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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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子
   某某说,他在一家报社做过五六年记者,这几年,是报纸江河日下的几年。很少有人再看报,很少有人再订报,报刊亭销声匿迹,报纸几成废纸。记者们心灰意冷,跑新闻日益惫懒。某年某月,沪郊某高校发生一起惨烈的凶杀案件,报社里想派记者去,因为距离遥远,又没直达车,大家都不愿去。那时候,某某已经很久没出远门采访了,刚好那边有朋友,遂领了任务。案件本不复杂,某某接连到郊区好几天,明察暗访,为故事和故事里的人激动、惋惜、不平,正打算形诸笔墨,不料听闻栖身的报社行将休刊。报社乱哄哄一团,报道是没心思再写了,他只能怀揣着这个故事和故事里的人,为自己的前途奔劳。待安定下来后,这件事早成旧闻,看到别家媒体上的相关报道,他摇一摇头。
   某年某月某酒局,已然中年发福的某某遇见笔者,听说笔者是写小说的,某某瞥眼过来,说你胡编乱造的那些故事,能有什么意思?我笑一笑,不说话。某某脸色酡红,摇晃着手掌,说你别介意啊,我这儿有个真实的故事,你愿不愿意听?我不说愿意也不说不愿意,他遂将这些故事和故事里的人一股脑儿说了,初听之下,觉得入情入理,细细想来,却也不乏他所不屑的胡编乱造之处。讲完了,他瞪住我,这是不是天生的小说题材?我应承道,是,是。他笑说,便宜你了,拿去写吧,保管畅销!我笑一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他不知道,我那些书的销量,怕是加起来,连他曾经栖身的报纸也不如。次日,酒后醒转,想起这个故事和故事里的人,我决定写下来,尽量剔除里面的矛盾,摒弃里面的臆测。即便没有一个人阅读,这个存在过的故事,这些生活过的人,也应该在暗地里发出自己微弱的光亮。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我却始终没能完成这个故事……
   第一章余晚
   风静止,鸟静止。樹影光影铺在水泥阳台,斑斑驳驳,也是静止的。她蹲在二楼阳台,两手抓住护栏,下意识摩挲着栏上的铁锈,脸挤进两根护栏间,怔怔地盯着荒地里的香樟树树梢,树梢比她高不了多少,如同浮在眼前的一朵绿云。绿云微微凹陷,枝条上停着两只灰色的鸟。其中一只动了动,小小的脑袋转向她。鸟的眼睛有一圈儿红,宛若溢出了血。圆溜溜的眼珠子盯着她,她几乎可以看见眼珠子里的自己。屏住呼吸,想要给它们扔点儿什么吃的,扔什么呢?她回转身寻找,屋里的书桌上只有个干瘪的苹果。再一回头,鸟儿瞥她一眼,一齐张开翅膀,扑棱棱飞走了。绿云无声地颤动着。
   整个下午,她没去上课,也没出门。她希望鸟儿飞回来。
   “咕咕……咕!咕咕……咕!”
   听见鸟儿的叫声,但再没见到它们。
   她几次到阳台,又几次返回屋内,什么事也没做成。她几乎有些厌恶自己了。
   从阳台望出去,是片荒地。听说几年前这儿还是个人烟繁炽的村庄,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草木榛榛。乱草丛中,柳树、构树、栎树和枫杨树默立着。起初,她只认得出柳树,别的树是她对照网上的图片渐渐认出来的。至于蓬蓬勃勃的灌木和杂草,她更是鲜少认识,因为离得远,对照了网上的图片也很难认清。所以她总想着,什么时候得绕过隔离墙,到荒地里去看看。她说了几次,孙少文总说,改天,改天再去。她说,改天究竟要改到什么时候嘛。孙少文说,不就一片荒地嘛,楼上看和下去看,有什么区别?
   一日,她绕过好几座废弃的房屋和一段矮墙,来到荒地边缘。荒地似乎比从楼上看上去的大得多,杂草似乎也比从楼上看上去的茂盛得多。扒开野草,看到昔日的田埂,踩着田埂走了一圈,两侧的杂草挤挨着他,哗啦哗啦的声响如水一般摩擦着她的耳膜。蟋蟀、蚂蚱和麻雀,从草窠蹿起,翅膀激烈震颤着飞远了。午后的太阳照耀一切,一切都闪烁着新鲜的光芒。她走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停下来,四处望望,内心鼓荡着对世界的蓬勃的热望。
   远远近近的,几个老人弓着腰在锄地,他们对于她的到来,完全没任何反应。回家后,她和孙少文商量,要不要也到楼下种块地?出乎意料的,孙少文没反对,只是说,哪儿有地给我们种呢?那还不容易?她说,我们随便拣一块地种不就得了?孙少文盯着她,似乎完全没想到这个。那他们人回来了怎么办?孙少文说。她笑,那有什么嘛,回来了,大不了给他们一些菜,再不行给他们一些钱呗?你放心吧,我找一块没人的,这片地方我看过很久了,有几块地肯定没人回来看的。
   又一日,他们从邻居那儿借来锄头、镰刀、簸箕,带上事先买回来的菜种和肥料到地里去了。他们选了一块长方形的地,割草、清理、翻耕,认认真真撒上葵花种子、白菜种子、玉米种子、萝卜种子、芫荽种子、南瓜种子、西瓜种子、冬瓜种子、葫芦种子、茄子种子、西红柿种子……种子是她从网上买的,既没注意哪些种子是当季栽种的,也没注意哪些种子适合他们这儿栽种。总之,是一股脑地扔到了地里。她嘻嘻笑,说这儿要长出一片森林来了。孙少文也笑,说能长出一片草地就不错了。活儿干完了,他们站在一旁,两手叉在腰间,老农似的,对未来抱有无限期待。
   许多日子,她总是回忆起这一天。
   果然如她所说,从未有人回来认领他们耕种的土地。她常常站在阳台上望向这片土地,日盼夜盼,总算看到一些绿意从暗色的土地里浮现,浅浅的一小层,不走到跟前,几乎难以发现。她心里跃动着,想象着丰收的景象。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浇水、施肥、除草一样没少干,那些蔬菜却越长越瘦弱了。孙少文早已对这块地失去兴趣,且颇有微词,说她把时间都浪费在这些无用的事上。她争辩过几次,仍然一天一天到地边去,然而,菜蔬们终究长得稀稀疏疏。她叹了几口气,渐渐地也不大到地边了。又过些日子,落了几场雨,她发现,被她放弃的土地,繁茂异常,菜蔬们呼喊一般生长着,一阵风吹过,随风俯仰,叶片闪着光亮。
   她从地里拔回鲜嫩的白菜,还摘回一些南瓜、茄子和西红柿。她注意到,西瓜蔓上挂了拳头大的西瓜,葵花虽然不大,却已经有饱满的迹象。菜蔬们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悄无声息地生长着。时常光顾菜地的,除了她,还有鸟儿们。它们在菜地里找到了丰足的食物和栖身之地,把这片菜地当成了一处小小的家园。    从春末到夏初,如今是盛夏了,她从荒地里认出的作物越来越多,它们长势旺盛,却瓜果稀少,她对此倒没什么失望的,干脆把它们都留在地里,让给暂歇的鸟儿们。她喜欢看鸟儿们围绕着她开辟出来的菜地飞,叽叽喳喳响成一片,罗织成一条灰毯,风卷残云般,朝远处参差的高层建筑飞去。她能认出的鸟,晴天有麻雀,雨天有燕子,它们追着虫子低飞或麇集,让她常常看得入神。除开这两种鸟,别的鸟她认不出来了。那两只灰色的鸟,叫什么名字呢?她想,姑且叫它们灰鸽子吧。
   她决定写写灰鸽子,写写这一大片荒地。
   这是文学写作课的期中作业。郁老师说,写人写事写物都行,只要和他们来到学校后的感受相关。有同学嘀咕,这题目太老套了吧?郁老师撩了撩垂到脸侧的长发,两只枯瘦的手在胸前做一个靠拢的姿势,说大家从五湖四海来到这儿两年多了,总会有些特别的经历,应该说都有得写,但写好不容易的。仍有同学窃窃私语,这不就是小学生作文嘛!郁老师又撩一撩头发,兀自说,不容易的,不容易的。
   郁老师一手扶住讲台一角,望向窗外,许久不说话。
   她坐在第一排,随老师的目光望过去,教室外秋阳正盛,一株高大葳蕤的枫杨树底下,停了一溜单车。单车边,两只灰色的鸟在踱步,体型比鸽子略小,后脖颈上一圈儿白点。来到这座城市后,她时常见到这种鸟。郁老师是在看这两只鸟吗?
