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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开始的时候,班上几乎三分之二的人选择了住校,剩下零零散散不愿意过集体生活的,也纷纷租到了离学校只有一街之遥的小区。学校向来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高三时间紧迫,离学校半小时路程以上的都必须住校。其实这句话讲得很暧昧,这里的半小时既没有指明是步行也没有指明是乘车。但开学那天高三学子们仍然像发现珊瑚礁的鱼群般涌进学生宿舍,李治漾从二零三公交慢吞吞地下车,眼前大片的白色是校服和棉被,中间夹杂着五颜六色的塑料盆桶,骄阳似火,俨然一副赴死的景象。
托了二零三公交的福,李治漾上学只需要坐十五分钟的公交。想必以后公车上必定空荡荡的吧,将车窗开到最大也不会有人在意,窗子会像黑洞一样大口大口吸着晨风,连空气都会变成绿色。回到家,母亲张口就是问李治漾住不住宿的事情,空气充斥着呛人的油烟,菜铲摩擦着锅一阵聒噪。
李治漾干脆地摇了摇头说,不要,总之高三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住校反而让你们担心。
母亲似乎紧接着应了一句什么,总之就是虽然心里不爽,但还是答应了的意思。
李治漾关上卧室的门,房间里他最喜欢的是那扇很大的落地窗。夏日阴天的时候,窗外淡蓝的云际延伸至远方,烟波浩渺,眼下是错落洁白的大楼,夹杂着葱郁的树木,细心观察会发现许多别致隐匿的小径,瞬间让人心如止水。李治漾喜欢对着这扇落地窗拉小提琴,稔熟的音符平整地展开,少年的面孔倒映在窗上,深邃得如同雨林。
李治漾有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哥哥前年不负众望考上了重点大学,从李治漾记事开始他的哥哥就是面面俱到的优秀的存在,似乎从来不让人费心,无论是成绩举止还是脾气,都好得惊人。李治漾就这么生活在自己哥哥的光环之下,却成为忧郁被动的少年,并不是天生矫揉造作,而是缺乏交流的冲动。李治漾有时候会想,比如刚才母亲问自己住宿问题的时候,一句话就这么带过了,记忆中父母对自己似乎永远都那么放纵,也偏向于不加理会。而越是这样,自己越是对生活无所谓。反正就是这么无所谓了,高三也没有什么的吧。反正父母希望的,哥哥都会代替我做到的。
李治漾这么想着,在温软的床上渐渐沉睡了过去。被子还散发着好闻的薰衣草的味道。
每天乘坐最早的二零三公交,在发动机发动的最后一刻才慢吞吞地上车。一边嘟哝着不想上课一边刷卡坐下然后啃一片忘记涂果酱的面包,活像生活的傀儡。而班上那些住宿的同学似乎已经进入了时刻待命的阶段,六点多就已经到了教室,泡咖啡或者麦片,整个空间一股甜腻的味道,读书的声音却一刻也停不下来。李治漾总是踏着铃声走进教室,班主任早已在门口等候,见李治漾无精打采的样子,故作严肃地教育了几句,紧接着催他进去读书。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另一个戴着口罩的女生也出现在了门口。班上原本嘈杂的读书声就这么凝固了半秒钟,感觉微妙至极,但紧接着一切又恢复了正常。班主任清了清嗓子对那个女生说,叶景行,以后别迟到了,尽快打起精神来。女生的脸颊很苍白,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
真是缘分呀。李治漾想,一样住在校外,然后每天都不愿意上课,这个叫叶景行的女生也是吗。不知不觉就把她归为和自己一类了。窗外有时候会下起淅沥沥的小雨,节奏像夏天里的一首诗,李治漾悄悄在桌兜将五线谱展开,然后开始为自己写的一曲歌填词。
后来李治漾渐渐发现,自己和叶景行是班上唯一迟到的两个人,每次在自己踩着铃声赶到教室时,十分钟之后叶景行也会出现在那里。这让有强迫症的班主任十分恼火,又是一次清晨淅沥沥的雨,叶景行迟到了二十分钟,班主任挡在门口质问道,你家住在哪里,坐半个小时的公车都到不了吗?不然的话赶紧办住校手续!
