈气。可是我们不嫌弃。抢了来，就揣进口袋里。闲了，就把两个铜钱放在一起，用花布包了，缝起来，再缝上珍藏的大公鸡尾巴上的毛，做一个毽子。门口扫出一块空地，就可以踢了。我们可着自己的体力踢。下雪天不管玩什么，都令人放心大胆，不用担心家长会骂。他们也闲着吗？
天空灰蒙蒙的。这是雪要来的天空。这是雪想要的会客厅。
老家门口，一定会落满枯叶，父母搬走后，就没有人拿着那把老旧的扫帚，吃吃啦啦去扫那些落叶。用干净的地面，迎接雪的到来，就显得极端奢侈。可是我知道，每一个人都有一把扫帚，冬一来，我们就会清扫一下自己的心灵，让它干干净净的，迎接雪的到来。在雪天，我们是多么容易找到自己呀，一个真实的自己，一个童年的自己。是因为有脚印可以追寻吗？找到自己，也就容易发现，自己把自个丢在了哪个角落。
等待一场雪，就是等待一个远方，一个童话，一个童年。
责任编辑 杨 枥
立冬之后，雪就像一位随时到访的客人，需要我们做好充分的准备。
每到冬天，母亲总是看着依然綠油油的菜园念叨着：小雪储白菜，大雪储菠菜。于是，小雪这个节气，就好像一个坎，一个白菜必须离开土地的坎。所有的白菜，似乎也都在等一场雪，一场改变它们站立姿势，回归不同方位的雪。迎接一场雪，也就成了万物的宿命。
冬天似乎很适合等待。等待一位久不来往的亲戚，一个很久都没有提起的话题，一场隔了几个季节的雪。
天阴得很厚。风很冷。雪似乎提前给我们下好了请帖：一片片干枯的树叶，一个个匆忙的身影，一场场卷着草屑和碎屑的寒风。
家家门口收拾得干干净净，只等雪来。白菜垛成垛，盖着塑料布或者草苫子。地里只剩一层枯白的干菜叶。勤快的人家，会在地里弄个白菜窖，一般宽一米，长度不等，半米深，把白菜码在里面，上面盖上草毡子，草毡子上盖玉米秸秆捆。再冷，就在上面盖土。白菜们挤在一起，暖和和地等着雪来。有时候雪不来，天热，白菜们就开始热衣服。打开毡子，白菜帮脱了一层又一层，只剩下嫩生生的菜心。地窖里的萝卜们，会偷偷在里面生长。绿油油的叶子长满头顶。
等待一场雪，比等一个人还令人着急。一个人不来，着急的是一颗心。一场雪不来，着急的是一个童年。童年很漫长，也很短暂。漫长的像一场雪从飘散到融化，短暂的像一次香甜的睡眠。一睁眼的工夫，世界变了。一眨眼的工夫，童年就消失了。
小时候，我们总是急不可耐地跑到院子里，时不时地昂起头来，看天空是否飘下细碎的，盐粒一样的雪花。灰蒙蒙的天空总是蕴藏着丰厚的希望，风也刮得紧。但就是没有雪的踪影，把脖子昂得很酸，也看不到它们的影子。于是，就忍不住想，都小雪了呢，这天怎么就是不下雪呢？心里就着急，替天空着急，替大地着急。那时候，天真得以为，节气就是契约。这契约是不能违背的。可灰蒙蒙的天空就像一个违约的人，令人着急却不动声色。
雪是远方的客人，怎么能说到就到呢？
雪是地球遥远的亲戚。它的拜访，让所有的人都变得温和，绵软，心肠好像突然就变了，变得不可思议。那些平时忙忙碌碌喜欢大声大气的大人们，总是在雪天走出大门，到人家里串门去。聊天，喝茶。炉子上的火就旺了。平时舍不得往炉筒子里放的煤在雪来访的日子里，就显得富足了，可尽着炉筒子往里填。