   “我们面对的是同样的世界,但我们会有不同的角度,就像是……”老师划着右手,一圈又一圈“,像是环形山,对,环形山。我们一个一个,都站在山顶,看到一样的山坳,一样的山外面的世界,但是,还是不一样,我们仍然有不同的……立足点,对……”手划了一圈又一圈“,立足点不一样,其实看到的世界就不可能是一样的,即便这世界一样……”
   究竟是一样还是不一样呢?她有些被繞晕了。
   她没想出写什么,下意识地动着手中的圆珠笔,不多时,一只灰鸽子跃然纸上了。它正偏过头,圆睁着小眼睛,近乎忧伤地盯着她。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合上笔记本,离开座位,走到门边,打开一条小缝。下午的光正从西面的窗户射进来,把窗框的影子印在甬道。一只黑皮鞋踏进窗框,又一只黑皮鞋踏进另一格窗框。她忽地拉开门,看到孙少文正举手准备敲门。
   “你怎么又没去上课?”孙少文说。
   “我在写期中作业呢。”她微微一笑。
   “期中作业?你还是想想工作的事吧,大三快结束了,很多人在实习……”
   孙少文还在絮絮地说着,她不搭腔了,笑嘻嘻地接过他手里的外卖,放在靠窗的桌上,打开来,还是麻辣烫。孙少文坐椅子,她坐床沿,各端一碗白米饭。她用一次性筷子夹起一片绿油油的菠菜,小心荡去上面的浮油。
   “咕咕……咕……”
   她扭过头,端着米饭站起身,望向窗外。
   “怎么了?”孙少文说。
   “那只鸟,又来了。”
   “什么鸟?”孙少文抬起头,朝外瞥了一眼“,哦,斑鸠嘛。”
   “这就是斑鸠?”
   “怎么?你不认识斑鸠?”孙少文瞅着她。
   “啊!这就是斑鸠!”她脸颊微红,眼睛闪亮,歪一歪脑袋,“想不起来了,我小时候听过它叫啊,也老听人说斑鸠斑鸠的,但从没见过它长什么样。”
   “我老家那边很多,山里多,地里也多,我们经常用弹弓……”顿了顿,孙少文的目光望向虚空处,眼睛转动,低头扒了两口饭。
   翅膀扑棱声,另一只斑鸠也飞回来了。咕咕。咕咕。两只斑鸠站在阳台边缘,昂着头,眼珠闪亮,似乎在打量屋里有什么。
   孙少文扬一扬筷子,喊着“,去去”。两只斑鸠不动,他站起身,啪啪拍了两下通往阳台的门,松动的玻璃震动着,细小的灰尘腾起在光柱里。两只斑鸠展开翅膀飞走了。
   “干吗吓走它们啊?”
   “阳台上都是它们的屎!”孙少文把“屎”字咬得很重。
   她瞅他一眼,起身收拾外卖盒子和方便袋。
   “你不是说在写期中作业吗?这就是你写的作业?!”孙少文哗啦哗啦抖动着手中的纸。纸上圆珠笔勾画出的斑鸠飞起来了。
   她回头一看,脸颊霎时红透了。
   “你不想着找工作,也不想着好好读书,成天窝在屋里画这些,究竟想干什么啊?你已经大三了,再有一年就要毕业了!毕业了,靠画这些东西,你能养活自己?”
   “那不是还有你嘛。”她咬一咬嘴唇,怯生生地笑。
   “这是什么话?你和我在一起,就是为了让我养活你?你自己就不能上进一点儿?你就不能好好做些事?”孙少文拧紧眉头。
   “怎样才算好好做些事嘛?”她收敛笑容。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啊?要么去实习,要么去上课,成天画这些东西算什么呢?你要真喜欢画画,当初为什么不报个美院什么的?你不是小孩子了!”
   “你怎么跟我爸妈似的。”她低声嘟囔。
   “难道我说得不对?”