叶景行的脸那么小,大半部分又都被口罩挡住了,口罩上面有好看的草莓图案,星星点点地排列在上面。这时读书声被班主任的训斥声震得鸦雀无声,叶景行紧紧攥着手中的雨伞说,我家离学校很近。声音轻得像尘埃。
那么你是坐几路公交到这里的?老练的班主任继续问道。
二零三公交,老师。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就是预感叶景行答不上来,坐在后排的李治漾突然冒出声来。
沿着清水线从英才小区上的车,我每天都和叶景行坐同一班公车,路程只有二十分钟。李治漾紧接着沉着解释道。
叶景行红着脸听着,末了蠕动嘴唇说,嗯,二零三公交。
就这么逃过一劫。李治漾的手中还握着五线谱,眼神却在叶景行栗色的马尾和薄荷色的连衣裙上游离。夏天的味道真是好极了。但是叶景行为什么要戴着口罩呢,难道动了手术吗,还是嘴唇周围长满了青春痘有些吓人呢。也许仅仅是想戴着吧,自己现在不也戴着面具生活吗,说好的努力学习,却整天神游,但在宽松的环境下自己却完全不觉得愧疚。晚自习之后大部分同学都往宿舍的方向走,李治漾走到校门口的公交站,身边零零散散经过几个身影,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叶景行也站在旁边,叶景行若无其事地开口说,你每天都坐二零三对吧。你家住在英才小区?
对啊。李治漾答道,你呢。
我坐七路车十分钟就可以到家,但是我更喜欢步行。叶景行闪出一抹明澈的微笑。
所以才经常迟到对吧。
怎么说,就是想拖延时间,看见学校就有些害怕。明澈的微笑依旧保持在脸上。
还会这样?李治漾侧过脸注视着叶景行的眼睛,叶景行毫不畏惧地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要走啦,希望明早不要下雨,不然又要迟到许久呢。末了挥了挥白皙的手臂,身影消失在葱郁的树荫中。
真是跟谜一样的女孩。但是李治漾不想那么早回家,他多坐了两站走进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CD店里,戴着体验耳机胡乱地听了几张古典专辑。回到家父母也没多问,反倒是很兴奋地向李治漾通知他们要离开三四天的消息。
你哥国庆邀请我和你爸去他那里玩呢,想想也是,从来没有去过他的学校,连大一报名时都是他自己一个人搞定的。治漾这几天一个人在家没关系吧。母亲格外和蔼地问道。
李治漾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水流哗哗流进了干哑的喉咙。没事的,我吃饭在学校食堂吃,或者是快餐解决。你们好好玩吧。 等治漾高考完了我们全家人再去一次,这次先去熟悉一下,毕竟国庆期间人也挺多不方便呢……
李治漾一头栽进自己的被窝里,注视着落地窗中自己的倒影。谁知道高考完自己有没有心情去呢,成绩那么糟糕的自己,不过感觉父母也完全不在意呀。李治漾轻轻叹息一声,把曲谱拿出来开始填词,今天遇见的叶景行似乎给他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不过却让人很舒服。李治漾犹豫了一下,把那首曲子取名叫《夏雨诗》。
有时候觉得生活全然是琐碎,但是未来依然是模糊的存在。时不时乘坐公交的时候会看见叶景行的身影,走得很慢,一瞬即逝的影像定格在绿色的阴影里。某日班主任叫到李治漾,说高三文艺汇演要开始了,这可是高三最后一次上台的机会了,你的小提琴配叶景行的钢琴代表我们班表演一个节目吧。
