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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是在一个深夜被她发现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养成了深夜悄悄起床上卫生间的毛病。上卫生间不是为了方便,而是另外的原因。那段时间,我从床头爬起,看看熟睡的妻子,然后溜进卫生间,之后会锁紧卫生间的门,摁灭电灯。我靠在卫生间的墙上,想了一会,最后会用毛巾裹紧眼睛,双手抓住我的头发。我的心里默念着:“一次,一次,这是最后一次……”在卫生间里静静地呆个10分钟,我就会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再次入睡。
也是巧合,那次我深夜悄悄起床后到了卫生间,竟然没关门,电灯也没摁灭,只是一个人用毛巾裹紧眼睛,静静地靠在墙上抓头发。妻子看到时大吃一惊,说:“小军,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什么毛病也没有,只是特别奢望有个安静的地方闭上眼睛,可妻子非要我去看心理医生。妻子哪里知道我的那些经历,虽然那些事情我不止一次地跟她说过。
事情自然跟小灰有关系。
小时候我跟小灰是同一个镇子的伙伴,小灰比我大两岁,但我成绩比他好,每次我都考80分以上,而小灰却很少能及格。我的父母是镇上供销社的职工,他们天天算计着供销社副社长的职位,所以天天骂供销社的领导。他们把骂领导当成一项社会福利—— 不用白不用。所以,当我跟小灰玩得分不开时,父亲告诉我说:“不要跟小灰这样的混混一起玩,成绩差,一点用都没有。”我觉得小灰很好,他把最喜欢的玩具卡车都送给了我,他还偷了他爸的老酒我们一起到野地里喝。可父亲是我老子,他瞪一只眼睛就够我惊恐半天了。于是,我就按照父母说的去做了。
那天,我跟在小灰身后,难过、犹豫、不知所措……甚至都想哭,但当小灰与我站在小镇的汽车站旁时,我把小灰送我的玩具卡车重重地扔在地上,并把书包朝他的脸上砸去,我说:“小灰,你成绩那么差,以后别找我玩了,给你的卡车,我不稀罕……”我挣脱小灰拽着我书包的手,把玩具卡车的碎片踢远,拼命朝家跑……这件事做完后,小灰果然不再跟我一起玩了。父亲很自豪地告诉我说:“小军,要想让一个浑蛋离开你,就得耍耍手段,不然伤心的是你,而不是他。”这句话我不懂,但我自己却伤心了很久。
没错,上到初中时小灰就辍学了。在初中时有次我被人欺负,小灰找了几个人到学校把那个人打了一顿。那时候,需要武力解决问题也就是在初中,所以后来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县城高中的时候,小灰再也没有出现过——他到温州皮鞋厂打工去了。那会儿,小镇的供销社被撤了,父母供销社副社长的梦想当然没能实现,那么多年他们处心积虑地为了那一点点小小的晋升职位使劲了招数,最后却两手空空。父亲喝醉了,酒醒后,就把所有的宝都押在我的身上。
在父母的悉心栽培与努力下,我考取了军事大学,分配了好工作,还找了一位当老师的妻子,这一切都是春暖花开。只是,那么多年来,我所获得的一个个荣誉、一个个证书、一个个晋升机会、一个个职位……让我有种失重感。在外人面前,我衣冠楚楚,总以优秀者的形象出现在大家面前,别人哪里知道,为了这些荣誉与晋升的机会,我使尽了所有的招数、耍了所有的手段、干了所有的坏事、伤了所有朋友的心……于是,我才有了现在的一切。深夜时,我常常梦到自己变成了狼、狮子、老虎……恐惧袭遍了我的全身。
也就是在不久前,我见到了小灰。只是身份发生了变化——我是警察,他是囚犯。在温州,跟小灰一起打工的兄弟被老板打了一顿还欠着工钱,小灰一个人提着刀向老板威胁,结果失手弄死了老板。妻子陪着我一起去看了小灰,妻子说:“你该帮帮小灰,他是无辜的,他是好人。”
当父亲知道小灰被关进监狱时,电话那头的他激动不已,他说:“儿啊,我说的没错吧,当时你幸亏离他远了点,不然这会儿你不进监狱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父亲的话或许是对的,而且他的很多方式让我屡试不爽。与小灰“一刀两断”划分界限简直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后来遇到很多朋友,关键时刻需要划分界限,我一点都不手软!
