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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古希腊人崇尚裸体美，但自古风时期开始，妆饰美却在诗人、雕塑家中引起了普遍的兴趣，其原因在于《荷马史诗》的影响，而真正的渊源则是东方两河流域的古老文明。居住在两河流域的古巴比伦人和古亚述人拥有发达的纺织技术，精美的织品使得妆饰美得到淋漓尽致的表达。古老的特洛亚深受影响，其极具东方色彩的审美观念通过《荷马史诗》传给了古希腊人，并最终促进了古希腊妆饰美观念的发展。
【关键词】《荷马史诗》；妆饰美；特洛亚；亚述；巴比伦
一、古风时期的妆饰美
或许是因为有着世界上最温和的海洋性气候[1]，古希腊人对着装似乎不大重视，裸身裹着块阔大的白色亚麻布袍子，就是经典的古希腊男子形象了，而女子的“服装通常为一块长方形的布料经简单的对折扎系后披挂在身体上(如chiton,stola)或包缠在身体上(himation,palla)，结构简单,基本不用缝制”。[2]毫无疑问，古希腊世界的艺术让后人最为震撼的永远是那些健美的裸体雕像，而对裸体美的推崇则不可避免地限制了古希腊人对着装打扮的审美感知。然而，艺术史家们却发现，自公元前8世纪古风时期开始直到古典时期，古希腊人的妆饰美观念显然有过很好的发展，诗人和雕塑家们纷纷以不同的形式来表现女性妆饰美。
赫西俄德堪称古希腊最早的署名作家，他为后人留下了《神谱》和《工作与时日》两部杰作。在这两部不长的作品中，赫西俄德却都花了大量的篇幅叙述“漂亮的灾星”潘多拉的故事。为了表现潘多拉的美，作者着力描述了天神们怎样帮她着装打扮：美惠三女神和尊贵的劝说女神给她戴上金项链；发髻华美的时序三女神往她头上戴上春天的鲜花；雅典娜给她穿上银白色的衣服，亲手把一条漂亮的刺绣面纱罩在她的头上，还用一条金带为她束发。这发带是匠神的杰作，上面镂刻了陆地上和海洋里生长的大部分动物，栩栩如生，还闪耀着灿烂的光彩，看上去美极了。此外，爱神在她头上倾洒优雅的风韵。她的模样看上去像“永生的女神”。[3]
略晚于赫西俄德的女诗人萨福代表着古希腊上层女性的品味，对妆饰美有独到的体验。萨福曾奉劝她的学生狄加说：“明天你最好/用你柔软的手/狄加，扯下莳萝的/嫩枝作花冠，戴在/你可爱的卷发上 /戴花的女郎吸引/快活的美惠女神的目光/头上不加装饰/他们就会转过身去。”[4]就狄加的美来说，花饰显然起着决定性的作用。萨福还曾赞美另一个学生说：“她穿戴的真漂亮/她的双脚，隐藏在/绣花的/凉鞋的绦带中/那是从亚细亚来的/手工制品。”[5]萨福在她的诗中展现了许多可爱的女性形象，但她很少描写女性的容貌、身段、肤色、五官等，而是注重女性的着装打扮，以及由此衬托出的整体风韵。
除了诗人们注重描述女性的着装打扮外，雕塑家们也开始考虑如何表现着装女性塑像的美。艺术史家们认为，古风时期的雕像“集中在两种具体类型上：表现裸体的年轻男子（Kouros）和着衣的年轻姑娘（Kore）。他们是一切希腊雕像创作的出发点”。[6]考古学家们发现，这一时期雕刻的男裸像“在解剖学上精确无误，充满生机和动感，比例和谐、形态逼真”，但是如何“刻划女人下垂的衣袍和衣服下柔软的身体”对雕塑家们提出了不小的“挑战”。[7]着装和雕塑艺术似乎是矛盾的，雕塑家一开始显然很难处理好两者之间的关系。于是，早期的着装女像大体都是僵直地呆在简单的袍裙之中，既看不出雕塑的体积感，也不见衣服的妆饰美，只是在发型的装饰处理上还有些特色。到了古典时期，雕刻家们终于想出了一个权衡的办法——着装被表现成透明的样子。于是，服装的轻柔飘逸和年轻少女胴体的优美曲线相得益彰，别有一番女性美的风采。
然而，古希腊人似乎终究难以忍受服饰对人体美的遮蔽，到了希腊化时期，“一种欣赏肉感的时间发展起来，人们尤其喜欢弯曲、优雅的形状，女人体受到赞美和推崇。”[8]公元前4世纪中叶，雕刻家普拉克西特列斯完成了第一尊女裸体雕像——“尼多斯的阿芙洛蒂忒”，爱神被表现得丰满肥硕，充分体现了古希腊人对裸体美的推崇。与此同时，作家们对妆饰美也失去了兴趣。伊壁鸠鲁学派的菲洛德穆斯（Philodemus，公元前110－前40）就很有代表性。菲洛德穆斯对美女情有独钟，留下了大量描写女性美的诗文，如：“斐丽妮（Philaenion）个儿不高，而且真的太黑，但是她的头发比香芹更卷曲，她的皮肤比绒毛还要柔和，她的声音比维纳斯的腰带更有魔力。”[9]作家着力于女性身体特征的描写，尽管这体形甚至并不完美，而对穿着打扮则不著一字。“维纳斯的腰带”已经比不上女性的声音了，而在《荷马史诗》中，维纳斯的腰带却是女性妆饰美的象征。
二、维纳斯的腰带
妆饰美在古希腊的短暂发展显然离不开外来审美观念的影响，前文所引萨福的诗歌提供了一条明确的线索：女孩子们用来作装饰用的手工制品“来自亚细亚”，而考古学家和艺术史家们也确认了古希腊艺术中的“东方风格”。考古学家们发现，“到了公元前8世纪末，动物形象作为一种更受喜爱的装饰出现在希腊花瓶上，并迅速取代了原来的几何图案。因为有些动物是来自东方异域的野兽，故而这一时期被称为东方风格时期。”[10]艺术史家们说得更具体：“公元前7世纪，艺术从东方传来的影响中受益，变得更加丰富。艺术家们与东方的接触也愈来愈密切。在‘东方化时期’，带色陶器装饰上的动物形象精彩之极；描绘性场面被史诗或神话主题所替代。”[11]他们非常恰当地确认了东方风格的两个主题，即动物形象和史诗神话主题，但把东方风格的形成归因于艺术家与东方愈来愈密切的接触，却缺乏强有力的证据。