我喜欢把脑袋贴在玻璃上，看着门口。我期待来访的人。从雪地里走来的人，不管怎么熟悉，一天见几次面，似乎都和平时不一样。他们袖着手，嘴里冒着缕缕白气，咯吱咯吱地来了。他们是雪的一部分。来自最近的远方。他们的到来，不仅让屋子热了，空气热了，也让雪热了。屋子暖烘烘的，说话的声音也热乎乎的，家长里短，都在雪的背景里有了别样的光彩。时间多的像窗外门外的雪。厚厚的。一个话题，可以缓缓展开。今天说几句，明天再说几句。大伯来说几句，二叔来再说几句。那时候，我们没有电视，手机，电脑。我们关注的全是身边的人和事。谁家的鸡被偷了，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谁家的孩子出息了，谁家的老人生病了……说到高兴的地方，我们开怀大笑，说到悲伤的地方，我们就叹息沉默。最令人惊喜的是，雪下得很厚时，家里来了亲戚。这亲戚不见得拿着令人开心的礼品，但他必定是让人喜欢的人。进门来，他就拍打着身上的雪花，大声打招呼，屋子里顿时氤氲起一种暖气。那暖似乎让火炉更加旺盛起来。他坐下后，开始谈笑风生。于是，院子里的雪，似乎成了隔世的雪。我们沉浸在他的话题里，不时发出笑声。屋子里除了暖还是暖。光线渐渐暗下来。外面的雪开始发出黑莹莹的光。亲戚要走。家人极力挽留。锅烧红了，然后是爆葱花，姜片的香味。那时候村里小商店里没有多少熟食，出门更是不方便。往往是家里有什么，就做什么。红辣椒煮豆腐，白菜粉条，葱花鸡蛋，椒盐花生，如果亲戚足够幸运，还有可能吃到鱼。那鱼往往已经挂在墙上多时，冻得硬邦邦的，让附近的猫叫了一个又一个夜晚。拿进屋里，拍掉上面的雪，用温水洗了，放锅里慢慢炖。父亲陪亲戚喝酒。酒香味里，慢慢掺进炖鱼的香味。那味道足够浓郁到把其它菜香味覆盖住。像打了一个包袱，全放进里面。浓郁的鱼香味就是一个厚实的花包袱。这是一个不安分的包袱，像长了无数脚一样，四处乱窜。又好像鱼香味里生出无数小鱼，它们在热气里活了，一屋子的热气都化成了水，它们只管游就是啦。很快，就有敲门声。附近的叔伯来了。当然是坐下一起喝。这场简单的酒宴有可能从黄昏喝到深夜。鱼已经端上桌。浇了醋，一阵阵鲜香。桌上的菜肴渐渐稀少，可每个人还是喝得意兴盎然。村里的新鲜事，村外的稀奇事，谁家的喜事，谁家的悲伤，都被搜罗出来，当了下酒菜。喜怒哀乐，酸甜苦辣咸，竟然也颇像满汉全席。每个人似乎都能在这雪夜里得到慰藉和满足。门外，风冷得通透晶莹，把一条条冰凌挂在屋檐上。亲戚执意要走。好像不走的话，一屋子里的暖就浓到化不开。家人只好相送。一边叮嘱着注意安全，一边吃吃哈哈地跺着脚。亲戚往往是大包大揽地说：“没事，放心就是。别说天还这样亮堂，就是黑灯瞎火的，我也能摸到家。”然后，一串咯吱咯吱的响声通往村外。村庄复归于寂静。谁家的狗偶尔会叫一声，把寂静咬掉一个边角。还有大公鸡。它们也害怕寂静。时不时地吼一嗓子，啄掉寂静的一点点边角。
雪天的时间是漫长的，漫长到似乎亘古不变。像极地地区被冻住的一枚枚脚印。很多想法冒出来。从来没有想过要出远门的小孩，也突然有了心事。远方——雪的远方，脚印的远方。小孩子喜欢把脑袋贴在玻璃上，静悄悄地思念远方。雪的远方，脚印的远方，在夕阳的余晖里，变得金光闪闪，诱惑像金子，铺满了院子和屋顶。雪给了我们远行的渴望。寒风再怎么吹，这脚印也是清晰的，明了的。雪就是这样任性。雪就是这样固执。它想保存的东西，会原封不动的封存起来。肉，鱼，甚至是一块普通的豆腐，随便扔进雪里，盖上一个瓷盆，就不用管了，啥时候要吃，拿出来，还是鲜亮鲜亮的。当然，豆腐已经变成了鲜美的冻豆腐，蜂窝状，和粉丝炖在一起，就是一道美味，如果加上点肉片，那简直就是佳肴了。吃饱了，我们还是忍不住会想到远方。那时候，我们是沉静的。也许，雪覆盖一切，就是要给我们一个远方。 雪还会给我们一个童话。