李治漾想想自己的时间也没有那么紧,所以就答应下来,每隔两天就在琴房和叶景行练习。叶景行独自用纸巾擦拭着琴键,然后看着李治漾说,你果真答应下来了啊,难道不知道老师是看我们两个闲着没事叫我们去表演吗。其他学生高三都为学习忙死了。
李治漾挠了挠脑袋摇头,看见叶景行色泽淡雅的连衣裙一如一袭香气逼人的花瓣,伫立在幽暗的琴房里发光。叶景行说,好吧那也没办法了,我们开始练吧,毕竟也是高中的谢幕表演了。
两个人试着合奏了一曲《天空之城》,效果非常好,叶景行纤长的手指像擅于飞翔的鸽子,只是戴着口罩看不清下面美好的表情。从未想到叶景行能弹出如此美好的音乐,李治漾的睫毛因兴奋而像斑斓的蝶翼般瞬间颤动。叶景行说,以前很少合奏,总是独奏。静坐在舞台中央,克制住发抖的手指。这次发现合奏的感觉非常特别。末了,李治漾说,摘下口罩也许会更好。
但总觉得戴着更有安全感。我还以为你知道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真是少见。叶景行说。
什么事。
前不久我父亲作为学校的书记被撤职的事情。叶景行慢吞吞地说,有一部分是贪污,或者其他的原因,之前他就因为贪污什么的把学生宿舍和教室改建的事情取消,还有补课费什么的,总之很多学生讨厌他。看你平常似乎不怎么用心在学习上,这些你都不知道吧。
现在他被撤职了,我家还被罚了款。我现在成了同学们的众矢之的,刚开始会收到恐吓信,说要我把拿整修宿舍的钱还回来,我曾经优渥的生活条件被人质疑,现在还有人在背后耿耿于怀。这些让我有些神经衰弱,鼻子过敏,但是吃维生素好一些了。叶景行佯装若无其事地说。
但是戴着口罩反而更加显眼,不如不去管它。李治漾淡淡地说,少年的心却怅然若失。
嗯,我们继续练习吧。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是不需要戴口罩了,也许是得了强迫症,感觉非戴不可。说着叶景行将口罩摘了下来,使劲呼了一口空气,樱桃色的双唇弯成好看的弧度。
犹记得汇演那天叶景行穿着一身淡绿色的百褶裙,复古的样式,头发被高高地绾起,露出后背和颈部一片光洁如瓷的皮肤,和李治漾简单的白衬衫很配。李治漾之前跟父亲说过自己参加汇演的事,他的回答是要开会,但是会尽量赶来的。自己的节目突然被调到了前面,想必父亲也赶不到了吧,与其敷衍不如直接说不能来。
在这样一个盛大的场合,所有能够到达舞台中央的人都满怀激动和感激,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到,曾经一个因为追求叶景行而被她父亲扇耳光教训的男生在现任女友的怂恿下拿着一瓶黑得发亮的墨汁,正站在幕后蠢蠢欲动。报幕员开始报幕,那个男生拿着那瓶墨汁走向叶景行猛地一泼,站在身边的李治漾转身硬生生地挡在面前,一个瞬间,李治漾的衬衫溅满了浓稠的黑色墨汁,像是从乌贼的尖嘴喷射出的恶毒汁液。叶景行裸露的小腿同样溅满了黑色的痕迹。
但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李治漾突然就这么牵着叶景行的手狼狈地走上了舞台。灯光耀眼,台下嘘声一片,李治漾却感觉像面对一扇落地窗那么平静。音乐响起,那首《夏雨诗》的旋律很自然地流淌出来,叶景行边弹边唱,和李治漾脑海里的理想声线完美重合在一起。
原来这首歌写了这么久,每一句都是关于叶景行。