事实上，东方风格的两个主题都可在《荷马史诗》中找到很好的表达。史诗神话主题自不待言——《荷马史诗》[12]可以说是古希腊一切英雄传说和神话的源头，动物形象主题在《荷马史诗》中也是比比皆是。最逼真的动物形象在阿基琉斯的盾面上，出自火神之手：“他又在盾面做上一群肥壮的直角牛，/一些牛用黄金作成，一些牛用的是锡，/牛群哞叫着拥出牛栏，奔向草场，/在水声潺潺的溪流边，纤杆摇曳的苇地。/四个黄金雕制的牧人守护着牛群，/九条奔跑敏捷的猎狗跟随着他们。/两头凶猛的狮子从前侧袭击牛群，/逮住一头公牛拖走，任凭牛狂哞，/猎狗和年轻猎人追过去挽救那条牛。/两头狮子一起疯狂地撕开牛腹，/贪婪地吞噬牛的暗红色鲜血和内脏。/年轻的牧人催促猎狗追击猛狮，/但那些猎狗不敢上前与狮子撕斗，/它们跑上前吠叫，又立即恐惧地跑回。”（《伊利亚特》18:573~586）欢快奔向草场的牛、狂吠而恐惧的狗，特别是勇猛残忍的狮子，都被描绘得栩栩如生，如在眼前，非出自亲身的经验，怕难以描绘得如此生动。
古希腊人妆饰美观念的滥觞也应该是《荷马史诗》。史诗对女性的妆饰美有着精彩的描述。比如：天后赫拉为了引诱宙斯，便精心梳洗打扮，“她用油膏抹完柔美的肌肤，又梳理/她那美丽的长发，用手把它们编成/闪亮的小发辫，从不朽的头上动人地垂下。然后她穿上精美的长袍，那是雅典娜/为她缝制，巧饰着许多艳丽的花彩，/她用黄金扣针在胸前把长袍扣好。/ 她再把一条垂有百条穗子的腰带/系在腰间，又把三坠暗红耳环/挂在柔软的耳垂眼里，光灿动人。/女神中的女神又在头上扎了一块/精致的闪亮头巾，辉耀如同白日，/ 最后把精美的绳鞋系到光亮的脚上。”（《伊利亚特》14:175~186）经过如此穿戴的赫拉，真可谓风情万种。神女卡吕普索深爱着英雄奥德修斯，为了讨奥德修斯的欢喜，她总是把自己打扮得很美丽，“身着一件宽大的白色长袍，/轻柔优美，腰间系一条无比精美的/黄金饰带，用巾布把头部从头顶包扎。”（《奥德赛》5:230~232）
就女性美来说，女神象征着绝对的美，是不可形之于语言的，然而长袍、腰带、头巾等服饰却展示出了女神们迷人的风采。按照史诗的描述，爱与美之神阿佛罗狄忒的全部魔力就在于一根腰带。赫拉为了迷倒宙斯，向阿佛罗狄忒寻求帮助，阿佛罗狄忒不敢拒绝，“从胸前解下那条彩色的/绣花腰带，蕴藏着她的全部魔法。/那里有爱情、欢欲，还有蜜语甜言，/那言语能使聪明人完全失去智力。/她把绣带交到赫拉手里吩咐说：/‘现在你拿着这条绣带藏在你胸前，/我的全部能力都蕴藏在这些彩绣里，/我相信你返回时一切都会称心如愿。’”（《伊利亚特》14:214~221）腰带成了爱与美的象征，这不啻是对妆饰美最好的肯定。
在史诗中，多才多艺的智慧女神雅典娜显然还是位纺织神，正是她赐予了人们高超的纺织技术。雅典娜还亲自纺织刺绣，赫拉诱惑宙斯时所穿饰有许多“艳丽花彩”的精美长袍，就是雅典娜的杰作。而且，雅典娜总是亲手缝制自己的罩袍。可见，战无不胜的雅典娜显然还很讲究仪表，但这其实象征着现实生活中女性对妆饰美的重视。值得一提的是，同其他女神多裸体塑像不同，雅典娜的塑像绝大多数是着装的，或披长袍，或穿戎装，无不展示出集智慧、勇气、技艺于一身的女神非同一般的风采，一如史诗的描述。
三、特洛亚的归属
我们把东方风格的主题追溯到《荷马史诗》，并不意味着对东方影响的否定，因为尽管《荷马史诗》在古希腊人的口耳相传中锤炼而成，是古希腊文化的结晶，但它绝不仅仅只属于古希腊——它的原始素材至少来自两个文明传统，即迈锡尼文明和特洛亚文明。由于特洛亚文明同迈锡尼文明、克里特文明、基克拉迪群岛文明都在爱琴海地区，考古学家们一般把它们统称为爱琴文明，又由于古希腊文化的巨大影响，久而久之特洛亚便被当成希腊传统的一部分了，但这种看法实际上模糊了很多问题。特洛亚战争发生的年代大致在公元前12世纪，自那之后，当新兴的雅典和斯巴达称霸爱琴海时，特洛亚沦为其殖民地，并因《荷马史诗》的缘故被擢升为希腊人圣城，当此之时，特洛亚已经不可避免地被希腊同化了，的确成了古希腊文化的一部分。
然而，在战争之前，特洛亚是个地道的东方城市，深受两河流域文明的影响。众所周知，早在公元前3000多年前，在两河流域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就已经形成了高度发达的苏美尔文明。公元前2000年左右，苏美尔文明式微，代之而起的是平原南部的古巴比伦文明和北部的古亚述文明，到特洛亚战争前古巴比伦已经衰落，兴起于小亚细亚的古老的赫梯帝国逐鹿中原，同亚述一较高下。在特洛亚战争前两千多年的发展过程中，以富饶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为中心，形成了包括小亚细亚、中东、近东等地区在内的庞大的文明圈。有两个历史事实可以说明特洛亚同两河流域文明的密切关系。首先，据现今出土的泥板文书记载，早在公元前2000年，亚述商人就已经越过托罗斯山脉同小亚细亚人建立了频繁的贸易往来；其次，公元前16世纪，赫梯帝国曾一举攻占了巴比伦，在美索不达米亚的政治力量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客观上把小亚细亚融入到两河流域文明中了。