   “不对!”她又咬一咬嘴唇,下定决心似的“,我爸我妈要是还活着,肯定不会这么教训我。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她撩了一下额前垂下的一绺头发,额头潮红闪亮,反射着斜射过来的夕光。
   “我是没资格,我有什么资格呢?!”孙少文冷笑,目光四下找寻着什么。
   “怎么?你还想打我不成?”她凑近孙少文,斜觑着他。
   孙少文原本并没这意思,被她一激,随手一扬,一巴掌重重拍在她的肩头。
   “你竟然打我!”她高声惊叫“,我爸妈都没打过我!”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两人的声音渐渐高上去,又渐渐低下来了……
   孙少文坐了唯一一把椅子,她则半躺在床上。床上支了张小木桌,桌上摆张台灯,台灯亮着,照得一沓稿纸雪白明亮。那只揉皱的斑鸠,无声地收敛着翅膀。她已停止啜泣,瞥眼看孙少文。孙少文穿着白衬衫,手肘支在桌上,瘦瘦的肩头高高耸立,头朝前探着,几乎要扎进打开的笔记本电脑里。    “唉,这电脑我用两年了。”孙少文徒劳地拼凑着电脑键盘。
   她有些后悔了。是她扔出去的一本书的书脊击中键盘,让一个个按键飞溅开来,雨点般落在两人身上。那一刻,孙少文愣住了,她也愣住了。她转身出门,到公共水池去洗刷碗筷,回来后,看到孙少文盯着残损的电脑键盘;她拿了脸盆牙刷出门洗漱,回来后,孙少文仍那么呆坐着,犹如一尊雕塑。她在他身后站了会儿,没说一句话。
   盯着孙少文的背影,她有些恍惚,像是仍然在高中教室里。她坐很后面,抬头便看到坐在第一排的成绩最好的那个男生。即便在课间休息期间,他仍然埋头苦读,不和女生说一句话。她和几个同伴打赌,说去问他题目,他会不会理会?她拿了作业,在众人注目下走到他身边去。他抬眼看她一眼,瞬间脸红了。她站在他身边,看他在草稿纸上划拉,同时给她讲解。她听出他声音里的紧张,有些小小的得意。
   那时候也是黄昏,夕光照在他的脖颈,她略略低下头,他细小的寒毛一根一根。她忘了打赌的事,很认真地听着,很努力地让自己听懂。忽然,他抬起头看着她,听懂了吗?她说,没听懂。他的脸瞬间又红了,她也瞬间红了脸。那我再说一遍,可能是我没讲清楚,我这么说吧……他结结巴巴的,又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划拉,铅笔头滑过稿纸的声音来自天际。她心里的波澜起伏着。听懂了吗?他抬头看她。她愣了一下,懂了。他的脸又红了。她知道自己的臉也红透了。那之后,他们再没说过一句话。他很顺利考到北京很有名的大学去了,她呢,虽说也到了上海,却是到远得不能再远的远郊,进了一所从未听说过的民办院校。
   孙少文是有些像他的吧?说不出哪儿像,只是莫名觉得像。或许正因为她以为他像他,她才会和他在一起吧。好一会儿,她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低下头,圆珠笔飞快地在纸上滑动,不多时,紧挨着原先那只斑鸠,另一只斑鸠出现了。它们目光相对,又保持距离。
   余晚眼前一座大山。山高得如刀削斧劈出来的一般,陡直地立在那儿。她侧身挤过一条窄窄的罅隙,终于来到山脚下,抬头看看,云彩如一顶帽子,稳稳当当地戴在大山顶上。她心里憋着气,手脚并用往上爬,往上爬。爬啊爬却爬不上去。她毫无办法。山顶探出一个人影来,朝她喊着什么。她也努力回应着人影。啊啊啊啊,她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可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终于慢慢爬到山顶,那人影不在了。是孙少文站在她身后。
   你为什么总喜欢和人说自己父母双亡?这有意思吗?你没觉得这么博同情有点儿无耻?她啊啊啊啊,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她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她这会儿甚至知道自己是在梦中。即便在梦中,她也得和他说清楚。我不是博同情,我不需要任何人同情。我只是说一个事实。你没发现我总是笑着说这些的吗。我为什么要别人同情我?再说也没人同情我啊。你同情我了吗?……可这些话根本说不清楚。她嘴里像是含了一个枣核,呜噜呜噜的。着急得满头大汗,手舞足蹈。不等她说清楚,孙少文不见了。
   余晚不在意他在不在。继续往前走。山顶有个湖,湖边一间小小的茅草房。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房前的小板凳上收拾鱼。一条一条白净的细长的鱼,闪亮如同刀子,柔顺如同锦缎。女人的背影那么娴静,吸引着她走过去。快走到跟前了,她知道这坐着的人是母亲。她从没见过母亲,但她知道这是母亲。这时候,她忘了自己是在梦中了,她竟然莫名其妙就把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当作了从未见过的母亲。她愣怔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母亲转过头来,望着她笑一笑。
   母亲手中的鱼,便成了一只斑鸠。斑鸠血淋淋的,两只血色的眼睛闪亮如同琥珀。
   余晚啊啊啊啊啊,她知道自己说不出来。
   这一定是个梦,一定不会是真的。余晚一再提醒自己,我得醒过来。果然,她醒过来了。浑身大汗淋漓,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眼前是白色的石灰墙。身后有光,下意识地翻个身,看到台灯还亮着。孙少文坐在桌子边,定定地望着自己。她吓得一哆嗦。
   “你还没睡吗?”说出这句话,余晚才想起来,她刚刚和孙少文吵架——不,是打架了。她有些后悔,不该主动和好的。
   “你做梦了。”孙少文说。
   余晚不说话,心中有些庆幸刚刚主动说话。
   “你骂什么?”孙少文说。
   “我说梦话了?不记得说什么了。”
   “你是在骂我吧?”孙少文说。
   余晚心中一惊,想说什么又没说,翻身继续睡。
   第二天醒来,她摸一摸身边,是空的。睁开眼看,不见孙少文。莫非他一夜没睡?现在他应该是出门实习了吧。她越发后悔了。起身看到,电脑仍在原先的位置,损毁的键盘看上去完好如初。她伸手轻轻一碰,几个按键一下子又弹开了。想象着孙少文一夜都在拼这键盘,她内心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楚。飞快洗漱好,她将电脑放进包里,出门骑了单车,半个小时后,来到人工湖边的一家修理店,气喘吁吁地将电脑交给老板。
   老板头也不抬,说这电脑太古老了,找不到同样的灰色键盘,只能配个黑色的。她没得选择,只好同意。换好键盘,将电脑放进包里,拉好拉链,背到身上,她内心雀跃着,走出电脑维修店后,朝不远处的人工湖望了一眼。湖光泛着灼灼光亮,一切都是美好的。
   她哼着歌儿,停好单车,走上楼梯,有个老太太将手中的锄头靠在墙上,瞅她一眼,“回来了?”她微笑着,点一点头。下午耀眼的光灌满甬道,甬道两侧的杂物被涂上了蜜汁一样的色彩。她觉得自己的脚步那么轻盈。这样的好心情,让她有些莫名,就如有时低落的心绪也让她很莫名。走到属于他们的那扇门前,那轻盈飘忽的心绪才慢慢落下,稳在了地上。她打开门锁,推门进去,从背包里抽出电脑放到桌上。
   桌上乱糟糟的,桌下也乱糟糟的,残存着昨天两人打闹的痕迹。她挽起袖子,找出抹布,拎了红色塑料桶到公共水池接了水回来,开始擦拭家具。老旧的红漆木地板随着她的手臂一伸一屈,嘎吱嘎吱发出声响。
   夕光斜射在阳台门的玻璃上,风一吹,门晃动着,哐当哐当撞到墙,光折返进屋里,也晃动着。她站在光影摇动的屋中,如置身一艘大浪里的小船。手里捏着绞干的抹布,四面茫然,四围的家具泛着光,耀眼而虚假。一年前刚搬进来那阵子,她是经常这么打扫房间的,后来渐渐怠惰了,他们也便在日复一日累积的灰尘中生活下去。此时,她心头又涌起当初的情感,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是如此让她兴奋。现在她也是兴奋的。很久没这样了。这种奇怪的兴奋让她莫名,又让她有些不安。她打量着屋里,渐渐的,感觉少了一些什么。少了什么呢?什么也没少。只是太安静了。怎么这么安静呢?鸟叫都听不到一声。    她转身,推开阳台门,什么东西在那儿。
   她站着,用潮湿的抹布堵住嘴巴。她看到水泥阳台边缘躺着两只灰鸽子,不,是两只斑鸠。脖子抻得奇长,小小的头颅朝各自身后扭着,眼睛瞪向昏黄的天空,嘴角流出一丝儿血迹。它们安静异常,似拼成一个灰色的“兆”字。
   插叙一荒地
   七八年前,荒地还不是荒地。荒地是一片田地围绕着一个村子。拆迁的事儿风一样吹过来,吹了很久,没吹动一片瓦也没吹倒一堵墙。有人说誓死不拆,也有人期盼着,说拆了住新房哪。时间一天天过去,拆迁的风吹了一阵又一阵,但始终没拆,很多人失望了,心想怕是拆不了了,很多人庆幸,说就知道拆不了。哪里想到,忽然就拆迁了。乐意的不乐意的,终归是搬走了,搬家那阵子,推土机已经开进村子来了。一栋又一栋熟悉的房屋,在推土机下腾起一团团尘埃,尘埃陈旧不堪,隐藏着村子的无数秘密。庆幸的没法庆幸了,高兴的也没那么高兴了。锅碗瓢盆带走了,鸡鸭猪狗呢?