这是李治漾第一次感受到被光芒包围的感觉。即使身上溅满了墨水,也感觉一下子被镁光灯抹掉了,原来自己也可以这样边拉边笑着,接受他人的注目却毫不畏惧的,这几分钟的演奏宛如梦境。节目过后窗外开始慢慢下一场雨,压抑了已久的天空像满是泪水的脸,两个人缄默无言,直到叶景行主动开口说,我不想换裙子了,我就想这样跑回家,你呢。
李治漾说,我和你一起。
于是那一天夏雨之中,少年和少女从礼堂来到滂沱暴雨之中,却显得迫不及待要感受这般快感,雨水打在洼地里漾出的涟漪像一首诗。两个人拼命奔跑像是后方的道路在塌陷一般,直至一条隧道下面,两个人气喘吁吁,李治漾累得瘫靠在隧道的墙壁,叶景行却开始掉眼泪。
每天早上我都在站台等七号公交车,但始终没有勇气走上去。我完全料想不到我的生活会出现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好多次都觉得我撑不住会倒下去,感觉一件细小的事情都会将我压垮。我神经质般戴着口罩,想逃避那些目光,也不想让他们发现我已经学不会笑了。这种从云端掉到泥土里感觉谁都不会想再尝试一次。但是我现在想,无论遇到好事或者坏事,我都当做是注定的事,如果逃避就要再面对一次。
说着叶景行抹了抹婆娑的双眼,朝李治漾挤出一个纯粹的微笑,说,谢谢你的陪伴李治漾,接下来我一个人走回去。
李治漾就这么看着叶景行绿色的百褶裙消失在了雨幕中,却忘了告诉她那首歌正是为她而谱。
回到家里打开门,就看见母亲正拿着手机满脸幸福地在看什么,父亲对李治漾说,今天的表演很不错,以前从未发现你小提琴拉得这么好,只是你身上的黑点是怎么搞的,就是那样的款式吗。
李治漾精疲力尽地笑着点了点头,说,妈,你怎么在哭啊。母亲笑着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水,说,当然是看见儿子这么优秀开心啊。不管你哥也好你也好,都如此完满地长大成人,我从来不对你们严格管束,你们也很自觉从没让我失望过。想起来一切辛苦都没有白费……对了治漾快去把衣服换掉,今天的牛奶帮你温一温等会儿就喝了吧……
暖黄色的灯光把一切都照得毛茸茸的,一家人哭着笑着围绕在一起。李治漾转身走进房间,便看见桌上放着那份填好词的《夏雨诗》,他把这张纸一下子扔出窗外,注视着它像一朵雪花般融化在涟漪里。李治漾想,我已经以忧郁的名义懒惰了太久,是该振作起来的时候了。
等我真正以毋庸置疑的姿态站在你面前时,发光发热,再为你写一首诗。
托了二零三公交的福,李治漾上学只需要坐十五分钟的公交。想必以后公车上必定空荡荡的吧,将车窗开到最大也不会有人在意,窗子会像黑洞一样大口大口吸着晨风,连空气都会变成绿色。回到家,母亲张口就是问李治漾住不住宿的事情,空气充斥着呛人的油烟,菜铲摩擦着锅一阵聒噪。
李治漾干脆地摇了摇头说,不要,总之高三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住校反而让你们担心。
母亲似乎紧接着应了一句什么,总之就是虽然心里不爽,但还是答应了的意思。
李治漾关上卧室的门,房间里他最喜欢的是那扇很大的落地窗。夏日阴天的时候,窗外淡蓝的云际延伸至远方,烟波浩渺,眼下是错落洁白的大楼,夹杂着葱郁的树木,细心观察会发现许多别致隐匿的小径,瞬间让人心如止水。李治漾喜欢对着这扇落地窗拉小提琴,稔熟的音符平整地展开,少年的面孔倒映在窗上,深邃得如同雨林。