事实上，就审美观念的影响而言，动物形象主题的真正源头在亚述。亚述人所在平原北部属丘陵地带适合动物生存，在同野生动物长期的生存斗争中，亚述人得以近距离地观察动物，积累了丰富的艺术感知，从而能够生动传神地把动物再现出来。现今考古出土的亚述浮雕上所绘动物形象，其形态神情之逼真生动令人叹为观止，法国艺术史家艾黎·福尔称赞说：“亚述艺术家在这些方面具有不可比拟的超过一切前人和后人的高超本领。”[13]而狮子的形象则几乎是亚述人的专利，“亚述人的最高成就乃是对狮子的塑造。他们的确是依照活物而把它刻画下来的，和他们的狮子相比，甚至希腊人的同类作品看来也只是想象的动物了。”[14]这让人想起阿基琉斯盾面上凶残的狮子形象，若果为火神所铸，那火神也应该是个亚述人。
同样，就着装来说，最讲究的也是两河流域的人们。亚述人一般长着浓密的发须，好勇斗狠，向来以野蛮凶悍著称，然而考古出土的雕像以及浮雕上的亚述人一般都着装工整：长发被一条漂亮的头巾非常讲究地拢在脑后，胡子则被精心地修整成长方形，一袭华美的长袍罩到脚面，身披饰以流苏的精美披巾。而同一时期迈锡尼人的陶俑、雕像，不论男女都以裸体居多，相比之下，亚述人简直就是儒雅的书生了。而巴比伦人服饰之繁琐讲究显然还要远过于亚述人。据希罗多德记载：“巴比伦人穿的衣服是一种长到脚那里的麻布内衣，在这件内衣外面罩着另一件羊毛内衣，在这外面他们又罩上一件白色的外衣。他们脚上穿的鞋是他们国家所特有的一种样子，和贝奥提亚人的鞋差不多。他们都留着长头发，头上裹着头巾，全身都涂香料。每个人都带着一个印章和一个雕制的手杖，杖头刻成一个苹果、一朵玫瑰、一朵百合、一只鹰或是诸如此类的东西。他们的习惯是每只手杖上必须要有一种装饰。这便是他们身上穿戴的东西了。”[15]如此繁琐，对于古希腊人来说简直难以想象。
两河流域的女性地位低下，形象鲜见石像、浮雕，但考古学家从亚述女子陪葬物中发现了大量黄金饰品，它们种类繁多，且达到了极高的艺术水平，英国考古学家乔治娜·赫尔曼甚至称赞说：“其做工精美绝伦，它的标准在今天都是难以达到的。”[16]这些饰品雄辩地证明，亚述女子至少上层社会的女子非常崇尚“披金戴银”，于妆饰美相当看重。有意思的是，德国考古学家谢里曼曾在特洛亚遗址发掘出了失传已久的“普里阿摩斯的宝藏”，其中主要就是大量极其精美的黄金首饰。
四、巴比伦的袍子
同历史上的特洛亚曾经是地道的东方城市可为互证的是，尽管《荷马史诗》具有浓重的古希腊色彩，但所记述的特洛亚仍然保留了许多鲜明的东方特征。例如：特洛亚妇女显然是喜欢戴头饰的，至少赫克托耳的妻子安德罗马克是戴着精美饰品的。史诗写道，当听到赫克托耳被阿基琉斯杀死的消息后，“晦夜般的黑暗罩住了安德罗马克的双眼，/她仰身晕倒在地，立即失去了灵知。/漂亮的头饰远远地甩出，掉落地上，/有女冠、护发、精心编制的发带和头巾，/那头巾系由黄金的阿佛罗狄忒馈赠。”（《伊利亚特》22:466~470）毫无疑问，安德罗马克不仅戴头饰，而且还非常讲究，也相当复杂。
当然，也许没有什么比特洛亚人对衣袍的重视更能体现东方色彩了。在古代至少在特洛亚战争时期，最盛产袍子的地方仍然是两河流域。就像民间故事中，牛郎的身边总是有织女相伴一样，与两河流域农耕文明相称的是纺织业的高度发达。亚述人、巴比伦人在着装上的讲究显然也得益于纺织技术的发展。纺织技术最高的是住在平原南部的巴比伦人，历史上，巴比伦袍子名扬天下。《圣经》就曾记录了以色列人亚干因贪图“一件美好的示拿衣服”，而导致全家被石头砸死的惨剧，“示拿”一般认为指的就是美索不达米亚平原。那时，精明的亚述人从陆地把巴比伦袍子源源不断地运往小亚细亚，而善于航海的腓尼基人特别是西顿商人，则把精美的袍子从海上卖到整个地中海地区。
衣袍在特洛亚人的生活中无疑占有重要的地位。按照史诗的叙述，在战争最为激烈的时候，特洛伊主将赫克托耳赶回城里，要求母亲带领特洛伊“年老的妇女”到雅典娜神庙许愿，“王后下到那拱形的储藏室，里面有袍子，/是西顿妇女的彩色织物，神样的帕里斯/从那里运回家来，在他在大海上航行，/把出身高贵的海伦带回特洛伊的时候。/赫卡柏从中取出一件，把它作为/献给雅典娜的礼物带走，那是一件 /最漂亮最宽大的绣花袍子，像天星闪亮，/ 很好地存放在许多件袍子的最下面一层。”（《伊利亚特》6:288~295）许愿时，这件无比珍贵的袍子将被用来盖在雅典娜的膝盖上，足见其重要性。在希腊联军中，也经常献祭、许愿，但很少用袍子。
向母亲交代清楚后，赫克托耳顺便回了趟自己的家，同妻子安德罗马克告别，家中留下的全是妇女，这些女性从主妇到姐妹、弟媳，乃至女仆都“穿着漂亮的袍子”。安德罗马克哀求丈夫留在城里，以躲避死亡的命运，赫克托耳回答说：“夫人，这一切我也很关心，但是我羞于见/特洛亚人和那些穿拖地长袍的妇女，/要是我像个胆怯的人逃避战争。”（《伊利亚特》6:441~443）“穿拖地长袍的妇女”成了激励赫克托耳奋勇拼杀的理由之一。由此也可见，漂亮的袍子已经成了特洛亚妇女标志性的特征。