   那阵子真热闹。不同于市区的拆迁,他们搬得并不远,也就到七八里地外。一个新小区,一大片新楼房,不少人去看过,说以后还是邻居嘛,以后想这儿了还可以回来看看嘛。人们没想到,好几年过去了,这儿是有变化,却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变化。高楼大厦并没建起来,村里的房舍扒掉了一多半,沒扒掉的仍然挺立着,一天一天,破败下去。村里的树木长疯了,村道已被杂草占据。村外的田地更不用说,是杂草的天堂了。
   也不知是哪个老人最先回来的,坐几站公交车,回到村里家中,翻找出当年没带走的农具,来到旧日田地里,翻耕、播种、浇水、施肥。抛荒了的田地,玩野了的田地,忽然又被套上了笼头。它们稍稍一用力,立马将作物的生命力催迫出来了。一块田绿了,一块地绿了。绿了的田地衬托着破败的旧村,多少有些荒诞。
   渐渐的,村里又有人居住了,夜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又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为自家的房屋添置了一些旧电器,租给附近的打工者和学生。租金很低,而且,他们告诉租客,附送一块田地的使用权,蔬菜瓜果,随意种植。真有人租了,农民工、学生族,还有一些说不清身份的人。有了人,也就有了生意,不知又过了多久,村口当年的小卖部又营业了。
   南腔北调,东言西语,汇聚在这儿,旧村犹如缩小版的城市。
   谁都看得出,破败的魅影仍然一直在游荡。倒了的墙不会再有人修补,破烂的瓦不会再有人翻修。作物丰收后,那些耕种的老人却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些收获物,吃不完,只能半卖半送给租客们,还有一些,留在了田地里。冬天来了,放眼望去,田地里有零零散散的大白菜、瑟瑟战栗的玉米秆和玉米秆上缠绕的干枯的豇豆藤。
   但这是鸟儿们的乐园啊,不是失掉的乐园,而是新得到的乐园。
   麻雀、燕子、白鹡鸰、棕背伯劳飞来了。斑鸠的叫声回荡在村里,咕咕……咕!咕咕……咕!它们灰色的身影是不容易发现的,容易发现的,是海鸥。真是意想不到,海鸥竟然也飞来了。虽说小村附近有一条大河,河水汇入黄浦江,黄浦江再汇入长江,长江东到海,但这儿离海边实在还有些距离的。海鸥怎么飞来了呢?就连老人们也感叹,他们在这小村生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海鸥。
   第二章孙少文
   我不喜欢鸟,尤其不喜欢斑鸠。
   小时候,我爸——那时候我是这么叫他的——常常带我出门打鸟。那时候,村里的气枪还没被收走,我爸自然能弄到气枪,但他从来不用,他只用弹弓。肉红色的橡胶皮筋,灰色的牛皮皮兜,黑铁弹弓叉,弓柄被我爸的手磨得锃亮。我爸手持弹弓走在路上,不时抬头看,稠密枝丫间,不管哪儿停着一只鸟,没有能逃过他眼睛的。看他高举弹弓,斜觑眼睛,努起嘴唇,我的心不由得怦怦直跳。此刻,裹在皮兜里的弹丸是我精心挑选的小石子儿——每天走在路上,我总盯着路面看,每捡到一粒小石子,心里都会得到极大满足。好一会儿,嗖一声爆响,那粒由我捡来的小石子儿激射出去。紧接着,若看到一只鸟飞向天际,他便垂下弹弓,一声不响;若听到噼噼啪啪翅膀扇动,他便朝远处一指,急急地喊,儿子儿子,快去!快去!我像一条猎狗,越过野地和田垄,迅速奔向那只垂死挣扎的鸟儿。看我一手举着麻雀跑回来,他笑一笑,说麻雀再小也是肉啊;若看到我两手举着斑鸠跑回来,他会笑得合不拢嘴,说,儿子,今晚我们加餐了!晚上,他必定会多吃一碗饭,还会喝上二两小酒。
   那些年,我家不一定是村里吃肉最多的,但肯定是村里吃野味最多的。这多少是让人嫉妒的吧。有一次,我和同学为一点儿小事吵起来了。同学说,你知道吗?你只是你爸的一条狗!帮他找鸟的狗!你根本不是他们亲生的,你就是垃圾堆里捡来的……面对同学一连串的咒骂,我急赤白脸地说,你才是狗,你才是垃圾堆里捡来的。同学冷笑,你不知道吗?全村人都知道,只有你自己不知道。我脸上烧热,猛扑上去,和同学扭打在一起。瘦弱的我一向是打不过人的,这次照样被压到了身下。你说,你是不是一条狗?!同学紫涨的一张大脸挡住了天。我扭过头,咬紧牙。同学说,呸!狗!你就是一条狗!我猛地一扭身,把他掀翻在地,再次发了疯似的扑上去。同学或许是被我的气势吓到了,慌不择路地跑了。跑很远了,又回头望着我,笑嘻嘻地喊,孙少文,哈巴狗!孙少文,哈巴狗!我真恨手里没拿着弹弓。
   我爸不让我用弹弓。他总说,小孩子用弹弓,早晚要闯祸的。
   那天我在野地里跑,眼睛里一次又一次滚动着泪珠。和人打架不算什么,被人这么骂却还是第一次。我不相信同学说的,又越来越相信同学说的。我凭什么相信别人胡说八道?可我禁止不住自己,甚至去想,哪天会不会被爸妈赶出家门。浑浑噩噩地在野地里游走,浑浑噩噩地回到家,天完全黑了。我身上的衣服撕破了,蓬头垢面,两手沾泥。我爸问我,和人打架了?我本来想说,同学说的是真的吗?忽然害怕了。我抬头看着我爸,眼珠转动,泪水盈盈,欲言又止。我爸似乎看出来什么了,也没再问,挥一挥手,说去找你妈,脱下衣服让她给你缝一下,袖子都快扯掉了。这越发让我疑心,他为什么不批评我?为什么没动手揍我?我妈看见我这副样子,脸上显出很心疼的神色,一把搂过我,上上下下一顿察看,问我有没有伤到什么地方。我说没有,没有,没有。不知为何,我的眼里再次蓄满泪水。我妈一定也看出来什么了,看我的目光有些异样,我忙别过脸去。你这个孩子啊,我妈说。    自那以后,这问题时不时会跳出来:我真是捡来的吗?甚至睡着了,这问题仍然像一条狗那样追着我疯跑,追着追着,咬我一口,我惊醒过来,浑身汗津津的。我盯着隐在黑暗里的屋顶,暗自咀嚼着想象中的孤苦一人的滋味,这既让我痛苦,又让我快慰。
