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女将和她的烧烤店:一盏救夫孤灯点亮暗夜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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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年2月15日,大风、雨雪和冰雹肆意蹂躏着武汉的夜。空荡荡的大街上,所有的信号灯都是黄灯,驾车疾行的烧烤店老板娘程兴玉成了独行客。陪伴她的,除了昏黄的灯光外,就只剩耳畔呼呼的风雨声,冷飕飕的……
  彼时,武汉堪称新冠肺炎疫情的漩涡中心,没有人愿意轻易出门。程兴玉为何选择在此时此刻踽踽独行,只为给客户送一份外卖?
  为重病丈夫换血管:撑起摇摇欲坠的家
  程兴玉1973年出生于武汉市的一个船员家庭,家里有姐弟5人。职高毕业后,她在武汉一家酒店做女老总的秘书。19岁时,程兴玉与高克伟一见钟情。高克伟大她3岁,时任该酒店餐厅经理。7年后,俩人结婚,并于2000年生下女儿高媛。同年,他们拿出所有积蓄在武昌区买了房子,让亲友们刮目相看。
  高克伟对妻女宠爱有加,任性洒脱的程兴玉则一直在家里占据“领导”地位,但她很尊重丈夫,大事均由他做主。因此,调皮的女儿自封为“公主”,称程兴玉是“老佛爷”,高克伟为“皇帝”。因掌管财政大权的“老佛爷”不在乎钱,他们家一直零存款。
  2011年,高克伟改换行业,在离家不远的紫沙路开了一家烧烤店。此时,程兴玉已在酒店做客房部主管,同时照顾女儿,有空时,她还开车给高克伟买烧烤食材。高克伟不愿她如此辛苦,决定学习驾驶。
  2012年9月11日,高克伟一早去驾校参加考试。程兴玉突然接到他打来的电话:“我很……难受,你快……来……”丈夫的声音空洞而遥远,仿佛是用最后的力气说出来的,程兴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赶到医院后,程兴玉才知道,高克伟将身份证递给教官时,突然倒在地上,附近医院的医生给他做了心肺复苏等相关急救,却无济于事。程兴玉果断决定将他送到协和医院救治。
  协和医院医生称,高克伟的病叫“主动脉夹层”,是由高血压引起的动脉血管撕裂,血管脆弱得就像豆腐渣。这种病死亡率很高,幸亏高克伟送来及时,才捡回一命。但要想好好活下去,必须更换破裂的血管。原来,高克伟遗传了父亲的高血压,因一直不知道,没吃过降压药,最终导致这个严重后果。
  得知丈夫的治疗费要20万,且手术有风险,程兴玉心急如焚。同时,因没有积蓄,她不得不四处借钱。可亲友们要么条件不好,要么担心她没钱还,屡屡婉拒,程兴玉几近绝望。一天,她又出去借钱,空手而归。回程经过长江大桥时,程兴玉透过车窗看着滚滚长江水,内心的无助和对丈夫的担忧达到了极点,她不想再承受这一切,决定加大油门冲下长江!
  生死时刻,女儿突然打来电话:“妈,爸好点了吗?你放心照顾爸,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程兴玉猛然惊醒:丈夫还等着自己去救命,女儿才12岁,还要人照顾。缓过神后,她含泪告诉女儿:“宝贝姑娘,别担心,妈妈一定治好爸爸的病,你在家乖乖的。”
  几天后,在朋友的帮助下,程兴玉不顾丈夫的反对,用房子做抵押,选择10年的还款期限,贷了20万高利率的消费贷,给高克伟换了德国进口的血管。
  3个多月后,高克伟出院了。此后,他需要服用协和医院特制的降压药维持生命,又因多囊肾和“三高”问题要长期吃药,每月的药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丈夫一场大病,让程兴玉认识到现实的残酷和金钱的重要,因高克伟不能太累,她只得辞职代替丈夫经营烧烤店。病情渐缓的高克伟也尽力帮忙,潜心开发新菜品。在他们的努力下,烧烤店生意渐渐好转。
  目睹父母的不易和坚强,高媛变得自强不息。2015年,她考取了省重点——武汉十四中;2018年,她又以优异的成绩被北京师范大学珠海校区录取。喜讯传来,一家人喜极而泣,高克伟哽咽着告诉妻子:“刚出院的时候,我怕连累你和姑娘,差点跳楼了……”程兴玉忍泪骂丈夫:“你给我好好活着,咱们要一起陪姑娘走上红地毯。”“遵旨!老佛爷。”程兴玉发誓,一定要让家里有稳定收入,让老公安心养病!