另外，赫克托耳死后，老王普里阿摩斯冒着生命危险，潜进阿基琉斯的帐篷，请求赎回赫克托耳的尸体，随身所带赎礼中最贵重的就是精美织品，即“十二件漂亮的袍子、/十二件单层布的斗篷、同样件数的毛毯、/同样件数的披衫、同样件数的衬袍”。（《伊利亚特》24:229~231）希腊联军统帅阿加门农向阿基琉斯道歉，为了表示诚意，也曾赔了大量礼品，从贵重的三脚鼎、黄金、“发亮的大锅”，到“强壮的马匹”，再到“美丽的妇女”，可谓应有尽有，但却不见任何织品，与普里阿摩斯的赎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为纪念好友帕特洛克罗斯，阿基琉斯举行了形式多样的竞技比赛，丰富的奖品中同样不见织品。事实上，在希腊联军举行的任何活动中，都很难见到纺织品之类的东西。
丰富的纺织品为人们的着装打扮准备了物质基础，特洛亚人是否也像亚述人、巴比伦人一样讲究，史诗没有详述，但帕里斯的形象值得仔细品味。
可以肯定的是，帕里斯是个美男子。史诗中，赫克托耳动不动就责骂帕里斯，而几乎每次都拿他的漂亮说事，如：“不祥的帕里斯，相貌俊俏，诱惑者，好色狂，……长发的阿开奥斯人一定大声讥笑，/ 认为一个王子成为一个代战者/是由于他相貌俊俏，却没有力量和勇气。/你不等待阿瑞斯喜爱的墨涅拉奥斯吗？/那你就会知道你占去什么人的如花妻子，/你的竖琴、美神的赠品、头发、容貌/救不了你，在你躺在尘埃里的时候。”（《伊利亚特》3:41~55）帕里斯的“俊俏”显然不同于赫克托耳等一干英雄们的高大魁伟。战斗中的帕里斯简直就是个懦夫，两军阵前被墨涅拉俄斯打得狼狈不堪、差点送命不说，还临阵脱逃，这固然说明帕里斯缺少英雄气概，但也可见其在勇力上并不出众，在体格上可以想见绝非阿基琉斯式的高大威猛。赫克托耳后面几句责骂，显然是嘲讽帕里斯为讨女人欢心，刻意修饰打扮，而这倒是同“俊俏”相呼应。
史诗没有更多的描述帕里斯如何“俊俏”，然而在取材于史诗的古典时期的悲剧里，帕里斯的造型的确相当“花哨”。在欧里庇得斯的悲剧《圆目巨人》中，由羊人扮演的歌队讽刺海伦，说她“一看见男人腿上的绣花裤子和套在脖子上的金圈，就那么着了迷，把她那顶好的小人儿墨涅拉奥斯都抛弃了”。[17]穿绣花裤子戴金圈的男人就是帕里斯。欧里庇得斯让帕里斯如此装扮，自有揶揄嘲弄的成份，但也绝非毫无根据的纯粹搞笑。帕里斯这身打扮其实正是典型的东方“款式”，只不过其原型显然是当时征服了巴比伦的波斯人。在欧里庇得斯看来，海伦正是着迷于帕里斯具有异域情调的穿着打扮，才不顾一切同他私奔特洛亚的。在另一部悲剧《在奥利斯的伊斐革涅亚》中，悲剧家借阿加门农的口说道：“后来从佛律葵亚来了那人，据故事说是给女神们评判过事情的，来到斯巴达，穿着华丽的衣服，闪着金光，一派夷风的装饰，爱上了她，也被她所爱，趁着墨涅拉俄斯外出，便抢走了海伦，到他伊得山的牧场去了。”[18]
抛开神话的因素不谈，海伦为什么选择帕里斯在学界一直是个谜。若果真如欧里庇得斯所言，那么海伦的选择就具有浓重的审美倾向，而这岂不正象征着东方审美观念特别是妆饰美观念对古希腊审美观念曾经有过的不可抗拒的影响？■■
参考文献：
[1]古希腊历史之父希罗多德就曾充满骄傲地说：“希腊的气候是世界上最温和宜人的气候。”历史（希腊波斯战争史），第408页，240页.王嘉隽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62
[2]王晓光.古希腊!罗马和中世纪西方女性社会地位与服装.黑龙江社会科学，2007（1）
[3]赫西俄德(古希腊).工作与时日 神谱.张竹明,蒋平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1
[4][5]萨福(古希腊).萨福抒情诗集，第21页，68页.罗洛译.天津：白花文艺出版社，1989
[6][8][11]雅克·德比奇等(法)著.西方艺术史，第33页，37页，32页.徐庆平译.海南：海南出版社，2002
[7][10]戴尔·布朗(美)主编.希腊：庙宇、陵墓和珍宝，第68页，49页.李旭影译.华夏出版社和广西人民出版社出版，2004
[9]The Greek Anthology, I. The Loeb Classical Library,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3,p185
[12]本文所引《荷马史诗》为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伊利亚特》由罗念生、王焕生合译，1994年版；《奥德赛》由王焕生译，1997年版
[13]艾黎·福尔（法）.世界艺术史（上卷），第77页.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1995
[14]雷奈·格鲁塞（法）.近东与中东的文明，第47页.常任侠，袁音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
[15]希罗多德(古希腊).历史（希腊波斯战争史），第264页.王嘉隽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62