李治漾有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哥哥前年不负众望考上了重点大学,从李治漾记事开始他的哥哥就是面面俱到的优秀的存在,似乎从来不让人费心,无论是成绩举止还是脾气,都好得惊人。李治漾就这么生活在自己哥哥的光环之下,却成为忧郁被动的少年,并不是天生矫揉造作,而是缺乏交流的冲动。李治漾有时候会想,比如刚才母亲问自己住宿问题的时候,一句话就这么带过了,记忆中父母对自己似乎永远都那么放纵,也偏向于不加理会。而越是这样,自己越是对生活无所谓。反正就是这么无所谓了,高三也没有什么的吧。反正父母希望的,哥哥都会代替我做到的。
李治漾这么想着,在温软的床上渐渐沉睡了过去。被子还散发着好闻的薰衣草的味道。
每天乘坐最早的二零三公交,在发动机发动的最后一刻才慢吞吞地上车。一边嘟哝着不想上课一边刷卡坐下然后啃一片忘记涂果酱的面包,活像生活的傀儡。而班上那些住宿的同学似乎已经进入了时刻待命的阶段,六点多就已经到了教室,泡咖啡或者麦片,整个空间一股甜腻的味道,读书的声音却一刻也停不下来。李治漾总是踏着铃声走进教室,班主任早已在门口等候,见李治漾无精打采的样子,故作严肃地教育了几句,紧接着催他进去读书。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另一个戴着口罩的女生也出现在了门口。班上原本嘈杂的读书声就这么凝固了半秒钟,感觉微妙至极,但紧接着一切又恢复了正常。班主任清了清嗓子对那个女生说,叶景行,以后别迟到了,尽快打起精神来。女生的脸颊很苍白,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
真是缘分呀。李治漾想,一样住在校外,然后每天都不愿意上课,这个叫叶景行的女生也是吗。不知不觉就把她归为和自己一类了。窗外有时候会下起淅沥沥的小雨,节奏像夏天里的一首诗,李治漾悄悄在桌兜将五线谱展开,然后开始为自己写的一曲歌填词。
后来李治漾渐渐发现,自己和叶景行是班上唯一迟到的两个人,每次在自己踩着铃声赶到教室时,十分钟之后叶景行也会出现在那里。这让有强迫症的班主任十分恼火,又是一次清晨淅沥沥的雨,叶景行迟到了二十分钟,班主任挡在门口质问道,你家住在哪里,坐半个小时的公车都到不了吗?不然的话赶紧办住校手续!
叶景行的脸那么小,大半部分又都被口罩挡住了,口罩上面有好看的草莓图案,星星点点地排列在上面。这时读书声被班主任的训斥声震得鸦雀无声,叶景行紧紧攥着手中的雨伞说,我家离学校很近。声音轻得像尘埃。
那么你是坐几路公交到这里的?老练的班主任继续问道。
二零三公交,老师。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就是预感叶景行答不上来,坐在后排的李治漾突然冒出声来。
沿着清水线从英才小区上的车,我每天都和叶景行坐同一班公车,路程只有二十分钟。李治漾紧接着沉着解释道。
叶景行红着脸听着,末了蠕动嘴唇说,嗯,二零三公交。
就这么逃过一劫。李治漾的手中还握着五线谱,眼神却在叶景行栗色的马尾和薄荷色的连衣裙上游离。夏天的味道真是好极了。但是叶景行为什么要戴着口罩呢,难道动了手术吗,还是嘴唇周围长满了青春痘有些吓人呢。也许仅仅是想戴着吧,自己现在不也戴着面具生活吗,说好的努力学习,却整天神游,但在宽松的环境下自己却完全不觉得愧疚。晚自习之后大部分同学都往宿舍的方向走,李治漾走到校门口的公交站,身边零零散散经过几个身影,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叶景行也站在旁边,叶景行若无其事地开口说,你每天都坐二零三对吧。你家住在英才小区?