不过,表面“优秀先进个人”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靠在卫生间里静静地靠着墙,那样我心里才踏实。可当妻子发现了这个秘密后,我再也不能深夜爬起来了。于是,我只有抽烟,完了,继续睡。
这样持续了一年多,妻子说我会经常发出清脆的声音,那声音简直就是一部《动物世界》,模仿狼、野狗、狮子、老虎……绝对没问题。妻子也许是开玩笑,但我常常会觉得我的身体里会猛然跳出个野兽,奔向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
当然,后来我也发现了一个秘密。
妻子经常出差,隔三差五她要去远方。开始她说是学校公事,我没当回事,但久了我就去学校问,才知道,学校压根没有什么公事需要出差。我只是说找她谈谈,结果她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说:“离婚吧,我爱上别人了。”
我说,谁?
妻子说,小灰。
我说,小灰?小灰?!他可是无期徒刑!
妻子说,我愿意,我愿意等他。
我说,为什么?
妻子哭了。她哭得很伤心,我从来没见过她哭得那么伤心,更让我不明白的是,小灰是一个无期徒刑、一个劳改犯,而我是一个拿过各种荣誉证书的先进个人的警察,天哪,你看有多少形容词可以形容我啊,而她选择了小灰!需要说明的是,妻子当时特别清醒。女人清醒时的决定肯定是深思熟虑的,而且是自私与非常正确的——所以她说服了我。
在离婚证书上签了字,我问了下她有什么打算。她说去温州,就在小灰坐牢的监狱附近的一个学校里当老师。我说:“这样挺好,小灰至少有盼头了。”
妻子走了,我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她有点恐惧地看了我一下,然后飞速消失在空气中。空气很美,我蜷缩在沙发上。
后来,听说小灰在监狱里表现很好,立了功,减刑到了22年;接着又立功,减刑到了12年;最后一次立功是8年前的一天。也就是说,小灰马上就要出狱了。
明天,对,没错,明天是小灰出狱的日子。11月24日,星期三,天气晴朗。我想,妻子,不,前妻,她会在监狱门口迎接小灰的。如果她给小灰一个吻的话,小灰那孙子一定会乐坏的。想着想着,我突然跪在了地上。我清楚地记得,前妻曾多次要跟我分手时都被我用下跪、哭泣、自杀……各种手段而最终收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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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养成了深夜悄悄起床上卫生间的毛病。上卫生间不是为了方便,而是另外的原因。那段时间,我从床头爬起,看看熟睡的妻子,然后溜进卫生间,之后会锁紧卫生间的门,摁灭电灯。我靠在卫生间的墙上,想了一会,最后会用毛巾裹紧眼睛,双手抓住我的头发。我的心里默念着:“一次,一次,这是最后一次……”在卫生间里静静地呆个10分钟,我就会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再次入睡。
也是巧合,那次我深夜悄悄起床后到了卫生间,竟然没关门,电灯也没摁灭,只是一个人用毛巾裹紧眼睛,静静地靠在墙上抓头发。妻子看到时大吃一惊,说:“小军,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什么毛病也没有,只是特别奢望有个安静的地方闭上眼睛,可妻子非要我去看心理医生。妻子哪里知道我的那些经历,虽然那些事情我不止一次地跟她说过。
事情自然跟小灰有关系。
小时候我跟小灰是同一个镇子的伙伴,小灰比我大两岁,但我成绩比他好,每次我都考80分以上,而小灰却很少能及格。我的父母是镇上供销社的职工,他们天天算计着供销社副社长的职位,所以天天骂供销社的领导。他们把骂领导当成一项社会福利—— 不用白不用。所以,当我跟小灰玩得分不开时,父亲告诉我说:“不要跟小灰这样的混混一起玩,成绩差,一点用都没有。”我觉得小灰很好,他把最喜欢的玩具卡车都送给了我,他还偷了他爸的老酒我们一起到野地里喝。可父亲是我老子,他瞪一只眼睛就够我惊恐半天了。于是,我就按照父母说的去做了。
那天,我跟在小灰身后,难过、犹豫、不知所措……甚至都想哭,但当小灰与我站在小镇的汽车站旁时,我把小灰送我的玩具卡车重重地扔在地上,并把书包朝他的脸上砸去,我说:“小灰,你成绩那么差,以后别找我玩了,给你的卡车,我不稀罕……”我挣脱小灰拽着我书包的手,把玩具卡车的碎片踢远,拼命朝家跑……这件事做完后,小灰果然不再跟我一起玩了。父亲很自豪地告诉我说:“小军,要想让一个浑蛋离开你,就得耍耍手段,不然伤心的是你,而不是他。”这句话我不懂,但我自己却伤心了很久。