[16]戴尔·布朗主编(美).美索不达米亚：强有力的国王，第96页.李旭影等译.华夏出版社和广西人民出版社出版，2004
[17][18]欧里庇得斯(古希腊)，欧里庇得斯悲剧集，第352页，118页.周作人译.北京：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2003
【关键词】《荷马史诗》；妆饰美；特洛亚；亚述；巴比伦
一、古风时期的妆饰美
或许是因为有着世界上最温和的海洋性气候[1]，古希腊人对着装似乎不大重视，裸身裹着块阔大的白色亚麻布袍子，就是经典的古希腊男子形象了，而女子的“服装通常为一块长方形的布料经简单的对折扎系后披挂在身体上(如chiton,stola)或包缠在身体上(himation,palla)，结构简单,基本不用缝制”。[2]毫无疑问，古希腊世界的艺术让后人最为震撼的永远是那些健美的裸体雕像，而对裸体美的推崇则不可避免地限制了古希腊人对着装打扮的审美感知。然而，艺术史家们却发现，自公元前8世纪古风时期开始直到古典时期，古希腊人的妆饰美观念显然有过很好的发展，诗人和雕塑家们纷纷以不同的形式来表现女性妆饰美。
赫西俄德堪称古希腊最早的署名作家，他为后人留下了《神谱》和《工作与时日》两部杰作。在这两部不长的作品中，赫西俄德却都花了大量的篇幅叙述“漂亮的灾星”潘多拉的故事。为了表现潘多拉的美，作者着力描述了天神们怎样帮她着装打扮：美惠三女神和尊贵的劝说女神给她戴上金项链；发髻华美的时序三女神往她头上戴上春天的鲜花；雅典娜给她穿上银白色的衣服，亲手把一条漂亮的刺绣面纱罩在她的头上，还用一条金带为她束发。这发带是匠神的杰作，上面镂刻了陆地上和海洋里生长的大部分动物，栩栩如生，还闪耀着灿烂的光彩，看上去美极了。此外，爱神在她头上倾洒优雅的风韵。她的模样看上去像“永生的女神”。[3]
略晚于赫西俄德的女诗人萨福代表着古希腊上层女性的品味，对妆饰美有独到的体验。萨福曾奉劝她的学生狄加说：“明天你最好/用你柔软的手/狄加，扯下莳萝的/嫩枝作花冠，戴在/你可爱的卷发上 /戴花的女郎吸引/快活的美惠女神的目光/头上不加装饰/他们就会转过身去。”[4]就狄加的美来说，花饰显然起着决定性的作用。萨福还曾赞美另一个学生说：“她穿戴的真漂亮/她的双脚，隐藏在/绣花的/凉鞋的绦带中/那是从亚细亚来的/手工制品。”[5]萨福在她的诗中展现了许多可爱的女性形象，但她很少描写女性的容貌、身段、肤色、五官等，而是注重女性的着装打扮，以及由此衬托出的整体风韵。
除了诗人们注重描述女性的着装打扮外，雕塑家们也开始考虑如何表现着装女性塑像的美。艺术史家们认为，古风时期的雕像“集中在两种具体类型上：表现裸体的年轻男子（Kouros）和着衣的年轻姑娘（Kore）。他们是一切希腊雕像创作的出发点”。[6]考古学家们发现，这一时期雕刻的男裸像“在解剖学上精确无误，充满生机和动感，比例和谐、形态逼真”，但是如何“刻划女人下垂的衣袍和衣服下柔软的身体”对雕塑家们提出了不小的“挑战”。[7]着装和雕塑艺术似乎是矛盾的，雕塑家一开始显然很难处理好两者之间的关系。于是，早期的着装女像大体都是僵直地呆在简单的袍裙之中，既看不出雕塑的体积感，也不见衣服的妆饰美，只是在发型的装饰处理上还有些特色。到了古典时期，雕刻家们终于想出了一个权衡的办法——着装被表现成透明的样子。于是，服装的轻柔飘逸和年轻少女胴体的优美曲线相得益彰，别有一番女性美的风采。
然而，古希腊人似乎终究难以忍受服饰对人体美的遮蔽，到了希腊化时期，“一种欣赏肉感的时间发展起来，人们尤其喜欢弯曲、优雅的形状，女人体受到赞美和推崇。”[8]公元前4世纪中叶，雕刻家普拉克西特列斯完成了第一尊女裸体雕像——“尼多斯的阿芙洛蒂忒”，爱神被表现得丰满肥硕，充分体现了古希腊人对裸体美的推崇。与此同时，作家们对妆饰美也失去了兴趣。伊壁鸠鲁学派的菲洛德穆斯（Philodemus，公元前110－前40）就很有代表性。菲洛德穆斯对美女情有独钟，留下了大量描写女性美的诗文，如：“斐丽妮（Philaenion）个儿不高，而且真的太黑，但是她的头发比香芹更卷曲，她的皮肤比绒毛还要柔和，她的声音比维纳斯的腰带更有魔力。”[9]作家着力于女性身体特征的描写，尽管这体形甚至并不完美，而对穿着打扮则不著一字。“维纳斯的腰带”已经比不上女性的声音了，而在《荷马史诗》中，维纳斯的腰带却是女性妆饰美的象征。
二、维纳斯的腰带
妆饰美在古希腊的短暂发展显然离不开外来审美观念的影响，前文所引萨福的诗歌提供了一条明确的线索：女孩子们用来作装饰用的手工制品“来自亚细亚”，而考古学家和艺术史家们也确认了古希腊艺术中的“东方风格”。考古学家们发现，“到了公元前8世纪末，动物形象作为一种更受喜爱的装饰出现在希腊花瓶上，并迅速取代了原来的几何图案。因为有些动物是来自东方异域的野兽，故而这一时期被称为东方风格时期。”[10]艺术史家们说得更具体：“公元前7世纪，艺术从东方传来的影响中受益，变得更加丰富。艺术家们与东方的接触也愈来愈密切。在‘东方化时期’，带色陶器装饰上的动物形象精彩之极；描绘性场面被史诗或神话主题所替代。”[11]他们非常恰当地确认了东方风格的两个主题，即动物形象和史诗神话主题，但把东方风格的形成归因于艺术家与东方愈来愈密切的接触，却缺乏强有力的证据。