  战斗在至暗时刻:家人是软肋也是盔甲
  2020年春节前,因新冠肺炎疫情暴发,武汉突然宣布“封城”,商户们纷纷闭门谢客。考虑到事先准备了很多原材料,浪费太可惜,程兴玉决定继续营业。高克伟不同意:“非常时期别干了,待在家里安全些。”
  高媛也急得冲她发脾气:“妈,你要钱不要命了吗?”程兴玉知道丈夫和女儿担心自己的安全,可房子抵押的贷款还没还完,门面房每月房租要8千块钱,还有丈夫的药费和女儿的生活费……再说,疫情不知何时结束,她没勇气、也没底气坐吃山空啊!
  于是,她笑着宣布父女倆“抗议无效”,又说道:“别人不敢开店,我继续开,是抓住了商机啊!你们放心,我不会感染新冠肺炎的,办法总比困难多嘛。”
  知道“老佛爷”决定的事情别人难以改变,“皇帝”和“公主”只能再三要求她保护好自己。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在程兴玉的劝说下,隔壁的蔬菜店和水果店的两位老板也选择在疫情期间正常营业。
  刚开始,因不放心程兴玉独自在店里,高克伟还像平常一样过来帮忙。夫妻俩都把个人防护当作重中之重,程兴玉一旦上炉子,一晚上要用50双一次性手套;为客人点餐或上菜,都会保持一两米远的距离。
  一天晚上,店里来了一个大叔。吃完烧烤后,大叔远远地扫了一下二维码就离开了。谁知,他刚走,一位自称是他朋友的供货商给高克伟打来电话,说从这位大叔刚发的朋友圈中,得知他在高克伟店里吃烧烤,而大叔前两天自称有新冠肺炎感染的症状,因害怕交叉感染,不敢去医院检查。
  挂了电话,高克伟气呼呼地撂下一句粗话:“明天你要再让客人堂食,老子坚决不让你营业!”程兴玉也慌了,但仔细一想,她安慰丈夫:“老公,你我都没近距离接触他,换风机也一直开着,我们不会有事的。”高克伟长吁了一口气,柔声说道:“老婆,新冠肺炎不是小事,万一我们谁感染了,家就完了。”
  程兴玉的心痛了,因高克伟生病后不能购买任何保险,她咬牙给自己买了3份保险,受益人都是丈夫和女儿,只想着万一自己有事,他们能有保障。想到这些,程兴玉当即答应高克伟拒绝客人堂食。   随后,程兴玉丢掉那位客人用过的所有餐具和自己当天穿的全部衣服,还将店里仔细地消毒了一遍。为了女儿和丈夫的安全,程兴玉将高克伟“赶回家”,不许他再来帮忙,自己则一个人住在店里。
  见她没回来,高媛立马打来电话,还用刁蛮公主的语气问她:“老妈,你被感染了吗?居然不回家。”
  “老佛爷”心虚了,只好忽悠“公主”:“我今天有点累,明早回家。”结果,第二天一早,高媛又打来电话:“你不是说早上回来吗?怎么还没回来?”知道女儿不好糊弄,更不忍让她担心自己,程兴玉只好保证晚上回家,女儿才暂时不和她计较。
  次日凌晨过后,程兴玉想着女儿已经睡着了,便偷偷溜回家,没想到女儿还在等她。感动之余,为避免和女儿接触,她忙借口要洗澡躲到卫生间,并说道:“姑娘,我明天还是继续住店里,人家都说这两天要封小区了,万一我被封在家,店里买的菜可就浪费了。”没听见女儿反对的声音,程兴玉庆幸地笑了。
  谁知,高克伟却说道:“老婆,我陪着你住店里。”“不行!”程兴玉“秒拒”道:“我一个人能干多少是多少。你的身体不允许熬夜,好好在家里陪姑娘,省得她说我俩要钱不要她。”高克伟不吭声了。