   我從来没想过,我竟然会逃课。班里不时有人逃课,老师也管,但管不过来那么多。有一天中午,我不知怎么睡着了,醒过来家里一个人没有。我走出家门,到处阳光灿烂,村里人不时经过,我不喊他们,他们也不喊我。我看他们一眼,他们也看我一眼。这目光让我不舒服。他们的沉默也让我不舒服。他们真的知道吗?我会不会真是捡来的?这念头又一次冒出来。好多个夜深人静的时刻,这念头像一只小小的野兽撞击着内心,我无数次想要掀开被子,问问睡在同屋的爸妈,我究竟是不是他们捡来的。但我只是紧紧攥住被子,压在自己身上……现在,我站在阳光底下,睁大眼睛看着他们,沉默着。他们也看向我,为了掩饰目光里的胆怯,他们开口了,这是谁家的小孩儿?怎么不去上课呢。
   我走到更大的太阳底下,沿着石子路,不紧不慢地一直走到学校门口。不时有人望向我,我不在乎了。走到校门口,里面传来读书声,果然已经上课了。我想要进学校去,但学校大门关着,只留了一道小门,要想进去,就得敲门,就得惊扰守门的老头。踌躇片刻,我没敲门,转向另一条路。那是通往隔壁村的。我到过那村子好多次,渐渐走进村里,村里的道路和房屋,是我不熟悉的;村里的人也是我不熟悉的。我一个人走着,像是从来都是这么一个人。
   爸妈不知道我逃课,第二天到学校后,我和老师撒谎,说头天生病,没来得及请假。老师相信了,只说了我几句。我听着,不反驳,也不说话。
   第二次,我是在第二节课休息期间走掉的。很多人会在课间到校门外买小东西,我没多少零花钱,也就很少到校外去。这天我随同学们走出去,我站得不远不近,看他们围拢在一个个小摊周围。小摊上的东西五花八门,也曾经让我挪不开眼睛,这时候却变得了无趣味了。我离开人群,朝另一个村子走,这村子离我家所住的村子更远了,道路、房舍和人也就显得更加陌生。走啊走,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走到哪儿去。
   自由自在啊,这真是从未有过的。
   第二天,我照例又向老师撒谎了。
   忐忑又欣喜,一次又一次,我对逃课简直上瘾了。不记得是第几次逃课后,老师把我爸喊来了。在老师办公室,我那点儿谎言,自然很快就被戳破。斥骂暴雨般倾泻在我头顶,耳光响亮,我感觉耳朵里嗡嗡直响,我爸满脸通红,一双眼睛犹如两粒火炭。
   我很久没再逃课,很久没和我爸说话。
   然而,我终究受不了自由的蛊惑。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又一次逃课了。我走得更远,走到了从未到过的村子。原本以为村子和村子,并没太大不同。一个个村子走过来,仍然觉得是很不一样的。可不管一样还是不一样,我总要走上回去的路。我估摸着放学的时间,准时回到家里。家里没人再说我。到学校去,老师看看我,也不再说什么。为什么没人再说我了?我有些窃喜,几次以后,又有些无聊。在他们眼里,我形如一个透明人,没人注意我,没人在乎我。逃课带来的愉悦,大打折扣了。
   有一天在后院,吃完饭后,我们一家坐着聊天。
   似乎很久了,我们一家人没这么坐着聊过。夕光斜斜地打在土墙上,我们的影子也映照在土墙上。大概是从物价高低聊起来的吧,渐渐的,说到家里的用度上。我妈盯着我,说你知道吗?单是你这一身,得花多少钱?衣衫四十多,裤子五十多,袜子和内衣不说了,鞋子还要十块多,加起来怎么也得超过一百了……我听得浑身不安,要知道,我每年的压岁钱才十块钱。一百多块,才能让我穿得暖和。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盘绕在心头。万一我真是捡来的怎么办?这个似乎久已消匿的念头再次闪现。
   我爸说,你算这个做什么嘛。我妈说,算这个做什么?你问问他,这一年来,逃课多少次了?他是不是觉得爹妈的钱是树叶子,供他读书,供他穿衣吃饭,哪样不花钱?他还这么成天逃课,心里究竟想些什么?我爸看看我,我低头不说话,又看看我妈,说,那你也不能这么说话啊,爹妈供自己孩子穿衣吃饭读书,哪能这么算账……
   夕阳落下去,月亮升上来。我在院子里枯坐,直到听见我妈喊我洗脚。
   那以后,我再没逃过课。
   我永远记得小学四年级那天,学校提前放学,回到家后,看到房门关着。我和爸妈住一屋,白天时,房门是很少关上的。我正要推开房门,却听到爸妈窃窃私语。真的吗?我爸说。真的,这还有假。我妈说。哎呀,怎么可能呢?我爸说。你问我,我问谁呢?反正就是有了。我妈的声音更低了。哎呀哎呀,我爸笑着,我真要当爹了!嘘!你小声点儿!我妈压低声音说,听人说,刚怀上的时候,不能让外人知道的。不说不说,我爸笑呵呵,啊,想不到啊,我已经完全不想这事儿了啊。砰咚一声响,我知道是我爸仰面倒在了床上。嘻嘻哈哈的笑闹声传来,我知道,他们一定在床上抱在了一起……我不记得那时候我是如何站稳的。
   渐渐走到村外,太阳炽烈,晒得我头昏脑涨。
   自此以后,我常常想,那天听到的是假的。我不可能是捡来的。怎么可能呢?有谁能在垃圾堆里捡到一个大活人?!
   我妈的肚子是一天天隆起来了。
   爸妈也不再避讳什么,村里人问,有了?他们的脸上便绽开一朵花。
   我妈从县医院回来,怀里抱着一个硕大的襁褓。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她朝我招招手,过来呀。她掀开襁褓,露出里面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笑意满满地说,这是你妹妹。
   我爸很久没和我去打鸟了。我偷偷拿了弹弓,到我们去过的地方,叫喊着射出一粒粒小石子儿。没有一粒石子儿射中一只鸟。这真让我沮丧。那问题又一次冒出来,我究竟是不是爸妈亲生的?我打弹弓怎么就不像我爸那样百发百中呢?