事实上，东方风格的两个主题都可在《荷马史诗》中找到很好的表达。史诗神话主题自不待言——《荷马史诗》[12]可以说是古希腊一切英雄传说和神话的源头，动物形象主题在《荷马史诗》中也是比比皆是。最逼真的动物形象在阿基琉斯的盾面上，出自火神之手：“他又在盾面做上一群肥壮的直角牛，/一些牛用黄金作成，一些牛用的是锡，/牛群哞叫着拥出牛栏，奔向草场，/在水声潺潺的溪流边，纤杆摇曳的苇地。/四个黄金雕制的牧人守护着牛群，/九条奔跑敏捷的猎狗跟随着他们。/两头凶猛的狮子从前侧袭击牛群，/逮住一头公牛拖走，任凭牛狂哞，/猎狗和年轻猎人追过去挽救那条牛。/两头狮子一起疯狂地撕开牛腹，/贪婪地吞噬牛的暗红色鲜血和内脏。/年轻的牧人催促猎狗追击猛狮，/但那些猎狗不敢上前与狮子撕斗，/它们跑上前吠叫，又立即恐惧地跑回。”（《伊利亚特》18:573~586）欢快奔向草场的牛、狂吠而恐惧的狗，特别是勇猛残忍的狮子，都被描绘得栩栩如生，如在眼前，非出自亲身的经验，怕难以描绘得如此生动。
古希腊人妆饰美观念的滥觞也应该是《荷马史诗》。史诗对女性的妆饰美有着精彩的描述。比如：天后赫拉为了引诱宙斯，便精心梳洗打扮，“她用油膏抹完柔美的肌肤，又梳理/她那美丽的长发，用手把它们编成/闪亮的小发辫，从不朽的头上动人地垂下。然后她穿上精美的长袍，那是雅典娜/为她缝制，巧饰着许多艳丽的花彩，/她用黄金扣针在胸前把长袍扣好。/ 她再把一条垂有百条穗子的腰带/系在腰间，又把三坠暗红耳环/挂在柔软的耳垂眼里，光灿动人。/女神中的女神又在头上扎了一块/精致的闪亮头巾，辉耀如同白日，/ 最后把精美的绳鞋系到光亮的脚上。”（《伊利亚特》14:175~186）经过如此穿戴的赫拉，真可谓风情万种。神女卡吕普索深爱着英雄奥德修斯，为了讨奥德修斯的欢喜，她总是把自己打扮得很美丽，“身着一件宽大的白色长袍，/轻柔优美，腰间系一条无比精美的/黄金饰带，用巾布把头部从头顶包扎。”（《奥德赛》5:230~232）
就女性美来说，女神象征着绝对的美，是不可形之于语言的，然而长袍、腰带、头巾等服饰却展示出了女神们迷人的风采。按照史诗的描述，爱与美之神阿佛罗狄忒的全部魔力就在于一根腰带。赫拉为了迷倒宙斯，向阿佛罗狄忒寻求帮助，阿佛罗狄忒不敢拒绝，“从胸前解下那条彩色的/绣花腰带，蕴藏着她的全部魔法。/那里有爱情、欢欲，还有蜜语甜言，/那言语能使聪明人完全失去智力。/她把绣带交到赫拉手里吩咐说：/‘现在你拿着这条绣带藏在你胸前，/我的全部能力都蕴藏在这些彩绣里，/我相信你返回时一切都会称心如愿。’”（《伊利亚特》14:214~221）腰带成了爱与美的象征，这不啻是对妆饰美最好的肯定。
在史诗中，多才多艺的智慧女神雅典娜显然还是位纺织神，正是她赐予了人们高超的纺织技术。雅典娜还亲自纺织刺绣，赫拉诱惑宙斯时所穿饰有许多“艳丽花彩”的精美长袍，就是雅典娜的杰作。而且，雅典娜总是亲手缝制自己的罩袍。可见，战无不胜的雅典娜显然还很讲究仪表，但这其实象征着现实生活中女性对妆饰美的重视。值得一提的是，同其他女神多裸体塑像不同，雅典娜的塑像绝大多数是着装的，或披长袍，或穿戎装，无不展示出集智慧、勇气、技艺于一身的女神非同一般的风采，一如史诗的描述。
三、特洛亚的归属
我们把东方风格的主题追溯到《荷马史诗》，并不意味着对东方影响的否定，因为尽管《荷马史诗》在古希腊人的口耳相传中锤炼而成，是古希腊文化的结晶，但它绝不仅仅只属于古希腊——它的原始素材至少来自两个文明传统，即迈锡尼文明和特洛亚文明。由于特洛亚文明同迈锡尼文明、克里特文明、基克拉迪群岛文明都在爱琴海地区，考古学家们一般把它们统称为爱琴文明，又由于古希腊文化的巨大影响，久而久之特洛亚便被当成希腊传统的一部分了，但这种看法实际上模糊了很多问题。特洛亚战争发生的年代大致在公元前12世纪，自那之后，当新兴的雅典和斯巴达称霸爱琴海时，特洛亚沦为其殖民地，并因《荷马史诗》的缘故被擢升为希腊人圣城，当此之时，特洛亚已经不可避免地被希腊同化了，的确成了古希腊文化的一部分。
然而，在战争之前，特洛亚是个地道的东方城市，深受两河流域文明的影响。众所周知，早在公元前3000多年前，在两河流域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就已经形成了高度发达的苏美尔文明。公元前2000年左右，苏美尔文明式微，代之而起的是平原南部的古巴比伦文明和北部的古亚述文明，到特洛亚战争前古巴比伦已经衰落，兴起于小亚细亚的古老的赫梯帝国逐鹿中原，同亚述一较高下。在特洛亚战争前两千多年的发展过程中，以富饶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为中心，形成了包括小亚细亚、中东、近东等地区在内的庞大的文明圈。有两个历史事实可以说明特洛亚同两河流域文明的密切关系。首先，据现今出土的泥板文书记载，早在公元前2000年，亚述商人就已经越过托罗斯山脉同小亚细亚人建立了频繁的贸易往来；其次，公元前16世纪，赫梯帝国曾一举攻占了巴比伦，在美索不达米亚的政治力量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客观上把小亚细亚融入到两河流域文明中了。