房顶，大树，草垛，街道，甚至是行人，都被雪覆盖了。其实，雪不是心存恶意，想给我们制造很多麻烦，它只是想给我们一个童话，一个大人和小孩都懂的童话，一个远离了柴米油盐酱醋茶，远离了粗糙，麻木，冷漠的童话。雪阻断了出行，也阻断了各种纠葛。大人咯吱咯吱地走在雪地上，举止轻松，表情自然。脱离开沉重的劳作，他们喜欢讲一些平时从来不讲的笑话。我们一边听，一边笑，一点都不惊讶于他们的变化。因为我们知道，雪把他给换掉了。可是他自己竟然还不知道。原来的那个他被雪压在了村口池塘里。而眼前的他是池塘里的鱼变的。我们总以为村口的池塘里住着一个神仙。那个神仙总是在大雪飘飞的日子里来到村里，看谁可恶，就把谁给拉走，然后再给我们变回一个好人来。
房顶变了，树变了，街道变了，草垛也变了，我们周围的一切都变了。行走在雪地上的自己，好像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个能让人放松的崭新的地方。我们好像来不是原来的自己了，我们从很远的地方来，到很远的地方去。我们从熟悉的那个自己身上，剥离出另一个自己来。而剥离出来的那个自己，有着崭新的心脏，所以，那个崭新的自己可以说一些平时不敢说的话，做一些平时不敢做的事。躺在雪里，滚一圈，让自己变成一个真正的雪人。我们还可以用凉凉的双手，把雪攥成一个密实的雪球，放在嘴里啃。一边啃一边喊：“哎呀呀，这雪糕，真甜呀。真甜。”一边喊还一边装出甜掉下巴的样子。跑，跳，追逐，打闹，一切疯狂在雪中都显得自然，有趣。偶尔静下来，还可以欣赏自己的脚印。每一串脚印都像一串神秘的字符，似乎在清晰地诠释什么，却无法得到清晰的理解。于是，明了和糊涂，就成了童年的主题，童话的主题。
雪总是会在风的帮助下，制造一些匪夷所思的图画。一些童话世界才有的图画。雪是慷慨的染料。一片树叶，一根玉米秸秆，甚至是废弃的一截草绳，都可以用它来作画。且做起画来，逼真自然，毫无矫饰。
最开心的是雪后上学。噗通噗通走着，忽然间一声尖叫，原来一个同伴掉进了路边沟里。一脚踩空，雪顿时就陷进去一个深坑。好像睡熟的雪睁开了一只惊恐的眼睛。惊呼着，拔出被雪弄得毛茸茸的腿脚来。还没走几步，又一声惊叫。同伴两眼发直，浑身颤抖。
“蛇——”
就见眼前一条黑乎乎的东西在风中蠕动。我们吓得拔腿就逃。雪天路滑，咕噜一声摔在地上。
“这么冷的天，蛇会出来？”
一个同伴一边拍打腿上的积雪，一边质疑。
对哇。天这么冷，蛇不是要冬眠吗？大着胆子回去一看，原来那“蛇”是条围巾。是前面同学弄丢的。
更好玩的是下午放学回来遇到走亲戚的醉汉。背着篮子，踉踉跄跄，一个不稳，就会趴在地上。篮子里走亲戚压回来的馒头会咕噜噜跑老远。好像它们很希望自己也像雪那样白，也像雪那样自由。那时候家家都穷，走亲戚的礼物里有馒头，肉，白酒和点心。肉少了，馒头就多放点。谁不想脸面上好看？这馒头都是家庭主妇用心蒸的，它是一张名片，代表一个女人会不会做饭，一个家庭过得好不好。所以，面要白，还要发得蓬松，蒸得火候正好。每个女人去蒸走亲戚的馒头时，都像我们去做一张期末考试卷。大意不得。母亲总是会像选秀一样，把模样周正，外皮完整，大小一致的馒头捡在一个篮子里，让父亲走亲戚用。条件好起来后，馒头才渐渐退出礼品的行列，让位于肉，酒和点心。