   我爸一向严格看管这支弹弓的,此时却没发现我偷偷将它带出门。
   有一天,我和爸说,你很久没带我出门打鸟了。我爸呆了一下,说是哦,我们真是太久没出门打鸟了。我盯着我爸,我爸笑一笑,说,今天下午去吧?我如蒙恩典,立马跑到屋里找出弹弓递给我爸。他看我一眼,我立马扭过头。我不知道,眼里为什么蓄满泪水。    那天运气真好,我们不单打到七八只麻雀,还打到两只斑鸠。我一次次叫着笑着奔向猎物,一次次笑着叫着举着猎物跑回我爸身边。
   回到家里,我妈带着妹妹围拢来看。
   小鸟小鸟!妹妹指着墙角的一排死鸟尖声锐叫。妈妈!小鳥怎么不动了!我妈没多想,说小鸟死了,所以就不动了啊。妹妹半晌不语,又指一指奄奄一息的斑鸠,妈妈,那只小鸟在动!我妈又说,它还没死呢,所以还会动啊。那它会不会死?妹妹扭头盯着正抱着她的妈妈。我妈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她不该对妹妹说那个字的。斑鸠扑腾一下翅膀,不动了。妈妈妈妈!妹妹又尖声锐叫,它也要死了是吗?
   那天黄昏,三岁的妹妹蹲在墙角,不时爱怜地抚摸生命垂危的斑鸠。然而,没等到天黑,斑鸠还是死了。妹妹哭闹不止,以至于妈妈把我和爸责备一通后,还让我们把打回来的鸟拿到后院埋了。妹妹看着我们掩埋小鸟,又一顿大哭。埋好了,她仍蹲在土堆边啼哭许久。
   我和爸再没出门打过鸟。
   我和另一个同学又吵了一架,同学笑嘻嘻地说,你个垃圾堆里捡来的东西!我追上去要踢他,但他跑得比我快多了,我怎么也追不上,他又站定了,回转头来,笑嘻嘻地说,你个垃圾堆里捡来的东西!我掏出弹弓,对准他的脑袋。同学刚一转身,还没跑出几步,嗖的一声,皮兜里的小石子射出去,同学忽地大叫一声,栽倒在田埂边。我跑上去,看到血从他的头发间缓缓渗出。我呆立着,攥着弹弓,浑身觳觫。
   同学被拉到医院缝了十多针,爸妈对他家赔礼道歉不说,还赔了三千多块钱。那个年代,三千多块钱对家里来说绝非小数。同学爸爸几次要揍我,都被我爸拦住了。我爸说,你要揍就揍我吧,是我教子无方。同学爸爸说,老孙,我知道你的为人,是这小崽子养不熟。终有一天,他会成为你们一家的祸害的!同学爸爸还想说什么,被我爸拉出去了。
   两个星期后,我妈还是和我说了。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时候要说。
   小文,你确实不是爸妈亲生的。我妈说。但你好好想想,爸妈待你怎样?我们对你和妹妹,从来一视同仁啊。我妈有些忧伤地偏着脑袋。你现在不是小孩子了,这些话可以跟你说了。当初我们要你来,是因为爸妈一直没怀上,哪里想到,后来又怀上了你妹妹呢?但我们对你,绝对和以前一模一样,你不要多心。我爸妈呢?我说。我妈稍稍一愣,说,那哪里还找得到啊。小文,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
   我爸天黑才回到家,我望着他,眼含泪水,他摸一摸我的头,什么话也没说。
   这一年,我小学毕业了,要到离家七八里地外的镇上上初中,周末才回家。有时候功课多,我干脆周末也留在学校。
   尽管很努力,我高考只进了一所民办院校。这就像我当年花了很多时间练习,才能勉强射中一只鸟一样。我想,我亲生父母大概不是什么聪明人。
   很多年了,我和父母几乎没什么话可说。我爸问我,这书还要不要读了?我妈说,我们不是不想让你读书,只是在和你商量,你看,每年交给学校那么多钱,毕业出来也未必找得到工作,还不如把这些钱省下来给你,这样还能早点儿工作,一举两得的事。那时候,我感到眼里再一次蓄满泪水。我忽地站起,说我不会要你们钱的。
   虽说如此,他们给我第一年的学费和住宿费,我还是收下了。
   到校一个星期后,我妈打电话给我,我心头一跳,心想该来的总会来的。
   果然,我妈在电话那端厉声斥骂:孙少文啊孙少文!你怎么是这么个白眼狼啊!你说,你有什么必要弄死一只斑鸠塞你妹妹书包里?你说你这么做究竟有什么好处?!要不是我发现你妹妹这几天老做噩梦,她还不肯告诉我呢!她还不到十岁,已经知道护着你了!你啊你啊,白费了我和你爸多少年的心血啊……我挂断电话,发现脸上湿漉漉的。
   我知道自己浑蛋。可是我忍不住想那么做。
   余晚不该和我说起那两只斑鸠的。她不知道,斑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她也不知道,电脑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这几年我借贷款的各种资料,以及找工作积累的各种信息,全在电脑里。当我中午回屋,却发现电脑不见了。我知道,一定是她给藏起来了。她不止一次抱怨过,我回屋后只会看电脑,看都不看她一眼;还问我,是不是对她没兴趣了。说我以前三天两头忍不住和她做爱的,现在竟然一星期也不和她做一次。我找遍屋里,甚至翻了垃圾桶,电脑踪影全无。偏偏在这时候,听到阳台传来斑鸠的咕咕声。
   我知道,弄死那两只斑鸠,对她意味着什么。
   可是我忍不住。
   我躲在楼下,看她背个包,哼着歌回来,我释然了,弄死那两只斑鸠是对的。
   听到尖声锐叫,我才慢悠悠上楼,推开门,她便朝我扑过来……
   她从背包里抽出电脑,冷笑着,“还你的电脑!”然后,推开阳台门,恶狠狠地将电脑砸出去。看电脑在阳台上蹦跳,迸出碎片。她不知道,这台二手电脑是我打工多久才赚来的钱买的。我释然了,弄死那两只斑鸠是对的。
   分手这事儿,我不后悔。我一直以为我不会后悔。
   但我还是后悔了,尤其有天傍晚,我看到她站在路边和辅导员说话。她不知道我就在不远处的便利店里看着她。她笑得那么开心,辅导员也笑得那么开心。是个男人都看得出来,辅导员喜欢她。和我在一起时,她笑得这么开心过么?