事实上，就审美观念的影响而言，动物形象主题的真正源头在亚述。亚述人所在平原北部属丘陵地带适合动物生存，在同野生动物长期的生存斗争中，亚述人得以近距离地观察动物，积累了丰富的艺术感知，从而能够生动传神地把动物再现出来。现今考古出土的亚述浮雕上所绘动物形象，其形态神情之逼真生动令人叹为观止，法国艺术史家艾黎·福尔称赞说：“亚述艺术家在这些方面具有不可比拟的超过一切前人和后人的高超本领。”[13]而狮子的形象则几乎是亚述人的专利，“亚述人的最高成就乃是对狮子的塑造。他们的确是依照活物而把它刻画下来的，和他们的狮子相比，甚至希腊人的同类作品看来也只是想象的动物了。”[14]这让人想起阿基琉斯盾面上凶残的狮子形象，若果为火神所铸，那火神也应该是个亚述人。
同样，就着装来说，最讲究的也是两河流域的人们。亚述人一般长着浓密的发须，好勇斗狠，向来以野蛮凶悍著称，然而考古出土的雕像以及浮雕上的亚述人一般都着装工整：长发被一条漂亮的头巾非常讲究地拢在脑后，胡子则被精心地修整成长方形，一袭华美的长袍罩到脚面，身披饰以流苏的精美披巾。而同一时期迈锡尼人的陶俑、雕像，不论男女都以裸体居多，相比之下，亚述人简直就是儒雅的书生了。而巴比伦人服饰之繁琐讲究显然还要远过于亚述人。据希罗多德记载：“巴比伦人穿的衣服是一种长到脚那里的麻布内衣，在这件内衣外面罩着另一件羊毛内衣，在这外面他们又罩上一件白色的外衣。他们脚上穿的鞋是他们国家所特有的一种样子，和贝奥提亚人的鞋差不多。他们都留着长头发，头上裹着头巾，全身都涂香料。每个人都带着一个印章和一个雕制的手杖，杖头刻成一个苹果、一朵玫瑰、一朵百合、一只鹰或是诸如此类的东西。他们的习惯是每只手杖上必须要有一种装饰。这便是他们身上穿戴的东西了。”[15]如此繁琐，对于古希腊人来说简直难以想象。
两河流域的女性地位低下，形象鲜见石像、浮雕，但考古学家从亚述女子陪葬物中发现了大量黄金饰品，它们种类繁多，且达到了极高的艺术水平，英国考古学家乔治娜·赫尔曼甚至称赞说：“其做工精美绝伦，它的标准在今天都是难以达到的。”[16]这些饰品雄辩地证明，亚述女子至少上层社会的女子非常崇尚“披金戴银”，于妆饰美相当看重。有意思的是，德国考古学家谢里曼曾在特洛亚遗址发掘出了失传已久的“普里阿摩斯的宝藏”，其中主要就是大量极其精美的黄金首饰。
四、巴比伦的袍子
同历史上的特洛亚曾经是地道的东方城市可为互证的是，尽管《荷马史诗》具有浓重的古希腊色彩，但所记述的特洛亚仍然保留了许多鲜明的东方特征。例如：特洛亚妇女显然是喜欢戴头饰的，至少赫克托耳的妻子安德罗马克是戴着精美饰品的。史诗写道，当听到赫克托耳被阿基琉斯杀死的消息后，“晦夜般的黑暗罩住了安德罗马克的双眼，/她仰身晕倒在地，立即失去了灵知。/漂亮的头饰远远地甩出，掉落地上，/有女冠、护发、精心编制的发带和头巾，/那头巾系由黄金的阿佛罗狄忒馈赠。”（《伊利亚特》22:466~470）毫无疑问，安德罗马克不仅戴头饰，而且还非常讲究，也相当复杂。
当然，也许没有什么比特洛亚人对衣袍的重视更能体现东方色彩了。在古代至少在特洛亚战争时期，最盛产袍子的地方仍然是两河流域。就像民间故事中，牛郎的身边总是有织女相伴一样，与两河流域农耕文明相称的是纺织业的高度发达。亚述人、巴比伦人在着装上的讲究显然也得益于纺织技术的发展。纺织技术最高的是住在平原南部的巴比伦人，历史上，巴比伦袍子名扬天下。《圣经》就曾记录了以色列人亚干因贪图“一件美好的示拿衣服”，而导致全家被石头砸死的惨剧，“示拿”一般认为指的就是美索不达米亚平原。那时，精明的亚述人从陆地把巴比伦袍子源源不断地运往小亚细亚，而善于航海的腓尼基人特别是西顿商人，则把精美的袍子从海上卖到整个地中海地区。
衣袍在特洛亚人的生活中无疑占有重要的地位。按照史诗的叙述，在战争最为激烈的时候，特洛伊主将赫克托耳赶回城里，要求母亲带领特洛伊“年老的妇女”到雅典娜神庙许愿，“王后下到那拱形的储藏室，里面有袍子，/是西顿妇女的彩色织物，神样的帕里斯/从那里运回家来，在他在大海上航行，/把出身高贵的海伦带回特洛伊的时候。/赫卡柏从中取出一件，把它作为/献给雅典娜的礼物带走，那是一件 /最漂亮最宽大的绣花袍子，像天星闪亮，/ 很好地存放在许多件袍子的最下面一层。”（《伊利亚特》6:288~295）许愿时，这件无比珍贵的袍子将被用来盖在雅典娜的膝盖上，足见其重要性。在希腊联军中，也经常献祭、许愿，但很少用袍子。
向母亲交代清楚后，赫克托耳顺便回了趟自己的家，同妻子安德罗马克告别，家中留下的全是妇女，这些女性从主妇到姐妹、弟媳，乃至女仆都“穿着漂亮的袍子”。安德罗马克哀求丈夫留在城里，以躲避死亡的命运，赫克托耳回答说：“夫人，这一切我也很关心，但是我羞于见/特洛亚人和那些穿拖地长袍的妇女，/要是我像个胆怯的人逃避战争。”（《伊利亚特》6:441~443）“穿拖地长袍的妇女”成了激励赫克托耳奋勇拼杀的理由之一。由此也可见，漂亮的袍子已经成了特洛亚妇女标志性的特征。