没错,上到初中时小灰就辍学了。在初中时有次我被人欺负,小灰找了几个人到学校把那个人打了一顿。那时候,需要武力解决问题也就是在初中,所以后来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县城高中的时候,小灰再也没有出现过——他到温州皮鞋厂打工去了。那会儿,小镇的供销社被撤了,父母供销社副社长的梦想当然没能实现,那么多年他们处心积虑地为了那一点点小小的晋升职位使劲了招数,最后却两手空空。父亲喝醉了,酒醒后,就把所有的宝都押在我的身上。
在父母的悉心栽培与努力下,我考取了军事大学,分配了好工作,还找了一位当老师的妻子,这一切都是春暖花开。只是,那么多年来,我所获得的一个个荣誉、一个个证书、一个个晋升机会、一个个职位……让我有种失重感。在外人面前,我衣冠楚楚,总以优秀者的形象出现在大家面前,别人哪里知道,为了这些荣誉与晋升的机会,我使尽了所有的招数、耍了所有的手段、干了所有的坏事、伤了所有朋友的心……于是,我才有了现在的一切。深夜时,我常常梦到自己变成了狼、狮子、老虎……恐惧袭遍了我的全身。
也就是在不久前,我见到了小灰。只是身份发生了变化——我是警察,他是囚犯。在温州,跟小灰一起打工的兄弟被老板打了一顿还欠着工钱,小灰一个人提着刀向老板威胁,结果失手弄死了老板。妻子陪着我一起去看了小灰,妻子说:“你该帮帮小灰,他是无辜的,他是好人。”
当父亲知道小灰被关进监狱时,电话那头的他激动不已,他说:“儿啊,我说的没错吧,当时你幸亏离他远了点,不然这会儿你不进监狱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父亲的话或许是对的,而且他的很多方式让我屡试不爽。与小灰“一刀两断”划分界限简直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后来遇到很多朋友,关键时刻需要划分界限,我一点都不手软!
不过,表面“优秀先进个人”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靠在卫生间里静静地靠着墙,那样我心里才踏实。可当妻子发现了这个秘密后,我再也不能深夜爬起来了。于是,我只有抽烟,完了,继续睡。
这样持续了一年多,妻子说我会经常发出清脆的声音,那声音简直就是一部《动物世界》,模仿狼、野狗、狮子、老虎……绝对没问题。妻子也许是开玩笑,但我常常会觉得我的身体里会猛然跳出个野兽,奔向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
当然,后来我也发现了一个秘密。
妻子经常出差,隔三差五她要去远方。开始她说是学校公事,我没当回事,但久了我就去学校问,才知道,学校压根没有什么公事需要出差。我只是说找她谈谈,结果她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说:“离婚吧,我爱上别人了。”
我说,谁?
妻子说,小灰。
我说,小灰?小灰?!他可是无期徒刑!
妻子说,我愿意,我愿意等他。
我说,为什么?
妻子哭了。她哭得很伤心,我从来没见过她哭得那么伤心,更让我不明白的是,小灰是一个无期徒刑、一个劳改犯,而我是一个拿过各种荣誉证书的先进个人的警察,天哪,你看有多少形容词可以形容我啊,而她选择了小灰!需要说明的是,妻子当时特别清醒。女人清醒时的决定肯定是深思熟虑的,而且是自私与非常正确的——所以她说服了我。
在离婚证书上签了字,我问了下她有什么打算。她说去温州,就在小灰坐牢的监狱附近的一个学校里当老师。我说:“这样挺好,小灰至少有盼头了。”
妻子走了,我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她有点恐惧地看了我一下,然后飞速消失在空气中。空气很美,我蜷缩在沙发上。
后来,听说小灰在监狱里表现很好,立了功,减刑到了22年;接着又立功,减刑到了12年;最后一次立功是8年前的一天。也就是说,小灰马上就要出狱了。
明天,对,没错,明天是小灰出狱的日子。11月24日,星期三,天气晴朗。我想,妻子,不,前妻,她会在监狱门口迎接小灰的。如果她给小灰一个吻的话,小灰那孙子一定会乐坏的。想着想着,我突然跪在了地上。我清楚地记得,前妻曾多次要跟我分手时都被我用下跪、哭泣、自杀……各种手段而最终收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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