   我知道我后悔了。
   我发短信给余晚,楼下荒地里,有两只小斑鸠,大概是那两只老斑鸠孵的吧。她没回复我。我又发一条短信过去,对不起,我会照顾好这两只小斑鸠的,我把它们拿回屋里来了。许久,她回复,真的吗?刚好我还有些东西在你那儿没拿完,我过来一趟吧。我正准备回复,她又发来一条短信,你能把两只小斑鸠送我吗?我说好啊,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一夜无眠。脑袋里一跳出那念头,我便浑身榖籔。
   第二天黄昏,她来了。我强自镇定,“昨天我看到你和辅导员说话了,你很开心嘛。”她笑一笑,“哪还能每天愁眉苦脸的吗?那更没人要了。”我说:“辅导员喜欢你吧?”她说:“别开玩笑了。那两只小斑鸠呢?我看看呀。”她回头看我。我说:“谁和你开玩笑啊。”伸手箍住她的脖子时,她眼中满是讶异。    她不会知道,看到她和一个对她有所企图的男人站在一起笑,对我意味着什么。她的脖子比斑鸠的还要脆弱,她的身体比斑鸠的还要温暖。
   我像刚和她同居时那样,把她抱起来,平放到床上。抚摸着她宛若生者的脸,我忍不住轻声喊出她的名字。“余晚。余晚。余晚……我怎么会对你没兴趣呢?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儿了……我还记得,你答应和我在一起时,我心里欣喜得发狂,表面却装作若无其事。你知道班里有多少男生想做我正和你做的事吗?他们一定嫉妒得发疯……”
   我知道自己浑蛋。可是我忍不住……
   猛然起身,凌乱的床,床上的余晚,余晚双眼紧闭。我伸出手,手放在她唇上,她冷冷地咬了我一口。这不会是真的。怎么办。不会是真的。我给她穿好衣服。到处找,找什么呢?没地方放得下。嘎吱嘎吱。浑身一凛。是风吹动阳台门。屋外月光清冷。月亮看见我了。真冷啊。我没法禁止身体颤抖。月光真冷啊。我抱起余晚。踢开阳台门。凸出的阳台如同悬浮在荒地上方。我期待阳台忽然坍塌,那我们便一起死了。然而,阳台只是破败下去,却并不就此坍塌。她说,我们什么时候到荒地去看看啊。我说好。她说什么时候呢?我说再过一阵吧。再过一阵吧。终于和她去了。那天她是快乐的,我一直记得这一天。可是哪能种出什么。荒地仍然是荒地。汗水渗出来,月光一吹,牙齿磕碰牙齿。世界从来没这么冷过。我用尽全力把她举起,举起,她会飞起来吗?会忽然飞起来吗?
   巨大的声音。鸟群飞起。翅膀遮住月光。月光灼热,焚烧翅膀,焚烧荒地。草草棵棵,呼呼啦啦,烧得干干净净……我低头看,她仍然躺在杂草丛中。我想跳下去。铁栏杆上的铁锈如此真实。算了……跳下去?我只会摔坏一条腿。算了!算了!算了。
   我知道自己浑蛋。
   插叙二人工湖
   人工湖是这一地区的核心,新世纪初开挖,单是挖土,即耗时近一年。湖周修建起高档酒店、会议中心和高尔夫球场等。那些被迁走的人,偶然回来,一定会目瞪口呆,他们再也找不出一点儿旧日痕迹了。所有的旧时光,已经湮没在湖水底下。
   每到夜间,无数盏灯闪亮着,光芒耀眼,几乎遮尽天上的星星。整片天空寻遍,只见得到三五颗星,它们总能吸引着人们,在酒足饭饱后走到湖边。
   这些人来自天南地北,有来打工的,有来做生意的,最多的,是来读书的。人工湖周边的几所民办院校,几乎是和人工湖一起诞生的。民办院校的老师来自天南地北,学生也来自天南地北。他们统一说着标准或不标准的普通話,若不特意问起,谁也不知道谁来自哪儿,谁也不知道谁是谁。他们享受着彼此的陌生,享受着完全的自由。他们三五成群的,或者一男一女手挽着手,夜夜绕着人工湖游荡。
   夜色笼罩他们,灯光引领他们,星星在遥远的天际注视他们。
   孙少文和余晚,也曾置身他们中间。他们围绕着人工湖,走了一圈又一圈。一圈六七公里,走完一圈,他们额头便已渗出汗水。他们谁都不会忘记,那晚他们足足绕湖走了四圈。余晚气喘吁吁,说你怎么走得这么快啊。孙少文同样气喘吁吁的,说我不知道啊,不知不觉就走得快了。孙少文深深呼吸一口气,余晚也深深呼吸一口气。孙少文说,要不我们再慢慢走会儿吧。余晚说,好啊。孙少文转过身去,余晚拉住他的手。孙少文稍微一愣,攥住余晚的手。两只手,十个指头,交叉相扣。
   谁也没说话。孙少文压抑着突突的心跳,余晚微微张开嘴巴,咻咻喘息。
   走到一盏灯下,孙少文忽然转过身来,余晚没停住脚步,两人差点儿撞上。孙少文抱住余晚,余晚也抱住他。他们第一次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暖和嘴唇的柔软还差点儿咬到对方的舌头。松开臂膀后,两人大口喘息着,如同一场重大赛事的中场休息,很快,两人又重新投入新的赛程。身边不断有人走过,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他们一眼,或者也有人看了,但他们和任何一对在灯下接吻的男女并无区别,所以并不值得更多关注。
   他们享受着完全的自由,从对方的身体里吮饮生命的欢欣。
   余晚忽然推开孙少文。孙少文脸上一热。怎么了?他说。那边,是不是我们的辅导员啊。余晚说。孙少文顺着余晚目光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看到辅导员李生走在远处,身边还走着一个女人。他身边那人是谁啊?孙少文说。也是我们老师吧?余晚笑一笑,他们会不会也和我们一样?我们刚才不会被他们看见了吧?孙少文脸上又是一热。余晚笑,管他呢。孙少文没笑。余晚说,你会后悔吗?孙少文说,我还想问你呢。你知道有多少人喜欢你吗?余晚微微一笑,他们那是闹着玩儿的,你不会吃醋吧?孙少文说,你怎么知道他们是闹着玩儿。余晚笑,你吃醋了啊?孙少文脸上更热了。
   他们谁也没抬头看星星。星星在遥远的天际注视他们。
   第三章李生
   你离开生活七年的母校,来到这所远郊的民办院校。找到这份工作,你是满意的,让你始料未及的是,一进学校,立马成为辅导员,什么学术理想学术研究,通通见鬼去了。你所要做的,是确保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确保学生谁都不出幺蛾子。可这是些怎样的学生啊?一个以文学为专业的班级,被问到有没有完整读完过四大名著,竟然只有一个人举手。
   余晚正是那个举手的人,她也是你认识的第一个学生。
   迎新那天,你一个人坐在桌后,身后悬挂着文学院报到处的红色条幅。一个人来到你面前,声音清亮,听不出怯意,老师,文学院是在这儿报到吗?你抬起头,看到一张笑脸正对着你。你不由得心中一动,微微红了脸。连说,是这儿,是这儿。她微微一笑,递上录取通知书。你看看她身后,就你一个人?她笑一笑,是呀,就我一个人。你稍做犹豫,不再说什么,低头办好各种手续,然后指给她去哪儿领被褥。她并没走的意思,微笑着说,老师,需要我帮忙吗?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吧?她说得不错,你一直在担心一个人忙不过来,几位要一起参加迎新工作的同事都还没来。你低头翻一下资料,望着她说,余晚,你刚到学校,什么都不了解呢。她嘴角上翘,说一会儿就熟悉了嘛。你说,那好,谢谢你啊。她微微一笑,稍微迟疑后说,李老师,你教我们什么啊?你微笑着,你觉得我像教什么的?她似乎有些窘迫。你说,我是你们辅导员,还要给你们上古代文学史。她笑着说,那太好了,我得赶紧拍老师马屁啊。你也笑起来……    你始终忘不掉,你们这天说话时,各自脸上是怎样地洋溢着笑意。
   不多时,又来一位学生。你也是一个人来?你看看他身后。他点一点头,将录取通知书递给你。余晚抢过录取通知书,看一眼,说,孙少文?记住你了!孙少文瞥余晚一眼,稍露诧异之色。办完手续,孙少文要走,又听余晚说,哎,要不你也别忙着去领被褥了,又不会有人抢你的。李老师这儿正忙,你留下来帮忙吧。孙少文看看余晚,又看看你。你其实并没想让他留下来,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孙少文却点一点头,说,好吧。余晚咯咯笑起来。
   同事们来后,看到你和余晚熟络的样子,似乎很有些吃惊。
   迎新工作很晚才结束。你带余晚和孙少文到学校外吃饭。你们占了一个四人卡座,余晚和孙少文坐你对面。菜上来了,余晚俯下身,深深一嗅,夸张地感叹,哇!想不到刚来学校就有大餐吃啊。你笑一笑,说那你要多吃点儿。你说,今天太感谢你俩了,可惜你们是学生,不能喝酒,不然我们得好好喝一个。余晚睁大眼睛,说还能点酒吗?谁说我们是学生了?离开学校就不是学生了嘛。你说,你说得也对,那我们喝点儿酒?你征询的目光转向孙少文。孙少文不发一语。余晚拐一拐他,说你不喝别后悔啊。酒上来了,余晚很麻利地拧开瓶盖,给三个人都倒满了。你笑着说,老手嘛。余晚笑,憋坏了。你笑,你不会是个女酒鬼吧?话刚出口便后悔了,这不是老师该说的话。余晚微微一笑,说只能算酒徒,酒鬼是算不上的。你让自己回复到老师的身份,说下不为例啊,你们以后在学校可不能喝酒。余晚看着你,一本正经地说,学生知道了!