另外，赫克托耳死后，老王普里阿摩斯冒着生命危险，潜进阿基琉斯的帐篷，请求赎回赫克托耳的尸体，随身所带赎礼中最贵重的就是精美织品，即“十二件漂亮的袍子、/十二件单层布的斗篷、同样件数的毛毯、/同样件数的披衫、同样件数的衬袍”。（《伊利亚特》24:229~231）希腊联军统帅阿加门农向阿基琉斯道歉，为了表示诚意，也曾赔了大量礼品，从贵重的三脚鼎、黄金、“发亮的大锅”，到“强壮的马匹”，再到“美丽的妇女”，可谓应有尽有，但却不见任何织品，与普里阿摩斯的赎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为纪念好友帕特洛克罗斯，阿基琉斯举行了形式多样的竞技比赛，丰富的奖品中同样不见织品。事实上，在希腊联军举行的任何活动中，都很难见到纺织品之类的东西。
丰富的纺织品为人们的着装打扮准备了物质基础，特洛亚人是否也像亚述人、巴比伦人一样讲究，史诗没有详述，但帕里斯的形象值得仔细品味。
可以肯定的是，帕里斯是个美男子。史诗中，赫克托耳动不动就责骂帕里斯，而几乎每次都拿他的漂亮说事，如：“不祥的帕里斯，相貌俊俏，诱惑者，好色狂，……长发的阿开奥斯人一定大声讥笑，/ 认为一个王子成为一个代战者/是由于他相貌俊俏，却没有力量和勇气。/你不等待阿瑞斯喜爱的墨涅拉奥斯吗？/那你就会知道你占去什么人的如花妻子，/你的竖琴、美神的赠品、头发、容貌/救不了你，在你躺在尘埃里的时候。”（《伊利亚特》3:41~55）帕里斯的“俊俏”显然不同于赫克托耳等一干英雄们的高大魁伟。战斗中的帕里斯简直就是个懦夫，两军阵前被墨涅拉俄斯打得狼狈不堪、差点送命不说，还临阵脱逃，这固然说明帕里斯缺少英雄气概，但也可见其在勇力上并不出众，在体格上可以想见绝非阿基琉斯式的高大威猛。赫克托耳后面几句责骂，显然是嘲讽帕里斯为讨女人欢心，刻意修饰打扮，而这倒是同“俊俏”相呼应。
史诗没有更多的描述帕里斯如何“俊俏”，然而在取材于史诗的古典时期的悲剧里，帕里斯的造型的确相当“花哨”。在欧里庇得斯的悲剧《圆目巨人》中，由羊人扮演的歌队讽刺海伦，说她“一看见男人腿上的绣花裤子和套在脖子上的金圈，就那么着了迷，把她那顶好的小人儿墨涅拉奥斯都抛弃了”。[17]穿绣花裤子戴金圈的男人就是帕里斯。欧里庇得斯让帕里斯如此装扮，自有揶揄嘲弄的成份，但也绝非毫无根据的纯粹搞笑。帕里斯这身打扮其实正是典型的东方“款式”，只不过其原型显然是当时征服了巴比伦的波斯人。在欧里庇得斯看来，海伦正是着迷于帕里斯具有异域情调的穿着打扮，才不顾一切同他私奔特洛亚的。在另一部悲剧《在奥利斯的伊斐革涅亚》中，悲剧家借阿加门农的口说道：“后来从佛律葵亚来了那人，据故事说是给女神们评判过事情的，来到斯巴达，穿着华丽的衣服，闪着金光，一派夷风的装饰，爱上了她，也被她所爱，趁着墨涅拉俄斯外出，便抢走了海伦，到他伊得山的牧场去了。”[18]
抛开神话的因素不谈，海伦为什么选择帕里斯在学界一直是个谜。若果真如欧里庇得斯所言，那么海伦的选择就具有浓重的审美倾向，而这岂不正象征着东方审美观念特别是妆饰美观念对古希腊审美观念曾经有过的不可抗拒的影响？■■
参考文献：
[1]古希腊历史之父希罗多德就曾充满骄傲地说：“希腊的气候是世界上最温和宜人的气候。”历史（希腊波斯战争史），第408页，240页.王嘉隽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62
[2]王晓光.古希腊!罗马和中世纪西方女性社会地位与服装.黑龙江社会科学，2007（1）
[3]赫西俄德(古希腊).工作与时日 神谱.张竹明,蒋平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1
[4][5]萨福(古希腊).萨福抒情诗集，第21页，68页.罗洛译.天津：白花文艺出版社，1989
[6][8][11]雅克·德比奇等(法)著.西方艺术史，第33页，37页，32页.徐庆平译.海南：海南出版社，2002
[7][10]戴尔·布朗(美)主编.希腊：庙宇、陵墓和珍宝，第68页，49页.李旭影译.华夏出版社和广西人民出版社出版，2004
[9]The Greek Anthology, I. The Loeb Classical Library,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3,p185
[12]本文所引《荷马史诗》为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伊利亚特》由罗念生、王焕生合译，1994年版；《奥德赛》由王焕生译，1997年版
[13]艾黎·福尔（法）.世界艺术史（上卷），第77页.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1995
[14]雷奈·格鲁塞（法）.近东与中东的文明，第47页.常任侠，袁音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
[15]希罗多德(古希腊).历史（希腊波斯战争史），第264页.王嘉隽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62
[16]戴尔·布朗主编(美).美索不达米亚：强有力的国王，第96页.李旭影等译.华夏出版社和广西人民出版社出版，2004
[17][18]欧里庇得斯(古希腊)，欧里庇得斯悲剧集，第352页，118页.周作人译.北京：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