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陌生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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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职业黑暗  独 眼
  
  下午要开设计方案讨论会,昨晚加班时随手勾勾画画,竟然也有令我不由自得的方案——领导催过,表情已是很不耐烦,又想象着我下午开会的时候该怎么拍出方案震惊四座。
  4个小时后,之前干完的全不算,领导午饭时灵机一动改了主意。讨论会是开了,刚有起哄的拿出俩混事儿方案,领导就说,“跟你们讨论也是白搭,浪费时间!”就这么这么这么着吧。一切全定了。
  做了国际合作项目去澳洲出公差的中层,正在办公桌间翻飞着炫耀:“哎呀,这次好遗憾啊,好多更好的地方没去成呢。”伴着贵妇般的笑。内心的不平衡感正飙升三级,领导又打来电话:“哦?怎么还没弄完,不早就让你画了么?”又指出几个我上午心猿意马犯的愚蠢错误,好像他压根儿不记得刚改了方案,我也不敢问。
  大学同学凑在一起就是抱怨,抱怨我们浑然一摸黑的“事业”。所在单位都差不多,分成看不见的高层、指手画脚的中层、怨念云集的技工和快乐的小工。高层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忙什么,不知赚多少银子。所谓中层,不过大我们一两岁,一面热情地说“不要把我们当领导,努力干,有前途”,一面又在个人年终总结里加上阴暗的匿名批注:“棱角太多,不尊重领导。”我们这些二十六七的“80后”,在工作中永远被当作孩子,升迁无望的万年技工,既要巴结中层,又要赔笑小工们。小工们刚人行,每天都学新知识,总自以为前途很光明,收入不多,就没那么多心眼和承担责任的惶恐,难免做事粗枝大叶,却是我们不可缺少的帮手。
  出差去,接待单位笑着说起某单位副院长痴心等待十年妄图当上正院长,终究没熬到,黯然退休了。他转脸说,我知道手下的人都烦我,盼着我早死。又很不厚道地指着我的领导说,你们也是这样吧。我该如何作答?
  进取还是野心?当初面试,我说选择这个工作是想当“专家”啊,至今还被同事们当作笑话,连我都觉得“从前的理想看起来挺可怕的”,结果只能是“情况太复杂了,现实太残酷了,理想都破灭了!”图纸上签的是领导们的名字,我严肃地盼着楼塌地陷,让他们去承担工程责任,不能总是只享受光鲜的荣誉吧。难免又冒着冷汗自责,不想变成只会抱怨的“祥林嫂”,活得越来越阴暗,怨念真的会将人吞噬。倘若有幸成为中层,以我唧唧歪歪多疑多事的性格,想必会有人在午夜戳弄写着我名字的纸人吧。
  清晨,趁着镜子上的雾气,狠狠拍脸:唉,没办法,今日又要拯救地球。
  
  广场陌生人  张光玮
  
  我经常有事要骑车经过一个广场。骑车自然有小风吹,还有速度,掌控下的安全速度,最好看得清过往。几个搞杂耍的,围一圈看杂耍的;树下的板凳,有时候躺个穿藏青蓝的流浪汉,有时候坐一大家子,有时候抱一团火样的恋人;喷泉下奔跑的儿童、红唇的老妇、十指相扣的学生、好奇的相机……
  碰到熟悉的陌生人,比方说上月音乐会上拉琴的女孩,她的样子很奇怪,天生一副不幸表情,她表演时的那套紫红色礼服就越发显得悲伤。她没有首席的沉着与尊贵气质,夹着琴的头比所有人都偏得厉害,像只丑小鸭,反让我特别注意她。老远就认出来,还是偏着头,瘦瘦小小的背后架着黑色琴盒,穿平常衣服,裹个像要凋谢的花一样颜色的蕾丝围巾。有男人会想要保护这朵花吧,不过现在没有。
  我最钟爱两个人:
  
  一个是弹吉他的,意大利人,外国人老了脸皱起来沟壑很多,碰得巧就觉得总是在笑。他在那里弹吉他的时候,我简直觉得自己不在骑车,而是在旋转木马上。一个日本老太太会在他表演时给大家发曲目表。有一阵他忽然消失了,我很后悔没有买他的CD,觉得断绝了和这世界上某个美好角落的联系。后来他重新出现,我赶紧跑去。老太太不在,便自己在盒子里放钱,向正弹琴的他微笑着拿了两张CD。过几天又见他来,一个人,弹完后起立致谢。有人要买,他就迅速拿一张CD撕开包装纸,生怕怠慢了顾客,然后把包装纸塞进裤袋里,再迅速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歌词页签上自己的名字。把歌词页装回去时,有些困难,他还是努力尽快放进去,这才恭恭敬敬地交给人家。接下来,当众收下钱,不知为什么我看着很别扭。封面上是个帅气的男人拿着琴,在西西里木格窗的前面,没准是他的家。他为什么到东京街头来卖CD,那个地中海边闪着金色阳光的房间不好么。
  另一个人只会在晚上碰到。她很神秘,戴着帽子,穿黑色羽绒服,总用白塑料袋包一大包东西放在车筐里。她是附近野猫的福星,我存车的地方是它们的碰头点。她会在晚上11点左右过来,这些猫们阴森森的,有她在才算透出些温顺的气息。有天下雨,她看猫咪们吃着就骑车离开,偏偏一只小猫使劲跟,并不靠近,隔着几米随车跑。我很好奇,也随着她们。她并没有往后看,但骑了一会在花坛边停下来,小猫迟疑地靠过去,她像是知道,又像是约好了。打开塑料袋,看来准备给它来点加餐?我没有理由停在那里看,先走了。
  我还是常常经过这个广场。
  