   酒过几巡,你说,你俩的家长怎么不送你们来报到呢?全班就你俩的家长没来吧?余晚抿一口酒,抬起头来说,我爸妈早死了,你让他们怎么来嘛。你一愣,孙少文也是一愣,一齐盯着她。她摆一摆手,说别这么看我啊。我爸妈在我两岁多时就出车祸死了,要不是有照片,我连他们长什么样都忘了。嗨,我从来都没为这事儿难受过。余晚笑嘻嘻的,朝你举起酒杯。你说,真是抱歉,我没想到。余晚笑嘻嘻的,又摆一摆手说,我从小跟叔叔一家过。叔叔婶婶常念叨,我是个苦命人,还常常念叨,要我好好读书,为父母争光。我连父母都不记得,怎么为他们争光嘛。他们让我学钢琴学唱歌学跳舞,心心念念想让我当个电影明星,可电影明星哪是那么容易当的?这不,我给发配到这儿来了。你听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余晚又一笑,歪一歪脑袋,说我是不是说话太多了?老师你别介意啊。你朝她举起酒杯,微笑着说,我也是被发配到这儿的。
   那天以后,你一直很关注余晚。你隐约意识到,这关注不是纯粹的。有些孤寂的夜里,她微笑的样子,甚至出现在你迷乱的梦境里。这是不允许的,你告诫自己。你是老师,她是学生。學校有严格规定,这是不允许的。
   你有意地回避她。她或许看出来了吧?见到你总是规规矩矩地喊李老师。
   你知道,班里有好几个男生喜欢她,听说开学不到一个月,已经有三四个向她表白过了。结局是一样的,她总是笑一笑,说我一直把你当哥们儿呀,你可不能胡思乱想。你听到这些消息,莫名地有些欣慰。直到大一下学期,你听说,余晚有男朋友了。你心中咯噔一下,转而又释然了,心想,她大概是厌烦了被一个个莫名其妙的男生表白了吧。
   那个幸运儿是谁呢?想到这儿,你心中不免愁闷。
   听到这消息两天后,余晚来找你了。她向你申请,要住到校外去。学校住宿条件一般,没空调也没洗衣机,不少学生会租住到校外。虽说学校一直不提倡学生离校,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求学生离校一定得跟辅导员申请。你看着余晚,心里猜到七八分,嘴上却说,学校虽然条件不好,但上课方便啊。余晚低头盯着鞋子,白色运动鞋在地上缓缓划着弧线。一会儿,抬起头来,下定决心似的说,我男朋友在外面租好房子了。你想不到她会说得这么直接,胸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说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申请书先放我这儿。
   两个星期后,孙少文到办公室来找你。
   你有些意外,除开学第一天,你和孙少文只打过一次交道。他不爱说话,一向独来独往。刚开学没几天,和室友吵了一次,向你申请到校外租房子住。他盯着你的目光,让你不得不同意。你想,让他到外面住吧,省得他和室友闹出什么事。一年快过去了,你听说他在功课上很用心,没再听说和谁闹出矛盾。
   孙少文站在办公桌前,你坐在椅子上,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并不闪避。
   李老师,你批准余晚的校外住宿申请了吗?孙少文说。你啊了一声,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孙少文直直盯着你,说,你给批准了吧。犹豫了一下,又说,她和我住一起。你如同被人兜头泼下一瓢冷水。你万万没想到,余晚的男朋友会是孙少文。你胸中的情绪瞬间由震惊到不解到难过再到恼怒,你努力压制着,仍不由得拧紧眉头。我看你们还是好好想一想,这才大一,你们来学校是来学习的,不是来……你呶呶不休,孙少文低着头不说话。
   知道了。孙少文抬起头,打断你。你半张着嘴,不记得自己想说什么了。孙少文说,李老师,那我先走了。你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孙少文转身朝办公室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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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4月23日,一年一度的中国教育及科研计算机应用与网络研讨大会(ERC大会)在成都隆重举行,请问此次大会为什么选择在成都举办?  刘令徽:Sun公司与教育部携手举办ERC大会已有12年,过去十届ERC大会是在北京举办的,第十一届是在上海举办,这次选择在成都举办主要是基于三个原因:一是,SUN公司一直关注中国教育事业的发展,希望推动和提升中国西部教育;二是,5.12汶川大地震一周年祭即将到来,希
北京市昌平区回龙观镇中心幼儿园创建于1995年,是北京市示范幼儿园。作为地处城乡结合部的镇中心园,幼儿园充分挖掘、利用自然资源和独特的地理位置优势,逐步形成“自然天成、和合共生”的园所文化。2012年,园所设计建成了以种养殖活动为核心内容的场地,孩子们将其命名为“自然小镇”。这里既是动植物蓬勃生长的园地,也是孩子们的乐园。他们亲手栽种并养护蔬菜、谷物、果树等植物,陪伴小兔子、小鸡、小鱼等动物成长,
地域文化是中华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探索彰显地域文化的幼儿园课程建设既是幼儿园彰显“文化自信”、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途径,也是促进教师悟透新的课程理念,从而提升教师的专业素养的有效途径。在贯彻落实《3-6岁儿童学习与发展指南》的背景下,我们引入科学的儿童观、学习观、教育观、课程观,希望这些先进理念能成为实施园本课程的重要指引,引领教师尊重幼儿、为幼儿的成长提供适宜的支架。尽管幼儿园内部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