  就这样,程兴玉从家里带了一条电热毯,住到了店里,独自打理生意。想着高克伟自从做手术后,早晨经常恶心呕吐,吃稍微油腻的东西也会呕吐,程兴玉怕他和女儿做饭掌握不好油的用量,就每天做好他们的饭菜,再开车送到小区。高克伟父女俩也在家帮忙串肉,等她送饭时带回店里。让他们高兴的是,那位大叔后来因轻症住进了方舱医院,通过治疗,很快痊愈出院了。他们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不久,高克伟的降压药没了,知道去协和医院买药不安全,他每天都在强撑,呕吐、头晕次数也明显增多。一次,他吃了两块自己做的卤香干,还不到三分钟就呕吐起来。程兴玉万分焦急,执意要去协和医院,可高克伟就是不答应她去。
  万难时刻,家人们伸出援手。程兴玉的弟媳通过朋友找到一套防护服,大妹夫将自己的N95口罩匀出几个给她,但因小区禁行,机动车也不能跨区通行,这些东西都必须由程兴玉想办法去取。
  为了给丈夫买药,程兴玉去社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开到了出入证明。考虑到父母和兄弟姐妹们无法出来买东西,她又利用这次难得的出行机会,为他们一一采购生活必需品。忙完这些,到协和拿了药后,她已累得说不出话来。
  一个人的烧烤店:了不起的武汉女将
  一天傍晚,天空飘起蒙蒙细雨。程兴玉独自站在店里,看着冷冷清清的街,密切关注着外卖平台的信息。换作从前,此刻店铺内早已坐满顾客,而现在,她只能焦急地期盼着订单的出现,或者跑到店外,希望能看到外卖小哥的身影。
  一个人待在烧烤店,程兴玉很寂寞,每天夜里难以入睡,次日却早早醒来,一睁眼就看感染人数,担心丈夫的身体,不知道原材料用完后还能否买到……
  一天,程兴玉回小区时,高克伟说一位顾客的父亲因感染新冠肺炎去世了。程兴玉一时情绪低落。高克伟趁机劝她:“老婆,关门回家吧,太危险了。”就在此时,高媛打来电话:“妈,网上说有人买个菜就感染了肺炎,你要再继续营业就是拿命赚钱啊!”程兴玉激动地告诉女儿:“我不营业,你爸一天药钱要几十元,你一个月生活费两三千,这些钱从哪里来……”
  高媛和高克伟沉默了。程兴玉意识到自己的话让他们压力很大,又缓和语气说道:“我要停业了,那两个小伙子就没得吃了……”
  武汉“封城”后,有两个外地小伙子经常来程兴玉店里吃饭。第一天,他们点了一个荤火锅和两份配菜,临走时,有个小伙子告诉程兴玉:“老板娘,下次你给我们准备最便宜的炒菜就行了。”得知他们有困难,程兴玉悄悄跟高克伟商量,要给予他们优惠,高克伟二话不说很支持。后来,他们隔几天来一次,且只点一份炒饭,程兴玉免费给他们增加分量。
  因程兴玉经常说起他们,高克伟父女都很关心他们。所以,程兴玉以他们为“救兵”坚持营业,父女俩都屈服了。几天后,小区禁行了,为给两个小伙子省点送餐费,每次他们点餐,程兴玉就自己送去,直到后来他们周边有餐厅营业,她才没有继续操心。
  那段时间,外卖骑手们天黑后就不再接单,程兴玉也将每天的打烊时间提前到晚上7点。虽然营业时间缩短了,但在疫情的重压下,独自营业的程兴玉还是很焦虑。让她感动的是,好友金凤和女儿的大学老师了解到她家的情况后,都打来电话和她沟通,每天給她进行心理抗疫疏导,高克伟也天天鼓励她。