对啊。李治漾答道,你呢。
我坐七路车十分钟就可以到家,但是我更喜欢步行。叶景行闪出一抹明澈的微笑。
所以才经常迟到对吧。
怎么说,就是想拖延时间,看见学校就有些害怕。明澈的微笑依旧保持在脸上。
还会这样?李治漾侧过脸注视着叶景行的眼睛,叶景行毫不畏惧地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要走啦,希望明早不要下雨,不然又要迟到许久呢。末了挥了挥白皙的手臂,身影消失在葱郁的树荫中。
真是跟谜一样的女孩。但是李治漾不想那么早回家,他多坐了两站走进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CD店里,戴着体验耳机胡乱地听了几张古典专辑。回到家父母也没多问,反倒是很兴奋地向李治漾通知他们要离开三四天的消息。
你哥国庆邀请我和你爸去他那里玩呢,想想也是,从来没有去过他的学校,连大一报名时都是他自己一个人搞定的。治漾这几天一个人在家没关系吧。母亲格外和蔼地问道。
李治漾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水流哗哗流进了干哑的喉咙。没事的,我吃饭在学校食堂吃,或者是快餐解决。你们好好玩吧。 等治漾高考完了我们全家人再去一次,这次先去熟悉一下,毕竟国庆期间人也挺多不方便呢……
李治漾一头栽进自己的被窝里,注视着落地窗中自己的倒影。谁知道高考完自己有没有心情去呢,成绩那么糟糕的自己,不过感觉父母也完全不在意呀。李治漾轻轻叹息一声,把曲谱拿出来开始填词,今天遇见的叶景行似乎给他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不过却让人很舒服。李治漾犹豫了一下,把那首曲子取名叫《夏雨诗》。
有时候觉得生活全然是琐碎,但是未来依然是模糊的存在。时不时乘坐公交的时候会看见叶景行的身影,走得很慢,一瞬即逝的影像定格在绿色的阴影里。某日班主任叫到李治漾,说高三文艺汇演要开始了,这可是高三最后一次上台的机会了,你的小提琴配叶景行的钢琴代表我们班表演一个节目吧。
李治漾想想自己的时间也没有那么紧,所以就答应下来,每隔两天就在琴房和叶景行练习。叶景行独自用纸巾擦拭着琴键,然后看着李治漾说,你果真答应下来了啊,难道不知道老师是看我们两个闲着没事叫我们去表演吗。其他学生高三都为学习忙死了。
李治漾挠了挠脑袋摇头,看见叶景行色泽淡雅的连衣裙一如一袭香气逼人的花瓣,伫立在幽暗的琴房里发光。叶景行说,好吧那也没办法了,我们开始练吧,毕竟也是高中的谢幕表演了。
两个人试着合奏了一曲《天空之城》,效果非常好,叶景行纤长的手指像擅于飞翔的鸽子,只是戴着口罩看不清下面美好的表情。从未想到叶景行能弹出如此美好的音乐,李治漾的睫毛因兴奋而像斑斓的蝶翼般瞬间颤动。叶景行说,以前很少合奏,总是独奏。静坐在舞台中央,克制住发抖的手指。这次发现合奏的感觉非常特别。末了,李治漾说,摘下口罩也许会更好。
但总觉得戴着更有安全感。我还以为你知道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真是少见。叶景行说。
什么事。
前不久我父亲作为学校的书记被撤职的事情。叶景行慢吞吞地说,有一部分是贪污,或者其他的原因,之前他就因为贪污什么的把学生宿舍和教室改建的事情取消,还有补课费什么的,总之很多学生讨厌他。看你平常似乎不怎么用心在学习上,这些你都不知道吧。
现在他被撤职了,我家还被罚了款。我现在成了同学们的众矢之的,刚开始会收到恐吓信,说要我把拿整修宿舍的钱还回来,我曾经优渥的生活条件被人质疑,现在还有人在背后耿耿于怀。这些让我有些神经衰弱,鼻子过敏,但是吃维生素好一些了。叶景行佯装若无其事地说。
但是戴着口罩反而更加显眼,不如不去管它。李治漾淡淡地说,少年的心却怅然若失。
嗯,我们继续练习吧。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是不需要戴口罩了,也许是得了强迫症,感觉非戴不可。说着叶景行将口罩摘了下来,使劲呼了一口空气,樱桃色的双唇弯成好看的弧度。