  化不掉的冰山  笨笨娘
  
  那人的妻子值夜班时被杀,五年后案子破了。妻子是因保卫单位财产,被一个入室行窃的小偷打死。他接到破案通知,从苏州哭回老家,拿着通知去找媒体。说案子结了请报社登一下,把报纸拿回去给人看,就不用张嘴解释了。
  这件事本身的新闻性,让他的要求容易满足。于是见报了,妻子那边的亲戚也在报上积极表态,说不会再怪罪他,以后还是亲戚云云。
  其实报上登的只是部分真相。还有更多细节,如冰山沉默在他的记忆里。
  那天一早,他和女儿像往常一样等下夜班的妻子回来。左等右等,妻子没回来,警察来敲房门,说有事跟他谈。带着6岁的女儿去了。警察不停地问:在南京还认识什么人,有什么关系好的朋友,有没有得罪了什么人,跟谁结下仇家,是不是跟哪个女人关系比较好,妻子在外面有什么异性朋友,有什么人追求过你妻子,等等,反反复复地问。
  他满腹疑窦,但还是很配合地一一如实回答。直至当晚12点多,提问结束了,女儿已在长椅上睡着。警方说他可以回去了,然后告诉他,他妻子在单位值班,被人杀害了,警方会积极破案。
  次日一早他找到公用电话打回老家,老家来了一堆亲戚。他们一起找到妻子的单位要求赔偿,一起去找警方要求尽快破案。他本人弟兄不多,因此这些亲戚多是妻子娘家的兄弟姊妹。他们团结的气势让妻子单位的领导难以招架。
  没过几天,亲戚们被陆续找去谈话。之后他们的态度有了转变。他后来了解到的情况是,那些谈话给亲戚们传达了两个信息:一是妻子的死很可能跟他有关,也许是他外面有人,他找人来害她。其二,单位赔再多钱,按法律也是归他和孩子的,其他人来跟着起哄得不到一点好处。一个曾经团结的阵营就此瓦解了,亲戚们不声不响回老家了。妻子的单位很快与他签下一纸协议,给他两万余元。 单位和警方都迅速清静。再回老家,迎接他和女儿的,就是“莫名其妙”的流言。
  那五年里,他孤身在外乡谋生,偶尔回来给辗转在几家亲友处的女儿送点钱。天黑到家,天不亮就走。这回,他搭第一班早车,挺直腰杆,顶着花白的头发回乡看她,随身带了很多报纸。
  他是个小人物,总要在受了太多委屈,直至有一点出头之机,产生足够的“新闻价值”之后,才有那么一丝可能被媒体垂青,说几句话。而一开口,说得再多,见报无非也就那么几个字,比如苍天有眼,比如感谢政府感谢党。
  
  赶C超T买房记  龙姑娘
  
  在房价高涨的滚滚浪潮中,同事小C和小T一前一后立定了主意要买房,结束在这个城市的“租客”生活。
  小C先启动了看房之旅,不断辗转于城东城西城南城北一个个新楼盘、旧楼盘之中。小T瞅瞅身边的人都要做有房一族了——房奴不房奴按下不表,也开始留意房价。一开始目标明确,范围只限上班地点附近的,只看二手。小C还在不断研究报纸地产版的时候,小T已经在中介行里签下了意向书。他定下来的房子还没拿到房产证,所以只付了定金,然后架着二郎腿等着开发商办下房产证,顺便跟小C开开玩笑:房价越看越涨,还那么挑剔定不下来?
  
  小C跑了大半年也疲了,碰到个价格可以接受的二手房,虽然砍价未遂,还是把定金付了,接下来就奔波着去办手续。为原屋主申请了提前还贷,小C马上付清了三成首期,也坐等屋主交上钥匙。那边小T还等着个房产证来确定产权,轮到小C得意了:早下定也没我快去办手续嘛。
  二手房交易手续的复杂程度远远超出了小C的想象,或者说,超出了买卖双方的想象。急需用钱的卖家迟迟收不到银行的放贷,不愿按照合同约定交房。小C除了责怪中介为了促成买卖隐瞒了很多繁琐手续,完全没辙。卖家在每次谈判中,总以自己“没有文化”和生意中曾受骗为理由,拒绝相信小C与银行的借贷合同,只肯相信银行账户里的数字。中介以贫乏的词汇试图说服他:银行不放贷是没有可能的。他头也不抬:“怎么没可能,一切皆有可能,电视广告里也有说的。”小C想了想,也是,严谨的德国人也说“impossihle is nothing”,可惜他不相信美国佬,要不然早就“just do it”了。
  和小T交易的卖家倒不急着用钱,但急着离婚——离婚总要牵扯到财产分割。女屋主多次在小T面前哭闹:他们因为男屋主要回乡发展事业而分手,女屋主虽没为房子分担过首期和月供,但很不满前夫随屋附送了一部空调和两件家具。她希望小T可以加钱把全屋的家具家电装饰品也接收下来,并且一再强调这些是她花费大量心思采购的,承载了她的感情,买家应把它们与屋子作为一个整体买下来——并且以高于市场的价钱。小T不明白,她一方面看不起这段感情与婚姻,另一方面又强调这屋子的感情附加值——或者只是为了增加财产分配?
  多次谈判,漫长等待,小C和小T还是拿到了房子,只是没想到买个二手房,还要买下原屋主一段酸涩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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