  2月上旬,程兴玉得知自己的一位同学感染了新冠肺炎。难过之余,她问丈夫:“疫情什么时候才好啊?”高克伟安慰她:“别急,国家派了那么多医护人员来支援武汉,武汉的疫情一定会被控制住的。”
  得益于丈夫给予的这个坚强信念,程兴玉日复一日地坚持着,可特殊时期的营业并不容易。一次,一位老客户上门,程兴玉一再强调让他在店外等候,他可能是心情不好,硬要强行进店堂食。为了彼此的安全,程兴玉只能严词拒绝,惹得客人不欢而去。
  值得一提的是,绝大部分顾客都自觉不进店,来点餐时也不挑剔,还感谢她非常时期坚持营业。客人的理解就是对自己最大的支持,程兴玉也经常大方地赠送他们几根肉串。因为诚信和大方,生意好的时候,程兴玉一天能接15单,保证了家里必要的开支。
  2月15日这天,武汉突遭大风、雨雪和冰雹天气。高克伟打电话给妻子:“老婆,今天天气不好,你关门一天吧。”程兴玉不干:“切!天气不好能算关门的理由吗?做生意贵在坚持!”随后,她还劝隔壁的两家老板继续开门,一同坚守在风雨中的街头。
  没想到,晚上竟还有顾客点单,想着当天没挣到钱,程兴玉接单了,并决定自己驾车给客人送餐。可刚出门,见风雪交加的大街空无一人,一贯以“女汉子”自居的她害怕了。关上空调,锁上门窗后,她还是两腿发软。但返回的念头刚一冒出,就被她无情地消灭在萌芽状态,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前往目的地。
  让她欣慰的是,客户再三感谢她,还给她好评:“这么严峻的形势和坏天气下,我还能吃到美味的烧烤,真的太幸福了,感谢老板娘亲自开车送来,很温暖、很温暖。”看到这些,程兴玉的眼眶湿润了……
  知道程兴玉一个人坚守在烧烤店,朋友们都积极照顾她的生意。一个闺蜜知道她爱吃沃柑,猜到她嫌贵舍不得买,便买了一整箱沃柑送她。感动之余,客人点餐时,程兴玉会赠送两个沃柑,还不忘补上一句:“我这也是朋友送的,我没花钱哦。”
  一次,一个女孩在程兴玉的店里点了煎饺、烤肉串等外卖,送给父母。得知女孩和父母已有一个半月没见面,程兴玉为她叫了骑手,把外卖送到她父母家。打包时,程兴玉还送上5个沃柑,寓意着日子红红火火。女孩通过父母得知后,感动得再三发信息向她表示感谢。
  收获感动后,程兴玉也将这些暖心事分享给丈夫和女儿,让他们感受武汉人的勇敢和真情。
  不久,那位感染新冠肺炎的同学被治愈,程兴玉为同学感到高兴。与此同时,她也尽力回报亲爱的大武汉,每天早晨义务为社区的留守老人送热干面。
  疫情期间,独自营业两个多月,武汉女将程兴玉变得更勇敢坚毅,也受到很多武汉人的夸赞。央视《面对面》栏目记者董倩还专门到烧烤店采访她,高克伟和高媛都为她深感骄傲。
  4月8日,武汉解封了,街上的商家渐次营业。程兴玉也放松身心,每天早上都会去沙湖公园周边锻炼,然后回家给丈夫和女儿做不同品种的营养早餐,享受属于他们的小确幸和小美好。坐在餐桌前,程兴玉对父女俩由衷地感慨道:“一家人齐齐整整、健健康康地活着,真好!”
  编辑/涂 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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