犹记得汇演那天叶景行穿着一身淡绿色的百褶裙,复古的样式,头发被高高地绾起,露出后背和颈部一片光洁如瓷的皮肤,和李治漾简单的白衬衫很配。李治漾之前跟父亲说过自己参加汇演的事,他的回答是要开会,但是会尽量赶来的。自己的节目突然被调到了前面,想必父亲也赶不到了吧,与其敷衍不如直接说不能来。
在这样一个盛大的场合,所有能够到达舞台中央的人都满怀激动和感激,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到,曾经一个因为追求叶景行而被她父亲扇耳光教训的男生在现任女友的怂恿下拿着一瓶黑得发亮的墨汁,正站在幕后蠢蠢欲动。报幕员开始报幕,那个男生拿着那瓶墨汁走向叶景行猛地一泼,站在身边的李治漾转身硬生生地挡在面前,一个瞬间,李治漾的衬衫溅满了浓稠的黑色墨汁,像是从乌贼的尖嘴喷射出的恶毒汁液。叶景行裸露的小腿同样溅满了黑色的痕迹。
但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李治漾突然就这么牵着叶景行的手狼狈地走上了舞台。灯光耀眼,台下嘘声一片,李治漾却感觉像面对一扇落地窗那么平静。音乐响起,那首《夏雨诗》的旋律很自然地流淌出来,叶景行边弹边唱,和李治漾脑海里的理想声线完美重合在一起。
原来这首歌写了这么久,每一句都是关于叶景行。
这是李治漾第一次感受到被光芒包围的感觉。即使身上溅满了墨水,也感觉一下子被镁光灯抹掉了,原来自己也可以这样边拉边笑着,接受他人的注目却毫不畏惧的,这几分钟的演奏宛如梦境。节目过后窗外开始慢慢下一场雨,压抑了已久的天空像满是泪水的脸,两个人缄默无言,直到叶景行主动开口说,我不想换裙子了,我就想这样跑回家,你呢。
李治漾说,我和你一起。
于是那一天夏雨之中,少年和少女从礼堂来到滂沱暴雨之中,却显得迫不及待要感受这般快感,雨水打在洼地里漾出的涟漪像一首诗。两个人拼命奔跑像是后方的道路在塌陷一般,直至一条隧道下面,两个人气喘吁吁,李治漾累得瘫靠在隧道的墙壁,叶景行却开始掉眼泪。
每天早上我都在站台等七号公交车,但始终没有勇气走上去。我完全料想不到我的生活会出现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好多次都觉得我撑不住会倒下去,感觉一件细小的事情都会将我压垮。我神经质般戴着口罩,想逃避那些目光,也不想让他们发现我已经学不会笑了。这种从云端掉到泥土里感觉谁都不会想再尝试一次。但是我现在想,无论遇到好事或者坏事,我都当做是注定的事,如果逃避就要再面对一次。
说着叶景行抹了抹婆娑的双眼,朝李治漾挤出一个纯粹的微笑,说,谢谢你的陪伴李治漾,接下来我一个人走回去。
李治漾就这么看着叶景行绿色的百褶裙消失在了雨幕中,却忘了告诉她那首歌正是为她而谱。
回到家里打开门,就看见母亲正拿着手机满脸幸福地在看什么,父亲对李治漾说,今天的表演很不错,以前从未发现你小提琴拉得这么好,只是你身上的黑点是怎么搞的,就是那样的款式吗。
李治漾精疲力尽地笑着点了点头,说,妈,你怎么在哭啊。母亲笑着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水,说,当然是看见儿子这么优秀开心啊。不管你哥也好你也好,都如此完满地长大成人,我从来不对你们严格管束,你们也很自觉从没让我失望过。想起来一切辛苦都没有白费……对了治漾快去把衣服换掉,今天的牛奶帮你温一温等会儿就喝了吧……
暖黄色的灯光把一切都照得毛茸茸的,一家人哭着笑着围绕在一起。李治漾转身走进房间,便看见桌上放着那份填好词的《夏雨诗》,他把这张纸一下子扔出窗外,注视着它像一朵雪花般融化在涟漪里。李治漾想,我已经以忧郁的名义懒惰了太久,是该振作起来的时候了。
等我真正以毋庸置疑的姿态站在你面前时,发光发热,再为你写一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