最可爱的还是那些树。树是天地之间最称职的使者。鸟不行。鸟总是偏袒天空，飞着飞着就忘了自己的巢，忘了泉水的甘洌，米粒的香甜，忘记米粒的香甜也就会忘记大地的恩典。但是树不会。树不轻狂，树也不徇私舞弊。它们一半属于天空，一半属于大地。所以，树是公正的。扎根在大地上，所以树最懂大地的无私和丰厚。大地之上的那一部分，属于天空，属于云朵，属于风和雨，所以，大地之上的那一部分，也就属于雪。是它们最先把雪迎了来。雪给了它们另一种形态。枝枝叶叶都是一幅画，线条清晰厚重却不张扬。它们在阳光下，炊烟里，做着最美最充实的点缀，这点缀是无意的。和鸟雀们的喧闹不同，树是安静的，隐忍的，睿智的。狂风吹落了它们的叶子，雪却给了它们另一种妆容。树的惊喜我们不懂。就像我们的惊喜树不知道一样。但我相信，树一定和我们一样，感受着不与同往日的情怀。一袭白裙，在枝丫处打几个白色蝴蝶结，风一起，就唰啦唰啦地往大地怀里投白糖。树们知道，投得越多，大地越开心。等春天来的时候，它们就会收到大地的礼物——花，草，還有噌噌往外钻的新芽。
最热闹的莫过于娶媳妇了。再冷的天，再大的雪，也要去看新娘子。几乎是全村出动。那时候的新娘子都不怎么化妆，坐了小推车，缓缓地被推了来。小推车和平时运粮食柴草是完全不一样的。上面搭个拱棚，用崭新的红线毯覆盖着，好看，喜庆。鞭炮声过后，我们就开始去抢三奶奶撒下的糖，栗子，枣。三奶奶皮肤白皙，瘦高个，小脚，走起路来一步三摇。她总是一手抱着一个朱红色的小木盒，一手从木盒里掏出那些宝贝，嘴里念念有词，手臂一扬，划个圆润的半弧，那些红艳艳的糖果和点了胭脂的干果就哗啦啦落进白白的雪里。我们顾不上听她念叨的那些话。我们的视线全被那些宝贝粘了去。不小心摔倒在雪里是常有的事情，可我们不会哭鼻子，没时间。晚了就抢不到糖果了。最幸运的是能从新娘子的红棉袄上扯下铜钱。新娘子的棉袄角上都用红线缝着几枚铜钱。那些铜钱大都是光绪，同治年间的。锈迹斑斑，散发着岁月的铜锈气。可是我们不嫌弃。抢了来，就揣进口袋里。闲了，就把两个铜钱放在一起，用花布包了，缝起来，再缝上珍藏的大公鸡尾巴上的毛，做一个毽子。门口扫出一块空地，就可以踢了。我们可着自己的体力踢。下雪天不管玩什么，都令人放心大胆，不用担心家长会骂。他们也闲着吗？
天空灰蒙蒙的。这是雪要来的天空。这是雪想要的会客厅。
老家门口，一定会落满枯叶，父母搬走后，就没有人拿着那把老旧的扫帚，吃吃啦啦去扫那些落叶。用干净的地面，迎接雪的到来，就显得极端奢侈。可是我知道，每一个人都有一把扫帚，冬一来，我们就会清扫一下自己的心灵，让它干干净净的，迎接雪的到来。在雪天，我们是多么容易找到自己呀，一个真实的自己，一个童年的自己。是因为有脚印可以追寻吗？找到自己，也就容易发现，自己把自个丢在了哪个角落。
等待一场雪，就是等待一个远方，一个童话，一个童年。
责任编辑 杨 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